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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11 00:02:46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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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 息
慨当以慷 著。
目录:
第1章第84章。
文 案
段亦然:固执,扭曲,高冷,纵欲,性瘾者,跟踪狂。
程尚恩:懦弱,胆小,残疾,受害者。
从高中时期的公车尾随,到大学的监视生活以及最后的国外囚禁,对妻子程尚恩有着近乎偏执的控制欲。
因为得到过后的贪恋,得不到之后的毁灭,最终断送了一个原本鲜活的生命……
如果世上真的存在重生的话,一切又该何去何从……
◇ ◇ ◇ ◇ ◇
作品视角:主受。
搜索关键字——
主角:段亦然,程尚恩。
配角:程尚艺,李知源。
第1章
回忆篇·公车相遇
他们说,人在死前会回忆起自己的一生,然而我的一生又算个什么……
当腕上表的指针再一次固执地指向18:30分的时候公交车沿着它固有的线路在下一站稳稳当当地停住了。
我习惯性地握紧橙黄色的扶杆,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
现在的时段是下班高峰期,车内一下涌进来许多人,刷卡的“滴滴”声一个接着一个,等到最后的硬币落入钱箱,车门机械且沉重地合上了。
冬天的车厢暖气打的十足,人一多,空气混浊稀薄,我渐渐呼吸困难起来。
一个急转弯,有人不小心撞在我身上。
“抱歉。”
对方的脸模糊一片只听得见声音——30岁左右男性这是我对一个陌生人的全部认知。
“没事。”
我反应迟钝地回应,低下头贴紧了扶杆,老老实实搁在腿边的手却不停地颤抖,而颤抖是在车窗玻璃的反光中,目睹着那个人一步步走到我身后发生的。
就算人山人海,她还是能发现我……
柔软的胸口猛地贴在背上,一条瘦削的腿自然而然地挤进我努力并紧的腿间,微微向上抵着,胯骨不正常地与我紧紧挨住,我甚至能隔着牛仔裤试到那灼人的热度。随后一只冰凉修长的手抬起来握住我头顶的扶手,随着一路的颠簸,与我状似不经意地碰撞、摩擦,而我,被夹在车窗与那个素不相识的变态之间动弹不得了整整三年。
四周每个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定格在了手机的屏幕上,有谁能来发现这一切?制止这一切?
没有。
所以那个女生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将另一只手勒在我胸下让我贴她更紧,靠在我耳边,压抑什么似的问道:“你叫什么?”
我害怕地浑身战栗,哆哆嗦嗦地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冰凉的手掌开始逐渐向上,攀在胸上就停住了。
“叫什么啊。”
她再一次以不耐烦的口吻逼问我,见我还是不答话,就将胸上的手掌猛地收拢,于指缝间挤压着我正在发育的部分,痛的我差点失声叫出。
我紧张地看向周围,没有人投来一个惊奇的余光,从来没有。
车门突然这个时候开了,吹进的一股冷气新鲜干净,我想都没想就要跳下车,那人却一下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到我肋骨生疼。
“你家好像不住在这儿吧?”过了一会儿,她又道,“要跟我一起回家吗?”
这句话,我都不知道她重复了多少遍。
“不……不要……”
而我,也害怕地回答了一遍又一遍。
“程尚恩!”
有人在叫我。
我拖着行李箱和大包小包艰难地转过身,在大一新生重重叠叠的人影中辨认着。
“这儿呢”来人用力地拍了下我的肩膀由于奔跑而喘着气兴奋道“我刚还在担心大学里没个认识的人没想到你也考上了N大
我面对着当时的班长南荟huì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自己也没想到……”
像我这么笨的人也能考上大学。
“对了,你姐呢?她怎么样了?”
……永远都是这样,无论什么人和我说话,前面的铺垫是什么,有多长,话题的中心终归会落在我姐姐身上,从小到大,我也习惯了。
“S大……”
南荟咂咂嘴,道:“我就知道,永远都望尘莫及。”
接着她就被家人叫走报名领东西去了而我唯一的家人此时应该在S大的校园里得意地为程尚艺忙前忙后吧……
还记得临行前父亲说:“你的大学反正离家也不远,自己能行的对吧?”
是不远,坐火车七个小时的路程而已。
等领着日常用品踏进宿舍时,里面混乱的忙碌令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夹着缝隙小心翼翼地挤进去,在找到自己的床位后我也陷入了忙碌之中,只是这种忙碌,是我一个人的。
一直浑浑噩噩熬到了晚上,熄灯后,就是交流感情,建立友情的时间。
在长时间的沉默后终于有外向一点的人率先开口打破尴尬的氛围道:“我叫柳惠,你们呢?”
“张楚楚。”
“刘娜。”
……
介绍到我的时候突然就夏然而止了。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向别人交代自己的名字,时至今日仍然令我恐惧,这是一种难以跨越的障碍,因为它和某种过去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无论在开口前我做了多少准备。
突然手电筒闪了一下,但似乎照的是我上铺的方向,随后我听到有人说:“对面上铺都贴着名字了,怎么没人啊?”
接着那人对我道:“同学,你知道自己上铺是什么情况吗?”
“不……不知道。”
“哇塞,大学报道的第一天就没来,这人谁啊?”
又是一束刺眼的灯光,“段……段,亦……然。”
段亦然。
◇ ◇ ◇ ◇ ◇
大学军训回来没几天后,第一个接到的电话是程尚艺打来的。
“你晒黑没?”
她没头没尾开口道。
“嗯……”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就知道,临走的时候让你多拿点防晒霜你不听,现在后悔了吧?”
“其实,也还好……”
我听到电话对面已经有人亲切地叫她的名字了。
真快啊,她的人缘。
“对了,你那个脸盲症找时间就多克服克服,别总是被别人孤立听见没?我离你远照顾不到你,你自己当心点。”
说完她就挂了。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孤立吗?好像已经发生了。
当我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已经打成一片的三个人时,那种失落感更是令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默无声息地走进卫生间准备洗个脸就去上课。
这时门口传来行李箱滑轮拉动的声音,随后有人轻轻地在敲门。
宿舍的卫生间靠近门口,所以我理所当然第一个走出来帮人开门。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瘦高的女生,短裙下一双腿又白又长,如果让一直以腿为傲的程尚艺看见的话,估计从此以后都是眼中钉、肉中刺。
双方沉默了一阵,对方竟然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直直地望着我。
“那个……你是?”
“我叫段亦然,住这的。”
我听后慌忙让出一条道出来。
“那快进来吧。”
其余几个人听到来人的名字,也纷纷围了上来。
“段亦然?一个月没来那个?”
“是。”
“怎么开学就没来啊?”
“生病了。”
……
我听着她们因为好奇而迅速聊开,便转进了卫生间,低头涂着洗面奶。
不一会儿,交谈声渐停。
我能感觉到有人进了洗手间,但由于满脸的泡沫睁不开眼,便没在意。
直到一双嘴唇凑到耳边,轻声到诡异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肩膀一抖,回过头看着来人,结结巴巴道:“你是……你是……”
那人直起身,以正常的口吻反驳着我刚才不正常的错觉。
“忘了吗?我叫段亦然。”
我点点头,咽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身上的气味我很熟悉。
“你叫什么?”
“我就睡你下铺,床上有贴名字。”
正常人问你名字,当场回答就是了,可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果然挑了下眉,却没说什么,只是走出去很快就又回来了。
“程尚恩是吗?”
“是!”
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拘谨到恭敬,她无论是有问必答还是嘴角时时浮现的微笑,都能证明她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可我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压迫性的气场这种东西,可能是因为身高原因。当你生理上仰望着一个人的时候,不出意外的,心里也会自然而然地那样做。
作者有话要说:
也许有小伙伴在贴吧里看过这篇文,不用怀疑抄袭,偶就是原作者。
第一次来晋江发文有一丝丝的紧张,希望有看文的小伙伴能多多支持。
现在开始都是漫长的回忆篇,接下去将会是重生的部分。
第2章
回忆篇·入学
渐渐的,我们宿舍由打成一片的三个人,变成了打成一片的四个人,只不过稍微有所区别的是,段亦然在每一个话题中总会稍上我的名字。
“尚恩你觉得呢?”
“尚恩有去过吗?”
“尚恩应该看过。”
“尚恩……”
“尚恩……”
“尚恩……”
好像段亦然是第一个叫我名字叫的那么勤的人,因为她的缘故,别人也开始和我接触起来,就这一点我非常感谢她。
大学的生活虽然不是理想中的悠闲,可难免饱暖思淫欲,大家彼此熟络起来,牵牵小手什么的在整个校园的绿荫小道上简直比比皆是。
就连远隔千山万水的程尚艺也闻到了些风吹草动,打了个长途给我敲警钟,打预防针。
“尚恩你丫谈了没?”
我当时正在晒自己的衣服,耳朵和肩膀夹着电话,云里雾里的。
“啊?”
“啊什么啊?谈没谈?”
我意识过来后,看着刚巧到女生宿舍楼底下的情侣你侬我侬,依依惜别,便道:“怎么可能。”
“真的?”
我垂下眼,道:“没人会看上我的,你放心好了。”
听到我这样说,程尚艺似乎很舒心,她就是这样,别人越是低到尘埃,自卑不堪,她就越是有成就感,就连我这个妹妹也是一样的。
就算挂上电话,程尚艺收到的那些肉麻情话还是震的我耳膜疼,我不明白她到底是担心我谈恋爱还是担心我不知道她快要谈了。
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脸却实实在在地撞在了背后人的身上,那人手臂的力量大的出奇,一伸手竟然稳稳当当地撑住了我。
“没事吧?疼不疼?”
是段亦然。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反正一切都悄无声息。
我摇着头,顺便甩掉捧着我脸的手,因为那冰凉的触感着实让我有些瘆得慌。
“你怎么回来了?”
“听说你因为感冒才没去上课。怎么还在这里晒衣服?”
她答非所问道。
“一个人在宿舍里闲着也是闲着。”
我端着盆绕过她,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头虽然没转动,眼珠子却斜向下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等我把盆放好折回身时,看到段亦然正坐在我床上,随手翻着我放在床头的睡前读物。我走过去尴尬地站在那。
她抬头冲我微微一笑:“怎么不坐?”
“没事,我一会儿就走。”
“去哪?”
“食堂,吃晚饭,一会儿还要去上晚自习。”
我把接下来简单无聊的安排都告诉了她。
“巧了。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要不一起吧。”
面对她的热情,我一时难以拒绝,便道:“好啊。”
她的笑意更深了。
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在——
“巧了。”
“你也去那?”
这些话中跟段亦然形影不离起来,段亦然基本上做什么都会和我在一起,就连洗澡也是。
我从没想过另一个人的生活节奏可以和我这么合拍。
当我摆脱泡沫的覆盖再度睁眼时,段亦然就这样白花花地站在我面前,朝着我伸出了右手,可在我看向她的瞬间,手指却硬生生地僵在了那,我甚至还看到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似乎把什么东西一下子压抑住了一样。
“怎么了?”我抹了把脸上的水,问道。
她许久才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道:“借点洗发露好吗?”
晚自习的时候,段亦然就坐在我旁边,难得心不在焉地转着笔。
我出于朋友间的关心,问道:“你怎么了?有心事吗?”
她却理都没理我,只是出神地望着手中转动自如的圆珠笔。
我不禁伸手拍了拍她。
没想到她却突然扭过脸来,直勾勾地看着我,那种眼神陌生的可怕。
我愣了一愣,道:“怎么了吗?”
她握着圆珠笔站起身,急促道:“我去上个厕所。”
第3章
回忆篇·攻击
然而这个厕所,一去就是二十多分钟。
想到段亦然从刚才开始脸色就不好,我就忍不住想去看看。
刚进厕所,我好像听见有人用非常急促的语速在喊我的名字。但当我问道“段亦然你在吗?”声音却夏然而止。
不一会,一间厕所的门被打开了,段亦然衣服凌乱地走出来,甚至连扣子都没扣好,全然不像刚开始她给人的干净印象?最奇怪的是那双眼睛,阴郁的,有预谋地看着我。
“怎么都不够。”
她突然开口。
我道“什么?”
她手一松,泛着光圆珠笔就那么“啪”地摔在地上,然后滚到我脚边。
“怎么都不够,尚恩,怎么都不够。”
她一步步逼近我,“你给我”。
给你,什么。
我手足无措地倒退一步,看着她的阴影逐渐笼罩住我。
左手被抓了过去,接着一副滚烫的身躯就挤了进来,与我面贴着面,呼吸清晰交合在一起。
突然她伸出手开始不停地抚摸我的头发,面颊,最后停留在嘴唇那里一遍遍地摩挲按压着。
我坑坑巴巴地喊她:“段,段亦然?”
她没回话,只是将拇指伸进我的嘴里,钳住舌尖猛地向前一拉,我立即泛呕地打开她的手弯下背咳嗽,眼泪迅速累积。
我终于发现,情况不对了。
“对不起……我要先回去上课了……你自己当心点。”
我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狼狈的想要跑开。
突然一股风刮过耳畔,我被人从背后捂住眼睛一下摔倒在地上,后脑勺传来的撞击令我痛的有些失神。
一双手将我的衣服从下往上拉到胸口,紧接着小腹部就被温热的重量压住了,随着我呼吸的起伏,跨坐在我身上的“陌生人”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我真的忍了你很久。”
那人说。
“对不起……对不起。”
我害怕地哭泣着。
救命!
可冰凉的手已经伸进我的裤子里。
“你还是老样子,一被我抱着就要说对不起。”
那人轻笑出声。
突然三根亦或四根手指一齐向前一挺,我痛的脖子一扬,双眼瞪大,却硬是没叫出声来,只是木愣愣地盯着越来越模糊的人脸。
那人弯下身舔舐着我嘴角的唾津,温声道:“怎么?失禁了?”
她动作粗暴急躁地将我的裤子向下一拉,“可这只是刚开始啊……”
我踉踉跄跄,失魂落魄地逃回宿舍,无论跑的有多快,段亦然的声音都一直尾随在耳边。
“尚恩应该很怕被别人指指点点吧?所以我们之间是个秘密对吗?”
我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了宿舍的门,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里疼得浑身发抖,臀部火辣辣的触感是她掌印的形状……
“尚恩还记得我吗?”……“原来尚恩长的这么大了”……“尚恩,尚恩,原来你叫程尚恩……”
“不要喊了,不要喊了!”
我跪在被窝里抱住自己,小声地乞求脑海里的呼唤。
三年,整整三年。
当我以为上了大学远走他乡就可以摆脱一切的时候,噩梦再度与我重逢。
为什么我会记不得她的长相?如果记住了,第一眼我就会逃跑。
而现在,还来得及吗?
“换宿舍?”
教导主任将手里的杯子放在台案上,语气咄咄逼人,几乎不等他开口,我就已经想跑出去了。
“这才开学第几天啊你就想着换宿舍?那么挑剔娇贵你当初就别来住啊。”
“不是……”
不是这样的,他什么也不明白,而我什么也不能说。
这种绝望无力感瞬间将我淹没,因此他虽然没说什么,等我出去的时候,却是被狠批过一顿的样子。
一张纸巾伸到了我眼前。
“尚恩真的很想换宿舍吗?”
听到是段亦然的声音,我定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如果想的话,我有的方法让你换。”
我立即抬起头望着她。
段亦然仍然微笑着,只不过我今天却感觉她的所有笑容都是硬扯出来的,千篇一律是一个僵硬的表情动作。
她润泽的薄唇一张一合。
“顶楼有很多空宿舍,我们今晚就收拾收拾一起搬进去吧。”
我们?就我们?
我吓得连连倒退,惊惧地盯着她。
“不……不要……我不换。”
她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慢慢收拢了嘴角,面无表情道:“现在由不得你了。”
第4章·预谋
晚上等我踏进宿舍时,发现自己的床位和段亦然的果真被人搬空了。
我难以相信自己所恳求的被人一再拒绝,而段亦然早上想做的,晚上就实现了。
柳惠看我站在床边一言不发,便凑上来道:“你不是换宿舍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有东西忘拿了?”
其余几个洗漱完毕坐在床上玩手机的人,纷纷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和段亦然玩这么好啊?现在还要出去单过?”
楚楚微笑着问我。
大家现在已有的固定印象是,我和段亦然玩的很好,我们是好朋友,我们形影不离,几乎做什么事都会在一起,所以一切都无可厚非,都顺理成章。
可是,难道就没有人发现一切都进展的太快了吗?
就像有预谋,被控制住了一样。
突然到来的敲门声令我肩膀一抖。
“你们有谁看见程尚恩了吗?”
我转过身,对上了来人的眼睛。
“原来在这儿啊……”
段亦然上身衬衫,下身短裙,亦步亦趋地负手走进来,冲着上铺的几个人挥手打招呼,似乎很轻松、很愉悦。
接着她走到我背后一把攀住我的脖子,而我只到她的胸口那里,被夹在了腋下,她伸手弹了下我的脑门。
“都快熄灯了,还在外面浪是不是?”
大家都微笑起来,没人注意到我的颤抖,除了段亦然。
柳惠道:“亦然怎么不跟我们一起住了?”
“我怕晚上动静太大吵到你们。”
她不是在开玩笑!你们听出来了吗?我求救地看向她们,可是……可是……
“以后常来玩哦。”
她们微笑着向我挥手再见。
楼梯上,段亦然肆无忌惮地亲着我。
“真乖啊,我的尚恩,胆小的什么都不敢说……”
◇ ◇ ◇ ◇ ◇
晚上一回新宿舍,段亦然一下将我按在桌子上,抓住我后脑勺的头发微微抬起,舔着我的耳垂,依偎在上面道:“尚恩有和别的人这样做过吗?”
“没……没有……”
“那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呢?”
我在她的掌心里轻微挣扎着摇头,她轻笑一声:“我们家尚恩怎么这么乖啊?正常的生理需求都不懂得自己解决。”
接着她话锋一转,将那根嗡嗡作响的物件抵在我嘴边,“舔它”。
我咬着牙关拒绝。
她惊讶道:“不舔?”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到她咕哝道:“那好吧。”
接着,就在她捂着我嘴的一瞬间那根棒子毫无预兆地捅了进去,一声尖叫就这么被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闷吼。
陌生的撕裂感令我发了疯地挣扎着。段亦然似乎没想到我反应会这么大,一分神便脱了手。
我从她的桎梏中挣脱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根棒子拔了出来扔在地上,手忙脚乱的套上裤子,噎噎巴巴道:“我要……我要,我,我想走。”
她脸上很僵硬,自顾自道:“对不起啊,我买错尺寸了,下次换个舒服点的好吗?”
她用着十分愧疚的语气和我说着难以接受的话,那种感觉让我觉得她精神是不正常的……
疼痛夹杂着害怕令我哆哆嗦嗦地往前摸索,试着越过段亦然走到门那里。
“尚恩……”
她猛然一开口,令我僵在原地。
“对不起,尚恩,是我太急了,我恨不得把三年来所幻想过的一切一下子全在你身上做一遍,所以没有挑选就把最想做的给做了。我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了,时间还很长,我们可以慢慢来的对不对?”
滚烫的眼泪一下子溢了出来。
我不要!我不要和自己的噩梦有未来有以后!
“如果……你再纠缠我的话……我就……我就。”
她毫不在意地打断道:“让我抱抱你。”
我拖着疼痛的下身往后倒退着,却被她快步走上来扑倒在床上。
她抓起我的手,盯着我的眼睛一根一根地含进嘴里,润湿后手把手带到她下面,不容反抗的探了进去。
我看着她自己模拟着抽动的动作,似乎很是沉溺其中,下面紧紧吸着我的手指,温凉的液体从我的手腕上一直滴到腹部。
她一边急促地喊着我的名字,一边抓着我空余的手去按在她的胸口。
饶是我内心抗拒,到底还是个会有生理反应的正常人,如此渲染之下,我发生一边哭一边回应着她的亲吻的矛盾行为。
她拔出我的食指后,开始了最直接的下体碰撞,上面和下面全部都吸在了一起,无休止般的进行着。
第5章
回忆篇·遭袭
第二天早上凌晨四点,我偷偷摸摸地从床上爬起来,忍着身上的钝痛屏住呼吸从段亦然身上翻下去,怕穿鞋有声音就提着鞋赤足走了出去。
凌晨四点的大学寂静的陌生,只身一人走在穆青色的天光下而形成的孤立无助感,就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不可抑制的呼吸声。校园操场旁的杉树远看黑的像一片雾气缭绕的森林,然而那里面并没有森林那样庄严而肃穆,有的只是遍地偷情的污秽物。
大腿内侧突然有温热的液体滑过,我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浅蓝色的牛仔裤因为液体的润湿而变成黑色紧紧贴在腿上……我崩溃地蹲在地上。
而令我崩溃的原因更令我崩溃:不是因为被侵犯,而是,小腹发热了……
◇ ◇ ◇ ◇ ◇
七点,借口顶楼停水,去以前宿舍洗了个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柳惠正坐在上铺套袜子,看我出来道:“昨晚上没睡好吧?眼圈这么大。”
我不可置否地“嗯”了声。
楚楚闷在被窝里嗡嗡道:“尚恩……早上蒋老头的课……帮我点到……”
“我也是。”刘娜附和道。
我通通答应后便往阶梯教室里赶。今天是半开放式的课程,老蒋拿着报名表黑着脸走进来,看到寥寥几人后干脆连名字都不点了,直接上他的。
确实,选修哲学的人在我们这个大学里确实不多,就算一个运气不好选上了,那也是欺负教授年纪大、脾气好,能不上就不上。
这才大一,等到挂科了,他们也许就知道回来了吧……
我摇了摇头掀开笔记本将透明文件袋里的U盘拿出来插上飞快地敲击着有关毛邓思想的长篇论文全然不顾老师在上面绘声绘色地把板书写的噼里啪啦作响。
然而安静的,泛着瞌睡的教室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持续太久,伴随着一声拧门,在短暂的安静过后突然躁动起来。
我听到背后的男生不停地窃窃私语,带着发现猎物的新奇。
“哇塞!这个可以啊!够正!”
“大几的?怎么以前没见过?”
突然我背后的男生压制着激动道:“她朝我这边看过来了,看见没?你们没戏了!”
我正在写过渡段,听到他们的聊天,手上没停,眼睛却随便扫向了讲台前正跟蒋教授低声交谈着什么的女生,看到她在报名册子上写上名字后便收回了目光。
其实无论一个人五官长的多好看都与我无关,我的世界从来都只能用声音去判断一个人。
隔了一会儿,感受到身后的声音更加炙热,便再次从屏幕上移开眼睛,刚巧看到那个女生在我身边坐下,将一杯咖啡放在我手边,低声道:“昨晚的事我道歉,以后我们还是一起走吧。”
是……段亦然!
我一下子僵在那,紧张地磕磕巴巴,拒绝道:“我还是喜欢一个人……走。”
那个“走”字我说的缓慢而迟疑。
她觉察出来我的试探以及不确定,便笑了一下道:“昨晚是个意外,尚恩不要误会,我不是一个喜欢强迫别人,随便施加暴力的人。”
随后我看着她一边拿出书本,一边以为我没听到地咕哝道:“真的只是买错尺寸了,谁知道尚恩的那里小小的那么可爱……”
我嘴角顿时抽搐起来,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 ◇ ◇ ◇ ◇
中午食堂吃饭时,我正在排队打饭,段亦然走过来牵着我的手往角落里的座位带。
被按着肩膀坐下去后,我看着她笑盈盈的绕到对面坐下,打开一个又一个食盒,满满一桌看的我眼花缭乱,她却挑挑拣拣地夹起一块孜然牛肋送到我嘴边。
“这是附近西餐厅的招牌菜,你尝尝看。”
我别过脸,道:“我还是去吃学校食堂吧。”
说着起身就要走,却看见段亦然逐渐变得别扭而僵硬维持着的笑容。
“我不是道过歉了吗?尚恩可真难哄。”
“不是的……”
我尴尬地用手握住膝盖,说不出任何一句合理的话。
从小就是这样,不擅与人交际的主要原因就是不太会讲话,从来表达不清楚自己的喜怒哀乐。
段亦然放下筷子,盯着我闪躲的眼睛认真道:“讨厌我吗尚恩?”
我赶紧摇头。
不是讨厌,而是更严重的害怕。
“那是因为昨晚的事而排斥我吗?”
我再度摇头。
她抱着手臂翘起一只腿,微微眯着眼睛,“真的吗?”
我点头。
“可你在发抖。”她的脚尖沿着我的小腿一路向上,最后停在膝盖上,“抖个不停……”
“对不起我要走了。”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逃命一样地逃开。
第6章
回忆篇·不良对待
就在我费力奔跑的时候,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我只能停下来喘着气颤抖着把手机放在耳边,那边传来阴冷的声音。
“尚恩,这是我的电话,一定要保存在手机里知道吗?”
“你……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
那边沉默了一阵后才道:“程尚恩,你把呼吸放缓一点。”
我听后立马用力地捂住嘴巴,紧张的四处张望着。
“尚恩……”段亦然的声音明显开始沙哑,隐约还有水龙头流水的声音,“你知道我有多渴望你吗?我真的有好多事情想和你一起做,不停的,翻来覆去的,一直一直……”
我立即打断她道:“你别说了……我求求你了……”
她的呼吸,她的语气都在透露着她此时的行为。
“尚恩,喊我的名字……”
“……”
“程尚恩!我让你喊!”
我一下子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拆开后壳将电话卡抽出来用力地扔进垃圾桶里。
疯子,神经病!
◇ ◇ ◇ ◇ ◇
接下去的几天我不是翘课就是混去别的系旁听,也没有再去食堂吃过饭,而是在校门口的小摊位上将就着吃一些,到了睡觉的点就缩在阶梯教室的角落里蜷了一夜。
我就这样浑浑噩噩躲过了几天。
可惜大学的校园就算再大也是一个不流动的圈子,有意图的去找一个人其实不难。
段亦然就像熬了很多个夜晚没睡一样,眼底下一片阴霾,让她的眼神显得更加阴郁。
“顶楼的宿舍就算不查房,可你夜不归宿也太说不过去了。”
我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
“还有你的手机怎么回事?一直都打不通,你是在躲我吗?”
我突然鼓起勇气道:“段亦然,放过我。”
她一愣,道:“什么?”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不是你那个圈子的,我性取向正常。以前的事情我可以都不计较,但是如果你还像以前那样纠缠我三年,我再也不会忍气吞声,我会向校方举报你。”
没想到我刚说完,她就轻蔑的一笑。
“拜托你下次威胁别人的时候,说话先别抖行吗?”
我怔了一下,随即坚定口气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你认真的样子让我忍不住想干死你……”
她的眼睛渐渐湿润起来。
我总觉得她和我话说不到五句就会有高频率的生理反应,会让我忍不住想到“性瘾者”。
“尚恩……”
我看着她向我伸出手。
“程尚恩!”
我听到背后有人喊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阵风一把抱住。
来人紧紧搂住我的脖子,用力揉搓着我的头发。
“程尚恩看到我惊喜不惊喜?!开心不开心!”
好像是……程尚艺的声音。
我被她激动地夹着导致呼吸不畅,便面红耳赤地挣扎着。
“你先放手,放手,我要被你勒死了。”
她总算松开我,却抓住我的肩膀前后用力的摇晃着。
“你丫快说,看到我到底开心不开心?有没有被雷劈中之后难以置信的感觉?”
我扶住她的手腕,道:“你怎么来了。”
“我们学校互换交流生,全校一共就四个名额,你老姐我初来乍到,凭着这长相这气质这风度,顺顺利利地就来了。怎么样?感动吧?我可是为了你才愿意坐四个小时的火车过来的。快快快,让老姐我亲亲,想死我了都。”
说着便捧着我的脸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其实我和程尚艺以前根本没那么亲近,可能她刚刚大一,去到了陌生的城市,一切从零开始的感觉令她更加怀念以前的生活,而我刚好是她以前生活的参与者,这令她格外亲切。
突然她道:“这位是……”
我这才想起来被晾在一边的段亦然,扭过头僵硬道:“那个,我们的事以后再说。”
段亦然却突然上前一步,利用她和程尚艺的两人的身高优势使我被矮矮地夹在了中间。
“你是尚恩的姐姐?”
这个疯子想干什么……
程尚艺没什么好感地应了一声,顺便附加了一句:“你在边上看了那么久,难道没看出来吗?”
段亦然语气比起没好感,更是冰冷得让人膈应:“我只是再确认一下,如果是亲人的话就算了。”
不等程尚艺开口,段亦然便扶住我的左肩,温声道:“今晚要回来睡觉知道吗?”
随即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挺拔背影和微微晃动的发梢。
程尚艺不爽地一把推开我,追了两步又回来道:“不是,刚才那人谁啊?怎么比我还拽似的。”
“你最好别招惹她。”我无奈地看着心高气傲的程尚艺,“你惹不起的。”
其实,是我惹不起。
第7章
回忆篇·醉酒
晚上我老老实实地站在顶楼宿舍门口,弓起的食指抵在门上等着我犹犹豫豫地措完辞后,深吸了一口气后才敲出声音来。
门很快就开了,迎面一股清新的香气,段亦然衬衫加短裤站在面前,扶着门看我道:“来了?”
我的心跳一下下砸在喉咙口,堵的我窒息。
“我来,是最后一次,郑重的告诉你,如果你再骚扰我的话,我一定一定,会向校方举报你。”
段亦然的表情近乎呆滞,许久她才“嗯”了一下,似乎没听进去又似乎触碰到她坚持的软肋了。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这个态度的时候,她又道:“尚恩。”
我看向她。
“别讨厌我好吗?我虽然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但我对你是认真的。”
她没有抓住整个事情的关键。
所以,我说:“你的认真对我来说都是暴力,请你放过我。”
她的眼圈渐渐泛红,低声地向我确认道:“我被拒绝了?”
我用力地点头。
很感谢我长大了,有平等的沟通权利,再也不像三年前那样被跟踪,被尾随,甚至于被猥亵,却什么都不敢说。
可是。
“那为什么之前没有这样果断地拒绝,而偏偏是今天。”
她不依不饶着。
因为我已经度过了震惊期。这件事情开始的很迅速,然而有三年的铺垫,结束的也应该很彻底。
还没等我开口,她就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我下意识摇头。
她似乎松了口气一般,整个人就像真正的段亦然复苏了一样,一挑眉道:“那么追求你就是我的自由了。”
我咬了下下唇,转身就走。段亦然的执着开始让我从害怕变成了焦躁。
很奇怪,她这次并没有跑出来追我,只是大半个身子探出门外道:“尚恩!明天见……”
第二天我选择将自己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于是照常去上了老蒋的课。
然而毛邓主义却听得人想跳楼。就在我用手撑着脑袋快要一头栽进书里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却及时地接住我的脑袋并扶了上去。
食指上的戒指形状是熟悉的,于是我急急忙忙收拾收拾书本,低着头狼狈地逃到了后几排的空位上。
下了课,段亦然将一本封面简约却精美的本子放在桌角上,道:“课上的笔记都在这儿了。”
说完就走,不给我丝毫拒绝的机会。
就在我拿起本子的瞬间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挤到我身边急哄哄道“哎同学同学我出50块钱买这本本子卖不卖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却咋了下嘴,下定决心似的。
“100用我一个星期的口粮来换总行了吧
说完一把抽走本子,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等我回过神来,想想也就算了。
◇ ◇ ◇ ◇ ◇
每年的九月底十月初都是学校一年一度的文化节,但因为之后就是国庆了,再加上今年有特例,几个外校的交流生跟着老师来我们学校参观,因此学校让学生会布置得堪比过年。
我随着拥挤的人群东逛西晃,五颜六色的横幅拉得到处都是,手上也被塞满了各色社团的宣传单。
就在我看腻了准备回去的当口,一记脑门突然从后面敲了上来,我痛苦得捂住后脑勺回头,听见程尚艺因奔跑过来而喘气的声音。
“你聋啊!那么大声喊你听不见?故意的吧你!”
我皱着眉揉了揉发麻的头皮道:“你们外校的今天不是要去大礼堂看表演吗?你怎么没去?”
程尚艺将滑到手臂的黑色背包带子重新拉到肩膀上,“你们学校那破表演简直无聊得可以,我借口肚子疼就溜出来的”说着她轻而易举地搂住我的肩膀道,“我们中午出去下馆子吧,我请客。”
“不去。”
然而,尽管我一百个不愿意,终究还是拗不过程尚艺的手段,到最后差点没被她扛起来走。
到了临街的一家小餐馆坐下后,都是由程尚艺报的菜单,全程没我什么意见,期间她点了一扎啤酒时,我才不禁道:“大白天的喝酒不好吧,等会儿还要回学校呢。”
程尚艺则拧着眉狠狠抠开了一罐推给我道:“那就喝到晚上,一会儿我打电话让学姐请个假,小事一桩。”
我将啤酒推开道:“可我不会喝酒。”
程尚艺立马火了,将啤酒重重砸在我面前,溅出的酒花淋了我一裤子。
“让你喝你就喝!这么大个人了连个酒都不会喝啊?”
实在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因为喝不喝酒跟她闹掰。
于是我叹了口气,动作迟缓地拿起酒杯,刚送到嘴边就听见程尚艺咕噜咕噜得已经几大口下去了,她放下啤酒,有什么心事一样低下头道:“前几天,咱妈来学校找我了。”
我滞了一下道:“因为……什么?”
“还不就是因为我考上名牌大学了呗。”程尚艺苦涩地笑了一下,“她那个男人也来了,整个一粗俗不堪的暴发户,哪点比得上咱爸了。”
我没答话,只是将嘴边冰凉的液体硬生生灌了下去。
之后程尚艺还跟我说了些其他的,而我只是一个劲地灌自己酒,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
吃吃喝喝一直到了晚上七点,天黑的也差不多,我一头栽在桌子上,被酒精烧的头昏脑胀。
程尚艺推了推我。
“不是,你行不行啊?五罐啤酒就把你喝趴下了?我二锅头还没上呢。”
我抬手摇了摇,道,“我不行了。”复而坐起身,“我要……去上个厕所。”
扶着桌沿摇晃站起,凳子与光滑的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程尚艺道:“你这样,要不我扶你去吧。”
“我自己可以。”
说着便踉跄着走了出去。
其实,是逃了出去。
冷风一吹,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脑袋越来越沉,精神却极度的亢奋。
前面不远处,模糊的身影正不远不近地走向我,却在我快要跌倒的一霎那一把接住。
面前的人身上又凉又香,我便不禁紧紧贴着,双手扣住她的手臂,说着我自己都听不懂的醉话:“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那人接话了:“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以为,尚恩你很讨厌我。”
我一下子紧紧搂住她。
“不讨厌,我一点都不讨厌!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根本不知道!”
那人也紧紧地反箍住我,摸着我的头发一遍遍地重复着:“尚恩,我的尚恩。”
尚恩,我的尚恩。
从来没有过的说过我是她的,也从来没有人需要我。
就在我快沉沦在对方近乎宠溺的抚摸和温柔的语气时,一股巨大的拉力硬生生地将我扯了出去,近乎摔倒。
然后是程尚艺那令我厌烦的声音。
“不是,我说你丫哪位啊?大街上随便都敢搂是吗?没看人喝醉了吗?想干嘛呀你丫的!”
我感觉程尚艺吵吵着就快要动起手来,因为害怕惹事,酒也醒了大半,一把扯住程尚艺的胳膊道:“人一女的能干嘛啊?成了,别惹事了走吧。”
其实,我想走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我感觉到对方应该就是段亦然。
果然。
“尚恩,你喝醉了吗?”
段亦然越过程尚艺直直看着我。
程尚艺听罢回头古怪道:“你们认识?”
我则尴尬得没有任何表示。
段亦然也不介意,“我找你找了快一天了,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说着就绕过程尚艺要来掺我。
而我却后退一步,明显的表示拒绝,段亦然伸出的手就僵在那。
程尚艺走过来一把揽住我道:“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我妹那个舍友是吧?麻烦你了这么晚了还出来找她。不过今天我们不回去了,你自己一个人回去注意安全。”
说完裹着我就走,然而我的手臂却落入了段亦然的掌中,那力道重的让我连叫都不敢叫,与之不符的是她平淡的表情。
“在校外留宿是要被扣学分的。”
程尚艺咬牙切齿了一顿,突然对我道:“那行,今晚我们不住酒店了,我跟你回宿舍睡。”
“你不是有宿舍吗?”
“不行。”
我和段亦然几乎同时开口,程尚艺愣了一下,随后有些火大地拧住我的脸道:“我丫今天跟你睡定了!”
最后拉拉扯扯得还真是三个人一起进了宿舍……
一屋子气氛尴尬到不行。
尤其是程尚艺先去洗漱,暂时只剩下我和段亦然的时候。
段亦然靠在写字台上喝水,整个人笼在蒸腾的热气里好像十分疲惫的样子。
我不禁道:“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没睡好吗?”
她却冷冰冰道:“你在关心我吗?”
我哽了一下,不再说话。
段亦然便接着道:“你不在,我睡不着。”
我下意识看了眼厕所方向道:“今天我家人在这,希望你能……”
段亦然打断我道:“这个分寸我知道。”
正说着,程尚艺擦着头发就出来了:“程尚恩,到你了。”
我看向疲惫不堪的段亦然,心中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个异常踏实的拥抱,不禁有些别扭起来。
“那个,要不你先洗吧。”
段亦然直起身,一边脱掉外套一边盯着我道:“热水应该不够了,要不一起?”
“算了。”我尴尬地笑笑。
第8章
回忆篇·转机
等到一切安稳下来,大家又在就寝上陷入了僵局。
原本两张床,我和程尚艺挤一张,段亦然一个外人自己一张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因为顶楼的宿舍常年没有人住,硬件什么的跟不上也就算了,床竟然还塌了,我至今还记得程尚艺一屁股从床上坐到地上的场景。
那么,一张床两个人勉强挤一挤的话,势必另一个人就要没地儿睡了。
程尚艺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对我道:“跟我回我们宿舍睡得了,他二大爷的什么玩意儿!”
段亦然抬手看了眼表,道:“来不及了,现在已经是门禁时间,大楼早锁了。”
程尚艺的宿舍跟我们的不是同一幢楼。
程尚艺道:“那怎么办?”
段亦然淡漠道:“你打地铺。”
心高气傲的程尚艺顿时来劲了。
“你说什么?让我睡地上,我大老远过来好得也是一客人,你丫这话也说的出口?你哪个系的!我投诉你去!”
我拦住气势汹汹的程尚艺,挡在两人中间,道:“我打地铺不就好了。”
“不行!”
“不行!”
段亦然和程尚艺一前一后分别开口。
最后将近11:00左右三个人总算累的挤在了同一张床上。
我被夹在了中间睡得昏昏沉沉,突然程尚艺一个翻身,半个人都压在我身上,她从小睡觉就不老实,我时常第二天醒来腿被压的丧失知觉,然而自然而然也就习惯了。
程尚艺埋在我脖子里喃喃得说着梦话:“再干它两杯,不喝完不许走……”
随后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相比之下,段亦然却格外的安稳,平躺着一动不动,黑夜里只看见她挺立的鼻尖微微泛着光。
◇ ◇ ◇ ◇ ◇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就是满床的尴尬。
我整条腿压在段亦然身上不说,手还紧紧地搂住她的脖子。
程尚艺比我还过分,手从我肩上一直搁在段亦然胸上,而段亦然至始至终没有变化过姿势,只不过还没醒,然而眉头却是微微皱着的,想我和程尚艺两个人的重量确实也不好受。
我小心翼翼地拿掉程尚艺那只不安分的手,然后再放下自己的腿,没想到重量一轻,段亦然却醒了。
她一睁眼,我的呼吸几乎一滞。
太近了!
呼吸就在咫尺之间。
她就这样看着我,看得我心脏不正常的跳动着。
空气中浮尘就着阳光上下跃动,段亦然的脸和她的头发一样都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就在我愣神的片刻,对方突然从枕头上凑了过来,吻了一刻就退回去了。虽然很快,快到猝不及防,然而嘴唇的柔软和难得的温暖却久久的停留在唇边。
“我已经克制了很多,尚恩感受到了吗?”
“所以以后不要随便拒绝我,因为你的一句话,我可能会一整个晚上都睡不着。”见我没有拒绝的动作,她又亲了一下,“不要再躲着我了好吗?那几天我找你找得都快疯了……”
一下,一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吻着,语气那样诚恳,温柔,几近蛊惑人心,我甚至于忘记了反抗与习惯性地拒绝。
直到她的舌尖推开我的牙关,探了进来,我也没有推开这曾经令我别扭的同性接吻。
最终停止于程尚艺动了一下之后徐徐醒来,段亦然才从容地从我嘴里退出来,我看着被拉出的一条细长的银丝,顿时被捉奸似的脸上火急火燎。
段亦然却坦然的很,竟然在被窝里握住了我的手。
程尚艺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头发,四处望了望。
“这哪啊?”
◇ ◇ ◇ ◇ ◇
三人起床照常洗漱,挤在一间卫生间里,空间顿时狭窄起来。
程尚艺嘴里满是牙膏泡沫,含糊不清地对我道:“对了,这顶楼宿舍怎么就你们两个人住?”
我在镜子里和段亦然对视了一眼,她坦然的神情令我仓促地调开了目光,低下头洗脸。
在程尚艺不得不回去之后,校园的小道只剩下我和段亦然两个人不远不近地并肩而走。
我垂着头一言不发,即使是尴尬的气氛,我也不想由我来打破。
“昨晚尚恩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我用自己都快听不到的声音道:“其实也……没有喝很多。”
段亦然侧过头道:“不管怎么样,还好昨晚尚恩抱住的是我,否则多危险。”
我抬起头看着她,
“答应我,以后不管在哪里喝醉了,都要打电话给我,我会去接你。”
我刚要开口,她就打断道:“不可以拒绝。”
虽然语气还是一贯的强硬,然而眼神中的不确定,以及一丝丝恳求都好像触摸到了我心脏的哪里,令我不自觉的想起早上的那个亲吻,少有的温柔和渴望。
突然段亦然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摸我的头发,然而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她便硬生生地停住了手,随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我走了。”
“你不去上课吗?”
她笑了一下,“我选的又不是哲学,再翘掉专业课的话可能就要挂科了。”说完她的嘴角渐渐收拢道,“再说,我一靠近的话,尚恩就又要逃走了。”
一瞬间有很多东西仿佛一下子全部都涌上来堵住了我的喉咙,令我说不出合理话出来。
“对了。”段亦然将肩上的包取下来,从里面拿出一本眼熟的本子递给我,“这个笔记本我又重新买回来了,尚恩不要的话可以扔掉,但是不要再卖给别人了,缺钱的话可以跟我说。”
还没等我道歉她已经转身走掉了,她的语气很平淡,背影也很轻松,但我知道她生气了。
第9章
回忆篇·渐露爪牙
在那之后,段亦然似乎确实没再怎么过乎执着的靠近我。然而在每次回头的时候却能在很远的地方看见她的注视。在形如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之后,口袋里也总会多出很多东西。我固定坐的位置上永远都摆着一盒牛奶……
她这种像初中男生追求女生的幼稚行为令我有些想笑,然而也自私的不想拒绝……
段亦然不断的尝试着靠近我,强硬的方式不行,柔和的方式又太过缓慢,于是她终于忍不住了。
下了晚自习,段亦然混在人堆里一下子握住我的手,拖到视觉死角的一堵墙后,捧住我的脸,呼吸清晰道:“我可以吻你吗?”
我咬了下唇,道:“你忘记我的警告了?”
她盯着我的嘴唇咽了一下,拇指不停地摩挲在上面。
“求你了,就亲一下,不会在做过分的事情,求你了。”
我扶住她的手腕,道:“放开我,否则我喊了。”
她摇着头,很煎熬的样子,还在恳求,只是语气已经硬了:“就亲一下。”
说着就凑了上来,压住了我的唇,那一瞬间的柔软令我彻底的认识到――我好像不再怕这个人了。
这就是成年人荷尔蒙的作用吧。
高中时期这一切都是严重的性骚扰,给我留下严重心理阴影的肮脏行为,乃至我重新再见到她的时候都是害怕。
然而,现在的我却觉得,心动地求欢。
段亦然缓缓地将我的手臂抬高压制在墙上,顺着她的亲吻我仰起了头,她便一口含住我的喉咙,在上面辗转,最后顺着我的下巴重新闯入我微微张合的嘴中,含住我的舌尖一直被吮吸到发麻。突然段亦然的手伸进我的裤子,轻声道:“有感觉了?”
我顿时睁开眼,一把推开她,她还在微微喘着气,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了?”
我脸色苍白哆嗦着嘴唇:“马上就要门禁了,我先走了。”
她突然扯住我道:“刚才你没有拒绝我不是吗?尚恩是喜欢的吧?”
我一把甩开她,欲盖弥彰一般激动道:“谁说我喜欢你了?都是你强迫我的!”
她突然愣在那里。
我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会有莫名的负罪感。
段亦然盯了我很久,才道:“就算我是强迫你的,你喜欢吗?”
我没有和她直接地对视,“我想,从一开始我就拒绝过你了。”
“我问你喜欢吗?”
我看向她,“我已经说的很明确了。”
她的情绪突然有些波动起来,“我要你更直白的说出来,说你被我吻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说你感觉恶心。”她突然冲上来握住我的肩膀,激动道,“说啊!否则我怎么都觉得你对我是有感觉的,我怎么也不会死心。”
“你凭什么那么认为?”
我用冷漠来掩盖我不能控制住局势的慌张。
段亦然却更愤怒了,怒极反笑道:“凭什么?你说呢?每次回应我接吻的人是谁?程尚恩,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可比你诚实多了!再说对我没想法的话,我送你的那些东西你为什么要收?你说啊!”
我用力去挣脱她的手上的束缚,却没有减轻一点力道,终于我忍无可忍道:“那些东西我全扔了,你满意了吗?”
“你他妈撒谎!我亲眼看着你全部吃下去的!”
我被她的穷追不舍地逼问弄的疲惫不堪,“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你。”
说完她几乎是发着恨咬住了我的下唇,我被冲力撞回墙上,卡在两腿之间的大腿紧致而有力,泛着体温突然向上一顶,我几乎快要叫出声来。
段亦然从我的脖子一路滑到肩膀,胸前,渐渐跪在地上埋在我的两腿之间,隔着裤子一下一下地亲吻。
我撑住她的肩膀,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对视了短短几秒,便闭上眼睛仰起了头。
“尚恩你是喜欢的吧?尚恩……”
……
“嗯……”
◇ ◇ ◇ ◇ ◇
我从未体味过一睁开眼就开始做那种事的日子。
段亦然的精力实在是好的吓人,从昨晚上楼开始她就没停过,我全身都快被她揉烂了,她还是照常将我整个人都压在身下,紧紧搂着我的肩膀,被子底下上上下下地起伏着也不知道在干到哪一步了,耳廓不停地被她亲吻,听她压抑的喘息声。
而我则是一直闭着眼一声不吭。
突然她捏住我的下巴,要跟我接吻,我别过头她便只亲到了脖子,发狠地咬了一口,我痛得“嘶”了一声,她立即松了口,安抚似的亲了亲,接着又照我的嘴要亲下去。我一直往枕头里埋,她也没什么耐性,手伸到被窝里去,在两人紧紧贴住的地方微微一捅,等我仰起头,叫出声,她就趁机将舌头滑了进来,深入的程度直抵喉咙,等我呼吸渐渐不畅起来她才松开嘴。
我迷迷糊糊道:“停下来……”
她却道:“我们做一天尚恩,不对,以后也一直做下去。”
段亦然和我又重新回到了那样形影不离的日子。
早上,她会扣住我的手一直送到教学楼下,将早餐塞进我手里后亲一会儿才肯走,中午一起吃饭,晚上一起睡觉,渐渐的,她彻底渗透在了我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 ◇ ◇ ◇ ◇
程尚艺走的那天,我私下里去送她,段亦然也执意要去。
果然,程尚艺一脸鄙夷看着我俩道:“你连送你老姐都要带上她?这才开学第几天啊?你俩就成连体婴儿啦?”
我尴尬地笑笑,段亦然依旧面无表情地用大拇指使劲地搓我的掌心。
程尚艺突然走过来,一把搂住我的头摸了摸道:“我这一走又是大半年见不到面,你一定要一直打电话给我,听到没。”
还没等我说话她已经松开了手,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
望着她逐渐被雾霭隐去的背影,我终于还是有了些离别的鼻酸感。
在火车彻底奔向远处后,段亦然从后面一把搂住我,轻声道:“本来今天你的时间都是我的。”
我看了下表无奈道:“从头到尾就两个小时不到好吗?”
她却勒得更紧了些。
我求饶道:“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你先松开,早饭都快被你勒出来了。”
“你吃了早饭,可我还饿着呢。”
“那我去给你买。”
她却趁着火车站人不多,一口咬住我的耳廓,牙齿磨了磨道:“我想吃人。”
我紧张地回转过身,但由于一下子太近了,我不由得上身微微向后倾斜,段亦然紧紧箍着我的腰,又一个劲地向我凑过来,最后捧住我的后脑勺把我按了过去。
“你躲什么?”
“你要吃人我不躲?”
她笑了一下,捉住我的下唇咬了一下,虽然她是开玩笑的,但确实很痛。
我别过头道:“回去吧,别闹了。”
她总算松了手,道:“你说过你会买早餐给我吃,没反悔吧?”
“嗯……”
段亦然果真监督着我去给她买早餐,不过是街边的煎饼果子,她挑了下眉后,当着我的面全吃掉了。
我看着她吃的一本正经,不禁道:“你以前没吃过这个?”
她没回答,只是一把搂住我的腰,道:“接下去,你的时间都是我的了。”
我抿着嘴角,点点头。
她向四周随意扫了一眼,低下头含住我的嘴唇,就在我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她却又松开了,轻声道:“要不要去我家。”
第10章
回忆篇·施暴者
三年前的记忆一闪而过,我的腰也是被这个人紧紧勒着的,问着同样的问题。
“要不要跟我回家。”
我被她晃了晃,有些茫茫然地,“为什么。”
她松开一只手,将我被风扬起的头发别在耳后,顺势靠在上面道:“因为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是什么?”
酒红色的大门被扭开的瞬间,我看见了——我。
◇ ◇ ◇ ◇ ◇
段亦然的家是一幢地位十分偏僻的小洋楼,开车得要三四个小时才能到,周围除了一条条石子小路和路边的棕榈树,其余什么都没有,白天还好,晚上一个人住在这确实挺渗人的。
出租车停在路口就走了,段亦然扣住我的手在前面走着,背影被阳光照的反光到刺眼,我微微眯起眼睛,搭话道:“你就住在本市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我,笑道:“你在哪里我就住哪里。”
到了门口,我看到她按的密码刚好是我的生日,我立马把我这一发现告诉了段亦然。她也只是笑,随即扭开了门将我推了进去,然后,我看见了,我。
是的,我。
四面的墙上全部都是我的素描画,巨大的纸张使我的脸上每一个细节都具有压迫性,我整个人都傻了,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直到段亦然从后面拥上来,嗓音带着磁性。
“这是我为你画的,喜欢吗?”
我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画上的人是我没错,可那绝望却又勾引的眼神又不是我,更像是我身后人的臆想。
我在段亦然的怀里回过身,在她低眸的注视下,略微有些颤抖。
“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虽然这么说会让你自恋,但是程尚恩,我就是这么喜欢你。”
她俯下身靠在我唇边,“喜欢到窒息,喜欢到……”她没有说下去,而是呼吸沉重的吻住我,手向下撑住我的腰。
有种突然掉进海里的错觉,她的身上实在是太凉了……
在最关键的时候我别开脸,这显然引起了段亦然的不满,她有些粗暴的扭过我的下巴,狠狠咬住我的嘴唇,当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的时候,我再也受不了地推开她,用手背蹭了下嘴角道:“你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我都被你咬出血了。”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陌生,杀红了眼一样朝我走过来。我被她反常的举动吓了一跳,向后连连倒退着,最后被她一把拉过去摔在桌子上,剧痛感令我也火了,不禁道:“你神经病啊!突然发什么疯!”
她一个手肘上来抵住我的脖子,道:“从你踏进这扇门开始,你的就是我的,我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听懂了吗?”
她的话也彻底激怒我了,她以为她是谁啊!
“不懂!我又不是跟你签了卖身契,你在那边自说自话什么!”
我真的搞不懂这个人,一会温柔真挚得令人心动,一会儿又跟个疯子一样令人恨不得抽她。
她咬了下牙邦,突然动手抽了我一掌,“懂了吗?”
“不懂!”
她与我的暴怒对视着,突然道,“你真的变了,程尚恩。”接着她凑近我道,“但我会把你那份对我的恐惧重新找回来的,在那之前,你就乖乖住在这。”
我道:“难道你原先对我的温柔都是假的吗?”
她以前连吻我都是乞求的,因为我的离开而整夜整夜地找我,说过因为害怕我离开而不敢靠近……难道那些都是假的吗?
剧痛感消失后我渐渐没了底气,一直到段亦然冷笑一声,“不这样,你来吗?”
胸口被猛地一击,我知道自己被算计了,然而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被算计的价值。
“来?来干什么?”
她摸着我的头发,道:“尚恩,我对你的需要远远不止这么多,你要明白,我不是要跟你谈恋爱,而是让你变成承担我一切欲望的一个不算人的人的存在,你明白吗?”
什么东西在我喉咙里翻滚着:“性……奴吗?”
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对,没错,就是那个。”
与她的喜悦相比的是我剧烈地挣扎,一瞬间,以为呆在了被人疯狂爱慕着的天堂,一瞬间,又被一脚踹进了地狱。
简直令人意想不到。
所以说,我来这儿干嘛?我对这个人动心过干嘛?
“骗子!神经病!去死吧你!”
挣扎中她已经脱掉了自己的外套,左右扇了我几个狠厉的巴掌,自上往下看着我,彻底露出了我曾经不经意捕捉到的表情。
“再骂人,割了你的舌头信不信。”
我挣扎过,反抗过,撕扯过,最后,被打得奄奄一息地躺在地毯上。
段亦然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喝了一口就朝我走过来,高高站着将酒淋在我身上,欣赏着我因那冰凉的液体而微微发抖的身体,道:“我说过我不喜欢使用暴力,但今天是你反抗的太过分了。”
我张开干涸的嘴唇,一字一顿道:“骗子,神经病……”
“你怎么这么固执,还是因为……被伤害到了?”她的脚不轻不重地踩在我身上,“那看在你这么纯情的份上,只要你肯听话,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骗子……”
身上的脚狠狠往下一踩,那人嫌恶地皱起眉头:“你有完没完。”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
这个肮脏的世界……
第11章
回忆篇·绝对掌控
我暂时不知道姓段的去哪了,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一张巨大的素描像望着我,那绝望的眼神终于有些像我了。
不知为什么看着看着,我胸口一阵气血上涌,硬忍着疼站起来,走到那副画前,看了一会,一下就整幅扯了下来,大的都可以当被单了。
我愤恨地把它撕扯地四分五裂,犹不解气又狠狠地踩了几脚。
段亦然听到我的动静,走出来,愣在原地的样子真解气。
逐渐的,她的表情开始扭曲,双手颤着,连声音都发着抖。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画这张画花了多久的时间。”
“关我什么事。”
“四年!”
她将手里的酒杯朝我砸过来,正中脑门,杯子碎裂割伤了我的额角,我下意识捂住头尖叫了一声。
她冲过来疯了一样的搂起那些纸,跪在地上,双眼血红。
说实话,我害怕了。
我趁着她分神的当口,赶紧朝大门奔去。
我总有种感觉,段亦然马上就要追到我了。
于是我跑的分外的快,甚至于扭开门的瞬间,一脚踏空狠狠地摔了出去。
我趴在地上,下意识回头去看,结果,段亦然确实站在我背后,那么近。
“跑啊。”
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吓得我声嘶力竭地大叫:“救命!有没有人!救命啊!”
没想到她却把手放在嘴边,跟着我一起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我便不喊了,喘着气看她。
她喊着喊着就笑了,把手放下来阴森森地看着我,道:“跑啊!喊啊!”
我一个劲地向后倒爬着,她上来一个横踢,又快又狠,我头嗡嗡直响,仰面倒下。段亦然跨坐在我身上,揪起我的领子,道:“不跑?那你以后可都没机会了。”
我被拎着后领,像垃圾一样被拖进了房中,看看大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完了。
段亦然就像拖着条狗一样上楼,嘴里一边念念叨叨:“变了变了……太不听话了……不听话……”
我浑身又酸又痛,也不敢说话抑或挣扎。
段亦然拧开了一间颜色暗红的房间,那血的颜色令我恐惧得想哭,想求饶,如果她能给我这个机会的话。
她把我丢在地毯上后就去锁门,然后拽着我的一条手臂,用床脚的手铐另一端铐住我。
接着她蹲在我面前,道:“听着,从今往后,我想做的时候就做,想做多久就做多久,方式手段也都是我来决定,工具的话全都在我身后的架子上,有时间,你可以自己熟悉一下。而你要做的就是全盘接受。”
她站起来道:“如果你想逃跑,第一次,我会敲断你的膝盖,第二次,我会砸断你的盆骨,第三次,”她从架子上取下一捆尼龙绳和一卷黄色的胶带,“我希望没有第三次。”
接着她来到我身边,抓起我头顶的头发,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取悦我会有奖励,犯错就有惩罚。”
她把绳子散开,道:“准备好了吗?”
◇ ◇ ◇ ◇ ◇
睁开能睁开的一只眼,对面有一面试衣镜刚好能照出我的影像——面朝下趴在床上,小腿跟双手被一起捆在了身后,异常扭曲的姿势,而我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了,暗红色的房间里没有昼夜。
左眼皮昨晚被什么东西砸到,肿胀到抬不起来,嘴角也破了皮,身上青青肿肿什么伤都有,咬的,抽的,掐的……有时候我上半身被打到床下,下半身还留在床上被段亦然用各种东西操弄着。
她是个实实在在的变态,毫不留情的,神经质的。
没有谎言就不再美好。
门开了,她来了。
手中提着酒和酒杯,用脚踢上门,然后来到床前,面无表情地道:“想喝点酒吗?喝点酒可以不那么痛。”
听到她那么说我突然就哭了,嘴里塞着毛巾外面还缠着胶带,声音是压抑“呜呜”声。
她便扯掉那些束缚。
我立马泣不成声道:“段亦然我求求你了,大家好歹同学一场,你就放过我好不好!我真的求你了!”
她嗤笑一声:“如果你能像上一次像狗一样的舔我的脚的话,我可以考虑带你去厨房吃饭。”
我受不了侮辱的尖叫了一声。
她上来拍拍我的脸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连避开她的勇气也被消磨光了,这才几天啊……
她倒了一杯酒递到我嘴边,道:“这里面我放了点好东西,都是高档的烈货,有感觉了就喊我。”
她捏开我的牙关,把那酒硬灌了进去。
药效来的太快,我渐渐被烧得浑身燥热,我知道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因为我开始不断地呼喊那个人。
段亦然凑上来不断摸着我的脸道:“你知道这种渴望的感觉吗?明明近在眼前却不能占有,等到拥有了又不能任意而为。一直被你拒绝着,还要拿捏好分寸,害怕一个不小心惹你反感了,就什么都得不到,这种幼稚的感情游戏真累。”
我整个人都陷入非常焦躁的状态,她的手冰凉得刚好,每一次触碰都能缓解着欲望的疼痛,我一直往她怀里钻,终于她抱着我的头狠狠亲了一下,依偎在我的发顶。
“尚恩,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是没得到满足而翻过身,手急切地想从束缚中抽离出来。
等到绳子一被解开,我立马疯了一样地爬起来,抱住个活人就不管不顾地一顿狂亲。
那人似乎也被我感染了一样,热切地回应着我,直到我彻底丧失了意识,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尚恩,你什么时候才能渴望我……”
第12章
回忆篇·初端
等我醒来时,耳边模模糊糊是钟的走针声。
我抬起眼皮,左右转了转,还是红色的房间,什么都没变。
在人们想要迫切地逃离一个突如其来的打击时,总会希望那是一个梦,然而,现实就是现实,它会让你痛,让你留疤,让你今后一想起来就浑身颤抖。
我翻了个身,愣愣盯着泛酒红色泽的天花板上我的倒影,报废了一样。
段亦然今天不在,短暂的假期后,她应该去上课了,而我却被困在这里无人问津。
虽然坚信终归会有人发现我的失踪,但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一切还来得及吗?
身上扭曲的束缚变成了一条脚踝上的链子,我就像条被锁在家里的牲畜,怎么样都行,只等着待宰。
躺了很久才坐起身,下了床测量我的活动范围,能任意进出的大约只能卫生间。
房间角落里有一台插着电的矮冰箱,里面塞满了食物够吃一个星期的,然而我却没有任何食欲。
只是凝视着架子上的东西――几乎每一件都曾划伤过我的皮肤,撕裂我的自尊,把我打的遍体鳞伤。
我颤抖着手拿起一个银色的倒勾,锋利的样子是我还没接触过的。
我将它扔到了床底下,接着挑挑拣拣了许多,也通通藏得藏,扔得扔,完全忽视了这样做有多可笑,只是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
以前也没觉得时间过得有多快,最近才发现我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很快段亦然就回来了,看到我后是完全放松的表情。
搂住我道:“能起床了?”
我被迫枕在段亦然胸前,她身上的寒意令我有些寒噤,她却搂我更紧了,吻着我的头发道:“你以前也是像这样在我怀里畏畏缩缩的,程尚恩,这才是你。”
亲昵了一会儿段亦然将我搂到床上10 cm的身高差却使她抱我像抱个孩子一样。
不过她今天好像不太一样,到了床上也没有立即跟我做什么,只是让我坐在她的两腿间,夹紧我后,又从背后勒住我的腰,将下巴枕在我肩上和她一起看墙上的电视。
我整个僵在那,不敢动,呼吸也是尽量放缓或者配合着身后人的呼吸。
她一边看电视,一边玩着我的手指。
隔了很久,我的注意力才被电视里播放的内容吸引过去,直到画面有一个镜头切换到黑屏,我才注意到身后的段亦然正目不转睛盯着我的背影看,吓得我慌忙回头,结结巴巴道:“喂……你……”
她却回过神来一样,道,“怎么?不好看?”一个遥控器塞进我手里,“那你自己调着看。”
“我不想看了。”我干巴巴道。
“不会无聊吗?”
“……”
“十多天过去了,怕你无聊,不过不想看就算了。”
她抽掉我手里的遥控器,一个前倾将我压了下去,手滑进我的衣服里上下摸索着,耳边是她亲吻的水声。
就当我闭上眼睛等着痛楚到来的时候,却听到她说:“学校那边快兜不住了,明天你回去上课。”
我有些难以接受地看着她,如果我真的可以回去的话,那她做这一切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段亦然将我整个搂进她怀里,指了指天花板道:“那里有一个针孔摄像机,里面的记录是什么我相信你应该知道吧?”
我瞬间浑身冰凉,心也凉透了。
她继续道:“我们的游戏还没结束,程尚恩,如果你敢跑或者不听话,代价是什么需要我说出来吗?你的家人会用什么眼光看你?”
我只看得到她嘴皮一张一合,内容是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我只知道,脚上的锁链已经变成了精神上的桎梏,我被盯上了就逃不开了。
◇ ◇ ◇ ◇ ◇
我在教导处简单地交代了一下自己因骑车摔伤而导致的缺课,一身的伤也替我掩饰了过去。
回到教室上课,第一次选择坐在最后一排,把脸埋在书里哭泣,课堂上活跃的氛围使我无人问津,刚好,眼泪可以更肆意一点,太委屈太委屈了。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拍,我一下弹坐起来,慌忙抹了把脸,回过头看着对方。
“尚恩真是你啊?”
是楚楚的声音,我吸了吸鼻子低低地回应了声。
“最近都没怎么看见你,你这脸是怎么回事啊?”
“摔伤。”
她深信不疑地哦了一声,接着道:“你不是哲学系的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故作轻松地怂了怂肩,“哲学太枯燥了,想换换口味。”
楚楚笑了一下,“这不像你的作风吧。”
那我是什么作风呢?
一堂课很快就过去了。
楚楚和我理所当然地一起去食堂吃饭。她不断和我聊着学校最近发生的事情。
“最近建筑系有个叫张明宇的男的,你听说了没?”
我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楚楚很惊讶道,“最近他追咱们段大女神追的可谓是轰轰烈烈,感天动地啊,连外校的论坛帖子都炸了,你还不知道?”
我依旧兴致缺缺的,边看向窗外边敷衍道,“那个女的那么好看啊?”
楚楚立马像看着鬼一样看着我,“段大女神,段亦然啊!跟你住一块的啊,摔傻了吧你。”
听到这个名字,我一下子哽在那,默不作声。
楚楚察觉到我的变化,道:“怎么了?”
突然口袋里的电话响起,这是临走前段亦然塞进去的。
我哆哆嗦嗦地拿出来接听,段亦然在电话那头,声音十分悠闲的样子。
“下课了没?”
我看了眼低下头吃饭的楚楚,用手捂住听筒微微调转过身道:“下课了。”
“那回宿舍,我买了好东西给你吃。”
我清了清嗓子,道:“我已经在食堂吃过了。”
那边突然沉默下来的氛围令我顿时浑身发毛,强烈地想要改口,却已经听见段亦然极度厌烦道:“给你五分钟。”
把电话塞回去,我慌忙站起来,拿起搭在倚靠上的外套和桌上的餐盘就要走,楚楚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你干嘛?逃命啊?”
“对不起,我有急事要先走了,下次请你吃饭。”
跑了没几步听到楚楚在背后喊我,我便回过头听见她说。
“尚恩,有时间去医院看看吧。”
我一开始不知道她说这个是因为什么。
后来路过反光玻璃的时候,我明白了……
真的是一身的伤啊。
拧开宿舍门的一瞬间,各种食物混合性的气味扑面而来,仿佛刚刚有人在这里聚餐过。
段亦然正坐在床边投入地看书,听到我的动静也只是翻过一页纸,连头都没抬。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到她对面的床铺,然后靠在通向上铺的脚梯上做依靠,这个角度也刚好看到段亦然脚边的垃圾桶里那些快要溢出来的食物,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见她一直不说话,便没话找话的,“我迟到了?”
我看了眼表,清了清嗓子道:“我已经是跑过来的了,可是五分钟根本没可能。”
她还是一言不发地看手上的书我也下意识扫了眼书封面大写的“BLACK SWAN”十分醒目可里面的内容却令人望而却步。
“这书很难懂的吧?你看的进去吗?”
她听后突然把书一合,随手丢在桌子上,道:“读不懂你还买。”
其实这是程尚艺送我的成人礼物,我当时随手翻了一下,见全是英文就再也没碰过它。
然而上大学收拾行李的时候程尚艺硬是因为这是她送的,就逼着我放进行李中,直到现在。
段亦然伸出手朝我招了一下,道:“过来。”
我愣了一下,没动。
她立即“啧”了一声,皱眉道:“忘了你答应我什么了?”
记得,无条件服从。
我刚走近一点就被她伸着的手一把拽进怀里,被按着头深吻了一会儿,等分开的时候她依偎在我唇边道:“把下颚用力打开,然后用你的舌头来勾引对方,这么简单的接吻方法你不懂吗?”
我看着对方近距离的脸,她的呼吸,她的鼻尖,还有她因为凝视我的嘴唇而被睫毛遮住的眼睛………我下意识夹了下腿。
段亦然轻笑了一声,抬眼对上我的目光,那种注视会让人想到“爱”这个字,可我知道那是假的,这个人什么都是假的。
她道:“你有感觉了程尚恩?绷这么紧。”
说着就捏了把我的腰,就像被电流打中后背一样,我一下撑住段亦然的肩膀。
她用手掐了把我嘴角的淤青,喃喃的道:“一身的伤……”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我觉得痛是有快感的。
第13章
回忆篇·再度沦陷
我仍然不可遏制地想,当时那个渴望我的,把爱做到极致的,每一秒钟都要和我在一起的人呢?
就算喜欢是假的,那贪恋呢?
自恋的错觉被揭穿,狠狠扼住我的脖子,渐渐被憋得呼吸困难。
段亦然用那修剪精致的冰凉指尖刮了刮我的扣子,道:“你脸红什么?”
接着她悠闲地解开了第一颗,“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放不开的,想要什么就自己来要,我又不是不给你。”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到第四颗的时候,她的手就着空隙伸了进去,摸过我的锁骨后绕到后面单手解开了胸扣,然后一把拉下!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重重喘了口气。
“真是……”
段亦然猛地坐起来,扯住我的头发狠力向后一拉,一边沿着我的脖子一路向下吻咬,一边急不可耐地解我的扣子,手伸进牛仔裤揪着内裤边角往上一提,我叫了声,不停地颤抖着。
这仿佛刺激到了段亦然一样,她终于变得炙热而疯狂起来,就这样坐在她腿上做完了一切……
上午还因为委屈而痛哭的我,竟然整个下午都陷进欲望里沦陷。
果然,性是一件原始而又很神奇的事情。
过程是天堂,结果是地狱。
◇ ◇ ◇ ◇ ◇
“段亦然你再不出来我就死给你看!”
熄灯之前的女生楼下,冷不丁传来一个男学生的撕心裂肺的怒吼。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女生们瞧热闹不嫌事大一般蜂拥到阳台边往下看,就算手上还残余着洗衣泡沫,脸上敷着面膜,甚至穿着蕾丝睡衣也都要一个劲踮着脚伸长脖子往下看。
而造成这场骚动的人叫张明宇,大一建筑系的男学生,戴着眼镜一副死宅的样子,平时为人低调不爱说话,然而自从见到段亦然的第一眼起,他就疯了。
特地挑暴雨倾盆的夜晚,不顾校方的警告驱赶,站在女生宿舍楼底唱了一夜的情歌。
用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费买了9999朵玫瑰跪在段亦然必经之路上求婚。
为别人只是开玩笑诋毁了段亦然一句,而大打出手遭到劝退……
可惜这一切疯狂的追求却连一个正视的眼神都没有换来,迎接他的却是别人指指点点的巨大压力。
他的精神已经有些癫狂,歇斯底里地用刀尖指着自己因愤怒而爆露出的青筋,因得不到回应,继续怒吼着:“你就不能出来看我一眼吗!?段亦然!!我爱你!!段亦然!”
我放下手中的笔,看向坐在床边看书的段亦然,小心翼翼道:“有人在喊你。”
她无动于衷地翻过一页纸。
“段亦然我求你了!出来看我一眼!段亦然!”
我被那垂死挣扎般的喊声叫的有些心慌,站起来道:“有个男生一直在喊你,你还是出去看一眼吧。”
她的视线仍然定在书上,置身事外般,“这件事情学校会处理,你少管闲事。”
她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只是扭开阳台门锁,向下看去,那个男生一看到顶楼上出来一个人影以为是段亦然,更加激动地语无伦次,只是一个劲地喊:“段亦然!段亦然!”
那些叽叽喳喳议论的女生听到后,立马半个身子探出去朝顶楼录影拍照。
我忍不住把手放在嘴边喊道:“你走吧,她睡了。”
那人一听不是段亦然,竟然爆粗口道:“你他妈谁啊!?你让段亦然给我出来,否则我就死在这儿!”
他既然这么说……那还同情他个头!
我回身将灯一下按掉,果真听到那人杀猪般的嚎叫。
那个人终究还是没敢划开自己的大动脉,骂骂咧咧地被宿管喊来的保安拖走后一场闹剧这才结束,而身为闹剧的主角却云淡风轻地由坐到躺继续看她的书。
我也坐回凳子重新刷题。
两个人没有交流。
直到10:30左右段亦然突然合上书道“上床。”
我笔锋抖了一下,就着台灯看过去。
“我们下午不是才……”
她打断道:“我现在没精力弄你,给我暖床就行了。”
我将目光重新调转回卷子上,“等我把这道题解完。”
她听后立马起身走过来,不由分说把我整个“端”起来丢在床上,然后皱着眉头将我塞进冷冰冰地被窝里,语气冷硬:“就这么点小事你还跟我讨价还价。”
我冷得直哆嗦,抓着被子看着她还站在床前便道:“你快进来。”
她瞟了我一眼便往厕所走,“捂热了再说。”
在T城天气到了11月份就冷得足够让人缩手缩脚而大学宿舍这个月份却仍不让开暖气。
我平躺着睡觉得冷,就侧卧着把脚蜷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攒温度,隔了一会体温才渐渐上来。
就在自己差不多要睡过去的当口,段亦然就像掐着点一样钻了进来,浑身寒气,一把搂住我,完全拿我当个热水袋也就算了,还硬是把我从头到尾地捋直,脚不容拒绝地伸到腿间取暖。
我整个人被紧紧地按在她身上夹着,脖子还得忍受那冰凉刺骨的呼吸。
将就着躺了一会儿,后来实在是冷得受不了,便往被子里埋了埋,顺势枕着段亦然的胸口。
那是她全身上下最柔软的地方,而柔软的地方又往往能让人想起温暖。
突然,她摸了摸我的头顶,然后温柔地一亲……
我瞬间睁开了眼睛,有些茫茫然,好像似乎已经太久没有被这样宠溺地对待过了。
这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然而我听见她说:“尚恩颤抖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那样平淡的语气,带着怀念似的。
可是,她怀念而不得的我,是最令我讨厌的我。
◇ ◇ ◇ ◇ ◇
那一年似乎也不曾遥远。
身后的公交车关上了后门缓缓驶走,那是我最后一次坐它。
我毕业了。
试着走了几步,腿却直打颤,我蹲下来忍受着腹部难以言说的灼热和麻痒。
那是我的思春期。
是那个带给我恐惧的人,带给的另一种不敢坦白的感觉。
背着书包回到家。
程尚艺一下跳到我身上,手上的录取通知书在我面前直晃。
“S大尚恩我做到了
而我一直干笑着。笑着笑着就哭了。为什么不是我呢?
妈妈说只要我和程尚艺中一个人考上了S大她就会回来。
让妈妈回来的那个人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呢?
虽然,妈妈到最后也没有回来。
我走到楼顶,冲着这座华灯初上的城市喊道:“去死吧你程尚恩!”
那一年,我十八岁。我把那个懦弱的程尚恩扼杀在了十八岁。直到再一次遇见她。
“尚恩。”
第14章
回忆篇·果汁
“喂!程尚恩!”
我一下睁开眼,面前的人正支起上半身盯着我,锁骨若隐若现。
“你再往我身上挤,我就要掉下去了。”
“啊……抱歉……”
我揉了揉眼睛翻了个身往里睡去。
听到段亦然在我身后起身,然后是穿衣服的窸窸窣窣。
“提醒你,你的课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
老蒋!
没想到来学校没几天就会以头发凌乱的迟到形象,出现在了全班同学面前。
幸好今天蒋教授不在,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助教,却又惊讶道:“同学你不会是刚从山上跑下来的吧。”
我拿着书本挡住脸急冲冲地跑到后排,找了个位子就坐,压根没想过,后排这睡觉、谈恋爱的黄金宝座此时刚巧空出一个意味着什么,结果助教刚开口,就听见“哐啷”一声,我人连坐板整个摔在地上。
这次是彻底完了……
◇ ◇ ◇ ◇ ◇
跟段亦然吃饭的时候,她坐在对面慢条斯理的将一块牛排夹给我,道:“今天迟到了吗?”
我抓了抓还没来的及打理的头发难堪地“嗯”了声。
她看了我一眼,道:“吃完饭去把脸洗洗,还有你的头发也是。”
听她这么说,我是恨不得一头栽进土里。只小声地“哦”了一下。
“对了。”
段亦然再度开口,我还以为又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了,便一下松掉牛排,抬头看向她。
她却罕见地一笑,伸手过来用拇指抹去我嘴边不小心蹭到的酱汁,道:“昨晚上你做的什么梦。”
我还在为刚才她指尖的温度晃神,敷衍道:“没做梦。”
“那你哭什么?”
“我哭了?为什么?”
“问你啊。”
我直愣愣地看着她,就像中了邪一样的,“可能是想起了在别墅的日子吧。”
段亦然擦拭手指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或许是身上哪里太疼了,可又没意识来控制眼泪,所以就哭了也说不定……”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明明可能会踩到老虎的尾巴,可我仍然试探一样的踩了。
可能那个经历,虽然让我不敢指责她,可让我当个没事人一样,太难了。
我以为段亦然会愤怒,会生气,可还是那句话,我永远都猜不对她,她只是放下手中的纸巾,看向我的眼底。
“你现在也许很反感甚至很不服气,可总有一天你会喜欢上那个痛感,并且求着我带给你,程尚恩你,”她轻微地摇了摇头,“太好预计了。”
我不明白段亦然在说什么,但为了尽快地把局势收住,便用力地挤出一个笑,然后低下头吃饭。
下午一来就是个突击测验,我在一片哀叫声中草草做完了卷子,然后咬住笔盖想一些更加富有“哲学”性的东西。
突然一个白色的纸团砸中我的胳膊,可惜我泥菩萨过河实在没能力帮哪个陌生人作弊,便动都没动。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有些火了,不爽地回过头去,刚巧看到一个女孩子抬起了手,里面塞着一个白色的纸团正准备朝我发射,结果被我抓个现行便尴尬地吐了下舌头,皱起了八字眉低下头奋笔疾书,我觉得她有些好玩,便回头伸展开了纸条,刚想动笔写些答案,却发现上面全是答案……
随着铃声一响,大家如释重负地收拾笔袋出去,我看到那个女孩子被人搂着脖子直揉脑袋,嘻嘻哈哈地笑着“抱歉抱歉”,另一个略壮的女生有些抓狂道:“李知源,你知不知道我眼睁睁看着你把答案四次扔给了别人是什么感觉!”
女孩下意识地朝我看过来,我便掩饰地低下头胡乱搂了一把慌慌张张地出去了。
走廊上那个叫做李知源的女孩突然叫住了我,“同学!”
我回过头时她已经到了跟前,笑得非常好看地冲着我。
“那个,虽然我知道作弊不对啦,但你能把纸条还给我吗?”
我才想起来,便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纸团伸到她面前。
女孩的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抓过去,轻声道:“谢谢。”
远处好像有人在喊她,“果汁!去吃饭了!”
“对了,我叫李知源,你呢?”
我一下哽在那,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女孩还是很有耐心地笑着,“你的名字?”
“程尚恩,”背后有人一把搂住我,是段亦然的声音,“吃饭了。”
第15章
回忆篇·危险的追求者
一路上我被段亦然搂着,她看上去有些不太高兴,沉着来脸道:“刚才那人是谁?”
“不认识。”
“不认识站在那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我抬起头想看她的表情,可惜个子只到她肩膀那里,除了纤细洁白的脖子什么都看不到。
这时段亦然刚巧低下头对上我的眼神,略微一皱眉便又看向前方。
可我还是看见了,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她的一切开始在我脑海中渐渐清晰,深刻。
我为这种感觉略微挣扎了一下,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真的太容易让人迷醉。
突然我很想咬一口她脖子上淡青色的血管,咂咂嘴却是:“段亦然你是混血儿吗?”
“不是。”
“可你鼻梁很高诶。”
“那又怎样。”
“个子也高。”
“……”
就在我和段亦然边走边听我废话的时候,一条人影猛地蹿了出来,我被吓到一哆嗦,下意识往段亦然身后躲了躲。
“段亦然嫁给我!”
却又是张明宇!
这个人算是已经跟踪我们跟踪到了一个境界,像今天这样的求婚示爱的行为光我见到也不下十几次了,真的数不胜数,不胜其烦。
要不是段亦然不许我管,我真的很想检举他,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人群的目光很快被吸引了过来,不过这一次没有起哄,祝福,口哨。
有的只是挖苦。
“又是这二货,丫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
“屌丝还想逆袭不成。”
“花不要钱啊。”
……
大家七嘴八舌的,话越说越难听,可段亦然依旧不表态,我忍不住道:“同学你要不放弃吧。”
张明宇眼底猩红,面色青灰,甚至还有些胡渣,像是几个夜晚没睡了一样狼狈不堪,精神状态极差的样子,他望向段亦然的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深情,到了恳求甚至于此时此刻的乞求。
“亦然,段亦然,求求你了好不好。”
他把戒指抬了一下,迫切地望向段亦然。
我也下意识地看向她,可惜回答仍旧是毫无意外的。
“抱歉,我对你没兴趣。”
人群中幸灾乐祸的笑声,显然刺痛了这个坚持到没了台阶下的追求者,他失力地把花一丢,由半跪的姿势缓缓站了起来,我看他那架势有些吓人,便紧紧抱住段亦然,防止这个男人失控。
可他只是将我们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缓缓道:“你们会后悔的。”
第16章
回忆篇·滞留T城
手指再一次停在键盘上直抖,我不安地动着大腿,四周一片寂静。
一个月前还炙手可热的图书馆,此刻却被放假的热潮冲得门庭冷清,只有几个面临毕业问题依旧挂科的人,还在头悬梁锥刺股得奋战当中。
不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颤抖的幅度更大了。
将手机拿出来,接听后却离耳朵有一小段的距离。
“程尚恩你给我解释清楚,你今年不回家过年是几个意思!?”
“我……”
“这才刚离家翅膀就硬了是不是?”
“……”有苦说不出。
“我警告你,咱爸现在被你气的饭都不想吃了,他要是有什么好歹你给我等着!”
话筒发出羽绒服摩擦的声音,显然是被另一只手拿走了,果真传来老爸沧桑的男中音:“小恩是不是因为爸爸没送你去学校憋着气呢?老爸当时不都跟你解释清楚了,你也表示理解吗?现在整这么一出是怎么回事啊?这中国人的年啊就得团团圆圆的……”
我痛苦撑住额头直抓头发。
听到那头程尚艺的声音:“爸你甭跟她废话,她敢不回来!”
说着程尚艺抢过话筒,“你丫皮紧点,别等着我上你们学校逮你去!”
然后就是怒挂话筒的声音。
我将手机反扣,一番轰炸后失力地倒在桌子上,“我家里不同意。”
对面看书的段亦然语气坚决道:“没商量。”
我抬起上半身道:“你们家里难道不催你回去过年吗?”
段亦然很明显的一滞,接着合上书一下站了起来。我吓得一激灵,看着她走过来一把拽起我的胳膊就往外带,我惊得随手抓起能抓的,踉踉跄跄地跟着她。
一月份的T城雪厚得连走路都得深一脚浅一脚我又是被拽着一路上摔的那叫个惨而段亦然顶多回过头等着我站起来五指还是紧紧握着我的手腕。
最后一次,我的笔记本直接摔成了两半,我再也受不了得一把甩开段亦然的手,搂着笔记本的尸骨心疼的说不出话来。
段亦然走过来不顾我的挣扎,上手就把我打横抱了起来,冬季衣服穿的厚,我又不安分,段亦然终于火了。
“再烦干死你。”
混战在半夜,我伸脚踢开枕在我胯骨上睡觉的段亦然。
裹着丝绸床单想要走到落地窗前,却被掉在地上的枕头绊倒,摔得动静有点大,惊醒了段亦然。她坐了起来将自己的滑到肩膀上的吊带衫拉上去,问道:“你要干什么?想跑?”
我难堪地扶着床沿站起来,尴尬地笑笑然后指向窗外。
“外面在放烟花。”
黑暗中段亦然的脸被烟花映出不同的颜色,那样绚烂的一瞬,犹如昙花一现。
走到窗边,我将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喃喃道:“快要过年了啊。”
突然一股巨大的冲力将我挤在玻璃上,段亦然紧紧搂着我,蛮横地扣住我放在玻璃上的手,直往肩窝里埋。
“你就在这儿陪着我,哪都不要去。”
我开始认真起来。
“可是,我有家人要陪,也有家人要等。”
段亦然咬住我的耳廓,“你不能只是我的吗?”
怎么能呢?
我艰难地回过身,小心翼翼地捧住段亦然的脸,第一次敢去主动看那个人的眼睛,却发现那里面被太多东西塞满了。
“去陪你的家人吧,”我说,“他们才是真正需要你的。”
段亦然眼里突然有了隐隐的水汽,她像是害怕被看破什么似的,一下抱住我不断抚摸着我的头顶。
“会吗……”
◇ ◇ ◇ ◇ ◇
次日坐在车里,电话那头程尚艺愤怒的声音再次传来。
“死丫头我告诉你,我已经坐上火车准备来你们学校逮你了,你丫要是敢在外面厮混不好好呆在学校里,小心我把你当众吊起来打。”
我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开车的段亦然,微微侧过身捂住听筒道:“不是,你还真来?这赶上春运火车站你家里开的不成,想来就来?”
“你还敢说!我他妈从凌晨开始排队才搞到这张票的。不是,我怎么觉得你程尚恩自从上了大学以来就这么跳呢?怎么,远离了我们自由了,所以就解放天性索性连家都不回了啊你丫*%#&**@%”
我敷衍道:“我这两天就回去,不跟你说了,这儿信号不好,喂?你听得见吗?”
我一下挂断将手机随手丢开,恨不得用安全带勒死自己。
侧过头看了一眼依旧不说话的段亦然,抿了抿唇道:“你会回家的吧?”
刚好一个转弯,她将脸转向另一边,很抗拒的样子。
她这样反倒令我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从昨晚开始到现在,她就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也识趣看向自己那边的窗外,突然一抹白色飘了过去,我打开车窗,真切地看到它们了,便激动万分地喊道:“段亦然!段亦然!你快看,下雪了!”
段亦然,下雪了。
“好几天前不就下了吗。”
段亦然总算开口。
是啊,可那些早就被人踩脏了。雪不就应该洁白无瑕,才能圣洁得让人想要给大自然跪下来吗,而不是变黑变脏然后被扫到一边,只为给那些橡胶圈腾出一条道路。
车子稳稳地停在学校附近却没到门口,这个时间段刚巧是从五湖四海的家长来接孩子回去过年,交通十分的拥堵根本开不进去。
我没有立马下车,而是犹犹豫豫地开口道:“那么……明年见。”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意识到,时间丝毫不会拖泥带水,转眼间已从夏天迈入冬天,似乎已然忘了秋天是什么样子,也忘了那一年初见我们的样子。
段亦然解了安全带先是不说话,只是目视着前方。
我便补了句:“新年快乐。”
终于她忍无可忍地一把揽过我的头几乎撞在我嘴上,狭窄的车厢只听得见皮椅的吱吱声和我们粗重的呼吸。终于她松开了我,一寸不到的距离。
“开学来了之后也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我一愣,自暴自弃一般笑了一下:“知道。”
我是你想怎样对待就怎样对待的对象。
感觉车窗前有人经过,段亦然将我的围巾拉高遮住我的半张脸,没什么感情道:“去吧。”
我打开车门下去穿过一条马路,突然在川流不息的人潮里我好像听见了段亦然的声音。
“程尚恩!”
第17章
回忆篇·断臂
还没等我回头,带着冲击性的钝痛已经从肩膀蔓延到大脑,接着我被一脚踹跪在了地上,连头都没来得及回,也没来得及问段亦然喊我是要做什么?
听见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似乎周围的人群一下就远离了我。
一把带着猩红血液的刀“哐当”一声掉到我身后,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喊道:“我不是没人要啊!她们是同性恋!”
突然那个吼叫的人被一脚踹飞了出去,镜片都被踢碎了,几个学校的保安拿着长条扫把将他堵在地上不得动弹。
我眼睁睁看着一条血流从背后一直蔓延到我膝盖边,突然就哭了,先是一颗混在血水里没了踪影,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我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自己的肩膀还在不在,怎么都没有知觉了。突然一个人影就冲到我面前,因为太急而滑倒跪在我面前,握住我抬起的手,放在她滚烫的颤抖的唇边。
那是我第一次认出了一个人的脸,不再是靠声音,靠逻辑,去判断,去猜测,而是果断的,直接的,“段亦然……”
那个名字的主人一下抱住我,眼泪一颗颗从头发渗透进我的脖子。
“把我的手臂捡给我好吗……”
头顶手术室的照明灯就像人的瞳孔一样一圈一圈,远远近近地仿佛要砸到我身上。
全身麻醉的药效很快上来,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在那一刹那,我推开了一扇大门走了进去。
过年了我还是留在了T市。
浑身插着管子痛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其实我也不是太想哭只是对于生命是否终止有些茫然毕竟ICU不是随便就能躺进去的。
看到程尚艺了,厚重的玻璃窗外她侧对着我正在和老爸争执,脖子上的青筋和她的眼泪令我有些害怕,好像从小到大她都没这样哭过,哪怕是爸妈离婚的那天。
我是后来才知道他们吵架的内容的,起因是程尚艺固执地要告那个人告到死刑。
再次闭上眼,那天那一秒那个人喊我的名字依旧那么清晰,犹在耳畔,混在汽车的呼啸鸣笛和人拉动行李箱的声音中,她喊我:“程尚恩!”
我突然哭了,不是说好不哭的吗?只是那个人不来,心就会痛。
◇ ◇ ◇ ◇ ◇
大约在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我才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半躺在病床上的我和其他几个床位的病人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其中我笑的最夸张有好几次差点从床上翻下去余光里却看到程尚艺仍在固执地削她手中被氧化了大半呈棕色的苹果。
突然她将苹果丢在桌子上,然后将左手握着的刀一把插在上面,不耐烦地骂了句脏话。
长那么大她还真没干过这种细活,确实有些难为她,我便安慰道:“算了吧,我也不是很想吃。”
这时程尚艺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站起来边接边走出去,我听到她谈话的一部分。
“还在法院?一审结果还下不来?那您饭呢?别凑合听到没……”
我不再笑了,那些小品演员的身影和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我再也无法忍受地抓起手机,整整三个月了,那个人连一通电话都没来过,连一通电话都不能给我吗?
有些愤怒地按了那个人的号码,每一个数字都在动摇着我,终于在按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我将手机一把丢开,像这样的事我每天都在做,却每次都不做完。
程尚艺进来了,在我身边的凳子上坐下,然后重新拿起一个苹果继续固执地削着。
我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就开口了:“无期徒刑也挺重的,不是一定非得让那个人死,差不多就行了,别让爸太累……”
“你闭嘴!”
程尚艺突然地发飙令我有些愕然,但一旦触及她眼底的泪水心就开始揪着痛。
“无期徒刑他妈的把你搞成这样想在监狱混个20年就出来没把他大卸八块都算他走运
我的侧重点突然放偏了,风平浪静地问她:“我这样,怎么了?”
最后一个字我没忍住,有些哽咽。
愤怒的程尚艺却突然沉默了,愣愣地看着我,可是我却觉得她正在看着我根本就不存在的那个部分,空荡荡的那个部分,所以我再一次问她:“说啊,我这样怎么了,说嘛,你不是最喜欢贬低我,挖苦我吗?现在怎么不说了?说啊!”
我把枕头一下子仍在她身上,她以前最注重的发型,甚至说过“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此时也乱了。
我的敏感有些神经质甚至莫名其妙,要是以前我早不知道死了几百次了。
可程尚艺什么也不说,弯下腰将地上的枕头捡起来放在我身边,然后坐下低着头削她的苹果。
就因为她这样,我才更加脆弱。
第18章
回忆篇·术后
终究还是出院了,程尚恩领着我回家,打开门的瞬间里面还是新年的装饰,我甚至能闻到饺子里韭菜的味道。
老爸留在了T城而自从那天晚上冲程尚艺发火后她就在没有再跟我多说过一句屋子里顿时显得空荡荡的。
程尚艺收拾行李,而我有些无措地坐在沙发上,不过一年而已,这个家竟然变得陌生起来。
坐了一会儿,突然注意到沙发对面的电视倒映出我的影子,我猛地站了起来,来回踱了两步,突然大声嚷嚷着:“我的胳膊呢?我的胳膊呢?”
看到程尚艺完整无缺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我便冲过去用头将她撞到地上,撕心裂肺地大喊:“胳膊!我的胳膊呢?去哪了?”
程尚艺以为我疯了,医生却告诉她我这样是正常的,只是暂时有些认识障碍,说白了就是我好端端地带着我的胳膊活了二十多年,突然有一天它就没了……
每天胳膊都麻麻的,说不上来的感觉,最难受的恐怕就是每天晚上梦里还有右胳膊,早上醒来却是空荡荡的袖子。胳膊没了,可是末端神经还在,有时候,我感觉自己的掌心好痒,可是,我怎么都抓不到了……
也是因为医生说正常的我会暂时有轻生的念头,所以窗边、厨房,我到哪都受到限制。
截肢后的胳膊天天跟压了一座大山似得,然而每天最虐心的就是换药,简而言之,疼得想自杀。
程尚艺一提着药箱过来我就直哆嗦,终于有一次,我哭着对她说:“程尚艺我疼啊。”
程尚艺一把搂住我,“我也疼啊。”
◇ ◇ ◇ ◇ ◇
校方根据我的情况同意我休学一年,而我的悲痛换来的只是一次安全教育,一个新闻热度,还有抛弃。
一切都归于平静。
程尚艺坐着火车去上学了我留在家里心想至少还有父亲虽然每天的2/3他都在公司度过。
我还活着啊,晚上也能吃到父亲做的饭,连一面都不愿相见的妈妈也时不时地打电话安慰我,我还有什么好难过的呢?我总是这样提醒着自己。
不就少了只胳膊嘛,我一只手也能穿衣服、刷牙、吃饭,只是平衡能力有些差,动不动就摔跤,然后要挣扎很久才能站起来,一切都没影响……
晚上老爸把客厅的灯打开,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蹲在我身边,道:“还在等同学电话?”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盯着手机微微笑着。
老爸去做饭了,我靠着沙发心想亮一下吧,就一下,哪怕不是那个人都好,就算盲目地让我开心那么一瞬间也好。
可是它暗着,就像我的心脏一样。
后来突然的某一天我放弃了,动作利落的将手机砸的粉身碎骨,也就是那一天,我装上了假肢,彻底接受了我是一个残疾人的这个事实。
我学着用假肢写字,虽然经常痛的我冷汗直流。
学着走上大街,没有异样的眼光。
学着用筷子吃面,经常一整晚倒扣在身上,烫的我尖叫。
我甚至还给假肢涂了指甲油,只是为了让它更逼真些。
我还会自己换药。
……
当然这些唠叨是对程尚艺说的,她听后会突然很认真地对我说:“尚恩你不用担心,我会养你一辈子的。”
我便笑着:“一辈子?你不结婚啦?”
那边会沉默很久,然后她会用下定决心的语气告诉我。
“为了你我可以不结。”
“可我要结啊。”
那头还想说什么,我却挂了。
第19章
回忆篇·恢复
我每天都在忙碌着,试着学这个学那个来充实自己。
人总是在彻底失去什么的时候,才会想着加倍地得到另外一些东西来填补。
即使这样,我也知道自己过得有多空白。
到了夏天,天气逐渐炎热,而每天单手处理头发又实在太累,于是我狠了狠心剪了个清爽的短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是前所未有的陌生,陌生到我忍不住问自己。
“你是谁?”
放了暑假的程尚艺拉着行李箱打开家门,看到我一下子愣在了原地,问道:“你谁啊?”
我和她对视了一会,随即“噗嗤”一声都笑了,她扔掉行李猛地冲过来捧住我的脸使劲揉搓着,夸张道:“你好帅啊弟弟!我们家终于有男丁了!呜哈哈哈!”
我没有推开,只是望着程尚艺傻笑。
像个老生一样笑完后的程尚艺松了手摸了摸我的后颈,道:“饿不饿?我带你出去吃饭。”
我摇摇头,“我给你做饭吧,我今天不太想出去。”
其实我每天都不想出去。
程尚艺理解地点点头,放在后颈上的手拍了拍我的背,“去吧。”
在厨房做饭的时候,程尚艺总会时不时地进来,但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靠在门口看着我忙碌的背影,在我用刀的时候她突然走过来,道:“我帮你吧。”
我微微一笑,“不用了,我自己也可以,真的。你去洗个澡吧,热水器都帮你打开了。”
程尚艺搂了搂我也不再坚持,就好像害怕触碰到我哪里似的很快走了。
吃饭的时候,程尚艺总时不时偷看我的脸色,然后给我夹菜,突然她道:“尚恩你是不是天天都缩在家里啊。”
我道:“没有,我也会出去买买菜什么的。”
她点点头。
气氛有一丝尴尬,于是我道:“你呢?学校有什么好玩的吗?”
她微微矫正坐姿,似乎有很多好玩的事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间就垮了下来,摇摇头道:“没,没什么,上学能有什么好玩的,我宁愿呆在家里。”
我笑了一下,有些苦涩。
晚上上了床,我平躺,程尚艺面向我侧躺,一直摸着我的头发,似乎在为我的长发可惜,我便道:“我短发很丑吗?”
“没有,只是。”
程尚艺挪了挪位置,靠的我更近了,我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突然她亲了我一下,我便捂住脸看向她。
“你干嘛亲我?”
“你是我妹妹,我不能亲你啊,想当初我嚼过的糖你还要呢。”
“恶心死了。”我推了推她。
“尚恩。”
“恩?”
“尚恩。”
“干嘛?”
“尚恩……”
◇ ◇ ◇ ◇ ◇
这个暑假我过的那叫一个煎熬。
程尚艺就跟装了发条一样,我走哪都要跟着。
我要上厕所她都要跟进来,却被我一下子堵在了厕所门口。
“你干嘛?”
“我上厕所啊还能干嘛?”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上厕所干嘛关门。”
“大姐你上厕所不关门啊?”
我都快哭了。
“都是自家人你怕什么。”
说着就要往里闯。
“不是,那你要干嘛啊?”
“我也要上。”
“只有一个马桶,你让我先好不好。”
她却将手伸向我的裤子拉链。
“我帮你吧。”
“程尚艺。”
“啊?”
“滚出去!”
下午我正常给花浇水,这本该是非常安静的时刻,可程尚艺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录影带,里面是我百天的录影,硬拉着我看。
我被她连拉带拽地拖到沙发那里,还拉了窗帘。
画面先是一直在晃,背景也很嘈杂,不一会儿镜头才固定好,是一个房间,里面站满了的人都笑着看向床那里,然后,我看到,一岁的程尚艺正在啃我的屁股,发出放屁的声音。
“程尚艺你!”
她一下握住我指向她的手,眼睛却不离电视片刻,“嘘!别动别动!”
过了一会她陶醉了一般道:“哇塞你老姐我一岁颜值就逆天了。”
我斜视着她。
突然她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始将魔爪伸向我的裤子。
“诶?对了,你屁股上那块青色的胎记还在不在啊?我怎么记得没了。”
“那不是什么胎记!变态吧你!”
第20章
回忆篇·尚艺
其实我再怎么嫌弃程尚艺,当她走的那天,我还是止不住的难受。
红色连帽衫,破洞牛仔裤,帆布鞋,棕色背包,那是她临走时的打扮,是挡不住的青春气息。
她带上耳机,回过头冲我和老爸挥挥手,有一些落寞地登上了火车。
看着火车驶向远方,老爸搂住我道:“小恩要不要也去上学?这次爸爸亲自送你去。”
我摇摇头。
爸爸便叹了口气揉揉我的头什么也不说,却也什么都说了。
晚上等老爸的房间彻底没了动静,我才敢光着脚走向冰箱,拿出整整一箱二锅头,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酒入喉咙也是凉的,可过了一会五脏六腑便开始火辣辣得疼,我呛得眼泪横流,拉着冰箱把手站起来,倒退了两步突然一滑,仰天摔了个惨。我捂着后脑勺疼得直滚,假肢也被摔得错了位,又害怕惊醒老爸便什么都忍住了。
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好像看见了手术室的灯,一圈一圈像人的瞳孔。
已经熬了将近一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背着亲人坐在顶楼边缘边抽烟酗酒边痛骂命运的不公,可能在别人面前挤出对未来充满自信的微笑实在是令我厌倦了。
性格越是隐藏就越是极端化,有时当着父亲的面我也会忍不住得对着康复工具大发雷霆,事后又会对着安慰我的父亲微笑,反过来安慰他。
“没事的。我一个人也可以,你去上班吧。”
其实,我真的很讨厌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安慰别人的自己,没什么问题,就是太过虚伪。
过年亲戚来家里,我就算躲在房间里他们也会成群地推门进来,认识的不认识的,摸着我的头,我的背,安慰着,可怜着,将钱硬塞进我手里,然后开始心疼我爸,问这问那,问我妈……
事后,过年回家的程尚艺也有点忍不住了,拉着我说是去在买点饮料回来,却在马路上晃荡了很久。突然她道:“你马上就要去学校了,怕不怕?”
“怕什么。”
别人异样的眼光吗?
“没什么。”程尚艺将她的目光很突兀地调离开,“我只是觉得……”她说话的时候使劲扣着我的手,很纠结似的,“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一样,都有点不像你了。”
还没等我说话,她立即扯开了话题,“咱爸做饭该多难吃啊,看把你饿的,就剩一把骨头了。我记得暑假回来的时候你脸还是肉嘟嘟的呢。”说着就掐掐我的脸。
我冲她笑笑。其实那是烟酒混合的结果。
突然程尚艺一下用力收拢我的两颊,认真地看着我道:“其实你要是不想笑,不用笑也可以。”
马路上静悄悄的只剩下我和程尚艺,临街的商铺早已关门,除了下雪的动静,我只听得见自己的眼泪一颗颗砸在程尚艺手上。
“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漏掉了这个称呼,在今天又突然这样喊她,显得生疏又别扭。
我将口袋里的钱一把一把地掏出来塞进她怀里,“我不想要他们的钱,我这样怎么了?为什么都来同情我?你看。”我把假肢举了起来,“跟真的一样对吧?”
程尚艺松开了我,然后将自己脖子上喜庆的红色围巾摘下来在一圈一圈围在我脖子上,摸了摸我的脸颊,粗神经的她第一次细腻得像个母亲,温柔得让我想紧紧抱住她。
她一言不发地抓起我的手放在自己口袋里,踩过那些钱带着我继续前行。
我仰起头看着天空,那些雪圣洁得让我想跪下。
◇ ◇ ◇ ◇ ◇
一年的休学期很快就到了,我也不可避免的和老爸大吵了一架,显然因为我的事情他也忍耐了很久,整天在我面前装个没事人一样的他其实也愤怒也难受,这次只是个契机罢了。
“退学绝对不行!”
老爸撑着腰不看我,脖子却胀的通红。
我有些歇斯底里的。
“难道您想让全校的人都知道我是个残疾人,然后对着我指指点点吗!?”
“那你不上学出来能干什么?”
不得不说老爸这句话彻底伤到我了,因为太实在。
“那我花您十几万上完四年大学出来又能干什么?”
“有个文凭终归是好的。”
“好哪了?”
说完我转身进了房间,将自己锁在一方天地里,蒙着头大哭。
门外静悄悄的,老爸此时应该也很痛苦吧。毕竟香烟的味道已经蔓延到我的房间了。
哭够了,我头发凌乱地开门出去,跪在老爸身边,抱着他的背拿掉他手中的香烟摁息在烟灰缸里。
黑夜里,父亲只是一团黑色,那样憔悴而又沧桑。
许久我道:“我会去的。”
第21章
回忆篇·重逢
在老爸的执意陪同下我再一次回到T市。
一路下来,又是火车又是汽车的,老爸的腰间盘也开始吃不消了,风尘仆仆地提着我的大小行李走在前面,我看着他的蓝色衬衫背部被汗水打湿一片,看着他左右望了望很快就穿过一条马路,看着他站在学校门前回过头,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招呼我过去。
然而我一步都踏不出去,因为我同样看见自己鲜血淋漓地跪在那,一条手臂就那样孤零零躺在老爸脚边。
“程尚恩!”
有人在耳边猛地一喊我,我捂住耳朵回过头去,却被拉着手臂转了过来,老爸捧住我的脸微微摇晃着,“小恩?”
我茫茫然地盯着着急的老爸,许久才道:“有点热……”
老爸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我头上的汗,道:“没事,可能有点中暑了,赶快进去吧,一会儿新生都来报道挤着你。”
老爸牵着我过了一条马路,经过垂着头跪在地上的我,踩在一条血流上。
◇ ◇ ◇ ◇ ◇
我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宿舍,老爸忙前忙后地又是打热水又是挂帘子,而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傻傻地站在那。
没一会儿柳惠、楚楚、刘娜她们陆续进来,看到我刚想要说什么,但一扫到右手边就都硬生生地憋回去了。
老爸早来,刚巧也忙完了,走过来搭在我肩上,道:“走吧,带老爸去吃吃你们学校的食堂。”
刚端着餐盘坐下,老爸便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后有些犹豫地拿起了筷子,看了眼我道:“你妈想见你一面。”
“我在电话里说的很清楚了,我不想见她。”我低头道。
“小恩我一直觉得你比你姐姐懂事,怎么在这件事情上你非要做的这么不通人情呢。”
“是啊。”我一下放下筷子,“我是不通人情,毕竟在抚养权的问题上她一直是我的榜样。”
“小恩!”老爸极度压抑愤怒的喊了我一声。
“不是爸我就特想问你。”我不安地用膝盖顶了下桌子,“袒护一个背叛您的女人十几年您不酸吗?”
“当初的事我也有错。”
“错哪了?”
我身子前倾盯着老爸的眼睛,这种不恭敬的做法,程尚艺经常做。
老爸显然被我气着了,抬手看了眼表,随后站了起来将一张银行卡放在桌子上,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知道自己令他失望了,但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那种舒畅感却是前所未有的。
我用T恤领子蹭掉眼角的泪感受到了旁桌好奇的目光便将银行卡随手插进裤子口袋单手拿起两个饭盆也像爸爸那样头也不回地走掉。
我知道我一定会遇到段亦然,毕竟我在开学的第一天就守在她们系门口,一直尾随着她出了校门进了临街的一间咖啡馆。
我以为,一年不见我应该忘记她的长相了吧。可一看到那挺拔的背影,我就再也不管不顾了。
我以为,她或许会像我一样没有走出那天的阴霾,一脸的悲伤。可她却对着身边的女孩子露出我鲜少看见的微笑。
我以为,我这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激动地一把将我抱住,就像以前那样,不是像现在这样,尴尬的,僵硬的,冷漠的,看着我的右手。
“嗨……好久不见。”
我走到她们那一桌,假装偶遇的样子,尽量正常的样子。
“你是?”
她身边娇小的女孩子,在段亦然表情僵硬的时候扭过身看着我道。
“啊……同学。”
女孩挑了下眉,“你也是金融系的?怎么以前没见过你。”说着回过身看着段亦然道,“亦然你认识?”
然而段亦然还是不说话,中了邪一样,一直盯着我的右手看。
女孩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喂,段亦然睡醒了没?”
没想到段亦然突然握住那只在她面前乱挥的手站了起来,倒把女孩吓了一跳。
“怎么了吗?”
“去别的店吧。”
段亦然拉着女孩的手就这样经过我的身边,看都不看我一眼。
“喂,你同学还在呢!我的奶茶还没喝一口呢!喂!”
我透过玻璃窗看着她们穿过一条马路,甚至在过马路的时候段亦然一把搂住了对方,拥抱还是那样强大而富有攻击性。
只不过,我呢?我一个人站在这里,眼泪肆流的算什么?
用身体用力地推开了咖啡店的玻璃门,不顾红灯,不要命地追过去,在她背后一路走一路哭。
“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在哪家医院?”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的。”
“段亦然。”
她身边的女孩一直想回头,但都被段亦然搂着她的那只手制止了。
不论我怎么喊,连她一个回头都换不来。
“段亦然我算什么?”
“段亦然我变成这样算什么?”
“你说话啊!”
她总算停住了脚步,不管有没有回头都没关系,我自暴自弃地破涕而笑,轻声道:“其实,玩残疾人也挺刺激的……”
她身边的女孩子猛一回头瞪着我。
我已经哭喊到失力,一下跪了下去。
再一抬头,她已经不见了。
也就在我抬头的一瞬间,一张白花花的餐巾纸隔断了我的视线。
“别哭了,被段亦然同学拒绝过的男生女生拉起手来都可以绕地球一圈了,你这都算好的,至少她还没动手呢。”
我仰起头,然后看到了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她看着我的眼泪,笑意就更深了,轻轻用餐巾纸一点点蹭掉我脸上对段亦然来说那些多余的东西。
“果汁别撩了!大家都等着呢!”
远远地有人嬉笑着喊她。
女孩直起身向她的同伴奔去,他们的青春年华突然离得我好远。
走了几步,女孩回过身看着我还在看她,便笑着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抓到脑后。
“对了,下次别再闯红灯了,看的我心惊胆战的,有什么不痛快的就来学校三楼找我,我叫李知源。”
他们渐行渐远,留下纷乱的脚印,而我与世隔绝了一年而已,却只能狼狈地跌坐在原地。
活在过去的人,注定可悲,是我,是她,也是你。
◇ ◇ ◇ ◇ ◇
坐在学校顶楼的边缘,这个夕阳西下的时刻好像只属于我一个,没有噪音也没有护栏。
一阵风吹过来,我想应该点根烟吧,毕竟都抽那么久了。
拿出装烟的纸盒顺道将手机一并拿了出来,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上面我发给段亦然的信息有没有语言欠妥的地方——“我在顶楼,你不来我就跳了。”
以前和程尚艺一起看电视的时候,看到女二做我此时此刻做的事时,必定轻蔑地吐槽一翻。
“拿自己的生命换别人勉强的爱情,没尊严。”这是我说的。
“我丫最看不起这种女的。”这是程尚艺说的。
我笑了一下,人真到了这个地步哪还管得了这么多,就算不爱了,不得到那个人也怎么都不甘心,何况我还爱着。
就十分钟,大约,我听到了一个冷冰冰的跟那个人体温一样的声音,“下来。”
我回过头去,风吹起短发遮住了眼睛,但那个人的样子还是像烙铁一样灼伤了我的视线,眼泪就像不要钱似得往下淌。
“下来!我他妈让你下来!”
段亦然骂脏话的次数不多,这是我听到的第二次,第一次她问我爱不爱她。
“我好像爱上你了。”我的声音被顶楼的风刮的几乎破音。
段亦然的愤怒令我犯贱地觉得幸福,此时满脑子都是冲上去咬断她脖子上凸出的青筋,牙龈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她大动脉的跳动。
段亦然即使听到我的告白也只是有预谋地一步步靠近,她的白衬衫,微卷的长发,中指上银色的戒指,一切都在微微晃动着,重叠着。
突然我被她一把拽进怀里后又被迅速推开,一秒的温存都不愿意给我,她用无数次进入我身体的手指指着我道:“这样的蠢事我只陪你做这一次。”
我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紧紧抱住她,使劲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努力踮起脚尖想要吻她,却被一把推坐在地上,“够了!”
右边的假肢意料不到地撞在地上,我顿时痛得冷汗直流却捂着腰那里。
段亦然下意识要掺我,手都伸出来了却硬生生收了回去。
“你自己也能站起来。”
我不顾疼痛一把拉住她的脚踝。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啊!"
你信不信啊。
就算段亦然能挣脱的开脚踝,我也依然不要脸地将她一个人堵在每一个角落。
我去听一个字都听不懂的金融课,只为看着她的背影,发现不仅仅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做,然而段亦然只有在偶然回头看见我时,才会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找借口离开。
餐厅,图书馆,她的足迹我每个都会仔细地跟上去。
有时候想想自己这样简直跟变态尾随狂没什么区别,甚至就像张明宇一样,但放弃的念头却在看到段亦然的那一眼一闪而过。
我一直能在段亦然身边看到那天在咖啡馆碰到的女孩子,她总是在我快要靠近段亦然的时候突然蹿出来,走在段亦然身边,笑着逗她开心,她的娇小她的活泼令我发疯!
靠在厕所的墙壁上,看着对面的镜子里女孩精致地洗着她手上每一个细节,就在甩甩手路过我的瞬间,我注意到了她脸上得意的表情,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被人注视着应该司空见惯了吧。
我关了灯在一声尖叫中将她狠狠压在墙角,冰凉的刀片就按在她的脸上。
“你要干什么?”
她每一个字节都带着颤音,简直我见犹怜,刀片便微微离了她的脸。
“你真漂亮,漂亮得我想在上面画上几笔。”
“不要!”
听到女孩撕心裂肺的尖叫,我一下逼近她道:“你还记得一年前校园暴力杀人案件吗?”
她飞快地点点头。
“不从段亦然身边滚开的话,我就让你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听着高跟鞋急促跑开的声音,我顿时失力般沿着墙面滑坐了下去,还握着刀就捧住了脸,痛苦地用头撞着墙。
只是这一切的苦痛,终究是不值得却也盲目了。
◇ ◇ ◇ ◇ ◇
“跟我来。”
段亦然突然从后面握住我的手,那一瞬间好像一股电流打在背上。
进了卫生间,段亦然猛地将我按坐在马桶上,暴力地锁上了厕所的总门,随后折身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不耐烦道:“说吧,你想干嘛?”
我仰起头,没皮没脸道:“她这么快就向你告状了?”
“你想干嘛!?”
我感觉她下一秒钟就要动手打我了。
“我喜欢你,我想跟你重新在一起。”
“得了吧你。”她突然的冷笑令我心中咯噔一下,“喜欢我?你早干嘛去了?说喜欢就喜欢啊?以前不是处心积虑地要跑吗?现在怎么了?看到我们家的支票就转性了?”
我一皱眉一颗眼泪就这么下来了,内心隐隐作痛。
“什么支票?”
段亦然显然不愿和我多说,她的表情就像我在装傻一样不屑又忍耐着。
“那盘录像带我毁了,你自由了,还有你的手臂,抱歉,但我也已经答应过你的家人了,只要你大学一毕业就可以去国企上班吃公饭,我不欠你什么。”
“不欠我什么?”我脑子突然隐隐作痛,感觉快要炸开了般,忍无可忍地一下子站了起来道,“给几个臭钱打发打发,在扔个铁饭碗给我,就什么都不欠了?你他妈勾引我的账怎么算?强奸我的账又怎么算?”
说着我便动手去扯她的衣服,她一开始还发着愣没反应过来,等我一碰到她的领子,她突然抬手给了我响亮的一巴掌,这些天,这一年的屈辱,区区一巴掌算什么,我直接飞脚往段亦然肋下一踢。
她呜咽一声突然跪在我面前,看到段亦然这样我也有些慌了,赶忙蹲下来抱住她道:“对不起,我从来没打过人,很疼吗?对不起……”
是啊,以前在这个人面前我连反抗都不会。
我一边紧紧抱住她,一边不断说着对不起,突然她领口露出的一点蓝色竟然那样眼熟,眼熟到令我有一刻的窒息,颤抖着双手放在那蓝色的绸缎上,然后用力一扯。
段亦然捂着肋骨咬牙反手又给了我一掌,揪住我的衣领拉到面前。
“谁给你的胆子!”
我整个垮在那,愣愣地看着蓝色绸缎上的斑斑点点组成一块又一块的褐红色,浑身的每一块骨头都在颤抖。
“为什么……”
段亦然眼神闪躲了一下,松开我,紧紧拽住领口,扶着马桶想要站起来。
我仰着头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为什么戴着它?”
“……”
“不嫌脏吗?”
“……”
“说话啊!为什么要戴着它!”
“我的丝巾我不能戴吗?!”
“可那上面是我的血!忘了?”
段亦然极力想避开我的右手,一旦触及了就会皱眉偏过头,手指直颤。
可惜这些细节在注视下怎么也隐藏不过去。
我站起来捧住段亦然的脸,依偎在她脖子那里,一年了,血腥气早已淡化,然而真的淡了吗?
她浑身都在颤抖着,比我还要怯懦,连推开我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便抱得更紧了些,头抵着她,亲了亲她的下巴,轻声道:“那不是你的错,也不要把它变成我的错……”
第22章
回忆篇·误会
一打开门,原本徘徊的女孩就拿着两瓶水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十指相扣的地方。
“亦然……”
她微微上前一步。
“她叫段亦然。”
我扫了女孩一脸,牵着段亦然就要走。
女孩一下子扔掉两瓶水紧跟上来,空荡荡的走廊上,她的声音尤为刺耳。
“段亦然你什么意思?”
“段亦然……”
“段亦然!”
女孩不在跟了,站在原地,声嘶力竭道:“是谁说每天晚上做噩梦睡不着需要我陪的!?”
“是谁说一闭眼就是血淋淋的尸体,我才是你的阳光的?!”
段亦然一下放开了我的手,苍白着脸回过头,声音有些抖。
“你是要喊的人尽皆知吗?”
女孩哭花了妆容。
“你现在连我们的关系都害怕别人知道了?那我算什么啊?!”
突然我的心被什么刺痛了一下。
当时也是这样质问的我在段亦然眼里又算什么呢?
对了,她好像看都没看我一眼。
段亦然喉间动了动,我在她开口之前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回过头冲着女孩子道:“求你了,她是我的啊。”
◇ ◇ ◇ ◇ ◇
三楼左侧的医务室,我拉上帘子,解开段亦然的衬衣,苍白的皮肤就这样裸露在阳光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我定定地看着肋骨下那一片青紫,拿着棉签的手直抖。
“我自己来吧。”段亦然伸出手,却被我一下避开,我干笑道,“我闯的祸得自己收拾。”
她明显地一愣,僵硬着将手收回去撑着自己,扭头看向窗外。
“亦然。”我试着这么喊她,“你和那个女孩子是怎么回事啊?”
“我喝醉了。”她轻描淡写道,“就在那一天。”
棉签停住,我苦笑了一下。
“不是吧你,我才刚出事你就去找别的人了?”
她没说话。
后面的擦药工作我算不上温柔,草草地了事。
在段亦然扣扣子的时候却出其不意地踩上床,一把跨坐在她腰上,按着她的肩膀吻了下去。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下子跌倒在枕头上,我便故意用假肢从下面伸到她衬衣里,让她碰都不敢碰。
果真她的手就距离我一段距离悬空着。
我吻得她快断了气,才抬起身,看着她被揉红的鼻尖,还有微微张开喘气的嫣红薄唇,便难耐地夹紧了她的腰。
她也下意识舔了下嘴角,冲我招招手。我晃了晃神,中了邪似的微微俯下身,却被她拽着一把卷到身下。
她撑在我上面,摸着我的头发,脸颊,一遍一遍,离得又那么近,我渐渐闭上了眼睛……
突然身上一轻,“我不太喜欢你的短发。”段亦然坐在床边,回过头道,“不好掌控的样子。”
我坐了起来用一秒钟将T恤脱下来丢在一边“这样呢
段亦然盯着我,眼神开始有些变化,但她却垂下了眼帘再一抬眼就什么都没了。
“这里是医务室。”说着她起身走向门边。
我跪坐在床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到底怎么了!”
我抓起衣服胡乱套上就追了出去。
在走廊上却突然被一扇外开的门拍在了地上。
一个人走了出来,看到我,立即走上来将我扶起来,嘴上不停说着抱歉。
“哎呀都流鼻血了,你没事吧?要不要紧啊。”
我捂着鼻子直摇头,视线里的段亦然越来越远了,我急着去追,却突然被那人一把扯住头发向后一拉。
“头要仰起来才行,来,跟我进来。”
说着不由分说就将我推进她原先刚从里面出来的房间。
一把摔进了皮沙发里,女孩将一块棉花塞进我的流血的鼻孔,便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我道:“还记得我吗?”
我摇摇头。这人怪怪的。
“李知源啊,这个名字要告诉你几遍才能记得啊。”
说着走到饮水机那里倒了一杯水走过来递给我,却在我伸手的一瞬间收了回去,自己喝掉,接着将纸杯在手心里揉成一团,随手远程射进垃圾桶里。
“还没放弃啊你。”
她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啊?”
“早点放弃吧,否则像今天这样的意外伤害还会有很多的。”
我有些无所适从地站了起来,看了眼门,再回过头看着女孩示意我想走。
女孩不笑的时候也不会面无表情,挑了下眉出其不意地伸手抽出我鼻子里的棉花,握在手心里,耸了耸肩。
“你随意。”
稀里糊涂地捂着鼻子推门出去,下意识回过头去看——“心理咨询室”这几个字在学校这个地方存在着也不存在着。
◇ ◇ ◇ ◇ ◇
随后的几天,段亦然就像在刻意躲着我一样,走哪都见不到她的人。
渐渐的着急起来,我便会花上一整天的时间疯了般地找她,就算有时候无奈地上着课,我看的也是窗外而不是黑板。
再往后我竟然开始整夜整夜得睡不着觉,压力大了,有时光想着怎么让她回心转意,就会让我连吞咽食物都觉得困难。
我知道自己残缺,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加渴望。
结果十多天弄下来,人没见到一面,我却连七个小时都没睡满。镜子里的自己颧骨突出,眼睛下面是骇人的神经黑色,头发凌乱,眼神空洞,这样的我跟吸了毒一样。
将头胡乱塞在水龙头下,用最大的水流冲下去,倒灌进鼻孔,耳朵,那是窒息的感觉。
回身靠在洗手台上,我掏出手机快速而又猛烈地按了一通,靠在耳边,等了那么久却依旧是无人接听的状态。这次我彻底火了,甩手一把将手机整个扔了出去,看着它撞击对面墙壁,随即碎成两半落在冰冷的瓷砖上。
脑袋嗡嗡得响。
第23章
回忆篇
天下着小雨,我淋了五分钟,盯着面前热吻的两个人,将手中的烟扔在地上用脚捻息,抬手敲了敲玻璃窗,里面正激烈的小情侣吓了一跳,一齐扭过头来,透过满是雾气的玻璃门惊魂未定地看着我。
我便做了个“六”的手势朝他们晃了晃……
狭窄的电话亭里,我拿起话筒,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卡塞了进去,很快便接通了。
“喂?”
“喂妈,我,程尚恩。”
“……小恩啊……有事吗?”
我舔了下嘴唇,不停地扣着连接话筒的橡胶线。
“听爸说,你想见我。”
“……是啊我这几个月刚好在T城出差就想着跟你见一面。”
“就今天吧。”
“什么?”
“我在学校对面的西街咖啡店等你。”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推门出去,直奔咖啡店。
特意坐在靠窗的位置方便被发现。
就在我不停用餐巾纸擦拭头上的雨水时,快有五六年没见的女人带来一身名贵的香水味,一下子就坐在了我的对面。
毫无准备、猛然地看见她,立即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从小腹直蹿上脑门。
喉咙里竟然“咔咔”了几声,我急忙清了清嗓子,趁着她放包的间隙,开口道:“我以为你不会来。”
说这句的时候,我的心脏就像在喉咙口跳动一样,每一下的撞击我都感受得到。
女人抬起头直视着我,笑了笑:“怎么会呢?”
“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
这是我和我妈妈之间的对话,可笑的生疏和客套。
我左手不停捂着右手的假肢,大腿微微颤栗着。
“为什么突然想见我?”
女人愣了一下,道:“好多年没见,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了?你呢?原先听你爸说,你是不想见我的,今天怎么又突然改变主意了?还怪惊喜的。”
“每年除夕我和爸还有尚艺都会做一大桌子菜等你回来,你要是真的想见我的话,就应该回来的。”
女人的笑容有点僵。
“小恩我已经有自己的家庭了……”
“我知道。”
我低下头。
局面有些僵硬。
许久,女人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原先头发留得挺好的,怎么说剪就剪了呢?”
突然,她中指上的钻戒不经意地擦过耳畔,那么冰凉刺骨,我一下子握住了那只手腕。
“小恩?”
既然没有丝毫温情可言,我也开始直奔主题。
“你,一年前有没有拿过我同学的赔金,或者说,要过。”
我对视过去,女人闪躲着。
“你说什么呢?”
“这件事我没有质问过我爸和尚艺,而是第一个跑来问你,你知道为什么。”
我都这么说了,女人也只好坦白,不过她乞求同情的表情实在太过刺痛。
“没错,我拿了,不过我也是有难言之隐。”
真的是她……
我颤抖着嘴唇,“什么难言之隐?”
“你后爸他一年前做生意亏了点小本,需要一笔资金稍微周转一下。妈也不想把主意打到你头上,可你出了事,那个女孩他们家也得付出点代价吧。不过你放心,你后爸他最近生意做的也越来越好了,这笔钱我马上就能还给你……”
“多少钱。”
女人犹豫了一下,道:“就……二三十万吧。”
“到底多少。”
女人皱了下眉头,朝四周看了看,轻笑着压低声音道:“真是鬼机灵,都跟谁学的?好吧……是比二三十万多,但具体多少我不方便说。”
“所以,您一开始是只想还我三十万是吗?”
我笑道,一把甩开她的手。
一旦谈到金钱利益,女人就开始沉下脸,不发一言。
“不是您。”我有强烈的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怎么敢直接冲上去,就问人一女大学生要支票的?”
“你觉得我狮子大开口。”她笑了一下抓起桌子上的水抿了口看向窗外“可我拿的钱不过是她开的车价位的1/3。恩儿啊你跟你爸待在一起目光就是太浅不过当年我和你爸没离婚的时候也这样甚至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每到逢年过节的哪一次不被亲戚笑话又没个儿子……”
我飞快地将手伸进裤子口袋关掉录音笔,站了起来,终于夺门而出。
女人却追了上来,拉扯住我。
“小恩,我车上有伞,你拿了再走。”
我看都不看她,她却从钱包里点出数张钞票硬塞给我。
“别跟别人说我见过你,听到没。”
今天,我失去了两样最宝贵的东西:尊严,母亲。
第24章
回忆篇·彻底臣服
我手中紧紧拽着录音笔看着看着,开始有些颤抖。
只要把这段对话给老爸听,让他彻底死心、绝望,他就会对那天毅然决然地离开我而后悔不已,这是我的目的。
然而副作用就是会令那个千疮百孔的老男人,再度陷入痛苦以至于一蹶不振。
毕竟,离婚那天,我亲眼目睹着一个人活生生喝到酒精中毒,还是那种平常滴酒不沾的人。
不断的纠结使我站在了原地,连头上多了把伞也只是知道而没给反应。
我不清楚自己顿在那到底有多久,只是从头到尾,那个人一句话也没说,一步也没动,她选择静静地看着我,等着我。
当我抬起头与她对视的瞬间,再突兀地移开目光。
“你……”我垂了手,浑身都在颤抖,也许是因为愤怒,也许是因为寒冷,“为什么要给我妈钱,那件事明明跟你没有关系。”
“你说呢。”
“我说?”我拍着自己,“我要怎么说?我躺在病床上都快死了,我还能说什么?”
段亦然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重新看向我道:“你家里人恐吓、威胁、辱骂,甚至还要打官司,几乎什么手段都用了,我不给能怎么办。”
“可那不是我!”我上前一下拽住她的衣服,“也不是我的家人!什么都不是!你只是被一个爱慕虚荣,见钱眼开的女人给骗了而已,你这个白痴!”
段亦然微微蹙起了眉头,我便一下捏捧住她的后颈往下拉,虽然有些勉强。
“还有,如果手机连电话都接不了的话,段亦然你可以试着考虑换掉了。”
段亦然一下推开我,绕过去就想走。
我从背后一把搂住她,快半个月没有见到这个人,我想她想得快要发疯,寻找和等待是最折磨人意志的两件事,拜她所赐,我全都经历了一遍。
曾经这个人也因为找不到我而整夜睡不着觉,状态甚至比我现在还差,而如今彼此就像玩了角色互换,崩溃的是我,躲避的是她。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弄到手的东西就不要了。”
我拼尽全力地抱住她,贴着她,加上这些天的着急愤怒,哪怕是对方小腹部轻微的起伏都令我双腿发紧,心尖又麻有痒。管她说什么,我只想看到她躺在床上喘气的样子,可惜这是大街上,否则我命都不要了也要把这个人搞到床上去。
我不知道自己的欲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烈,反正都是段亦然的错,是她的执着让我执着,也是她的动摇让我渴望。
人性之贱就在于若即若离,永远都比彻底占有来的更加振奋人心。
“我得到过你吗?”
许久段亦然将手放在我的手背上,好像下一秒就要拉开我,但却没在这一秒行动,很微妙的感觉。
我就是你的,你想怎样对待就怎样对待的对象。
这句彻底丧失尊严的话,在脑海中重复了千千万万遍。
哪怕重回那栋别墅,那间红色的房间,将铁钩穿透我的皮肤,将锁链套住我的脖子,撕咬,贯穿,现在,你怎样都可以了。
只要能点燃你眼中的热度。
“我就是你的。”
终于,我这样说了。
“你知道你说这句话需要负什么责任吗?”
段亦然拉开我的手转过身来,一下摸住我的后颈使劲揉搓着。
“只要你还在这个学校里呆一天,要想跟我在一起,就不会缺少那些虎视眈眈准备算计你的人,下次你想断哪儿?左腿还是右腿?你要是头断了我上哪捡给你,嗯?”
我一瞬间惊醒过来。
“你一直担心的是这个?你不是不喜欢我了?”
她没说话,不否认的态度。
“我退学!我退学不就好了。”惊喜使这句话脱口而出,其中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吧?”
原以为段亦然听到这个想法会稍加劝阻或是感到惊讶,可她只是握得更加用力,微微拉近了距离,盯着我的眼到唇。
“你是这样考虑的?”
我喜欢她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好像以前的段亦然就快要回来了。
害怕她转瞬即逝,便一把拉拽住了衣服,不停点着头。
“对!反正你也能养我的对吧?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好了,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我只要你。”
开心到有些语无伦次了,原来段亦然是担心我才这样的啊……早点说多好。
段亦然嘴角明明有了些笑意,可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需要想想。”
虽然察觉到了她这矛盾的表情,但一听她这么说,心中顿时一咯噔,着急道:“还想!想什么啊!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可这是尚恩你的未来啊。”
段亦然喊我尚恩了……
“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瞬间丧失了理智,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 ◇ ◇ ◇ ◇
附近有一家宾馆,我第一次拉着一个女生开房,三个小时,鬼都知道我想干什么。
然而我对段亦然的解释是,淋了雨洗个热水澡再回去。
开房只是为了洗个热水澡,这个理由想想就想笑,然而段亦然却一本正经地同意了。
浑身湿淋淋的不安地坐在床上,等段亦然裹着浴袍白花花走出来的时候,我“腾”地一下站起来,慢慢走向她,口干舌燥的感觉。
“段亦然……我,可以吗?”
她竟然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将半干的头发撩到耳后,露出淡红色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那一瞬间我感觉鼻子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流出来了。
“可以什么?你不洗吗?等会要回去了。”
我窗帘都拉了,你还想回去!
反正今天不是你上我,就是我上你。
我干笑笑,拽着裤子后口袋。
“这么着急干嘛,我们好像很久都没有认真聊聊了。”
“聊天吗?”段亦然绕到我身后坐在床上,“可是我不太会说话。”
对啊,你只会干。
我转过身,“不聊天也行,我们可以做点别的。”
她突然微笑了一下,“比如说?”
这个笑容好像猫的爪子,挠的人头皮发麻。
我突然选择在她面前缓缓跪下来,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那一瞬间为段亦然下跪竟令我浑身颤栗。
我用膝盖一步步挪过去,扶着段亦然的大腿,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她。
段亦然皱眉笑笑:“喂……你这是干什么?”
“你懂,我求你了。”
段亦然摇摇头:“可是会痛啊。”
以前和段亦然上床的时候,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好痛”、“痛死了”、“喂能不能有点轻重,很痛的!”
“我不怕痛。”我坚定道。
“真的吗?”
她什么时候这么温柔了?我突然觉得温柔竟然这么费劲,麻烦!
再也难以忍受地一下扑上去,喘着气压住段亦然,一边吻她的脖子,一边上上下下把她滑溜的大腿摸了个遍。段亦然只是把头偏向一边,不知道是怕痒还是什么的,一直笑。
我捏过她的下巴想跟她接吻,她却一下拽住我的头发向后一拉,嘴角慢慢收拢。
“这可是你主动的,等会儿千万别哭。”
◇ ◇ ◇ ◇ ◇
我紧紧抓着枕头,将哭湿了的脸一直往枕头里埋。
竟然身体被用力向上一顶,头猛地撞在床头柜上,我不禁微微抬起身子喊道:“段,段亦然……段亦然。”
“嗯?”段亦然放掉用力掰着我两条腿的手,抬起头将长发撩到身后。
“怎么?不想做了吗?”
我看着她,看着看着就重新倒了下去,认命地摇了摇头:“不是的,你继续吧。”
虽然这不是我想要的。
突然段亦然爬了上来,平坦滚烫的小腹就压在我分开的两腿间,她刮了刮我的眼角,“怎么哭成这样?”
我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哽咽道:“我想和你接吻。”
“是吗?”段亦然笑了一下,在我嘴唇上轻描淡写地一啄,“这样?”
“不是。”我凑上去吻住她,用舌头去推她的牙关,没成功就学着去撬她的下颚,却被一下握住了手腕压在头顶。段亦然开始炙热地反吻,挤尽空气,不留一丝呼吸的间隙,她冰凉的鼻尖就这样抵着我的,具有压迫性的。
我紧紧搂住她冰凉光滑的背,因为窒息而发出呜咽的声音。
“尚恩。”段亦然稍微放开我,微微喘着气盯着我的眼睛,那样专注而又认真,“说你爱我。”
“我爱你。”
说着我急不可耐地向前一凑,溺死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接吻中。
第25章
回忆篇·噩梦
站在试衣镜前,看着身后的段亦然拿来一件和她身上相同款式的淡蓝色浅纹衬衫在我身上比试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会不会太大了……”
我不禁侧过头道:“一定要走吗?”
段亦然将目光从衣服上挪到我的脸上,微微一笑,“那里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还在担心什么?”
我重新看向试衣镜,不说话。
段亦然将手中的衣服丢在一边,揽住我道:“尚恩是在担心自己的家人吗?”
“我连退学这件事都还来不及告诉他们,突然就要跟着你去德国进修学业,我……”
要怎么办。
段亦然点点头,微微松开我,一遍遍摸着我的头发道,“是有点突然,不过家里人确实已经催过很多遍了,我不得不走。”接着她彻底松开我,“尚恩如果为难的话,可以不去,反正我在那里也没办法全天照顾你,你愿意的话可以留在这等我,五年之后我就会回来。”
“不行!不要说五年!五个小时我都要疯了!”
段亦然挑了下眉,理了理袖扣,对边上的服务人员点头道:“把刚才那件衣服包起来吧。”
就算是坐在环境放松暧昧的西餐厅里,我也因为马上就要离开我所熟悉的一切而紧张地坐立不安。
段亦然看了一眼我便彻底停止切割的动作,道:“要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吗?毕竟下午就要走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顿时呼吸不畅起来,直摇头,幼稚地说着:“你能不走吗?”
段亦然没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红酒晃了晃,站起身送到我嘴边,道:“喝一口。”
我依言抿了口,段亦然因为我的听话笑了下,直起身将剩余的冰凉液体喝下,随后她将空酒杯放在我手边,撑着桌子,盯着我的眼睛道,“其实一年前我就应该离开这儿的,但为了你,我选择瞒着家人报考了现在的这所大学,可能遇得你,也可能遇不到。总之,我拿自己的未来赌了一把,可是尚恩。”她一下捏住我的脸,“你能为我做点什么吗?”
为了过安检避免麻烦,我放弃了假肢,结果来来往往的人总会回头望上那么一眼……候机厅里的座位又冰凉彻骨,我仅剩的一只手刚放去就弹了回来靠在嘴边。突然听到飞机呼啸起飞的声音,我惊吓了一跳忙回过身去看,巨大的落地窗后,一群人就这样离开了,也许还会回来,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然而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马上就会是下一个……
边上用手机看股票的段亦然拿掉耳机,摸了摸我的脸转向她,道:“怎么了?”
不管怎么样,这样不告而别整整五年,带给我的家人的又会是什么呢?
“我想……跟家里人打个电话。”
段亦然有一丝不情愿的情绪在里面,“现在?”
我点头。
她只好将手机交到我手上,道:“别说太多,我去给你买杯咖啡,很快回来。”
直到段亦然走远,我才将颤抖的手指按向键盘,很快就接通了,程尚艺慵懒的声音传了过来:“喂?谁啊?”
我连着嘴唇都在抖,眼泪积聚在眼眶,只要一想到即将离开他们,甚至临走前都不能见上一面,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心就开始绞着痛。
“姐……”
“程尚恩?”程尚艺将手机拿开看了眼号码道,“你拿谁的手机给我打电话的?”
“我寄给你的东西收到了吗?”
“那只录音笔?早收到了,怎么了?”
“没事。”我抿了下唇,“里面的录音你听了吗?”
“里面还有录音?”
“抱歉。”
“什么鬼啊,你好好说话成不成?”
“我只是想让你们不要再坚持了,以后也不要每年都等到九点才吃年夜饭……因为那个女人根本不会再回来。”
我也是。
那头突然沉默了一阵,程尚艺声音开始有些低沉,“你见过咋妈了?”
“嗯……”
“我不是警告过她不准见你的吗?!”程尚艺突然咆哮道,“敢情她跟我炫完富还想找你不成!”
我突然想起来和程尚艺出去喝酒的那个晚上,她和我说女人来找她时一脸的苦涩,我以为那是她装的,原来她当时还有好多话想跟我说,只不过因为嫉妒,我逃跑了……
“尚艺。”
“没关系!今年过年我们家六点就开饭!去年不算,一切都重新开始,就我们三个,小恩,今年你会怎么好好回来的对吧?”
眼前已经浮现出昏黄的灯光下,程尚艺和父亲面对面坐着等我,等到饭菜已不在泛着热气,从原先热闹的一家四口突然只剩下他们两个——这个世界上唯一没有伤害过我的两个人。
想着想着眼泪猛地掉了下来。
段亦然有自己的家人,朋友,她永远不会是一个人,而我,我只有爸爸和姐姐。
猛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要走,却一下撞在身后的人身上,段亦然端着两杯咖啡站在那不知道有多久,总之面无表情的她在与我对视的一瞬间突然挤出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虽然她平时也是这样笑的,而我也确实沉浸在这样的笑容中过,只不过不是现在。
我颤巍巍地将手机塞进她的风衣口袋,道:“对不起……”
突然咖啡杯“啪”地一声一齐摔在我脚边,我吓得倒退了几步,惊魂未定地看向她,段亦然也跟我对视着,面无表情道:“程尚恩你这样,游戏该怎么玩啊?耐心都被用光了。”
第26章
回忆篇·撕破
我摇摇头转身就跑,撞开挡在面前来来往往的众人没命地横冲直撞,不敢回头,就像从前一样,一回头就是段亦然隐在黑暗中的半张脸。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历史再次重演,所以所剩下的本能就是逃跑。
我不惊讶,只是害怕,陷入什么突然拔了出来的一刹那,先是倒抽一口凉气,接着心脏“彭彭”跳着,揪着。
一个人影走过去,面前突然出现一个行李箱,我被猛地撞翻了过去,在地上滚了一遭,痛的失去一切知觉,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也直恶心。
我在一切询问声和惊讶声随手一把拽住身边陌生的裤脚,“帮帮我。”
“抱歉让一让,我朋友她精神有点不太稳定。”
本来还在犹豫的裤脚主人顿时一个后退挣脱了我的手,与此同时段亦然一把抱起了我,“啊真是……摔得一团糟。”
我被横抱着,一个劲地后仰以此挣扎,手成爪状举过头顶想要在身后的人群里抓住一丝同情、疑惑、帮助,就像回到了数年以前,哪怕人群再拥挤,空间再狭窄,然而你没法吸引那些装作没看见的人的目光。
“放开我!放开我!”段亦然在我发狂的尖叫和剧烈地挣扎中,一脚踢开了厕所的门,高声道,“有人吗?”
一片寂静。
而我还在单手撕扯她的领子,“放开!”
“好。”
段亦然将目光盯向了我,突然松开手一把摔在冰冷潮湿的瓷砖上,后脑勺立即被摔得嗡嗡直响,骨头也一阵阵恶寒。
我痛苦地侧过身缩成一团直抖,段亦然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过去将厕所门一个一个地推开检查,确定一个人也没有后才折身回来,鞋尖刚好停在我的手边。
“在登机之前你还想干什么赶紧都干了,还剩下五分钟。”
我咬着牙:“我不去了。”
“理由。”
“我就是不想去了!”
声音不大,好像每一个都在喉咙里拼尽全力地叫嚣着。
“当时让你考虑清楚在给我决定,现在又突然变卦。”
段亦然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眼神好像在看一只驯养了多年突然不听话的狗。
“我只是,不想参与进把别人的喜欢当做筹码的游戏。”
我只是,突然认清了,冷静了。
段亦然还是段亦然,谁都没有变,我所看到的不过是獠牙前的面具。
用温柔浇灌欲望,当我把刀片贴在别人脸上,当我面对她露出贪婪渴望的嘴脸时,玩弄人性的成就感会令她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愤怒。
我只是,很心疼。
心疼等待过的自己,平生第一次说出“我爱你”的自己,反应迟钝却还是拥有微弱反应的自己……
头发被猛地抓了起来,我还半跪在地上,用仅存的一只手去抓段亦然的腿,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被狠狠往后一扯扬起了整张脸,一瞬间头顶的灯管直射进眼中,几乎是短暂的失明。
“不管我用了什么手段,要的不过是你老实呆在我身边而已,可是你啊,就是犯贱。”
说着她一把将我提了起来,我还没站稳又重新半跌了下去,段亦然就像拖着条死狗一样强硬而又冷漠,一把踢开了残疾人专用厕所的门,将我丢了进去,脑袋撞到马桶边缘,那种撞击连着牙齿,痛得终身难忘。
段亦然“啪嗒”一声上了锁,走过来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按在狭窄的地上,腾出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对准我录像后开始猛烈地撕扯我的衣服,那件名贵的浅纹衬衣上的透明扣子在地上弹跳了几下便停了,而我刚好反应过来,开始尖叫挣扎,紧紧抓住段亦然的手,挣脱着,踢打着。
“不要!”
“不要!”
声音接近骇人的歇斯底里。
段亦然将内衣一把拉下时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几近昏厥。
所有徒劳的挣扎归于停止,赤身裸体躺在冰凉地瓷砖上一动不动,睁大了眼睛看着头顶的灯,我记得很久以前,我也这样绝望地看过手术台上的灯。
段亦然同时跟着停了手,喘着气站起身动作利落地脱下自己的风衣裹住我后一把拉坐起来,弯下背扶着我的头靠在她肩膀上,然后一用力整个单手搂在怀里,左手拿着手机推开厕所门,迎面走过来三三两两的乘客,他们听到了吗?他们会帮我吗?
54321……
在惊讶的目光中不过擦肩而过而已。
段亦然插了耳机,一只在我耳中,一只她自己听着,而手机就放在她右边的风衣口袋里,可我站在她的左边,她死死地掐住肩膀害怕逃跑似的搂着,抢不到,从登机开始被迫一遍遍地听着视屏里自己衣服的撕裂声还有犹如困兽的本能尖叫。
段亦然对我说,“你就适合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第27章
回忆篇·四年之期
今天会有段亦然的朋友来家里做客。
段亦然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了,逛了超级市场,买了一推车的食物,然后忙活了一下午就是为了今天晚上。
感恩这个晚上,因为这是我在德国的法兰克福呆了四年以来,第一次见到了拥挤的人群。
因为长期见不到阳光而微微佝偻着背,面色苍白畏畏缩缩地被段亦然搂着,她的毛衣柔软地蹭着脸颊,还有那微卷长发会随着步伐时不时地遮住眼睛。
在陌生的人群擦肩而过与我好奇地四处张望时,搭在肩上的手就会立即抬起来有些警告性地按住我的脑袋靠向她。
虽然这样我还是看见了——这个千变万化的世界。
我有些焦灼紧张地等待着,时不时理一下桌布,或者将啤酒、红酒倒的满一些,面包调整成一个方向,杜松子酱汁,各色沙拉一个不缺,烤鸡也还泛着热气,一切都很妥当,我便来回地走动着,摸一摸银色的水龙头,滑动一下擦布。其实这些我几乎从没碰过,我的活动范围在转角扶梯通往的二楼一间小房间里,那里简单得只有一个抽水马桶和单人床,当然地上还残留有一些段亦然留下来过夜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的当口,门突然开了,我有些惊慌失措地不知道看向哪里好,门口的声音有些嘈杂,是低声交谈的德语还有暧昧不清的笑声,等他们还哈着白气,拍着围巾上的雪三三两两地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有片刻的安静。
“Wer ist sie她是谁
一桌之隔的一个背着书包的高大德裔男生代替他们摊开手掌朝向我伸了一下。回头询问着段亦然段亦然的心情显然不错笑着走过来站在我的身边在下面抓过我扣着裤缝的手十指相扣着举了起来露出无名指上的钻戒宣布道“Sie ist meine Ehefrau她是我的妻子。”
我有些茫然地看向段亦然,人群先是安静了一两秒随即炸裂了。
他们欢呼着,吹着口哨,拿起彩带不停地喷着,拥向我们,跳跃着,大笑着,而至始至终段亦然都紧紧地将我搂在怀里碰不到任何一个人。
在哄笑的人群外,只有一个亚洲女孩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奇怪的笑容。
大家开始坐定下来,围着桌子一齐举杯撞在一起,包括我,只是在大家仰头“咕咚咕咚”往下喝的时候,旁边的段亦然突然在桌底捏了把我的大腿,我看也不用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急忙将手中的啤酒杯放下——她花了一个月让我戒烟戒酒,即使今天日子特别也不能触禁。
喝完酒他们搂搂抱抱地开始玩游戏,聊天,桌子上一片混乱。
段亦然表面上谈笑自若,完全融入其中,一只手却在下面将我摸了个遍,我一边陪笑一边忍着,夹紧大腿不敢出声。
等到啤酒不够了,我终于找到借口,对着旁边的段亦然轻声道:“我去厨房给你们倒点啤酒。”
段亦然将手从我裤子里抽了出来,算是默许了。
我吁了口气站起身,端起桌上的盘子,颤着双腿慢吞吞地往厨房走,打开冰箱的双开门,拿出一箱啤酒往啤酒杯里一杯杯地倒满,最后一罐还剩下半杯,扔掉可惜,我紧张地回头看了眼——厨房门口漆黑一片,他们的笑声也还在客厅回荡,应该没事的。
再次看向手中的啤酒罐,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好喝!我仰起脸想要尝更多,突然后脑勺被猛地一击。
“咳!”我嘴里一口直接喷到水池里,呛得直咳嗽。
“好喝吗?”身后的人走到我身边。
我一边扶着水龙头咳得眼泪直流一边摇头。
段亦然双手端起桌上的盘子,冷声道:“跟上来。”
身后突然有了些交谈,“怎么了?”
“学姐你家厕所在哪啊?”
中文!竟然是中文!整整四年了,除了段亦然,我再也没听到任何一个人说过!这一刻的亲切以及好奇,使我即使咳得狼狈不堪也还是转过了身,可惜被段亦然的背影挡住了。
收拾妥当后,我双手空空地走了出去,尴尬别扭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而段亦然刚才在厨房的冷硬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依旧是一副谈笑风生的做派。
吃吃喝喝闹到了凌晨一两点,期间我由于一句德语都听不懂自然无趣,困得是上眼皮找下眼皮,撑到他们离开才勉强打起精神,被段亦然搂着站在门口送他们。
在段亦然和一个德国女生临别交谈甚欢的当口,一个亚洲女生路过时突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微张合了一下便嬉笑着被人搂着走掉了。
而我则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反复猜测着,那两个字是不是“活该”?为什么是活该?她又是谁……
今天是被迫式的新婚之夜,原先通知是不用照常洗碗的,但由于我偷喝啤酒,这个特例取消了。
站在洗碗池边单手洗着碗,要干净还不能打破,整个人战战兢兢的,而段亦然则悠闲地端着红酒靠在一边监督着我的一举一动。
清干净了泡沫,我甩甩手再往围裙上大概地擦了擦,以询问的眼神看向段亦然,她也对上了我的目光,点点头将红酒一饮而尽后放下高脚杯径直朝我走来,拉着我往浴室方向走。
第28章
回忆篇·法兰克福
进了浴室,我衣服还没来得及脱掉,段亦然已经从背后紧紧搂住我,开了蓬头将我浑身上下淋了个遍,我挣扎着,回头道:“不要,不要这样。”
“我喜欢看你湿淋淋发抖的样子,你要拒绝吗?”
不拒绝。因为强烈的拒绝过。
后果是只能睡在手脚都伸展不开的笼子里,一个月零零碎碎有十五天吃不到饭,饿得连马桶水都喝过,躺在地板上丧失了自杀的力气。
一年是这样,两年是这样,三年是这样,然而,事不过三,人在饥饿面前是可悲的。
我冲着段亦然摇摇头,自己主动动手解开了围裙,衣服的扣子,然后赤条条站在她面前。
段亦然往手心里挤了些洗头液,在我头发上用力揉搓,抓得头皮生疼,可我只能忍耐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段亦然喜欢帮我洗澡,仔仔细细地不漏掉任何一个细节,有时恨不得撕掉一层皮似的,等冲刷干净后抱上床开始慢慢享用。
在她心情好或者需求有些频繁的时候,我甚至一整夜都没得睡。
今天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晚上,她纠缠到了深夜,一遍遍地重复着:“你是我的妻子,程尚恩,我的。”
完事后将动都不能动的我搂在怀里,道:“我们要睡觉了。”
我点点头顺便闭上了眼睛,段亦然越过我拉开床头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捆红色的绳子,低声道:“今天也不能例外。”
我习惯性地配合着伸出手,任凭她一圈圈地将彼此的手腕绑在一起,再被紧紧箍在怀里,那样会让她有安全感。
“你忘了睡前该做什么了。”
我睁开眼,抬起头亲了下她的下巴,道:“我爱你,晚安。”
◇ ◇ ◇ ◇ ◇
结婚的束缚也换取了相对的自由。
今天的计划是早上带我参观这套住了四年却毫不熟悉的房子,中午吃完饭一起将门前的马路上的积雪清理干净,晚上待定。
这些安排都是段亦然随口制定的,她规划着我的一天,包括穿什么,吃什么。
现在她从背后扶住我的肩膀开始参观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从一楼一路走到二楼,最后她把着我的手拧开了一间卧室的门,入眼就是一张灰色丝绸床单的双人床,床前是简约的欧式风格布艺沙发,毛毯,水晶灯,巨大的落地窗户以及厚重的窗帘,都是那间住了四年昏暗无光的小房间没法比的。
“来。”
就在我被这个房间的布局吸引地东张西望时,段亦然搂着我来到一面墙上书架前缓缓地推转开,背后是一架木梯,爬上去后又是一片新的天地。
我仰头看着透明屋顶上那些从天空坠下的雪花,一时有些恍惚,段亦然还穿着家居拖鞋,坐在对面的秋千吊椅上晃荡着,冲我招招手,“尚恩,来这里。”
我依言走过去后被她一把拉坐在怀里,跟着她一起前后微微晃动,紧张地咽了口,迟钝地争取着:“以后,我能住在……这里吗?”
段亦然松开我的耳垂,埋在脖颈间用力吸着气,含糊不清道:“当然可以,这里是你的家啊。”
家?我的家吗?
……
不对,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那里还有等待着我的亲人。
法兰克福这个季节天阴沉的实在厉害,大雪封路,车子开不出去,段亦然站在自家门前的马路小道上,提着铁锹去铲雪,我则在远处呆呆的站着看她。
hugo boss的鞋子将铁锹一脚狠狠插进雪里带着戒指的手扶住木柄用力往后一撬雪被一铲接一铲翻到了一边又被拍的严实段亦然大概是干的累了外套渐渐滑倒了手肘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看着她这样投入我不禁将视线调转到了身后。
大开的房门漆黑得像怪物张大的巨口,而在这巨口里面有一部电话,只要我能够悄无声息地拿起它,再也不会有饥饿,虐待,囚禁,再也不会像个牲畜一样被人栓在这儿了。
想着想着,我竟不自觉地回转过身,着了魔般一步步朝那儿走去。
“程尚恩!”
远处一声厉喝吓的我一耸,愣愣地回过身看着段亦然将铁锹一扔,没几步就到了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道:“去哪?”
“那……”我抖着手指指向后面,“我饿了……”
她表情淡淡的,“饿可以跟我说,以后不允许再一个人盯着一个地方发呆,私自走开知道吗。”说着她牵起还在不住点头的我,道:“过来,是时间给你喂食了。”
第29章
回忆篇·熟人相遇
我扒拉着餐盘里的意大利面,心有余悸实在是一点都吃不进去。
不一会儿段亦然从厨房里转出来,将一盘孜然牛排放在我的面前,摸了摸发呆的我,道:“吃吧。”
我立马低下头将面条一股脑地往嘴里塞。
段亦然解下身上的围裙搭在一边,拉开条凳子坐在我对面,只是捧着杯子抓起桌上的手机然后一个劲地看信息。
见我看着她,目光便敏锐地射了过来,我慌忙低下头,差点噎死自己。
“有两个学妹租了我对面的房子,约我过去聚餐,我要带上你。”
她不是询问,只是一个通知,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人与人交流之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彻底完全的听从,这就是我面前的人所要求的。
“给你一个警告。”
我抬起头。
“即使她们都是中国人听得懂你所说的,也不要妄图求救,否则后果是什么你比我还要清楚。”
求救?
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前,好像曾经也站在这样一个位置,不过是一个又黑又冷,潮湿不堪的房间罢了。
看着大雨滂沱中的自己倒在路边的排水管道上,紧紧抱住一个老妇人的腿,凄厉地尖叫着:“帮帮我!帮帮我!”
老妇人将手放在耳边,表示什么都听不清也听不懂。
“Tut Mir leid, mein Freund ,sie haben psychische erkrankungenBehandelt wird。”
【抱歉,我的朋友有精神疾病,正在接受治疗。】
“So viel REGEN sollten den patienten Gut zu hause bleiben。”
【下这么大的雨应该让病人好好待在家里的。】
就这样我待了四年。
一只冰凉的手按上了我的肩膀,即使隔着毛衣我还是感受到了那噬骨的寒冷,然而就是这样一幅躯体抱着我睡了整整四年。
“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不可以盯着某一个方向发呆。”
“不是。”那人靠在脖颈上笑了一下,握住我仅剩的那只手,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是这个绝对不能丢,你也绝对不能走。”
也就过一个马路的距离,可段亦然搂着我的力度令我全程都没法舒展开眉毛。
上了几层台阶,在白色的大门前段亦然靠在背后把着我的手按响了门铃,就在我回头看着段亦然的当口,门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长发的女孩拉开门,活泼可爱道:“学姐你们总算来啦,快进来,外面冷。”
我们被热情地招呼进去后,女孩朝楼上喊道:“果汁!客人来了,赶紧下来!”
果汁吗?好熟悉的外号。
在等待的过程中,女孩对着段亦然道:“那个死丫头昨晚把腿给摔折了。”
段亦然攥紧我的手,一皱眉道:“怎么会?”
“大概是在你家喝醉了,路上又结着冰。”
正说着左腿打满石膏的“果汁”刚巧拄着拐杖一蹦一跳地从楼梯上走下来笑嘻嘻的“我没喝酒都是Lukas喝得烂醉把我带沟里去了。”
女孩和段亦然皆是一脸笑意地看向她,等着她来到我们面前站定,突然向我伸出了手,“我叫李知源。”
我一惊倒退了一步,结结实实撞在段亦然怀里。
“抱歉,尚恩她有点认生。”
段亦然竟将她紧紧攥在掌心里的手,放心地放在另一个人的手中,女孩便轻轻握住晃了晃,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见。”
第30章
回忆篇·放弃
“你们以前见过?”
段亦然的语气外人听来是再正常不过了,只是我觉得她已经开始警惕起来,似乎还有些后悔。
幸亏李知源摇了摇头。
“并不算很熟啦,只不过以前是一个学校的,难免见过几次。”
“一个学校?大学?”
李知源一捂胸口,亦真亦假道:“啊!心都碎了。原来学姐以前从来都没注意过我,亏我还把你当女神来膜拜。”
“是吗?”
段亦然紧紧握住我的肩膀,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是在紧张些什么。
旁边的女孩道:“都别站着了,赶紧坐下吃饭吧。”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入座,段亦然坐在我旁边却仍不放手,我有些难堪道:“那个……吃饭了。”
她听后拿起筷子,道:“你想吃什么?”
“我自己……”
“吃虾吧。”
自顾自就夹了一个虾球送到我嘴边,我便不好违逆地张了嘴。
没想到却引起了对面的一片不满,“喂你们也太过分了吧?!直接残害贵族虐杀动物啊喂!”李知源敲着碗沿愤愤不平道。
另一个女孩也笑着道:“当着旁人的面就开始蜜里调油了,学姐你不厚道。”
既然能开这样的玩笑,显然都是段亦然的熟人了……
想到这,一肚子里的一腔话立即打了转彻底消散了——我绝对不可以冒险。
“对了,说起来你俩谁追的谁啊?”
李知源身子前倾,眼睛在我和段亦然之间来回打转。
“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听不出段亦然是否高兴。
“说说嘛,毕竟身边就你俩女的结婚了,好奇。”
“我追的她。”
没想到段亦然竟这么直截了当。
“是么?”李知源靠回椅背,突然将目光直视过来,笑道,“怎么跟我看到的不一样呢?”
“我算什么啊?!”
这都多少年了,然而这句话却还是记忆犹新,跪在地上,流着可悲的眼泪,说着最下贱的话。
段亦然当时为什么连一个转身都不肯,这一刻,我突然想通了——因为她脸上的表情一定不会是令我满意的悲伤……心脏猛地一阵紧缩,我抽回了自己的手放在大腿上微微颤抖着,下意识看了眼让我回忆起这一切的那个人,对方却只是挑了挑眉梢看向别处。
段亦然环抱住我凑到耳边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着头将脸微微调转过去。
“啊!我的鱼!”闻到一股糊味,女孩突然拍桌而起就往厨房里奔,“完蛋了!我把这道菜给忘了!”
接着传来霹雳乓啷一阵锅铲的骚动声,“学姐救命啊!”
段亦然叹了口气,“真是服了她了。”随后站起身摸了摸我的头发,道,“在这乖乖等我,要上厕所也来跟我说一声。”
我点点头。
等到段亦然走到走廊的另一头,李知源蓦地开口道:“这四年你过得好吗?”
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我看向她咽了口道:“如你所见。”
李知源莫名得有些讥讽,端起桌上的橙汁,道:“那应该过得很幸福喽。”
我抿了抿唇没接话。
这时一阵风将虚掩的门吹开,冷风顿时灌了进来,我想站起身去关门,却听到李知源道:“介意把你手上的戒指给我看看吗?”
我抬起手看了看,想起了段亦然的警告,一时有些犹豫。
“拜托啦,看起来很漂亮的样子,给我看看嘛,我就看一眼。”
但既然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在推脱,我费了一番功夫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拔了下来递给她,一下子有种很轻松的感觉。
李知源接过戒指,对着吊灯捏在两指之间转了转,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陌生,似乎所有的笑容都凝固住了,“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她再度笑了一下,“在段亦然身边呆着,意外事故就会有很多,比如,现在。”
正说着戒指突然在她手中掉落,沿着地板一路滑到门外。
我猛地站了起来,看着戒指消失在雪地里,呼吸一滞。
“不可以!”
我朝着漆黑寒冷的门外摇晃了两三步,对面李知源放下手道,“啊抱歉,手滑了。”她抬了抬那只打满石膏的腿道,“麻烦你自己去捡吧。”
不等她说完我已经冲出门外,戒指其实没滚多远,我很快就将闪闪发光的它从雪地里捡了起来,握在手心里刚要将它戴回无名指,突然一阵黄色的车前灯照过——不远处有大卡车驶过……
“听过沙漠里骆驼的故事吗?”背后传来李知源不大的声音,却仿佛完完整整一字不差地响在耳边,“被饲养抽打过的牲畜即使松了缰绳,还是会习惯性地站在原地,就像现在的你。”
我回过头,眼眶里滚烫一片。
李知源坐在昏黄的客厅里,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还在等什么呢?驯养你的主人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
跑啊!振作起来快转过身去!还在犹豫什么!
“唰!”鞭子撕开单薄的衬衣,“啪!”花瓶碎裂在血水里,心口是一脚,骨头断裂的声音就在耳膜边上,那是我的四年,如果再敢动一步就会有下一个四年,然后拼凑成我的一生。
“你没机会了。”
我摇晃了一步直接跌坐在雪地里。
看着段亦然端着盘子从一堵墙后转了出来,看了眼我的位置突然撒了手,盘子的碎裂夹杂着她不敢置信的颤音:“她人呢!?”
李知源耸耸肩一指门外。
我看着段亦然冲了出来,一副试图奔跑的状态,所以刹在我面前是极度不自然的状态,她暴怒地一把揪起我的领子拉了起来,直逼着我的眼睛。
“你想干什么?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我……想回家……”我害怕地直颤抖,一指背后那座毫无灯光的房子,“那里。”
段亦然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是么?这么快就想回去了?”
头发被抓在冰凉刺骨的掌心中,我甚至能听到身后段亦然因为愤怒而极度不自然的呼吸声,我恐惧地一直哭饶解释,可惜段亦然一句话都听不进去,现在的她只想发泄当她从厨房出来看不见我那一瞬间的愤怒。
钥匙刚一旋转,我立即尖叫着把住门框,声嘶力竭道:“不,不要!不要!!!”
段亦然拿细长有力的胳膊一把卡住我的脖子,顿时觉得自己的喉管已经断了。
身后是她极不自然地冷笑声:“你不是急着回来吗?进去啊。”
“我错了!拜托你!我真的错了!”
正说着段亦然一脚踹开门将我摔了进去,我看着她踢上门将雪地里最后一丝光亮也阻断了。
“挨打前的道歉那是恐惧,挨打后的道歉才是记忆。”
段亦然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夜光透过百叶窗,使我看到了那双深邃的眼睛中毫无理智可言。
我流着眼泪哆哆嗦嗦地跪着爬过去,抱住段亦然的小腿。
“我真的错了,原谅我吧……我爱你。”
这句话我只要在床上一说,段亦然就会笑着放缓她的动作,然而如今……
“闭嘴!”
突如其来的猛烈一掌令我倒在地上,头晕眼花,胸口堵得直想吐。
“整整四年你的心有一刻在我身边吗?!现在说爱我?你也不觉得恶心。”
段亦然走上来抓住我的头发,一路拖行包括上楼梯。
我紧紧抓住每一级的扶手,可惜那些通通都是徒劳,我自暴自弃地大喊:“别打了!你干脆杀了我吧!杀了我啊!”
杀了我吧……
第31章
回忆篇·暴行
昏暗无光的房间里有一面试衣镜,镜子中有个人衣裳半敞地仰面躺在床上,头离开床沿,露出的脖颈上指印已经发黑,嘴巴半张着,嘴角就像佐罗里的小丑裂开了一条血口,满脸泪痕混着掌印,她可能死了,可她还睁着眼睛,她可能还活着,可她一动不动,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我想,那个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床边还坐着另外一个人,也是衣衫不整的样子,对着破晓的天色一直转动着手中的戒指,许久她转过身一把拉过垂在地上的手,将戒指用力地戴在了无名指上,放在唇边,极其珍视地亲吻着,那亲吻沿着手臂一路来到脖子,耳朵,脸颊,甚至滑入半张的嘴中。
我听到呜咽的声还有电话那头的留言。
“学姐你们怎么饭都没吃就走啦?家里出什么事了吗?吵架了?明天我们把蛋糕带给你们。”
第32章
回忆篇·无题
坐在熟悉的地下室,感觉又冷又硬,没有丝毫可以用来遮挡的东西,唯一的白色衬衫早已又脏又破,扣子也掉得差不多了,摸了摸脚踝上的铁链还有手腕上的划痕,我疲惫地靠着密不透风的墙,因为安静,排风扇的噪音此时尤为刺耳。
胃里一阵翻腾,我也不知道自己是饿还是不饿,也许饿到了极限那就不饿了。
可嘴里还是惯性地念念有词,“我错了,给点吃的……什么都行。”
这里连只老鼠都没有。
怪我,敲碎送来的餐盘割腕自杀却没力气下狠劲,现在半死不活地吊在这,忍受着饥饿的煎熬。
肚子又开始“咕咕”叫着,我捶了一下,也就这么一下,剧痛突然排山倒海般地袭来,我下意识按住胃弯下身的当口,一口浓黑粘稠的血就这么直接吐了一手,我像甩掉什么呕吐物一样甩了甩,扶着墙站起来蹒跚着走向洗手池,洗掉满手的黏腻,灌了几口凉水漱口。
无论我怎么若无其事,身体上的剧痛怎么可能控制得住,胃绞着痛不说竟开始直逼心脏。我一下滑跪下去,还死死地把住水龙头想要站起来,然而一切都是无用功。
蜷缩在潮湿冰凉的地面上,冷汗已经将唯一的衬衫从里到外地打湿,冷的开始一抽一抽地痉挛。
痛也只是一阵,多长我也能熬过去,只是心头的绝望又是多少人能体会的?
空间那么狭窄不分昼夜的黑暗除了排风扇再也听不到外界的一丁点儿声音而我就这样抱着自己25岁的残缺身体像抱着尸体一样僵硬……
◇ ◇ ◇ ◇ ◇
很久很久,我才能起来重新爬回墙边坐着,头枕着冰冷的墙面等待。
每次犯了错就会被丢在这呆上五天,不吃不喝,算了算,差不多了。
正这么想着,地下室顶头的门突然被人挪开,段亦然踩着楼梯下来,看到我怔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走过来蹲下身拿钥匙解我脚踝上的锁。
自上而下,这个人薄唇紧抿,睫毛微微颤动着,似乎还在生气。
我全身冻得冰凉,即使身上的束缚不在了也动都动不了,段亦然有经验地二话不说将我打横抱起。
一级一级台阶走上去,光亮逐渐刺眼起来,我伸出手想去抓住这些光亮,却发现想抬起的那只手早就不在了,而另一只的无名指上有我看了就想吐的东西。
放进滚烫的浴缸里,巨大的温差令我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却被不容分说地按了下去,段亦然解开我面目全非的衬衫随手丢进垃圾桶,挤了沐浴露在手心里将我全身上下都搓了一遍,到了关键的地方她恶意地塞进两根手指,我饿得没什么力气,低低喊了一声,将偏向一边的脸转向她,看着她面无表情地随意鼓捣我的身体,扣在浴缸边缘的手指痛得变了形。
腿在水里不断揪着蹬着,意乱情迷的脸不知不觉落入段亦然冰凉的掌心中,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从痛苦到快感到高潮……
许久她低下头咬了下我微张的嘴角,伤口重新裂开,血腥味瞬间充斥敏感的鼻腔。
她一遍遍摸着我被打湿的头发,沉声道:“再对我说一遍你爱我,假的也好。”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倒映出的人似乎不是曾经那个站在天台上,悲伤地大喊“我爱你,段亦然!”的人了。
一切都变了。如果你知道的话,是否会后悔?
只要你有那么一点点的后悔就好,证明这四年你并非全然冷血地把我当一条专门发泄欲望连牲畜都不如的存在。
然而,当你把“爱”这个字当做情趣,在床上纠缠时逼着我一遍一遍说给你听时,我就知道你从未后悔过。
我拼尽力气,挤出我这辈子最后的笑容,对她说“我爱你”。
段亦然皱了皱眉,抽出了手指开始真正帮我洗澡。
其实我知道她的心情。
所有事情都如愿以偿的进行着,可效果却不像预期的那样令人身心愉悦,更没有振奋人心的成就感,她想要完全掌控,可人心怎么才能真正掌控?或者她曾经做到过,但摧毁不过一念之间。
她也知道我内心有多抗拒多疏远,然而行动上我又是顺从的服服帖帖,她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怎么都不是个滋味,所以只要我一旦表现出一丁点儿的心中所想,段亦然便会揪着那一点使劲地去挫败去打压,甚至不惜动用暴力去征服。
我懂她,可我偏偏不愿意称她的意。
我也是人,我也懂恨。
我跟她之间没有误会,我确实想跑,反正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我就是不能让她得到我,就像我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她一样。
段亦然把我从浴缸里捞出来,擦的干干净净后便拥着被子将我裹在怀里,一口一口地将薄粥喂给我,她不会帮我吹凉,只是舀起一勺就递到我嘴边,我自己吹吹在吞下去,再乖巧不过地靠在她身上。
喂完粥段亦然还是没松开我,反而拥得更紧些,我只是松松垮垮地歪着头看着窗外的雪景,鼻尖是她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有一丝丝的冰凉。
许久肩上一沉,我微微侧头虽看不见被长发遮住的脸,却能认真感受到埋在肩窝里的均匀呼吸,段亦然睡着了。
我坚持着这个动作一直到雪停,天边泛起青色渐渐入黑,那是灰败抑郁的颜色。
突然想家了。
整整四年,除了头一年外我几乎没怎么想过尚艺和爸爸,然而在这一刻我又突然记挂起来。
他们过得好吗?我这样不辞而别他们一定也着急过,痛苦过,或许,他们已经对我彻底绝望了也说不定,毕竟那么多年了我是死是活他们都不知道。
抬起手臂,看着无名指自言自语道:“我过得很好,看!我结婚了。”
这短短的一句话我练习了很多遍,想着假以时日见到他们我一定要扬着这样一张幸福的笑脸对他们炫耀。
笑着笑着就哭了,我单手捂住脸,痛苦地心都揪在一块,因为我知道自己根本没机会了……
似乎是我的动静惊到身后的段亦然,她动了动后侧过脸,往肩窝里埋了埋凑到我耳边,声音是刚睡醒的沙哑低沉:“饿了吗?”
我别过脸不想让她看见我脸上的泪水摇摇头。
她抬腕看看时间,低吟了一声将我箍得更紧,“怎么可能不饿,我都饿了。”
我没搭话,眼泪止都止不住。
“今天想吃人。”说着她一口咬住我的耳朵嚼了嚼,我颤抖着去推她,“你别这样,我害怕。”
害怕她每次刚施暴虐待完就开始开这种暧昧不清的玩笑,阴一阵阳一阵,在我放松警惕的时候又一把将我推进深渊。
她松了口,靠在我脸边。
“怎么哭了?咬痛你了?”
我摇头。
这点痛算什么,怎么能让我哭。
“那是想家了?”
被一语道破,我一时有些发怔,不知道怎么回应。
段亦然突然冷笑一声:“尚恩你是不管怎么打都不长记性呢。”
我登时抖作一团,手忙脚乱的回头,“不是的……我没有……”
她凑上来鼻子抵着我,阴测测的。
“最好没有。”
我紧紧抓着身下的被单,凑这么近也不敢和她对视。
许久她微微离了段距离,腾出一只手摸摸我的头发,道:“其实,这几天你不在身边我也没怎么睡好,身边空落落的。”
她的眼神开始赤裸地盯着我的胸口看,移都移不开,“但为了给你长记性我也只能忍了,不过……”说着她开始顺着脊梁往下滑伸进我的衣服解开了扣子,“现在有点忍不住了。”
就着侧卧的姿势,段亦然将我整个人搂在怀里不断地抚摸着汗湿的头发,耳廓,脸颊,另一只手在被窝里起起伏伏。
我闭上眼睛紧紧贴着她,抖着牙齿除了最基本的低吟之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段亦然又压上来一点,手指绕过脖颈抬起我的下巴,撬开牙关将舌头滑了进来,舌尖刮了刮上颚算是一点甜头,随后吮住我的舌头一直往她嘴里带,逐渐舌根又酸又苦,再加上缺氧,我就像溺水的人一样扑腾着推她,但因力气不够,倒像欲拒还迎似的。很快段亦然冰凉的气息开始炙热,一下整个人压了上来,手指探得更深,也加快了摩擦的速度,似乎急于让我达到巅峰似的。
渐渐的她开始松了口,离了一段距离在上面凝视着她带来的灭顶快感,终于我一个紧缩后温热的液体开始从腿间溢出,也由越来越激烈的呻吟循序渐进的变成喘息,下意识紧紧搂住段亦然的脖子,闭上眼睛喘息着感受余韵,而她则不断摸着我汗津津的脊背,靠在耳边重复道:“好孩子。”
我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红晕也有点下去了,段亦然却往下滑了一步,随后一口含住胸前的凸起,我尖叫一声,一下抓住她的头发,她报复性地咬了一口,刺痛感令我松了手,颤抖道:“对不起。”
段亦然无所谓地笑笑,道:“你在床上的时候就不用跟我客气了。”
第33章
回忆篇
段亦然在浴室里洗漱,我听着水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忍着浑身的疼痛一言不发,然而许久一股恶心还是直逼了过来,我撑不住翻身坐起,捂住嘴做了个呕吐的动作,摊开手却是一摊血。
抖着掌心看那浓黑催命的颜色,竟然暂时忘记了剧痛而感到无边的恐惧,但反复想想,又有点解放意思在里面。
纠结成一团,便站起身来到镜子前凝视着里面骨瘦如柴的自己——不再泛着年轻的光泽,如同一棵枯草即将逝去。
可我才二十五岁。我的人生明明可以有很多个二十五。
摧毁这一切的人擦着头发出来了,看到我微微一滞,似乎也开始打量起来,最终她得出一个结论:“你太瘦了。”
是啊,太瘦了,双颊凹陷,颧骨突出,肋骨根根分明,物极必反,我知道现在的自己丑陋不堪。
初见时身后人的贪恋或许早已不再。
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抱住,她说:“太瘦了也不好看,只要以后你乖乖听话,想吃什么没有,嗯?”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沉很稳很试探。
这次我没有点头,只是木然地看着自己。
这明明是你自己的命,却从来由他人说了算。
◇ ◇ ◇ ◇ ◇
我瞒着憋着忍着,看上去再正常不过。
我不断迎合着段亦然,不再看向某一处发呆,不再天天心不在焉神游他处计划着逃跑大计,也不再虚伪的笑说我爱你,因为我知道段亦然从内心深处就很不屑这个。
一个主人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而是你的忠心还有你伺候的是否得当满意。
真好啊,我总算悟到了这些,也放下心态去做这些。
日子确实越来越好过了。
至于我当时为什么没有像现在这样,原因很简单:时间。
我以为我还有大把的岁月可以跟她耗跟她拧,然而现在我没有了。
段亦然也觉察出什么似的,在我跪在毛毯上擦拭茶几的时候,她的眼睛越过书籍看过来,皱着眉道:“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啊。”我回答的轻松而缓慢。
“你站起来。”
我便应声而起来到段亦然面前,却毫无防备地被她拿脚轻轻一踹,立即不支而狼狈地倒了下去。
她的眉头几乎拧在一起,“站都站不住?”
我冷汗直流说不出话,被一把拖拽过去,伏在她的膝盖上,段亦然摸着我的头发道:“下午找个医生给你看看吧,最近怎么吃都吃不胖,是不是胃出了什么毛病了?”
我一怔,如果我现在拒绝,突兀之下段亦然心思重必定起疑,但我要是不说,届时医生来了我还有救怎么办?
我还要被剥夺自由多久?战战兢兢地生活多久?夜不能寐以泪洗面多久?那间令人绝望的地下室又能空置多久?
想着想着,我自己都察觉不到地开始慌乱,眼神乱闪。
突然脖子被一把掐住,不轻不重的力道,“你有事瞒我。”
陈述的语气令我脊背发麻。
“没有,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哪里出问题了。”
段亦然冷笑一声,松了手捡起一旁的书,悠然自得道:“等医生来了不就知道了,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多补补就好。”
我点头,低低地“嗯”了声,放眼过去,巨大的落地窗外,有个女孩站在自家草坪上对我微微一笑。
◇ ◇ ◇ ◇ ◇
高大的医生拿着听诊器在我身上按了一通也测了血压许久他转身对淡漠的段亦然道“Niedriger blutdruck Unterernhrung Am besten INS krankenhaus Für eine umfassende Prüfung。”
【血压偏低,营养不良,最好能够到医院去做一套全面的检查。】
段亦然敷衍地点点头,似乎觉得医生说了些无用的,应该也没什么要紧。
送走了客人,段亦然帮我洗了澡,喂了些滋补的汤药,便搂着睡了——在那间大房间里。
我难得特别想聊天,便轻声道:“段亦然……”
“怎么了?”她的声音还很清明。
“你有回忆过我们在大学的那段日子吗?”
沉默了一阵才听到段亦然开口:“想它做什么。”
“还记得当时我人生地不熟的,不会说话也没什么朋友,要不是你的话,我可能注定就这样淹没在人群里了。那个时候几乎什么都和你在一起,吃饭洗澡睡觉,就像……现在这样。”
那边再度陷入沉默,我微微动了一下,段亦然才道:“你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只是人总喜欢回忆也总念旧。”
尤其只剩下回忆的时候。
“我还记得那条林荫道,你说的话,你重新买回来的笔记本……”
你认真的表情,祈求的语气,幼稚的追求,执着的渴望。
我哪里知道那都是假的。你这个人这么好看,城府却也这么深。
“对了对了,当时尚艺还把我们宿舍的床给坐塌了,你还记得吧?她当时脸都绿了,最后还是我们三个人挤一张床上,尚艺那个家伙……”
“你有完没完!”
一切回忆戛然而止,我嘴巴还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段亦然似乎是真的困了,将我搂的更紧了些便再也不动。
我睁着眼睛,感受着不属于我的呼吸,内心有些苦涩。
原来,有些人天生就厌恶回忆啊。
第34章
回忆篇·即将离去
法兰克福进入春天的时候,我正穿的像个环卫工人一样修剪草坪,大大的宽边帽几乎遮住大半张脸,一抬头就是温暖迷人的太阳,实在使不上什么力气的时候就走到躺在摇椅上舒舒服服看书的段亦然身边,道:“我渴了。”
她刚巧翻了一页,道:“要我喂你吗?”
我便自己端起桌上喝了一半的蔬菜汁一饮而尽。
皱了皱眉,吐着遭受重击的舌头,不禁道:“好苦啊这个。”
段亦然还是一副慵懒的语气,“苦归苦,但多喝点终归对你没坏处。”
我赞同地点头。
“学姐!”
对面传来女孩的声音,段亦然拿掉耳机站了起来,道:“有事吗?”
女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后道:“今天本来要带果汁去医院拆石膏的,但学校临时有事,是有关毕业的,我不得不去,所以……能不能麻烦你……”
段亦然皱皱眉道:“可以。”
“太好了!我回去告诉一下果汁她肯定很高兴。”
女孩的反应有点过于激动了。
段亦然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你让她等一下,我处理点事。”
“好的好的,你去吧。”
女孩笑着转身走掉了,从头至尾看都没看我一眼。
就在女孩转身离开的一刹那,段亦然一下将我打横抱起往屋里走。
丢在背阳的房间里,不由分说地拿起昨晚遗留在床头的特质手铐锁住了我的脚踝。
我有些沮丧道:“我不会跑的。”
跑不动了。
段亦然敷衍地“嗯”了声,转身就去找车钥匙。
我舔了下干燥的嘴唇做最后的抗争,“今天太阳难得那么好,我想再晒一会儿嘛,求求你了~”完全撒娇任性的口气,低声的,小心翼翼的。
段亦然走过来捧住我的头,吻了下我刚刚湿润过的下唇,“你晒得够久了。”
动作利落地起身离开,开了门走出去还不忘回头道:“你一个人在家乖一点,可以的话我顺道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听见门锁“啪嗒”落上的声音,我失望地仰面摔在床上,左右滚了两圈后又坐起来,看向窗外的段亦然走向一个打着石膏,满脸温暖笑容的女孩,扶着坐进副驾驶,再贴心的关了门。
拆个石膏而已,却让我眼睁睁看着天花板的颜色变黑,她才回来。
我饿得胃里火烧火燎,段亦然却整个人一下扑到我身上,紧紧搂着呼吸有些紊乱,在我脖颈间吸着气断断续续道:“今天可真累,尚恩你乖一点。”
说着就一把掀开我的长裙,上上下下地揉搓。
我面无表情地低吟着。
突然抵着我的坚硬部分竟然震动起来,段亦然没干到实事,不耐烦地“啧”了声,一边吻着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含糊道:“喂?”
“喂?为了表达感谢,学姐你来我家吃饭吧!”
然后我便坐在了他人的餐桌面前,长方形的复古风木桌,光线也特地调的很昏暗。
饭后闲聊,段亦然跟她那两个学妹倒是有说有笑的,毕竟有共同语言,然而气氛到我这却有点不尴不尬的。
突然膝盖被不经意地刮了一下,有些挑逗的意思摆在那里,我不禁抬头朝对面的李知源望去,她环抱着手臂,刚刚靠向椅背,似乎是配合着这个放松的动作才翘起了腿,应该没别的意思,是我太敏感了。
将腿往后缩了缩,然而在这一瞬她却看了过来,咧了下嘴角。
中途段亦然接了个电话,应该是家里打来的,她语气有些凝重,说着说着便站起来推开椅子朝门口走去,甚至站在门后关上了门。
另一个女孩拍拍李知源的肩膀道:“我去给你们倒点喝的。”便也走了。
只剩下我和李知源的感觉令我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女孩,我是讨厌的。因为她莫名其妙。
果然她看着我开口,道:“你是不是活不了多久啦?”语气很欢脱轻松。
我一惊,下意识朝门口看了眼,压低声音道:“我跟你有仇吗?为什么你要几次三番来找我的茬?现在又来咒我!”
“谁让你勾引到我,还不让我得到的。”她一脸理所当然,震惊之余语气更是令我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勾引你了?”
“第一眼。”李知源微微眯起眼睛,手指敲着桌面道,“啊没错就是她了!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我愣了一两秒,道:“抱歉,我不接受你的告白。”
“不是告白。”手指敲得更急了些,“只是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总要在你活着的时候让你知道一下吧。”
“你说什么呢。”我脸色一定很难看。
“我爷爷就是癌症去世的,状态跟你现在差不多啦!不过他是肺癌,因为抽烟的原因,你呢?”
“我很健康。”
“真的吗?那在卫生间里吐血的人不是你吗?”
我一下瞪向她。
她笑着坐正,“不要用那种厌恶我的眼光看着我。”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拢,“因为有一天你会哭着求我也不一定呢。”
“尚恩。”段亦然拧开门脸色灰败地进来道,“回去吧。”
我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站起来走过去。
“学姐要走啦。”
“嗯,有点晚了,你也早已休息吧。”
“好的!”
李知源笑着好像阳光一样,只是那眼里藏了些让我不敢直视的东西。
段亦然似乎心事很重,直到躺在床上都还是一言不发,一直搓着我的手上的戒指,我禁不住开口道,“怎么了吗?”
等了一会儿,她声音疲惫道:“家里派人查我,我们……结婚的事瞒不了多久了。”
“……”
她似乎很后悔自己的不理智。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应该执着于那一张纸,反倒不长久。”
傻瓜,没有什么事是长久的……
第35章
回忆篇
“尚恩?”
“嗯?”
段亦然将我裹得更紧了些,头一次像个小孩子一样嘟囔道:“好烦啊他们,什么都不给我,却什么都要管我。”
“……”
久久的沉默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道:“可这一次不一样,我一定要守护住我渴望的。你也不要怪我安排你的人生,因为我的人生也是被人无限插手的。”
可我的人生交给了死亡,你也无从插手了。
我笑笑。
“对了,你姐姐结婚了。”冷不丁她道。
我一愣。
“那人跟你姐姐同毕业于S大是个刚毕业一年的实习医生人还不错你以后就不用再记挂着家里了没了你他们照样生活的很好。”
甚至更好,少了我这个累赘,程尚艺总算能踏踏实实地把自己给嫁了。
我咽了口,随后傻笑道:“人帅吗?你有照片吗?”
段亦然冷冷地瞪了我一眼,“跟你有关系吗?”
“好奇嘛,能入了程尚艺那厮法眼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段亦然一下捏住我的下巴,眯起眼睛道:“不准你想象。”
我依旧傻笑中。
“找,死。”被子猛地蒙了上来。
◇ ◇ ◇ ◇ ◇
当鲜血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喷了一水池绚丽的颜色时,我知道已经快瞒不住了。
也不知道癌细胞扩散到哪了,我一直要忍受着骨头深处传来的剧痛,时常深夜一个人躺在卫生间的地板砖上痛得咬牙切齿,缩成一团。那些因为瘦而凸出的骨头变得更加凸出,带着些黑的经脉,原本大小合适的戒指也有些大了,有时候在卫生间里昏睡到第二天早上,段亦然就会火大的把我揪出来摔在床上,怒道:“不想跟我睡在一张床上是不是!”
我知道她因为藏着我这件事一直遭受家里的威胁逼迫难免有邪火,然而我却没有讨巧安慰她的力气了。
视力开始逐渐下降,走一步都要缓一会儿等重影过去再走。
终于瞒不住的那天,是在我睡到惊醒想要呕吐时却发现被锁在了床头,动弹不得之下一口血直接结结实实地喷在搂着我睡觉的段亦然身上,她一下被惊醒,坐起来拧开床头灯,刚想说什么,却在看到身上的脏东西那一刹那彻底怔住。
我说不清她当时的表情,因为那是她从未表露出过的——呆滞。
看着我费力地喘息,咳嗽,流泪,不发一言,魔怔住了似的,等恢复了些理智的时候,眼底渐渐猩红,一把拉起我搂在怀里,不停地加重力道,念念有词道:“医院,去医院……”
然而她没动。
“不行,不可以,不行!”
◇ ◇ ◇ ◇ ◇
段亦然应该是坐在冰凉的医院座椅上熬了一夜,所以等她拿着检验报告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眼下大片骇人的阴霾,偏偏脸生的又白,乍一看着实吓人。
她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来,手中那几张薄纸似乎被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已经皱得惨目忍睹,直到现在带着戒指的那只手握着它还在轻微地发着抖。
“怎么会呢。”她一下将熬夜形成的猩红眼睛盯向我,“突然就晚期了?一点过渡的时间都没有?”
我咽了一口,道:“什么晚期啊?”
“你他妈还想瞒我!?”她突然将那份报告愤怒地扔我脸上,“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不知道?!你有躺卫生间里的时间就不能来告诉我,你难受,你在吐血吗?!”
我捡起床上那些纸,脸上火辣辣地疼着,喉咙上下动了下,道:“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怎么样?”段亦然声音又冷又硬,一条膝盖压在我腿上,双手一把揪住我的领子半拎起来,“我能让你活着。”
我抬眼与她暴怒燃烧的双眼对视,认真而又坚定道:“我要是,不想活了呢。”
段亦然一怔,整个人都僵住了般,也不松开我也不说话,明明看着我,焦距却已涣散。
“对不起,我只是想为自己的人生做一次主。”
段亦然一下放手,抽光了力气一般瘫坐在我身边,紧抿着薄唇似乎内里在挫着牙,额头青筋突突跳着。
许久,她低着头道:“你想死哪那么容易。”
我一抖,呆滞的目光从地面移到她后背。
“你一定还没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生不如死。”她回过头对我笑了一下,“你应该体会一下,这是我对你,最后一次惩罚。”
第36章
回忆篇
“段小姐说了,无论谁都不可以进去。”
“他段家老爷子看在我爸的面子上还要对我客气三分呢,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滚开!”
这么多天了,终于有人走到了我面前,发出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帮……帮我。”
声音就像全靠气体发出来的般,声带完全震动不起来。
那人讶异于我的突然发声,隔了一阵才道:“你这样,恐怕大罗神仙都束手无策了,我怎么帮你?”
故意置身事外的语气中带着哽咽。
我费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满是滴管的手,用被感应夹夹着的食指指向来人。
“李知源,帮帮我……”
那人听后,上前两步一把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那是正常人的温度,不像段亦然,永远都那么冷。
“我知道这样对你很残忍,但是,再多活一会儿好不好?”
她突然有些热切道:“我还没怎么和你说过话呢,你这是第一次叫我名字吧。”
我微微缩着手,绝望道:“你们,都是一样的。”
“不!不一样!段亦然她根本不懂什么是爱,而我懂,我会尊重你,照顾你,给你想要的自由,如果当初你是跟我在一起,你绝对会比现在幸福百倍!”
没用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李知源将我的手反反复复地靠在嘴边,嫌硌似的,一把脱掉了无名指上的戒指。
而我除了喊疼,多余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最后的力气已然用光。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手指,沿着手臂一直蔓延……
滚烫的气息吐到耳边,“我得不到你了对不对。”
“……”
“既然这样,她也不能……你,你去吧。”
那声音越来越抖,似乎是在痛哭,她紧紧搂着我,手轻轻拿掉了那重压我的氧气罩。
那一刻是轻松与解脱。
“谢谢你……”
声音太轻,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第37章
番外回忆篇
我叫李知源,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几乎没几个人不知道这个响当当的大名。
不为别的就冲着我手里那一沓钞票倒贴过来的男男女女就可以绕着整个T城三四圈而我也不是个吃斋念佛的善主有资本就爱乱来今天在酒吧里泡了这个明天躺在床上的又是另一个私生活一直混乱到了大学时代。
想在一个圈子混得风生水起,和蔼可亲、智慧过人却不抢风头才是关键,凭我这装傻充愣,一笑就阳光普照的功力,想要什么朋友没有?爱撩哪个撩哪个,管她直的弯的,下一秒都是我的。
然后玩着玩着,也腻了。
清一色化着妆的主,不化的也没几个看的过去。
直到那个人出现。
窄腰细腿,面容清爽,打扮得普普通通,有一点缩着肩膀,矮矮小小的,像只兔子一样畏畏缩缩,就是少了点兔子的活蹦乱跳,但也正因为少了这点东西,才更想让人挑拨,然后看她面红耳赤直跳脚的样子。
没错!她完完全全是我的类型!
勾搭的第一步,就是用智慧征服。
小抄这种东西在大学应该没几个人能抗拒得了吧。
瞄准,发射!
哎呦我擦,没反应!
够淡定!
继续,三个四个……
终于,她回头啦!
咦?愤怒?
考试过后,我被那个恐龙女差点掐死。
“李知源你知不知道我眼睁睁看着你把答案四次扔给了别人是什么感觉!”
我心道,“切!那本来就不是给你的!”
可脸上还得笑嘻嘻地表示歉意,然后下意识朝那个女孩看去,赶巧,她也刚好看过来,目光一视,“轰!”脑袋当场当机。
目睹着女孩的走掉后,我痴痴道:“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那个恐龙女粗嗓门道:“什么?!”
推开恐龙女追了出去,以要小抄为名搭讪。
直接通报姓名。
呜哈哈!听到这个名字还不赶快扑上来,我的菜~
咦咦咦?没反应?
好!可以!够矜持!
还想再问个姓名,结果背后突然多出了个人,一把搂住我未来的老婆,面无表情道:“尚恩,吃饭了。”
哇靠!极品!上乘!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毫无了解的段亦然所联想到的两个词。
然而,认识她之后,我还是只有两个词送给她:变态,垃圾。
就在心里把她们两个人按在床上疼爱了一千遍的时候,她们却早已不在了。
◇ ◇ ◇ ◇ ◇
再次见到她们是在一年之后了。
那场变故,我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看到新闻报纸上那血淋淋的照片时,我难过得想轻生,被朋友拉去一醉解千愁,我抱着空瓶子,抽噎道:“老婆……我的老婆她手没啦!我的天哪!哇!”我放声大哭了一整晚。
后来用了一年的时间刚刚想抽离出来,我却再次遇见了那只叫程尚恩的兔子。
哭着喊着去追段亦然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过马路的时候差点没被车撞死!
他奶奶个腿!我心惊胆战地跟了她一路,换来的却是“其实玩残疾人也挺刺激的”这种下贱话。
如果可以,我真想上去狠狠抽她两巴掌。
那个恨啊我的天!!
但一凑近,一看到她那脆弱无助的小样儿,我的心肝肠胃肺就通通痒了一遍。
真想对她说,别哭别哭,被你小姐姐我干一顿保证你通体舒泰,没毛病!
然而化作阳光下的小天使让她来找我,也不来找!!
却又在走廊上听见她追着段亦然跑。
妈的!给脸还不要脸是吧!撞晕你丫的先办了再说。
她没晕,而是一晃眼,被带到了德国……
派人查了半天,等到婚姻登记之后才知道她是被段亦然拐去了德国。
这个段亦然啊,是段家的唯一嫡出。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段家家大业大,段大老板也是出了名的风流成性,外面小三、私生子那是满娱乐头条的跑。
刚巧近两年我们家跟她们家有了些生意往来,所以去德国留学的时候,通名报姓她也对我客气了不少。
我又是个交际小达人,几顿酒陪下来,在“学姐学姐”的喊着,这万年冰山也该对我融化了些吧。
果真,放松警惕后便酒后吐真言。
她醉的不省人事靠在我怀里,不多话的她其实心思更多,这次全吐了个一干二净,然而多半是跟我老婆有关的(虽然法定上,她俩才是一对)。
“我真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我晃着酒杯,道:“你喜欢她吗?”
“不知道……”
突然她一把揪住我的毛衣,恶狠狠道:“我就是很想上她,从第一眼见到她,我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上她!恨不得把她绑在我床头,每一秒都不放过!为此我曾经甚至失控过。可渐渐的上多了,我却觉得,好像渴望了点别的什么,说不清,就是感觉那个东西无论我怎么样都得不到。我也无所谓过,但一旦那个孩子想要跑或者露出厌恶的表情,那渴望的感觉就会强烈的快要逼着我窒息。”
我一口饮尽杯中的烈酒,道:“你是不是想要爱情啊?”
她迷茫地看了我一眼,“什么?”
哈!这个人连什么是爱都不知道,根本是家庭教育有问题,就这样的人怎么能给我的兔子带来幸福?
我猜对了,我的兔子她直到人生的最后一秒都没有幸福过。
每天晚上,我就端着酒杯靠在自家窗台边,看着对面厕所里的尚恩扶着洗手池在那吐血吐的直抖。
我不是没暗示过她跑,可兔子就是兔子,本性懦弱,不堪一击!
我当时都快对她说:“跑吧,跑了之后有我李家给你罩着,还怕个屁!”
戒指扔了在捡回来,还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里,这下得了,害了这个病,我一口喝得见底,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憔悴了,到看到段亦然的那一刻我又觉得自己简直算得上是容光焕发。
二楼昏暗潮湿的小房间里,她一个人搂着骨灰坛坐在角落,头抵着墙,脸被头发遮住,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的。
我踩的木板吱吱作响,虽然我已经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她了,然后又是小心翼翼地喊她“学姐”。
她动了动,但也只是将弓起的腿往回缩了缩,抱着骨灰坛的手勒的更紧了些而已。
我不禁在心里冷笑,死前不珍惜,现在后悔个鬼。
如果尚恩是我的,我一定把她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不饿她,不锁她,因为她是人不是畜生。
我走过去弯下腰将一枚可以让无数女人尖叫的钻戒放在面前的地板上,道:“这是你给她最后的束缚,还给你。”
她一愣,渐渐抬起头,露出了整张脸,泪痕斑斑,带着扭曲,“是你?”
我正了正胸前的白花,“你不好奇为什么整整四年了你家里人才突然派人查你吗?对,没错是我,拔掉尚恩氧气罩的人也是我,她是躺在我怀里离开的,笑着。”
我撒了一个逞能的慌,尚恩没笑,她好像笑不出来了。
我以为这个女人会发狂,会站起来将我劈头盖脸得一顿往死里打,可她没有,甚至因为急迫,她几乎是抱着骨灰坛爬过来的,一把拽住我的裤子道:“她有没有说什么?啊?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直蹿上来,我知道同情这样一个败类、杀人凶手简直就是犯贱,可直观的感受根本不可能忽视,我可怜她但也不可能原谅她,蹲下身捧住她瘦削苍白的脸,我靠在她耳边道:“谢谢你……”
【完结】
段亦然篇
“尚恩!”
再次醒来,我一下惊慌失措地坐起。
阴冷的地下室除了排风扇的噪音就剩下我剧烈的喘息。
紧紧搂住怀里人,害怕她再次离开。
坛子里的她现在虽然安安静静的,可就在刚才,她却一个劲地在我面前哭泣着,说要走了。
我在梦里极尽温柔得甚至乞求,放下姿态去哄她。
“为什么一定要走呢?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我不断靠上前想要拥抱那个瘦弱的孩子。
“我什么都改了,真的,你回来好不好?”
对面的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用那种绝望的灰色眼神望着我。
我有些急切道:“可你是我的妻子啊!你不能离开我!要我给你跪下吗?只要你不离开我!”
然而无论我怎么碰触,那个人永远都远远的隔了段距离,眼角红红的,不断重复着:“我还有爸爸、姐姐。”
“我还有爸爸、姐姐。”
“还有爸爸、姐姐。”
……
随即像一张纸扭曲着被烈火燃烧殆尽。
我一下跪在地上,对着白茫茫的远方,五官顿时难以控制地开始扭曲,就像正在戒毒的人一样,噬骨的痛苦就像根钢筋直插进喉咙,逼得我不能呼吸,绷紧全身被迫感受着牵扯住神经的窒息感,每一颗眼泪的灼热都令我毫不迟疑地将指甲狠狠扣进心脏。
“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程尚恩你还要去哪啊!”
这种痛一直延续到梦醒时分。
这房子买的实在太大,当时本打算等尚恩到三十岁的时候,就和她一起领养几个孩子,然而慢慢抚育他们直到成人,只要一想到尚恩像个母亲一样照顾孩子,浑身就会躁动不堪。
现在她突然就不在了,我一个人要这么大的房子做什么。
还不如缩在地下室里,至少狭窄,阴暗,安静,更重要的是,这里曾经是尚恩停留最久的地方。
“尚恩啊。”我将汗湿的头一下砸向身后沉重潮湿的墙,“尚恩哪。”又是猛地一击,“尚恩……”
“尚恩……”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第38章
现实篇·生还十年
通往北国的列车从繁华熙攘的现代都市开始,渐渐离开了。
一天一夜的行程之后平稳地通向一大片整齐青涩的麦田,在那尽头就是荒芜的原野,满目枯黄色又有那样短小的草,生来就挣扎在石缝间、荒地里,以至无人问津。
此时列车上的人不多了,更是谁也光顾不了它们。包括突然死而复生的我。
一把骨灰借了十年,茫然地从坟墓里爬出来后,所有的本能只剩下离开。
死后安葬的地方好在是T城也竟然愿意是T城……
既然选择离开,日子就简单多了,奔波闪躲,当个活死人一样四处漂泊,用着不属于我的身份证明,凑到一张通往北国境遇的车票,然后登上车厢,通往北国。
北国最远,却也没有远到要离开这个世界,不用听着我一句也听不懂的语言,说着我一句也不想说的话,更不需被迫与世隔绝,暗无天日。
只是安静,平凡。
这冥冥之中的十年光阴,没有来得及问为什么,也没人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来了又走了,走了却又让我来了。
只是,当雪光从前方的隧道口一点点透过来时,我知道,我想活着。
为自己活着。
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到站后又上了一辆大巴兜兜转转,先前攒下来的钱早就消磨的差不多了。
当身无分文的落在北国某处的小县城里时,我只能寒冷又无助地瑟瑟发抖。
入眼的每一条狭窄街道,每一栋朴素建筑都已被皑皑白雪覆盖,无人铲雪开路,甚至连脚印都没留下一个,四遭除了还在飘扬的冰雪渣子就剩下无尽的白色,那样圣洁得想让人跪下。
T城的冬天也下雪却没有这里下的好看——四季如常不消不化。
在风雪中摸索着前进,所经过的店铺都门庭紧闭,天色却愈来愈晚,风雪也越下越急。
当我终于找到一个开着门的两层水泥楼建筑时,已然入夜了,我的脚也冻僵在了地上。
几个年龄不一的女人正坐在一楼大堂的炭火旁磕着瓜子聊天,大堂里黑黝黝的没个具体形状,只有一盆火光映红了人的脸。
许久,一个年龄约摸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将手里瓜子壳一把丢到了火盆里,拍了拍手心里的碎屑,利落地对杵在门口的我道:“吃饭还是搁这儿住啊?”
我冻得结结巴巴,道:“我,我……没……钱……”
“哦。”
女人没说什么,却扭过脸开始和剩下的几个人交谈,算是在无声地打发我走。
可是,前方除了风声和黑暗,我还能去哪。
于是我缓慢地踏上台阶,走到那群人跟前,面对一开始的那个女人,低着头恳求道:“拜托您收留我,我什么都能干的……”
几个人纷纷停止交谈,十分诧异地抬头看着我。
许久,管事的才反应过来,委婉道:“我们这儿不收干活的,你要不上别处看看吧。”
“对不起……这样麻烦您……可我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所以拜托……真的拜托您了……”
对方刚想再说什么,斜后方老龄稍大一点的中年大婶扯了扯我的衣角,打断道:“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哪儿人啊?”
我稍稍转过身,犹犹豫豫地不吭声。
见我面露难色,她倒也不揪着这个点逼问,紧接着打圆场道:“瞧你模样没多大,父母呢?怎么让你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的,跑我们这样的小县城里来了?”
提到他们,我的眼睛瞬间酸胀的难受,只好嗫喏道:“我一个人流落在外,也不知道他们在哪……”
是否还在T城还在那个家……
旁边一个稍年轻些的女人见我吞吞吐吐,立即不耐烦地插嘴道:“哎呀姑!你认识人家吗?就一直问东问西的,烦不烦啊。”
那妇人不满地瞅了瞅她,继而对着一开始我恳求的女人道:“这大晚上的,要不就把人姑娘留下来呗。你前几天不正好说,咱们店缺个在前面跑堂的吗?我瞧她模样长的倒还白净,挺合适。”
旁边那位又不满起来。
“咱们店有我不就够了!再说你知道人家底细吗?就敢随便留个外地人,那工资怎么算啊?自己生意就不景气,哪有闲钱养别人。”
她话虽说的直白不留情,可又没什么确切可供反驳的点,那大婶辩不过她只得微微训斥道:“你少说两句。”
坐在一旁的女店主这才开口,道:“姑娘,说句不好听的,我俩不过一面之缘,你这突然跑上来让我留你,实在是……”
“我……我知道了……那对不起,打扰了。”
我已经将头低得不能再低了,然而还是为自己去莫名其妙地去麻烦别人感到轻微的羞耻,也为引起他人的争论而感到抱歉。
有些迟钝地转过身朝外走了几步,然而刚刚踏下一级台阶,就在被风雪迷得睁不开眼睛之际,突然有什么大面积的厚重物体从高空坠下,一瞬间猛地击中头顶。
冲击力来的如此之大,我几乎是被扑倒在地的。
砸下来的东西,外表几乎完全粉碎成雪花,里面包裹着的冰块却还完好无埙地保持着从屋檐滑下来的样子。
第39章
回家
昏昏沉沉地醒过来,还没等我眼前清明,反应清楚,一个女孩突然放下正在擦拭的毛巾,激动地站起来,朝着某个方向大喊道:“妈呀总算醒了!姑!姐!你们来呀!她醒了!”
这份激动里满是按耐不住的,因没惹上大的麻烦而生出的狂喜。
我还半耷拉着眼皮,只见一双手已经探了过来摸了摸我额头上的肿块,一个更加稳重的女声响起:“没事就好,这要在我店门口出了点什么事,可真就麻烦了。”
说着轻轻拍了拍我。
“姑娘,听的见我说话吗?你这一下挨的可不轻,要不还是联系一下家里人吧,可别是脑震荡什么的,到省城的大医院里去查查才保险。”
我摇了摇头,喉咙口有些堵塞,道:“没……家人了……”
在我死之前,有个人亲口告诉我,他们生活的很好,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残废、累赘,所以与其拖累他们,我宁愿没有他们。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是有些同情之意,随即语气软和道:“可你我素不相识,你的医药费我实在承担不起了。”
我一下拽住她的衣袖,哽了哽,费力地迫切道:“我可以帮你打工,一分钱都不要,真的,只要给我一个住的地方,一口吃的就行,求求你了。”
我又是这样卑微地乞求别人,一次又一次,真的像个负担一样,什么都不会,只会让人犯难。
女人盯着我的眼睛,看了看,动摇道:“真没亲人了?”
“嗯……”
她叹了口气,“那好吧。”随即直起身,道,“我叫何欣,是这儿的老板,你可以叫我欣姐。”
接着指了指旁边那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也就是那天晚上最反对我留下来的那个人,甚至直到现在她也还是用那种很抗拒的眼神看着我这个陌生人。
“她叫何小路,是我妹妹。”
“还有一个是我们俩的姑姑,你要是见到了喊她婶儿就行,另外几个也是来我们店帮忙的,到时候再介绍给你认识。”
“婶……儿……”
因为不太会北方的卷舌音,想试探着说一遍,结果说出口就是个笑话。
果然,两人都笑了起来。
那个同龄的女孩原本绷着的脸突然咧开了,一边笑一边道:“你这人……怎么看上去傻里傻气的。”
收留我的欣姐也是微微笑着。
这一瞬间,我感受到了类似于人性的东西在一点点暖和。只是因为好像被接受了,就会觉得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喜悦。
被与世隔绝了那样久,又在坟墓里停留了那样久,此时此刻,哪怕只有一缕阳光出现在我往后十年的生命里,我都会用力抓住。
就在我不知不觉跟着傻笑的当口,她们的嘴角明明也还挂着笑意,却问道:“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儿?”
时间对我来说,一瞬间,似乎全部都静止了。
长长的沉默里,突然一声近乎歇斯底里地尖叫猛烈地炸响在耳边。
“程尚恩!”
我一下回过头。
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太熟悉了,伴随着汽车的鸣笛呼啸,以及人群的分崩离析。
钝痛感从手臂逐渐蔓延的滋味真是生不如死。
然而再生不如死也还是死过一回了,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颤抖着举起双手,都还在,都还崭新如一,没留下一丁点儿那个人的痕迹。
这时一双白花花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喂你还好吧?问你名字不说话,神神道道得在看什么呢?”
我失神地看向对方,张了张嘴。
我叫程尚恩。
可是我不敢说……
一直都不敢。
从始至终那人给我的魔靥每一个细节都是一辈子的。
我吸了一口气,松垮下来便笑道:“我叫程白。”
一个死人的生命即是一片空白。
◇ ◇ ◇ ◇ ◇
留在这里后的每一天,对我来说才算真正的人生——人的生活。
虽然县城坐落在北国最偏僻的位置,但只要风雪过去之后,这里的人就会络绎不绝地来光顾这家酒馆,喝一杯老板娘亲手酿的米酒暖暖身子,再开始一天忙碌的活计。
中午是大堂最热闹的时段,数张擦的干净的四方餐桌上坐满了人,围住“咕噜噜”冒着泡的火锅,热气缭绕的同时一盘盘热菜也在往上端。
“小程!四号桌!”
欣姐站在灶台边,混着炒菜声高声喊道。
“来了。”
我声音有些慢吞吞的,手上却是慌忙放下正在清洗着的盘子,脱了橡胶手套丢进水盆里,绕过厨房里纷纷奔走忙碌的众人,跑到欣姐身边,接过盘子时,欣姐已经满头大汗地开始炒下一道菜了,侧对着我皱眉道:“快点快点!”
“是。”
我在她面前永远都像一个面对雷厉风行的长官而晕头转向的虾兵,有一点惶惶然跟抱歉。
等到一天中最忙碌的时段过去了,众人才纷纷松了口气,端着碗三三两两地挤在各个角落吃中饭。
我也脱了围裙,踏出门槛,坐在廊沿上的竹椅上,扣开属于自己的铁饭盒,甩甩酸得连筷子都快拿不稳的手,随便拨弄了几根青菜,还没夹起来,身边已落下一个人影。
“今天洗了几个盘子?”
欣姐不忙的时候大多都是和颜悦色的样子,有着三十多岁女人成熟的风韵。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笑,“就……洗了五六盆。”
欣姐吃了一口饭,道:“不错了,比你刚来的时候要好,至少没摔。”
随后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阵,一时间只剩下咀嚼的细微动静。
“今天晚上来楼上,大家一起喝点酒暖暖身子,不然你老是一个人缩在楼下,冷得慌。”
欣姐吃到一半突然提议道,但我觉得她似乎是存了很久的意见了。
可我依旧低声道:“不了,我还是想早点睡……”
欣姐一下子看向我,有点对待员工的轻微苛责。
“你老这样不合群可怎么行?没事也得多跟大家交流交流,干咱们这一行的不就讲究个热情吗?今晚好歹来一次,我上面炭火足,暖和,聊到多久都没问题。”
我咀嚼的动作顿时因为紧张而变的迟缓无比,以致索然无味。
当初试图跟他人交流是被命令禁止的行为之一,想我以前有多渴望和人交流,哪怕说一句话也好,然而如今被极力允许了,我却又茫然起来。
最后是在欣姐热切地注视中,我才选择点头。
毕竟,不能再活在那个人给我设置的阴影里了。
◇ ◇ ◇ ◇ ◇
这里到了晚上,因为风雪的缘故,基本上没什么客人。
我正独自拿抹布将每一张桌子都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欣姐从后面走过来,提着两壶烧酒,拍拍我的后颈道:“来。”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脱掉围裙跟了上去。
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欣姐敲开了一间屋子的门,我看到何姑姑竟泪眼婆娑的站在门后面问道:“丫头来了?”
却是向着我说的。
我便愣愣地点了点头。
房间的木质地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羊毛地毯,所以得脱鞋进屋。欣姐领着我走向正中央围住火盆的一堆人,那里也是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等我们捡了空坐下来,那群人仍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就有克制的细碎哭声传来,屋子里的氛围压抑得令人胸口喘不过气来。
“我家丫头才19岁就这么没了。”我刚坐定对面一个女声便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头继续低声哽咽道“我可就她这么一个女儿……一群天杀的畜生。”
我不禁抬眼就着火光望向她,布满皱纹的深紫色脸上,泪痕清晰可见。
何姑也坐在旁边偷偷抹泪,欣姐则是搂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没事的,总能找到,再说小娟人机灵,说不准自己就跑回来了。”
“回来了,怕也是……也是……”
说着又是两行泪下来。
欣姐皱皱眉道:“你是她妈,还嫌弃她不成,她是被拐的,要是有一天回来了,你可不许这样。”
我出神的望着她们,突然手肘被碰了碰,“嗨,想什么呢?”
身边的何小路递给了我一个瓷缸,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羊奶。
我双手接过,捂在怀里,耳语道:“欣姐她们在说什么?”
何小路见怪不怪般地望了对面有一段距离的三人道:“又一家的姑娘被拐了吧。”
“拐……了?”
何小路点点头,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用气声道:“就是被卖到山区给人当老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个了,我们这儿什么都没有,就是人贩子有点多。”
说着她上下扫了我两眼,道:“你可得长点心,尤其是半夜里睡觉的时候一定要锁好窗,否则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一睁眼就成别人老婆了。”
我咽了一口,背后寒毛竖了一身,“怎么……这样。”
“可不就这样,平时欣姐叫你上来,你还不肯,要是真被人半夜捂着嘴掳走了,哪个去救你。”
我转头看向对面哭的有气无力、只能靠在欣姐怀里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我爸。
他的女儿也是被人强行带走的,并且一走,就是四年。
四年了……
他都还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去了哪里,甚至不知道我其实已为人妻,被逼得死过一次。
那个背负着一个家的男人,只会沉默地忍受着亲人的离开,然后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甚至都不能像面前的这个母亲一样去找别人痛哭流涕,只是,也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着他人的离开所带来的苦痛。
“你怎么了?冷是不是?”
何小路突然握住了我不知何时颤抖起来的手,又搓了搓我的背问道。
“我……”
“什么?”
欣姐此时也看向了这里。
“我想回家……”
第40章
现实篇
想要回家这个想法一旦有了,就会愈发的强烈。
我曾经因为担心,恐惧而不敢回去所以才来了这里,然而突如其来的内疚和折磨人的想念却逼得我退无可退,我只能回去,我必须回去。
晚上躺回被窝里,满脑子都是我爸跟尚艺,眼泪根本止不住。
只能翻来覆去地后悔——当时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几句甜言蜜语就动摇,甚至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开,离开的时候又为什么不能打个电话给他们。
一直到最后我才想起来,我不是此时此刻才后悔的,其实我当时就已经反悔过了,只不过,那个人没给我时间再去重新抉择了。
直到第二天我顶着红肿到快要睁不开的眼睛来到欣姐面前嗫嚅niè rú着把想了一晚上的说辞解释出来道“欣姐……我昨天晚上说的我……今天……还是这么想的……”
正是早上没人的点,欣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养胃,道:“想什么?想回家吗?”
我点点头。
她看了我许久,后站起身,绕道收银台取了些什么又折回来塞进我手里道:“拿去吧。”
我一下抬眼望向她,反应过来后便慌忙将钱还给她,着急道:“不……不可以的,你能收留我,我就已经……”
“拿着。”她打断道,“其实我老早就想劝你离开了,只是怕你没地儿去。如果有家能回的话,就早点回去,这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望着她,眼睛又酸涩起来。
这个世界,好像突然多了很多让我留恋不舍的东西。
欣姐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道,“昨天我看你眼神就不对,猜你遭遇的也一定不容易,否则好端端一个外地姑娘,怎么跑到我们这么个小县城里来窝着。”她顺势摸了摸我的脸颊,把那上面的泪水擦了下去,“甭管受了什么委屈,我也不会多问,总之能回家就回家,别像我似的,连自己打哪来都不知道。”
她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就像看见了年轻时,想要回家,却又无措的自己一般,声音竟哽咽了一下。
我愣了愣,随即一下抱住了她。
虽然只是寄宿关系,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月,可是欣姐给予我的那些关于她与生俱来的温度,却是我往后十年里,最后的精神寄托。
行李也没什么,就随便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背包里,隔天拿着欣姐给的钱,买了最便宜的硬座,剩下的绝大部分我又偷偷放回了收银台。
临走那天,是何姑和何小路来送我,因为欣姐还要看着店,其实我知道她,亦如她自己说的那样,她只是害怕看见这些通往外界的车子,一旦看见了,就会忍不住地想要坐上去离开这个像冰雪荒原一样的地方。只是,她停留的时间太久,带给她的羁绊也太多,已经丢不开了……
在巴士站等去火车站的大巴时,何姑拉开我的背包拉链,不停地往里面塞鸡蛋、烙饼和一些酿酒,鼓鼓囊囊得差点连拉链都拉不上。突然增添的负重令我有些吃力,整个人禁不住地往后仰。
“丫头你要是饿了,就拿出来吃啊,那个酒带回去给你爹妈尝尝,也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
我感激地不住点头,眼中湿润道:“谢谢婶儿。”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何小路伸出插口袋里的一只手,托住了我的背包以此减负,我便回过头看着她。
她亦看着我道:“去了,还回来吗?”
我点头,“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嘴角露出了一点微笑,随即语气轻松道:“上了火车一定要看紧自己的包,下了站就直接回家,别坐那些不干不净的黑车听到没?我看你这傻里傻气的样子,怕是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何姑也顺着我的头发道:“小路说的没错,你一个姑娘家可得注意安全。”
巴士刚好到了站,我拥抱了何姑,去抱何小路的时候,她靠在我的脖子上轻声道:“你可一定要回来啊,我们都挺喜欢你的。”
随后放我上了车,我捡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将手伸出窗外不停地挥着。
“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你可早点啊!那好几十盆碗你不回来洗就得我洗了!”
何小路将手靠在嘴边喊道。
何姑则站在雪地里不停地冲我挥手告别。
就这样,她们每一个人的样子都曾深深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如同北国的雪一般,不消不化。
第41章
周旋
颠簸了整整两天两夜,期间又兜兜转转好几辆车,从沿路金黄的油菜花到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一切就跟一场梦一样。
我风尘仆仆的从车站下来,立马涌上来几个男人,骑着各类各样的交通工具,围住我问我是否搭车。我想到了何小路,便操着本地口音道:“不用了,我家就在附近。”
几个车主识趣地散开,又去寻找下一个目标,就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吸了口气微微仰起头强忍住时隔多年再度回到熟悉的地方而袭上来的泪水此时918路公路刚好带着点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地停在我的面前。
我上了车,投了硬币,如同许多年前做了一遍又一遍的动作。
车厢里还是同样的拥挤,满是上班族和学生。
他们也还照旧——冷漠地低着头。
我来到车厢中央,紧紧地拉住橙黄色的扶手,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镜子里慢慢浮现出我的脸。
“哇塞,这个也太撩了吧!”
“就是说啊而且她一回国就继承了S城最大的娱乐公司真不知道等我25岁的时候自己在干嘛。”
“那是人家生的好,你要是生在了有钱人家,再基因重组一下,也说不定呢是不是?”
我耳朵里听着旁边穿着高中制度的女生叽叽喳喳,兴奋地议论打闹着,不禁微微笑了笑,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
“天哪!这个眼神……”女孩儿又翻过了一页,“还有这腿,长的逆天啊。”
“别看了别看了!”旁边女孩急了,慌忙夺过来,“我只是给你欣赏的,不准瞎玷污我的女神!”
两个女孩闹来闹去的下车了,车厢复又回归了平静,我有些困倦,便微微垂着头,随着车子晃动。
突然,一只手撑在了我的头顶。
几乎是在下一秒,我想都没想直接朝右边拥挤着朝后门赶去。好在车子正巧停在了下一站,我便逃命一般的跑了下去,一路上心脏仍如击鼓般“砰砰”跳动着。按着记忆就地图一路跑到了自家楼下,我此时基本上已经快按捺不住自己激动到有些颤栗的心情了,连见面要怎么开口都没想好,就腿脚发着软地往楼上跑。
站在门前放缓呼吸,先是轻轻敲了三下,怕是没听见,复又重重敲了几次,也还是没人理,着急之下我便改成用手拍门,并紧张到有些哽咽地喊道:“爸?尚艺?我回来了!爸?!”
这个点,他们明明都应该在家的……
我仍不死心,并且敲击幅度越来越大,到最后是崩溃力度。
这时门却突然开了。
“你找哪个啊?!”
背后一个中年妇女神色不耐烦地冲我道。
我眼眶发热地转过头,手掌“嗡嗡”响。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知道这家人去哪了吗?”
“这房子空了好久了。”女人一指旁边墙上贴着的告示道,“出租信息不都贴那了吗?”
因为太急,余光虽然瞥到了,我却只以为是别的小广告,没想到却是他们离开的讯息。
我强忍着喉头的干涩,感谢地微微鞠了一下,女人边警告着“别再敲了”边用力地将门摔上。
剩下我无措地站在原地,盯着那张告示最下方的联系电话发呆,最终,还是落寞地转过身离开这里。
当初既然是我选择一言不发地抛弃他们,到如今他们不愿等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也没有任何让他们为我停留的理由,生活总是要继续,就像当我死去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活过来的这一天。
可是,可是……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浑身都在发抖,只好紧紧拽住扶梯下的铁杆,失力地蹲了下去,将头靠在上面。
在眼泪出来之前的那一瞬间,整个空间里的氧气就好像被谁抽干了一下,我只能不停地用手指抠着脖子,想要缓解窒息带来的那份痛感。
“我什么都没了!”
内心里在歇斯底里地乱叫,甚至于快要破口而出,逼得喉咙发出“咯咯”的怪声。
哭的累了,我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慢慢地离开这里。
可这里是我的家啊。
◇ ◇ ◇ ◇ ◇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却亮的璀璨。
我站在亮着红灯的十字路口。人来人往,繁华如昔。
然而哪里都不属于我,不管去到哪里都是多余且不被容纳的。
背包里仅有的两瓶酿酒,几枚硬币,一张□□。
一切都格格不入。
除了没骨气地站着风口上流眼泪外,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再支撑我做点别的什么了。
就在我哭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已经很吃力地站在那的时候,胳膊却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拉力猛地往后扯了一下,顺着就转了个身,差点跌在扯我的人身上。
我眼前一片模糊,只能茫然地望着对方,那人也不说话,五官于我又是一片模糊,依稀只知道拉着我的是一个身材只比我高一点,衣着却十分精致的女生。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了半晌,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干嘛,只能声音沙哑哽咽道:“不好意思,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就在我刚开口的瞬间,我能明显感受到她手指的用力程度,隔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抱歉,认错人了。”
“没关系。”
我说完刚想回过身,却发现胳膊还是被她扯着,我不禁疑惑地重新抬头望向对方。
那人即使对上我的视线也依旧固执地不松手,甚至掌心竟开始颤抖起来,就像快要握不住了一样,我不明白一个认错人的陌生人情绪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激动,有点莫名其妙以及轻微的害怕,正待挣脱,那人也急忙开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身后赶来的一帮衣着不俗的人团团拥住了,这群人中,任意一个丢在人堆里都会是显眼的对象,更何况是一群人。
我受不了被路人注视的情况,便垂下头低声恳求道:“拜托请放开。”
其中一个对方的同伴气喘吁吁地开口道:“不是,我说李知源你到底想干嘛啊?突然从车上冲下来也不交代一声,跑这儿拉着人家姑娘的手不放是怎么个意思?你脑袋被车门夹啦?!”
“这臭毛病怎么还没改旧病复发了又逮到顺眼也不能在大马路上乱来啊人都看着呢走了走了明天还要赶回S城呢别在这儿耍酒疯吓着人家。”
另一个人也凑上来,冲我笑道:“抱歉抱歉,我朋友喝醉,别见怪啊。”
说着笑嘻嘻地就去拽李知源握着我的那只手,却怎么也没松开。
在这样不给面子的情况之下,气氛也终于开始变得逐渐尴尬起来。
李知源这种至始至终盯住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根本不去管周围人说了什么的样子,一反常态到令那些个原本嬉笑玩闹的人也纷纷觉察出了不对劲的地方,一个个表情全都默契地僵硬住了。
而我早已在听到那个名字时,浑身的血液就如同刹那间停止流动了一般,亦如她拔掉我氧气罩的那个瞬间。
“你叫什么名字?”
突然她一下凑到我眼前,贴的极近,微微弯着腰,努力要看清我藏在头发后面的脸,跟换了个人似的,表情伪装着带了点亲切的笑容。
我不禁退后了几步,却依旧被拽着胳膊无法避开,便故意换了语气,夹杂着尖刻道:“关你什么事,我又不认识你。”
说几句话的时候,我心脏跳的难以负荷,以至于情绪过于激动,倒把李知源吓了一跳,她赶忙撒了手。
我趁机将滑落下来的书包袋子拉上去,转身就要走。对方却三步并两步一下横在我面前,张开双臂拦了个正着。
我由于一直低着头,压根没设防她会来这一招,便一头栽进了她怀里,竟被一把搂住。
“嗨,我叫李知源,咱俩就算是认识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不要脸。”
身后一同来的那群人中,一个眼眶通红的女孩突然发声,随即愤恨地推开旁人,转身而去。
另一人看着同伴受辱,也皱眉道:“你说你这算什么。”
而李知源闻所未闻般,只是一边吃力地搂住不断挣扎的我,一边冲那群面对此情此景几度无语的众人微笑。
“S城见。”
背后那群人一边吐槽一边陆陆续续地散开。没一会儿,跑车的轰鸣声在街口的另一边呼啸而去。
我挣扎得累了,便扶着李知源的胳膊,将脸埋在上面死活不让她看清自己的脸,另一只手一下一下用力拍打着她的后背,“放开啊!”
“我没有恶意。”她嘴上这样说着,“我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你神经病啊,我又不认识你。”
“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们不就算认识了吗?”
“我要报警了!”
我瞬间失控,狠狠地推了她一把,然而只拉开了一小段又被她彻着砸进怀里,缠磨得人力气殆尽。
真是应了那句话,这个世界上一切不可理喻的事情在你面对一个无赖的时候,皆有可能。
如同当年,即使真正不认识这个人,她也还是莫名其妙地去死缠烂打,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是一样的。
坐在温暖的咖啡厅里,服务员将两盘甜点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我面前,被暂时挡住视线的那个人,侧了下头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而我除了低头看放在腿上拘束的手外什么也做不了,同意来这里坐着,只是因为大街上那些面对同性拥抱而露出的好奇实在令我很难堪。
李知源拿手撑住脸,突然对着我痴痴道:“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吗?不同的两个人怎么可以像成这样。”
我被吓了一跳,随即难堪地别过脸,“你别这样看我。”
而她只是微微笑着,“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样。”
“够了。”
我一下瞪向她,桌子下面的手却一直在颤抖。
那人笑容兀地加深,凑过来带了点狡黠的低声挑衅道:“生气的表情也都一、模、一、样。”
我着急地正欲开口,她却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坐了回去,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杯,“唯一不一样的是,她是个残疾人,而且……”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她已经死了,否则真想让你们俩见一面。”
“是吗。”我尴尬道,“你们是朋友吗。”
李知源摇了摇头道:“不是朋友。”
确实,我跟她真算不得朋友。
“是爱人。”
突然想起了她在法兰克福对我说过的那番话,一下子就跟噎住了一样了,最终才小心翼翼地反驳道:“我是女生,怎么会像……”
“谁不是呢。”她喝了口咖啡微笑道,“我们还是同性恋呢,你是吗?”
正说着,她突然在桌下一把圈住了我的腿,连带着椅子将我整个往前一拽,凑上来嘴对嘴亲了一下。
我下意识捂住嘴,惊慌失措地朝四周看了看,复又向着李知源压低声音急迫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对我?”
她却跟个没事人似的,脸上一直带着笑。
“不然呢?要我按照步骤来吗?先要电话,再约会,差不多我们就上床好了。”
我难以置信置信地看了她一阵,随即挣出自己的腿“腾”地站起来,抓起凳子上的包就往外跑。
“喂!外面下雨了你去哪啊?”
李知源不依不饶地追了出来,我将背包紧紧护在怀里没命地往前跑着,突然听到背后发出极惨的一声“啊!”
我不禁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只见李知源正跌坐在地上,浑身被雨打的湿透,捂着脚踝,拧巴着眉毛,表情痛苦不堪。
我想也没想就跑过去,脱下自己的格子衬衫盖住她,复又半蹲在她面前隔着雨声艰难地问道:“你没事吧?”
“好痛。”
她一下紧紧拽住我的胳膊,将头靠在上面。
我看到她断了的鞋跟,动作利落地将自己脚上的板鞋脱下来给她换上,道:“要不我扶你到咖啡店先坐着,你自己联系自己的朋友吧。”
她可怜巴巴地抬眼看着我。
“他们都回S城了就我一个人在这……你能扶我回酒店吗拜托了。”
我叹了口气,雨势这么大,我总不能站在雨中跟她推辞来去,便转头看了眼马路,刚好一辆出租即将行驶过来,我便让她搭住自己的肩膀,艰难地撑了起来。而她则手臂圈住我,逮住我的脸又是得意地亲了一口,我也懒得在此时与她计较,只一瘸一拐地往马路边跑。
拉开车门将她送进去后刚想转身走人却被一把拉住了书包带子接着整个人被拦腰用力抱了进去耳边听得“彭”得一声关车门的动静李知源冲着司机道“师傅去XX酒店快开车”随即冲我佯装愤怒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狡猾甩了我就想跑是不是
我俩浑身都是水,却贴在一起坐着,我讨厌这样亲昵的距离,便抗拒地别过脸。
“你不要再缠着我了。”
刚说完脖子上蓦地一热,我吓得赶紧扭过头,却刚好和早有预谋的她亲了个正着。
“既然你这么主动,那我就不客气了。”
接着她突然捏住我的下颚,整张秀气到像小孩子的脸逼近过来的状态却极具侵略性。
一瞬间,段亦然在我脑海里的样子猛地清晰起来。
我一下推开她,吓得双目发怔。
李知源吃痛地揉揉肩膀,扫兴道:“我不就开个玩笑吗?你至于这样?”
“我要下车。”
“不行。”李知源一把夺过我的包,“除非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年龄,电话,家庭住址。”
“让我下车!”
◇ ◇ ◇ ◇ ◇
滂沱的大雨中,我除了怀里的酿酒外什么都没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守护着它们,好像我还能再见到我爸,把它们亲手交给他似的。
“喂你是不是没地儿去啊?要不要跟我走。”
放我下车的人依旧不依不饶地紧紧跟了一路。
“我不是故意要亲你的,我只是没忍住而已开个玩笑而已,你别生气了嘛。”
李知源坐在被迫以蜗牛般的速度行驶着的出租车里,半个身子逃出窗外,努力要把伞举到我头顶。
“你听说过一见如故吗?我这人本来就自来熟,但不会害你的,所以你上车,我送你去酒店好不好。”
“我拜托你不要跟着我了,你这人……”
此时我的每一步都走的艰难无比,再加上连日以来的奔波、饥饿和心理的疲惫,我几乎是被雨水冲击着倒在了路边上。
“程尚恩!停车!”
我还没怎么样,边上李知源的情绪却失控得惊人。
我等那股短暂的眩晕过去后,刚想扶着绿化带站起来,却被一把拦住腰身,又重新被推回车里。
听到李知源报了酒店的名字,我便赶忙拽住她的袖子道:“我不去。”
“你闭嘴!”李知源咬牙打断道,“我的忍耐是有极限的。”
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这个人好像跟某人一样,都虚伪的令人害怕。
第42章
摆脱
短暂的谈话结束后,我复又睡了一会儿,等再次彻底清醒时,耳边依旧是不依不饶地扣门声。
“你出来啊……李知源!”
我刚动了一下想要把脑袋从被子里伸出来,谁知李知源已经从床上跳下去了。
接着就是开门声,李知源依旧还算平静的询问声:“干什么?”
随后却久久没个声响,我禁不住爬起来偷偷看了一眼——却只见两个在门上激烈纠缠的人。
李知源被揪住领子摁在墙上暴风骤雨般地被一阵狂吻,隐隐约约是有推开对方的动作的,不过很快就失去意识了,伸出的手渐渐就搭在对方腰上,甚至还往自己身上带。
看着李知源这幅深陷其中的样子,突然又想起她对我说过的话,一时就有些困惑,她们这些人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摇摇头,我重新爬回床上,将枕头底下的身份证抽出来,看了看,那上面的人叫着一个死人的名字——程尚恩。
“程尚恩。”
我毫无设防,一下回过头,却看见身后李知源也是愣了一下,随后突然就笑了。
“你理我干嘛?你叫这个名字吗?”
她一边说一边带着笑容走过来,一下抽出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随即举在我面前。
“这是谁的?是不是你偷的?”
我看着那个叫陆梓晴的女生也从门口转了进来,抱着手臂看着我,明明唇彩都晕开了,神情却依旧高傲。
我快被这些人弄的头大了,感觉每一秒都令我难以应对,我还以为我有依靠了,我还以为我成为某个人的初恋了,结果这个人刚柔情款款转眼就跟别人激情四射了一顿,现在还敢来质疑这些有的没的。
我转过脸无语地笑了一下,随即便摊开摊开掌心,坚定道:“给我。”
“这又不是你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给你。”
“李知源她不可能是的,你也不用再问了,跟我走吧。”
李知源依旧不依不饶的,“说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偷别人东西了。”
我闭了下眼睛,实在是气的发昏,“我偷什么了?”
“李知源。”
身后女生不耐烦地又叫了一声。
“你出去。”李知源回过头,“刚才是个误会。”
气氛突然静谧了下来,李知源重新扬起手中的身份证,“这个,是不是你偷的。”
“不是!”
在这混乱的局势中,我感到浑身都不舒服,脑子也嗡嗡作响,不受控制般当场吼了一句。
两个人都惊了一下,李知源神色复杂地盯了我好一阵,突然低下眼睫,只看见她微微弯起嘴角,我突然觉得这一刻她根本不想笑,我也很后悔,为了这种小事发火,对方不过就是咄咄逼人了一点,正常也合理地怀疑了一下而已……
只是恐惧就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一样,在我身体里乱蹿。
“对了。”李知源又重新抬起头,“昨晚你答应过……”
我害怕她把“替身”这两个字说出来,实在太难听了,便抢白道:“趁人之危有意思吗?”
这样尖酸刻薄的问话又明显的将对方一噎。
“那我昨晚说的……”
“没听见。”
“……很好。”
随即她将身份证整个握在手心里,弯折着。
“那我就重新说一遍,要么跟我走,要么咱们局子里走一遍,不把这张身份证明和你的来历弄清楚了,你走的掉我跟你姓。”
她一说完,我直接回过身踩着床绕过去,刚走到门口,胳膊却突然被一只手狠狠拽住,陆梓晴也不看我,目光从始至终盯着李知源,在我企图挣扎摆脱的时候,一把将我狠狠推在地上。
我登时觉得委屈和不甘,声音颤抖着:“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李知源三两步走过来拉起我一言不发直接要往门口拖陆梓晴抱着手臂横在她面前眼圈泛红道“你要带她去S城吗
“让开。”
李知源笑了一下道,语气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你学什么不好,偏要学她发疯的样子。”
突然,陆梓晴满脸报复式地说了这么一句。
李知源松开我,走过去拿双手捧住她的脸抬,语气莫名带了点孩子气的骄傲。
“别拿我跟她相提并论!”
我不知道李知源现在是什么表情,只见陆梓晴嚣张的神采全然不见,眼神闪烁地对视着,许久才底气不足地说了句“是吗?”似乎十分怕了。
“是。”李知源松开她,“除了不择手段以外。”突然她回头对我一笑,“对吧?”
我一愣,目光跳到门上就想走。
她也看出来了,迅速挡在我面前,张着手臂,满脸玩味的笑容。
“你这人也太倔强了吧?怎么一有点空隙就想跑啊?这样很容易招人厌的知不知道。”
◇ ◇ ◇ ◇ ◇
我最终还是答应了跟李知源去S城原因很简单——斗不过。
她真的很能磨人,只要是违拗心意她的地方,她总能想方设法地去扭转,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也不管这件事有多无理取闹。
要不是我以前就认识她,知道个事情的大概,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放在谁身上都难以接受,大街上拉一个人就要你跟她走,不走还生拉硬拽,百般威胁,要不是我没手机又没身份,早报警了,而不是选择妥妥协,只能伺机而逃。
思想负担逼得我神经一直紧绷着处在提防戒备之中,不停地思考我怎么离开,离开了能去哪,又要考虑做什么才能赚钱活下来,刚好肚子也饿了,弄的我更加难受,躺在车上很快没了意识。记得钻进车里的时候还是白天,现在却已经是两天后的夜晚。
S城华灯初上四通八达的交通鳞次栉比的CBD大楼满街的名牌跑车这里的繁荣奢华入目即是搁以前这儿就是个帝都。S大更是全国闻名我都可以想象父亲站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送尚艺进大学得有多骄傲。
“嗨。”一只手在我面前挥了挥,李知源将一杯咖啡饮品贴在我面上,“你还挺能睡,来杯咖啡醒醒神。”
我将它接了过来握在手里,静静的车厢里渐渐弥漫起一股咖啡豆慵懒的味道。似乎是太安静了,李知源点开了车内的音频,顿时低缓的男中音流淌进这狭窄的空间里,用着异国的语言,沙哑的嗓音,唱着令人感同身受的痛苦和挣扎。李知源干咳了几声,喝了一口自己手中的热饮,莫名觉得她似乎有些紧张和不自在,果然她转向我突然道:“我能和你接下吻吗?”
我心头一跳,缩在车门上,摇摇头:“不能。”
她有些尴尬地垂下眼睛,舔了舔嘴唇又喝了一口咖啡,突然“啪”的把杯子扔出窗外,一下凑了过来,手撑着车窗,鼻尖几乎顶着我的脸,这样近的距离还不够,还在慢慢地往下压。我被巨大的压迫感袭击,难以忍受地用双手去抵住她,语无伦次道:“你这人怎么……怎么还乱扔垃圾?”
“我一会儿就下车去捡。”她说着抬起手摸了摸我的眉毛,一脸宠溺道,“你真的很可爱,像个小白兔一样。”
我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背,没想到她双手捧住我的脸,脆生生就亲了那么一口。
算了,不计较。
又是一口,然而这一口似乎是个大动作,连我都明显的感受到这里面夹杂着的欲望,她这么一个小孩子一样的脸,女性的荷尔蒙却跟开了匣似的,收都收不住。
她松开了我,抵着我的额头微微喘息着,“尚恩……”
声音怎么可以这么像段亦然。
我“啪”地推开她,一手去开车门,却发现对方进来的时候已经上了锁,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你怎么回事?”
李知源语气似乎相当不悦,甚至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厌恶。
但她怎么会知道,我有多恶心这个名字!
那是懦弱无能的代表!是肮脏下作的过去!
是那个人每次进入我的时候,才会柔情似水喊出的名字。
真恶心。
看我神经质地去开车门,开不开就慌乱地拍车窗,李知源终于不耐烦地按了开锁键,我得救般推门滑了出去,跪在地上翻天覆地地吐了个一干二净,吐到最后都是白水。四周的霓虹灯似乎更加明亮,白花花的挤压着我,却又离我那么远。
“原来你晕车啊。”李知源拍了拍我的背,“早说嘛。”
我失力地往前一晃差点栽在那团呕吐物上,
“喂!”
李知源急忙一把接住我,搂在怀里,怀里的气息带了点橙子味。
最后李知源牵着我徒步走到了她在S城的家那是一处高级住宅区看得出来她很富裕那她的任性似乎有可以解释的地方那我的无能是不是也就可以和自己的家境挂钩
“家里生的都是女儿,逢年过节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哪一次不被亲戚笑话!”
那个女人站在床前愤怒地叠着衣服,程尚艺就坐在不远处的书桌旁,塞着耳机做作业,腿抖得跟筛子一样。而我,蹲下身将女人泄愤扔在地上的衣架,一个一个捡起来挂在衣柜里,那里面有关爸爸的只有一件褪了色的蓝衬衫。
电梯另一边的李知源道:“你对程尚恩这个名字反应还挺大?怎么你认识?应该认识吧?”她回过头看着我,“不然你怎么会有她的身份证啊。”
我闭上了眼睛,侧过头将脸藏在头发里,很累了,我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谎言。
“那张身份证是假的,我偶然看到她跟我长得像就用了。”
“偶然?”李知源笑了一下回头脸不看我,“那得多偶然啊,你都可以去买彩票了。”
她哑然失笑,多少带了点不信跟轻蔑,许久才怅然道:“你知道吗,那张身份证上所有的信息都是我朋友的,那个给你办身份证的人可真了不起,茫茫人海中不仅找到了跟你一模一样的人,连信息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电梯门开了,她侧过头,笑看着我,道“你说呢。”
我跟着她走出电梯门,淡淡道:“缘分吧。”
“是幸运。”她等着我然后一把揽住了我的肩膀,靠在耳边低声道,“能跟她长一样是幸运,但前提是。”她按了下指纹随后将我推了进去,“你最好没骗我。”
第43章
现实
“这儿的东西你可以随便用,房间除了左边第一间是我的,其余你随便挑吧。”
李知源拿着红酒下了几层台阶到中央大的圆池内,一下瘫在柔软的沙发上,调亮了地灯后,给自己倒了杯红酒舒舒服服地歪在那享受着,似乎也是累了,并没有再跟我多纠缠什么。
我只是隔了段长距离站着,生怕自己弄脏了眼前看上去毛茸茸的、过分干净的地毯。
李知源侧头看了眼离得过分远的我,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凑到鼻尖闻了闻道:“你不会还想走吧?其实你没地方去的吧?否则会离开的更彻底不是吗?”
“可我也没有留在这里的道理。”我道,“我连你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开公司的。”她打断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了,只能无力道,“你这人真的很奇怪。”说着我便转过了身,还是想走。
“留下来。”突然她一下放下杯子站了起来,几步走了过来猛地握住我的手腕,道,“你留下来后来去自由,只要晚上准时回来睡觉就行了,我不是要拘禁你。”她目光突然心虚的闪烁起来,“虽然也很自私,但我真的是在帮助你。”
这番话说的很认真,也很专注,但我总觉得对方的眼光似乎穿透了我,在望着另一个时空的影子,一个死人的影子,在诉说着迟迟没机会开口说出的话。
我与她对望着,手腕被捏的生疼,对方好像根本察觉不到自己有多失控。
“我真的,真的不认识你。”
“我叫李知源,现在认识了,可不可以留下来?”
我避开她恳切的目光,却又被掰着肩膀转了过来。
“求求你了,我一个人住真的很怕,我那些朋友一个都不愿意陪我,求求你了,我就是想拉个人当室友而已。”
接着她又开始鬼扯些有的没的,似乎也没什么力气来生拉硬拽,只是整个人都黏在我身上软磨硬泡,说的天花乱坠,天马行空,最后硬牵着我上二楼浴室,自说自话地一边紧紧牵着我,一边放洗澡水,最后“啪”地一声合上浴室门,只听见她在外面嗡嗡的声音:“你快洗吧,我不会偷看的。”
我就那样站着,侧着头看着门,不一会儿开出了一条小缝来……
◇ ◇ ◇ ◇ ◇
李知源兑现了她的诺言,真的没有对我多干涉什么,同时她自己似乎也有很多要忙的,一大早就夹着电话跑来跑去,衣服满天飞地翻,头发也不像之前看到的那样精致柔顺,而是乱蓬蓬地顶在头上,遮住半张白花花的脸。
这是同居的日子里她一贯的常态,刚开始我确实被吓了一跳,不过之后也都习惯了。
她此时穿着灰色的家居裤正蹲在沙发前,手在缝隙里不断摸索着,嘴里哀怨道:“我昨天晚上明明还躺在沙发上看来着,也不知道插在哪个笔记本上了。”
突然她眼睛一扫,瞧见了我,本来还焦躁的脸上自然而然地就露出了一个微笑,一口白牙明晃晃的。这个笑容是从我第一次回来后开始的,那天她好像就守在客厅里,我一开门,她便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满嘴的奶油,手里还抱了个桶装食品,激动的拽着我的手臂道,“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说着她突然就露出一个微笑,“回来就好。”
从此以后,每当我打开卧室门或是出去以后又重新回来时,她都会对我这么一笑,好像我的寄住对她来说是件很值得愉悦的事情一样。
其实我当时确实是没准备回来。
那天我沿着这个陌生的城市一个人身无分文地转了好几圈,被冷风吹的几乎丧失知觉。这个社会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太陌生了,陌生到我甚至都不觉得自己曾经存活在这个世界上,那种无力感跟绝望感紧紧包围着我,甚至神经质逼着我,躲躲藏藏地低下头,到了最后,还是觉得这个人的笑容更加阳光温暖,不管有多荒唐和不合理,留下来已经是最合适的选择了。
“今天早上刚刚送来了吃的在冰箱里你自己翻翻吧。”李知源说着收起笑容又重新面向电话皱起了八字眉道“林姐姐帮帮我啊这个U盘没有了我拿什么去开会啊
“……”
“别这样啊!单靠两片嘴皮子我怎么去服众啊?!”
我开了冰箱拿出一瓶水喝了几口,随后换了身衣服,准备去打工,临走前在玄幻处换鞋时听到李知源激动地大喊一声,“我去找到了!掉我鞋里了”不禁会心一笑。
虽然刚开始是被强迫来的,然而随后这样的日子却很自由,两个人在各自的轨道运行着,时而彼此照料一下,询问一句,像个朋友或是室友那样简单的生活在一起。
这才是两个25岁女孩的生活不是像我以前那样。
这就很好。
第44章
同居
我在快餐店找到了临时的工作。
所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整整齐齐地放进李知源的抽屉里,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这些来历不明的钱,但她从没有询问过,也许那些钱对她来说简直微不足道很难发现,但对于我来说,就是可以有动力、有目标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了。
只不过命运好像是个圈子,你以为永远也不会再见到的人,却在突然的某一天,某一个点,以一种某种偶然也是必然的方式出现在你的面前。
面前的机器“滴滴”地响了起来,我端起盘子绕过地上跑来跑去的孩子,将盘子放在客人的桌子上,公式化道:“您好,您要的套餐。”
刚将桌上滴滴作响的机器收了,手腕却被一把拽住,我抬眼看去,顿时整个人都僵硬了,浑身的血液停止滚动了般,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和她怀里的婴儿。
“小…小恩?”
女人不敢置信的看着着我,嘴唇哆哆嗦嗦的样子真可笑,尤其她抱着孩子更可笑。
很巧,我都没想到我跟她还能有相遇的一天,可惜对她,我没有叙旧的欲望,震惊过后,我冷漠地挣出手。刚收起盘子转过身却听到凳子“嘶拉”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女人激动地站起来一下握住我的手肘,怀里的婴儿顿时“哇”地一声哭出声,快餐厅里已经很吵了,此时更吵,吵的我耳膜疼。
“小恩……你是小恩吗?你这几年去哪了?啊?你爸爸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你退学失踪了,我还不信,结果整整四年你都音讯全无,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这孩子!”
我好像又想起了那个下雨天女人坐在窗边不屑的语气“你觉得我狮子大开口可我拿的钱不过是她开的车价位的1/3。恩儿啊你跟你爸待在一起目光就是太浅不过当年我和你爸没离婚的时候也这样甚至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每到逢年过节的哪一次不被亲戚笑话又没个儿子……”
这段话像个魔咒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响在我耳边,直到现在,我都一字不漏的记得。
我转过头,礼貌又生分道:“你是?”
女人一愣,随即痛苦道,“我知道你恨我,可你毕竟是我亲生的,我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小恩。”女人一边着急地晃着胳膊去哄怀里哭个不停的婴儿,一边拽着我道,“你那天见过我之后就不见了,你姐姐知道后,来我这大闹了一场,还跟我断绝了关系,你们两个都是我亲生的,我哪个都舍不得啊。”
其实你更舍不得最有出息的尚艺不是吗对你来说我是耻辱、是不堪。七年前你走的那天甚至都是抱着尚艺痛哭的从始至终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就连尚艺考上S大的那一天你除了喜悦地一遍遍重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以外连我的名字都没提起过。
你就知道什么?知道只能是尚艺也只有尚艺不会让你失望,还是知道你的这句话差点没杀死一个叫做程尚恩的十八岁高中生。
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拿着我断掉的那条手臂去找别人要钱。
“您认错人了女士。”我一笑,完全转向她,盯着怀里那个稚嫩的婴儿道,“需要儿童座椅吗?”
她扫到我完好无损的两条手臂,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下松了手,盯着我的脸好半天都缓不过劲来,讪讪道:“不,不用,对不起,认错人了。”
“不要紧。”
我回到前台,旁边的同事拿手肘碰了碰我,低声道:“那个贵妇太太谁啊?拉着你那么好半天的。”
“贵妇太太?”我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很快垂下眼睛装着手中的可乐盖,笑道:“你见过哪个贵妇太太来快餐店消遣的。”
“说不准。”那个人噗嗤一笑,“可能个暴发户吧。”
我皱皱眉头不置可否。
快下班前,女人才推着婴儿车走了,之前她趁着我忙碌的时候又偷拍照片又是对话筒不断地发语音,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也不好怎么样,我甚至隐隐地希望这样,对象如果是我的父亲和尚艺的话,他们会来找我吗?
“嗨!”我推开玻璃门刚套上外套,准备去下一处兼职时,李知源突然提着甜点盒跳到我眼前,还是那个笑容,以至于我都忘了惊讶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也跟着一笑,“你怎么会……”
“巧呗!”她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道,“我可没跟踪你啊,别自恋。”
“这个给你。”她将手里的盒子往前一送,“这可是我今天特地排队去给你买的,可好吃了,你尝尝看。”
“抱歉。”我看了眼手腕上新买的廉价表,上面的时间比正常要慢个几分钟,无论怎么调都不对,此刻我离下一个打工的点也许是迟到的,“我还有事,要先走了,回去再吃,谢谢你。”说着拉上连衣帽就要走。
“大半夜的才回家,谁要留给你啊!”
李知源在背后愤愤道。
我跑向车站很快上了车,刚投完币捡了个空位坐了,就听见司机的不满声。
“哎哎哎!你投币了吗就往上跑?”
“投币?投哪啊。”
司机大叔敲敲玻璃箱,“这儿。”
李知源求助般地望向我,嘴唇一张一合,“我没钱。”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过去帮她投了钱,又拉着她坐下,车子才终于缓缓启动。
“你跟着我做什么?”
“反正我也闲着没事。”
李知源说着痞气十足地翘了个二郎腿,短裙下的一双细腿顿时暴露在一车人的眼里。
顿时四面八方投来各种视线,我叹了口气脱下外套盖在她腿上道:“大半夜的女孩子不要穿裙子出来。”
她突然一笑,“我就是个色鬼还怕别人吗?”说着,“吧唧”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也任她去了,同居的这些日子里,被她吃的豆腐要都计较起来,那还不得气死。
她紧紧挨着我的手臂,认真打量了我一会儿,突然道:“我觉得你变了。”
我看向她,道:“变老了?”
她一笑,“胡说。”
我笑笑看向窗外,繁华的景象一掠而过,耳边听见李知源道:“还记得刚见到你的时候,没说几句话你就哭了,我对那么多女孩子死缠烂打,就你一个能哭成那样。我当时还挺瞧不起你来着,心想这个世界原来还能有这么脆弱又窝囊的人啊。”
“可是,你好像也不全然是我想的那样。”
我才跟她生活了没几个月,她就说的一副对我很了然的样子,令我不禁好笑,便回过头道:“那是什么样子。”
却没想到刚好和她鼻尖对了个正着。
她的睫毛轻颤着,呼吸缓慢而又沉重,“是……”她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嘴唇,“是我喜欢的样子。”
我一下避开了这个太过暧昧的亲吻,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偏过头看向窗外。
李知源在边上落寞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缓缓地将头靠在我肩上,闭上了眼睛。
透过反光的玻璃窗,那个人的脸色太过平静,平静到令我有些过意不去。
◇ ◇ ◇ ◇ ◇
转眼间又过了三个月S城渐渐步入了隆冬路面上也结起了薄冰我今早刚出门便直接滑了一跤还是垂直下落的那种尾椎顿时一阵刺痛硬是坐在那倒吸了半天的冷气口袋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走哪了?”
李知源困倦的声音从另一端传了过来,还是一副没睡饱的口气。接近年底,她最近似乎都这么忙,大有昏天黑地之势,时不时就会好长一段时间回不来,天天夜宿公司加班加点地熬,但每天早上也都会准时在我上班前打个电话过来,无论她的声音听起来有多困。
我撑着地咬牙站起来道:“我刚出门。”
“那我找代驾送你去吧,这外面飘着冰渣子了,路肯定不好走。”
“不用了。”我用肩头顶着手机,一边扶着腰一边翻公交卡,“你那车开过去,别人还以为我是什么体验生活的富二代呢。”
她似乎有了些精神,在那边调侃道:“他们怎么不想想你是被富二代包养的呢。”
我一笑:“我可没让你养啊。”
正笑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冻得膝盖通红的腿。
我视线不由向上看去,是一张我还算认得的脸,便不禁道:“陆……陆小姐?”
她点点头,鼻子被冻得通红,声音也嗡嗡的,“有时间吗?我们聊聊吧。”
我不自觉合上了手机,想起了她和李知源的关系,隔了这么久没见,我从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凛然已经变成了一个第三者横亘在二人之间,虽然这不是我想要的。
但无论怎么说,我现在也确实心安理得地和李知源生活在了一起。
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我点点头。
她的车就停在路边,我刚拉开后车门,她便无甚感情道:“坐前面。”
我看了眼已经钻进车里的她,便悻悻然地关了后门坐进副驾,她坐在我旁边也没发动车子,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平视着前方一言不发。
车里虽然来着暖气,我却感到了十足的冷意。
突然她一伸手道:“手机给我。”
我一愣,道:“我的吗?”
她看向我,“对。”
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从包里掏出了手机递给她,这个手机据说是是李知源用旧不要送给我方便联系的,里面也只有她的联系号码。
我看着陆梓晴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通讯录,又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将上面唯一的号码保存了下来,随即将手机很粗鲁地丢给了我。
我弯下腰捡起落在车垫子上的手机放进背包里,道:“您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
“这里是我跟她以前生活的地方。”突然她道,目光那样充满着恨意,“当初她买下这里说让我和她一起住,她说她需要一个人照顾她,她说她会养我。”对方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可是你看看我,现在连她的号码都没有。”
“你知道吗?”本来还说的好好的,突然她却一把激动地握住我的手腕,当场吓的我一抖,“即使我现在吻她,她也依然会有感觉,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抗拒不了,抗拒不了我这张脸!你也是。”她捏得很重,“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也不过因为你这张脸。”
我咽了咽,道:“既然这样,您又何必跟我计较,反正总有一天我也会被取代掉不是吗?”
“不会了。”她苦笑了一下,“除非那个死人活过来,否则怎么都不会了,你跟她……简直一摸一样。”
说着她又泄气地松开我,头靠在椅靠上,眼泪一颗颗地往下滚,到最后她只能狼狈地捂住脸,道:“我真的好喜欢她,喜欢到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也努力地在变成她喜欢的样子,就连有时候她看着我的脸,会情不自禁地喊另一个人的名字我也不介意,甚至还会回应她,我已经喜欢到失去自我了,还想要我怎么样!”
说着她抽了张餐巾。
我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上的雪花,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道:“恕我直言,你这样毫无意义。”
她冷笑一声道:“你懂什么,你又不爱她。”
我再度看了眼时间,道:“抱歉我还有事。”
刚要开门,却听她按了锁键,我回过头看着正在拉安全带的她,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她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通红,发动了引擎道,“不能让你白陪我这么久啊。”她道,“带你去吃饭。”
“不需要,你……”
我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一踩油门而去。
第45章
旧人
我以为陆梓晴会带着我干什么疯狂的事情或者更极端一点,直接杀了我。
然而她除了一路上无视我以外,就是加足马力,一个劲儿飙车,到最后还真的来到了一家高级餐所的地下车库。
刚一打开车门我便一下跪在地上“哇”地一声吐了个昏天黑地,喉管里堵塞酸辣的令我几乎窒息,口袋里响了一路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陆梓晴走到副驾拿出我的背包,将东西“噼里啪啦”的倒在地上,又用高跟鞋尖踢了踢拨弄开,看到手机后才弯下腰将它拎了起来,接听了靠在耳边道:“生日快乐李知源,今年的生日宴我们还在老地方过吗?”
那边说了什么,陆梓晴听了只是冷笑道:“我就算疯了,也是你逼的知道吗?区区一个替身值得你这么紧张吗?那要是本尊活过来了,你还不得杀了我呀?”
“我不会对她做什么,只是我觉得她的存在,需要一个更值得知道的人知道而已,而且我真的很想看看如果是她,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比你还疯狂。”
说着便“啪”地将我的手机摔了个稀巴烂。
我吐的已经丧失力气,对于她摔我的手机也无从追究,只是觉得很难受,只想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然而手臂却被毫不留情地拽了起来,她在我耳边恶狠狠道:“你少给我装柔弱。”
便一路拖着我坐电梯,到了顶层后,入眼的是一家装潢奢华却又不失风趣高雅的西餐厅,光线被调的暧昧昏暗,笼罩在酒红色的光晕里,可我一看到落地窗腿就发麻,几乎是被半架着地丢在了角落的位置里。
服务员抱着菜单走过来问道:“请问二位有预定吗?”
陆梓晴报了姓名,又点了单,一切都优雅得体,只是看向我的目光,又狠又尖,简直恨不得将我凌迟一般。
我将头抵在餐桌上,手在下面紧紧揪着桌布,忍受着胃里翻搅着的疼。
对面陆梓晴喝了一口水,无视我此刻的所有的不适,自顾自道:“你知道吗?在认识李知源之前,有一个人对我的脸也非常感兴趣。”
关我什么事啊。
“我也跟那个人在一起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实在是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那人的掌控欲实在太强,优秀又很极端,甚至可以说是病态,恨不得成天将你握在手心里捏着玩。”
她说着摇摇头:“正常人怎么可能受得了她这样,所以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离开她,当然也有李知源的勾引和帮忙。”
“但后来我发现,她们俩都是一样的。”陆梓晴将手放在我的发顶上摩挲着,“都不过把我当替身而已,你知道替身是什么滋味吗?就是你爱的人,在上你的时候喊的都是别人的名字。”
旁边有轱辘的声音滑过,随后身后的桌子被拉开。
陆梓晴收回手,我也跟着抬起头道:“你说完了吗?说完我真的要走了。”
可她却怔怔地看着我的身后,似乎在怕什么似的,躲躲藏藏地站起来道:“我去上个洗手间,菜来了你先吃,吃完了再走。”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她已经扭身就走了。
服务员也刚好在上面摆菜,我再度叹了口气,忍着浑身的疼痛刚站起来,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不大的抗拒声:“别碰我!”
朝夕相处了二十年的声音我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只是一个语气词我都能清楚地辨认出来。
我站在那,颤抖的双手紧紧揪住桌布,背脊僵硬着动都不敢动,眼眶瞬间肿胀起来,滚烫的热度灼的人难以负荷。
尚艺,我的尚艺……
旁边的服务员看了眼我道:“客人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好我不碰你,但是你要吃东西,在我面前绝对不可以绝食。”
我浑身猛地打了个冷噤,那是,那是……
“客人?客人您……”
“我说了我不吃!”叉子掉落在了地上,“我就算饿死也不吃你一口东西!你给我滚开!不要看着我!”
说着餐盘稀里哗啦一股脑地全摔在了地上。
服务员离开我走了过去,餐厅里没几个人,此时也都看了过去。
背后传来那人十分冷静却明显压抑着怒火的声音:“麻烦你收拾一下,结账。”
说着桌椅又重新被拉开,我慌忙别过头看着窗外。
余光中人影很快经过,我才堪堪调转过目光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还是那样的端正挺拔,还是款型相同的蓝色条纹衬衫,甚至连随着走路的幅度会微微晃动的发稍都没有变过,这个人的气息,嗓音,语气什么都没有变,都是这样的令我惧怕和恶心。
旁边蹲在地上收拾碎渣的服务员低声抱怨道:“真是,订了这么一桌,一口都没碰就全扔了,简直暴殄天物。”
我一下跌坐进凳子里,心想一定是我耳朵出毛病了,怎么能把别人的声音听成是尚艺呢。
我那个活泼好动的尚艺,成天上蹿下跳的尚艺,一分钟不见就能上房揭瓦的尚艺,怎么可能会坐在轮椅上,又怎么可能会跟那个人在一起,一定是我的问题,一定是我太想她了。
我的视线开始逐渐模糊,“对了,你姐姐结婚了。”
“那人跟你姐姐同毕业于S大是个刚毕业一年的实习医生人还不错你以后就不用再记挂着家里了没了你他们照样生活的很好。”
什么嘛……
那个成天大大咧咧以自我为中心的女孩子,面对追求者连正眼都不愿给一个,到底是什么样的男生才能降服住她啊……
怎么就那么结婚了……真的结婚了吗?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望着那个方向到了发呆的地步,察觉到远处那个付账的人似乎把头转了过来,只是我已经没了心神去回避,只是被泪水堵塞着。
等到回过神来,猛地对上那人直勾勾的复杂目光,浑身就跟被针扎了一般慌忙站起身来,要离开,甚至是逃开。
“喂小姐。”
我“哗啦”一声被桌椅拌倒在了地上,在别人错愕的目光中爬起来,想也没想就往外跑。
“小姐你等一下。”那人突然松开轮椅的把手竟然紧跟了上来,空荡的走廊上她整个声音都不对了,“喂!你等一下!”
我“噼里啪啦”地使劲拍着电梯的按键,急的直跳脚,电梯门总算开了,我满脸泪水地冲了进去,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人,有脚步声在逼近,在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突然一只手卡了进来,“麻烦等一下!”
我拼命地按着关门键,跟疯了一样,身后有人不满道:“你这人干嘛呢?让人家进来啊。”
我只好松了手,单手捂住痛哭不止的脸缩在角落里颤抖不已。
“抱歉”进来的那人喘着气道。
此时我真恨不得此时手中正握着一把刀。
我能感受到她正挤过人群走到我身边,气息不稳的呼吸着,却也没说话,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害怕,害怕到整个人止不住的抖,腿软的几乎蹲下去。
我放下手将脸偏向一边抽噎着,不经意抬眼间却看见电梯的反光镜上那人的眼神,我记得,我记得这个眼神,饱含着欲望和贪婪,一眼就能令人浑身颤栗。
我忍住喉咙里即将迸发出来的尖叫,耳边敏锐地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一楼,便想也没想一下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冲了出去。
“小姐,拜托你等一下!程尚恩!”
她是不是疯了,程尚恩早就死了。
我推开旋转门,冲了出去,却一头扎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你怎么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好久,陆梓晴那个疯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一下握住李知源的手臂,抽噎道“带我走,快点带我走……”
“啊?”
“带我走!带我走啊!”
路过的人投来诧异的眼光,李知源慌忙摩挲着我的头安抚道:“好好好,你别哭,我回去就帮你收拾那个坏女人。”
“程尚恩。”
放在我发顶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几乎是下一秒李知源一下将我按进了她柔软的怀抱中,语气冷漠道:“好久不见啊学姐。”
那人气还没喘定,开口就是:“那个人,给我。”
我明显感觉到李知源胸腔震动着笑了一下。
“你有病吧,我为什么要把女朋友交给你啊。”
“让她把脸转过来,现在。”
“怎么了?她很像尚恩是吗?”
我一抖,慌忙紧紧拽住李知源的衣服,将脸埋在她手臂上。
背后那人半晌才无甚感情地吐出了个“是”字。
“可她不是啊。”说着李知源竟然硬拽着我将我一下拧在身前,好像拿着我的脸折磨对方似的得意,“一模一样也不是。”
我看见段亦然神色自然地看向我,视线却通透的像把刀子,逐渐往下看了眼我完好无缺的右手,突然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道:“李知源你很有本事。”
说着便转身而去。
我浑身一软一下滑跪下去,李知源艰难地接住我道:“喂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还是被刚才那人吓到了?程白?”
我紧紧抱住她横在我脖子上的手臂,哭到泣不成声。
回去的一路上李知源兴冲冲地跟我讲今天是她的生日,现在家里正在开轰趴,来了很多人,就等着我跟她回去了。
我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却一句话也回答不了,只是缩在那感受着刻骨的恨意。
最后她牵着我来到了住宅,刚一打开门就是一声炸裂的呼声,一圈人等在门口般,对着李知源开香槟,喷彩带,黑暗中正中央一个人捧着插满蜡烛的蛋糕唱着祝福歌缓缓走过来,“生日快乐李知源。”
李知源一下松开我,不满道:“陆梓晴你……”
还没说完那个女人突然往前一凑狠狠吻住了李知源,人群中顿时爆笑起哄起来。
我冷漠地站在一边,看着李知源在对方的攻势下,忘乎所以,下意识就抱住了对方,一阵激吻后两个人刚微微分开,陆梓晴挑眉看向我道:“程小姐也来了?”
我不说话走上去,对准她的脸扬手就是一巴掌,背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后瞬间安静了下来,不知不觉中有人已经调亮了灯。
“为什么要带我去那?”
陆梓晴放下捂着脸的手,很快便理直气壮道:“带你去吃饭不好吗?”
“好,很好。”
我笑了一下,转过身一下捧住李知源的脸,在她一脸愕然的表情下用力地吻住了她,也就一下,很快就松开了,李知源眨了眨眼睛看着我,一脸的不敢置信。
我回过身看着眼圈通红的女人道:“痛苦吗?这就是你带给我的。”
“你什么意思啊?我对你做什么了吗?!干嘛摆出一副受害人的嘴脸啊!”
当我被追着的时候,当电梯迟迟不来的时候,几乎就差一秒,我想直接从顶楼跳下去,如果我看到了轮椅上那个人的脸,我只会更加那么做,我一定会那么做。
“你没对我做什么。”我咽了一口。
你几乎快杀了我!
“我只是想对你做些什么,比如说你越是费尽心机不择手段地想要去得到什么东西,我就越不让你得到。”
陆梓晴明显被激怒了,逼近我一步道:“你算什么东西。”
我别过她的目光,冷漠道:“不如试试看。”
说着便绕开众人推门进去,将所有的噪声隔绝在了门外,所有的盔甲瞬间全没了,我浑身发着抖,逃命一样的冲进浴室,抱着马桶干呕起来。
实在受不了了,便浑身污秽地爬出浴室,翻箱倒柜地找药,什么都行,只要能止痛,什么都行!
随手抓了一把就着自来水吞了几颗,便蜷缩在瓷砖上浑身痉挛着,这感觉就跟我临死之前如出一辙。
死丫头,死丫头,你不是应该抱着自己的铁饭碗守在父亲身边吗……
脑海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瘦弱身影一直挥之不去,比段亦然的出现更令我疯狂。
那是我程家唯一的最后一丝希望,我的尚艺,我的尚艺,谁来救救我……
第46章
报复
我在地上睁着眼睛躺了一夜,清早熬到最后一丝疼痛都过去之后才爬起来,打开卧室房间,入眼则是一片狼藉,从厨房水池到微型吧台,全是东倒西歪的酒瓶,下至满地的喷彩蛋糕,上至天花板上还飘着气球。
我赤着脚走出来,接了几把凉水冲了冲脸,看到留言机亮了几下便走过去,听到里面的录音背景是气氛炸裂的酒吧,里面人们的欢呼声已经高涨到了顶峰,难为作为派对的主人公还有心思特地打电话提醒我早餐在冰箱里要记得吃,当然顺便帮她将家里收拾一下。
我关了录音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一地散落的CD捡起来摆好装回去又拿来拖把拖了地抹了桌子收了酒瓶倒了垃圾一直到十点左右的样子门突然“啪嗒”一声开了李知源换了跟昨晚不一样的衣服扶着门框换鞋一边走进来感叹道“哇好干净你比钟点阿姨还厉害诶。”
我将洗干净的拖把拧干放在阳台上晾晒,回去换了衣服准备去打临时工,临走前按照惯例打开冰箱喝了几口水,李知源擦着刚洗的脸走过来道:“你怎么老是光喝水不吃饭啊。”
我没回答,只是蹲下去将这瓶矿泉水塞在最底层,最里面,淡化我活在这里的痕迹。
这里的一切都不是我的,除了让自己活下去的水来维持着这个身体以外,其余一切多余的东西都不想给它。
李知源靠在吧台上看着我道“今天我放假带你出去玩吧你还没好好逛过S城吧
“我要打工。”
李知源一下横在我面前,“不打也没什么吧,你那点钱够什么啊?还没我十分钟挣得多,实在缺钱的话我可以给你。”
我抬眼看她,脑海里不断闪现着她粗暴地拧着我面向段亦然的样子,便道:“我不缺钱。”
“那你这样拼死拼活地为了什么啊?”
我沉默下来,许久才淡然道:“为了给我一个可以活下去,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
李知源愣了一下,随即察觉出什么似的,道:“你怎么了?不开心吗?还有昨天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打陆梓晴啊?她对你做什么了吗?”
“没有。”我绕过她朝门口走去,却被紧跟上来的李知源一下拖住了手臂。
“你有什么事,能不能别瞒我。”
“李知源。”我闭了下眼睛,转过身看着她,“如果只是作为室友的话,你是不是管的太多了,能不能别老越界。”
实际上我连室友都不想在做了,我要搬走,今天,什么行李都没有,踏出这个门就是了。
她道:“那你昨天吻我算什么意思,先越界的人是你吧。”
对于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所以便没什么底气地认输了。
“算了。”
“算了?凭什么你说算了就算了?!”
突然她两只手一齐握住我,严肃道:“你听好,我忍你很久了,因为我害怕我来真的会吓到你,但我是同,我每天看着你不可能没感觉,我暗示了你那么多,可你该忽略的全忽略了。但是没关系,我现在拿到明面上告诉你,我现在想弄你,很想。”
“放手。”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去掰她的手,接近崩溃边缘,“放手,我叫你放手!”
也许是我太激动,喊的太大声,她一下捂住我的嘴巴按在吧台上,听到我后脑勺敲击在大理石桌面上的闷响才一分神松了手,我捂着头蹲在了地上,听见她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个,今天我一整天都在家,你也哪儿都不许去,考虑清楚了过来找我。”
说着走到门边上了锁,路过我后泄愤般猛地摔上自己的房门。
我在地上蹲了很久了,看了眼被锁上的门,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推开李知源的房门站在那迟疑着不肯开口,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她,我是彻底的无话可说。
她帮过我很多很多,从某种程度来说她算是对我有恩,可她的心思又确实明显到令我反感,她给我的,温暖是一部分,索取也是一部分,就是因为她带着目的性的接触,才会令我无比排斥,甚至是失望。
“对不起。”许久她终于开口道。
我背靠着门框摇了摇头,始终不敢靠近她。
“我也不想那么对你。”她背对着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及肩的头发柔软地贴着她光洁的肩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面对你我就会忍不住自己的脾气,你知不知道你抗拒别人的样子有多令人生气啊?”
“李知源,我要走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没什么反应,看上去似乎僵硬住了。
“谢谢你这几月收留我,只是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我也给不了你想要的。”
她转过半张脸来,侧对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是这个好我没办法接受,我没办法接受你无缘无故的骚扰,示爱,我更没办法接受你刚刚提出的要求……”
“你说够了吗?”突然她阴鸷地一抬眼盯着我。
我只好闭嘴,垂着头没说话,许久才道:“总之,我要走了。”
她一笑,站起来拉开床头的抽屉,将里面一沓钞票拿了出来,三两步走过来“啪”地砸在我脸上,也就一瞬间,跟变了个人似的,凶神恶煞地指着我道:“收拾起你的脏钱给我滚!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侮辱我!”
我看着散落一地的钞票,心想原来她都知道,怪不得突然有一天她像个小妹妹一样圈住我的手臂,一脸天真满足地靠着我道:“被你养的感觉可真好。”
我看向她辩白道:“我没有……”
她却猛地冲上来掐住我的脸“彭!”的一记按在门板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恼羞成怒。
“你信不信离开我整个S城都没有你容身的地方哪怕你去了别的城市我也会一直跟着你让你活的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知道什么是人言可畏吗那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握住她不断用力的手腕,惨淡一笑道:“谢谢你的执着,但如果你非要那么做的话,求生我做不到,一死还是可以的。”
她一怔,眼神闪烁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样惊慌,突然撤了手,神经质地背过身去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转过来眼圈通红地指着我道:“你走!现在!给我滚!”
说着将口袋里的钥匙奋力地扔给我。
我捡起那个钥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拿了几件衣服和两瓶药,一瓶抗压,一瓶止疼,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开门时,李知源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惊慌失措地大喊道:“等一下!”
我扶着门回头看她撑着自己的额头,很痛苦很纠结地看了我一眼,甚至有些无力,“你能过来抱我一下吗?”
我很坚决地摇摇头,将门关上了,隔绝了她的声音,在后面嗡嗡作响。
我走了两步,眼眶有些酸胀。
“你知道吗?她是我的初恋。”
◇ ◇ ◇ ◇ ◇
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一样软,我摇摇晃晃地等来一辆看不清牌照甚至号码的公交车,自然而然地登上去。
站在了靠近后门的位置,半个身子靠着扶手上,感觉腰侧似有千斤重。
耳朵叽叽喳喳还是两个小女生的羡慕声,突然手背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擦过,背后有人经过。
“抱歉。”
我摇摇头,并不在意。
而那只手却缓缓地出现在我的头顶,我顺着仰起头,刺眼的白光下,骨骼那样鲜明,毫无热度。
我下意识回过头,随即中蛊般地看着背后那人薄唇渐渐勾勒出的一抹笑容,再往上是一管英挺秀气的鼻梁,以及藏在棒球帽阴影下的深邃眼眸,有着仿佛要把我吸进去般的力量。
我胸膛不断地起伏着,浑身就跟灼烧般滚烫,我很害怕,很彷徨,却很渴望。
渴望那个人的呼吸,拥抱,亲吻和爱抚。
却又害怕自己溺死在里面,从此再无自由。
突然她微微俯下身,那样高的个子极具压迫性地将我堵在角落里,背脊贴上冰凉潮湿的玻璃,潜意识里知道她就快要占有残破不堪的我了,呼吸因此急促起来。
可是,可是那双苍白瘦削的手突然一把伸出,如同猎豹的獠牙般深深卡住了我的脖子,几乎一秒就扼断了喉管,与此同时那人渐渐逼近,辗转在我的耳侧深情呼唤道:“尚恩,我的妻子。”
“小程!”
门口传来拍打门板的声音。
我一下惊醒,从马桶盖上抬起头来,仔细辨认着梦境与现实。
“小程!”
领班又喊了我一声,我慌忙“哎”了一声答应着,扶着水箱艰难的站起来,将药瓶塞进口袋里,推开门走出来。
领班靠在门口道:“你干嘛呢,一个人在里面呆这么久。”
等我走近了,她皱眉道:“你怎么了?拉肚子了?流这么多汗。”
我抬手将汗湿到有些松垮的头发重新扎好,道:“可能昨晚吃坏肚子了吧。”
“可我也没见你吃什么呀。”说着她回转身道,“你过来,有个客人点名找你。”
我一愣,僵在了原地,结巴道:“是……是谁?”
“我哪知道,一女的,看长相四五十岁吧,你去看看是不是你家亲戚。”
我松了口气,跟着领班往前台走,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女人。
领班拿下巴一指,示意我过去,我迟疑着,潮湿黏腻的掌心不自觉紧紧拽住裤子,还是决定走过去,在那个人热切的注视下缓缓坐下。
“我们见过的,记得吗?”
我看向她,想起领班形容她,不过是四五十岁的女人,突然就觉得她老了,不管再怎么保养化妆,也还是老了。
所以我此刻没那么敌视她,只是很自然顺从地点点头。
她别过目光,一直转着手里的咖啡杯,似乎很难以启齿般沉默下来,很久才下定决心般的道:“小姑娘,你家里人在这吗?”
在,在我面前。
“不在。”
“哦……”
她点点头,又再次陷入了僵局。
我有些不耐烦道:“阿姨,您有什么事能快点说吗?我还要忙。”
“不急不急。”她有些着急地安抚我,“我给了你们领班一些钱的,她答应我,让你陪我一个小时。”
我内心顿时一阵无语,“我不是商品,也没签卖身契,还能出价转让吗?”说着便起身要走。
突然她一下越过桌子握住了我的手,道:“姑娘你别走,你帮阿姨一个忙好不好?帮帮阿姨。”
这个女人在我面前高傲了将近二十多年,如今这个乞求的眼神却令我内心一抽,虽然,我以前常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但她能狠心忽视的,我却不能。
便抽出手,别过脸道:“有话您说,不用拉拉扯扯的。”
她道:“你……你先坐。”
我听后便就势坐了下去,背靠在椅靠上,离她很疏远,也不看她,只听她说:“是这样,我有一个前夫,但我俩老早就离婚了,留给他两个女儿和一套房子过活。本来大家相安无事,各过各的,但是几年前,我们那个在上大学的小女儿突然莫名其妙就失踪了,上哪找都找不到,他爸爸急的从早到晚地上学校去要人,寻人启事跨省地贴,也没把人盼回来。”
我一下揪住了自己的裤子,用力到颤抖。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近几年一直嚷嚷着腰疼,上医院一查,是尿毒症。下半身浮肿了也下不来床,我那学医的大女儿就一边照顾她爸一边找她妹妹,可是。”女人眼睛一红,“她怕是受不了这重担,也走了,就留了她爸一人躺在床上,整天疼的生活都不能自理。”
别说了……
“我前天上他们家看看他发现他躺在地上眼睛翻得老大就差一口气了吓得我赶紧打了120才把他的命给捡回来一条。”
别说了……
“但是,这病拖太长也活不了,他现在别的心愿没有,就想再看看自己两个女儿最后一面,但你说丢了这么多年了,我上哪去找她们姊妹两个啊?”
别说了!!别说了!!
如果我有刀的话,一定会杀了你知不知道!!
“阿姨对不起他了半辈子,如今他快去了,我,总得帮帮他……”
一点点,一点点呼吸就可以,我一只手颤抖着伸进口袋里去掏药。
“前两天我把你的照片给他看了,他这些年才总算笑了一次,所以小姑娘你能不能帮阿姨演场戏,让他安安心心地去好吗?”
“为什么?”
“什么?”
女人有些错愕地看了眼突然出声的我道。
我笑了一下,站起身,还在自顾自笑着,“为什么,为什么……”
一边笑一边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好像有人拉了一下我,我感受不到了。
我只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给我一口氧气,死人就不配呼吸吗?
第47章
悲惨世界
我像个游尸般摇晃在这个车水马龙的路面上,那样宽阔,任我驰骋。
耳边不断传来鸣笛声,我不管不顾,横冲直撞,有什么的,你还能让我怎么走啊。
一阵刺耳的刹车下一秒在耳边炸裂,红绿灯口传来一阵尖叫,与此同时身体内部传来骨骼的闷痛感,我倒在了地上。
耳朵里听着男人的咆哮“我X你妈碰瓷有点技术行不行啊
鲜血很快在我身下聚集成河。
嚣张的男人突然腿软般一下扶着车前灯坐了下来,嘴巴里念念有词。
我撑着地缓缓从地上爬起来,鲜血淋漓之下,模糊地看了眼马路对面的女人,可笑地捂住嘴,瞪大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有什么不能相信的,一个人说出来的话就是能逼着人去死啊。
那殷红的液体滚动着,一点一点渗透进柏油马路里。
我摇摇晃晃地挤开众人继续往前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想往前,只是如果不动,就会比待在坟墓里更令人绝望。
这个坟墓,我们暂且称它为,悲惨的世界。
我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还没好便背着医生偷偷跟着女人火急火燎地往T城赶。
就在昨天T城医院打来电话下发了病危通知书那个男人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一下车站便直接奔市医院这里的ICU我进去过比女人还熟悉该怎么走。
一路上女人瞧着我的神色喋喋不休道:“你到时候稍微演的真一点,他现在半失明,你去了稍微多叫几声爸,我会给你加钱的。”
我按了电梯,率先一步跨进去,女人紧跟进来,瞅了一眼我道:“其实你那医药费我也垫了不少的。”
电梯门很快开了,我走出去,两条腿发着软怎么都走不快,我就在走廊上奔跑起来,却突然滑倒,膝盖着地,女人追上来道:“你这人奇奇怪怪的,急什么呀!这里不可以瞎跑的!”
我扶着墙站起来,看着一个医生从厚重的隔离门里走出来看了眼女人道:“家属可以进去看看了,记得声音放轻,病人不能受刺激。”
“谢谢医生,麻烦医生了。”女人接着转向我道,“你进去吧,记得稍微轻点。”
我用力扯掉缠在脖子上的绷带,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肋骨,看上去毫无损伤地一步一步慢慢踱向这扇死亡之门。
我恨这里,恨这里的白色,恨这里的绝望。
在这颜色凄惨的房间中,躺在床上的那个苍老的男人颧骨深深陷进氧气罩里,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腰侧的衣服上一片片干涸的黄色残迹。
在那里,比我死之前还要痛苦的呼吸着。
我走过去,站在心电图前,愣愣地看着它的波动,一点一点地挣扎,喃喃道:“在等我吗?”
站累了便缓缓地坐在床边ICU里没有窗户24小时亮着的白炽灯将这里变得难分昼夜我躺过所以才知道在这里有多令人惧怕。
试探性地伸出手缓缓握住那干枯的手掌,上面的青筋一根一根紧紧贴着骨头,我记得也是这么一双手,曾经轻松地将我和尚艺扛在肩头,如今却枯败无力。
感受到我掌心的温度似的,手指突然颤抖了一下,随即男人从喉管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嗯?”
我凑上去,将耳边贴在枕头边听着。
“小艺……小艺……回来了……”
我一愣,随即破涕而笑,点点头,装作尚艺那漫不经心的语调:“是的老爸,我回来了。”
男人嘴唇颤抖着,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这张枯黄的脸上已做不出任何悲伤的表情。
“对不起啊老爸。”我轻轻抚摸着他的手指,道,“这么久才回来看你,但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对吧。”说着我两只手包住他的手掌,“你老快把身体养好,我陪您喝两盅陪个罪行吗?”
男人闭上眼睛,喉咙滚了滚,起皮的嘴唇颤抖着,我便又凑上去道:“您说。”
“小……小恩找到了吗?我的……我的小恩……”
后脑勺就像被人重击了一棒子,浑身瞬间脱力。
此刻,我用力呼吸着,想要开口,却一下被席卷而来的酸胀封住了,渐渐跪在了地上,一点支撑我的力量都没有,我只能在地板上乱抓着,又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谁能来救救我,拜托了,谁能听见,无论是谁,救救我……拜托了……拜托了。
“找……”我发现自己声音变了调,慌忙掩住口,将虎口下死劲咬了一口,带了一嘴的血腥,冷静道,“找到了,她还活着呢,就是她……嗯……有点厌倦自己的生活了,所以藏起来躲了一阵子,只是这样……她并不是不要您了知道吗?他只是怕您打她而已。”
男人空茫茫地睁着他浑浊的眼睛没说话。
我记得小时候姑姑曾夸过这双眼睛。
她说我爸年轻的时候,拿眼睛不经意往人家小姑娘身上一瞟,人家立马魂儿都没了,就是为人太老实,否则怎么可能被你妈三两句话就勾的结了婚呢。
我站在一旁笑,尚艺一下跳起来揽住男人的脖子开心道:“老了也是老帅哥对吧爸。”
而男人只是含蓄地笑。他这一笑,就是死心塌地的一辈子。
我从里面走出来浑身颤抖着,脖子上的经脉紧的我难受地想去抠,一直扣出血。女人从长廊的座椅上一下站起来,看着我道:“怎么样?他能说话吗?他知道是小女儿来看他了吗?”
“那个。”我突然不受控制地倒抽了口冷气,明明一滴眼泪都没有,却跟哭到缺氧一样一直在那抽搐吸气,“那个。”
“怎么了。”女人急切地走上来。
我舔了下干涸的嘴唇,看着女人露出的几根白发,道:“那个妈,我是小恩,我是程尚恩。”
女人看着我,也就愣了一下,随即把眉头一皱,嫌恶道:“你这姑娘怎么总是神神叨叨的。”
我笑了一下,突然双膝着地“彭!”的跪在瓷砖上,对着她道:“那个,妈,我是小恩,我是程尚恩。”
她怕我似的,后退一步,结结巴巴随即尖刻道:“别演了!你的钱就那个价!”
咸涩的液体一齐流进我的嘴里,我用力地将头砸在地上,疼的嗡嗡作响。
“妈,我是小恩,我是程尚恩,我去死就好了,求求你别和我爸离婚,我求你了妈,你回来吧妈。”
女人后退着,声音濒临崩溃,突然将一把钱“啪”地扔我面前,爱钱如命的她,几乎将包翻了个底朝天,高跟鞋调转方向理也不理我就要往前跑。
“妈!!妈!!”
走廊上我凄厉地尖叫着,就跟有人拿把刀正在一点一点地割我的喉管那般惨绝人寰。
有人走出来严厉制止道:“走廊上不要大声喧哗!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爬着换了个方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看也看不见,就朝着他猛磕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去死就好了,你救救我爸爸。”
说着站起身就往前跑,“啪”地一下撞在铁质的垃圾桶上,滚了两圈便爬起来,去按顶楼的电梯。
“小刘,小刘!你出来一下,这儿情况不对。”
我刚踏进电梯,突然两只手伸进来一把拽住我,我声嘶力竭地尖叫,被捂住嘴按在地上,更不能呼吸了,怎么都不能。
“给她打一针吧。”
“这怎么行啊?”
“你想出人命啊?快啊!”
我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不停地翻动着,呜咽着,最后冰冷的针头深深嵌入我的肉体,切断我的神经。
◇ ◇ ◇ ◇ ◇
黑暗里,我埋在被子里紧紧握着那张满是红色叉叉的试卷哽咽着,而旁边躺的则是呼呼大睡的全年级第一。
许久,程尚艺还是老样子,自然而然地翻了个身便将浑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知道她有起床气便不好乱动,以前推她不小心把她弄醒时,她能一整夜的不睡硬缠着我撒泼,第二天她精神抖擞,我却昏昏沉沉一整天,便一边哭一遍默默忍受着,然而那重量却突然一轻。我不禁将头伸出被子泪眼婆娑地对着老爸。
老爸将尚艺轻轻翻过去,掖好被子后看到我便悄声道:“还不睡啊?”
我一下闭上眼睛,听到老爸轻笑了一声,摸了摸我的额发感叹般道:“小恩啊,你和你姐姐长得真像。”
那一瞬间,一股没由来的自豪感紧紧包裹住了我,能跟尚艺像,是老天这辈子送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
男人默默站起身离开了,我低声喊道:“爸爸你去哪?”
他没理我,只是背影又沉又缓,渐渐消失在了门口的黑暗里。
我突然觉得很冷,心里空落落的直想哭,便爬起来,跑过长长的地板,到另一端打开门却发现爸爸突然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老人,正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我。
我浑身哆嗦着靠近他,渐渐跪在他的膝边,流着泪不断地忏悔,告诉他自己有罪,自己因为一个女人而抛弃了他,抛弃了尚艺,抛弃了这个家。
就在我哭的快断气的时候,一双苍老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头顶道:“小恩,你是小恩吗?”
我握住那只手,拼命点头。
“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哥!”
“大伯!”
一阵悲恸的哭声突然从远方传来,我睁开眼睛,滚烫的液体润湿了我的耳朵,堵塞了这一阵阵的哭喊呼唤。
赤着脚走在这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一步步,就是走不到尽头的样子。
哭声怎么都听不真切,远远近近的压迫着我。
我走出医院的大门,走到无人的大街,走进一片刺眼的白光中,面前突然趴着一个人,不断向我蠕动过来。
“救救我!救救我!”
“尚艺!”我尖叫着扑上去抓住了什么,却突然被狠狠推开,“神经病啊你这人!”
我抱着谁一样,撕心裂肺道:“爸爸死了你知道吗?你为什么不回去看他!为什么!”
恍惚间看清怀里却是一根电线杆,我一下松了手,继续往前走着。
石子刺进我的脚底,头发黏在我潮湿的眼角,我没疯,我知道我没疯,我只是被刻骨的恨意支配者,漫无目的的操控着。
我的爸爸,我的尚艺。
我的悲惨世界。
◇ ◇ ◇ ◇ ◇
火车上人群嘈杂,我靠窗坐着,鼻子满是香烟的苦味,那是我熟悉的,可惜戒了,否则真想来一根。
谈话声跟催眠一样,我很快不支地倒了下去,不一会儿却被狠狠推醒。
“喂喂!姑娘别睡了!”
我睁开眼睛,下意识看了眼窗外,还在行驶,并未到站,便茫然地转过头看着那十几双投射过来的视线,车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异常静谧,甚至有些莫名的肃穆。
“怎……么了吗?”
我有些手足无措。
没人搭话。
很久很久那个推我的男人才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姑娘你梦到什么了,能叫成那个样子,还怪渗人的。”
视线仍旧有意无意地聚集在我身上,猎奇地等着我的回答。
我呆滞了片刻,随即忍无可忍地低着头站起来,仓促地穿过过道跑进卫生间里呆着。
梦到什么?还能有什么,不过就是被活埋,被凌迟,被分尸,被一点一点掏干净了内脏,而已。
◇ ◇ ◇ ◇ ◇
依稀记得李知源曾经有提到过一个住处我一到S城便冒雨赶了过去。
这只是片普通的住宅区,我很轻易地到达了三楼那户人家的门前,浑身滴着水毫不犹豫地使劲按着门铃。
门很快开了,来人只穿了件黑色的低胸蕾丝睡衣,手里提着高脚杯,一口红酒还满满当当地撑在嘴里,盯着我费力地咽了下去,随即“啪”地摔上了门。
我深吸了口气,开始野蛮地用手掌拍门,不一会儿它总算才开了,但与此同时却是迎面泼来的酒。
陆梓晴环抱着手臂,简单明了道“滚”。
我抹了把脸,咬牙直接道:“帮帮我。”
她一笑,“帮你?帮你什么?帮你去死啊!?”
“我要见一个人,你能帮我见到她。”
她一皱眉,我便赶紧开口道:“见到她之后,你想怎么样对我都可以,杀了我都可以。”
“你可别告诉我现在连你也见不到李知源了,她把你玩腻了是不是?”随即她一挑眉轻笑出声,欣赏我狼狈的姿态似的,“天道好轮回,活该啊你!”
“我要见段亦然。”
对方得意着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没反应过来似的哽了一下,半晌才僵硬道:“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见段亦然,而且……”我看了眼自己脱胶的鞋子和满是泥泞的肥大裤子道,“而且是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面前。”
陆梓晴上上下下看了眼我,随后翻了个白眼就要关门。
“傻逼吧你。”
我拿脚一下卡住奋力关合的大门,脚踝顿时一阵刺痛,可我得忍着,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你要怎样才肯帮我。”
“帮你找下家?”陆梓晴不屑地冷笑道,“可以啊,你死在我面前,我就带她来找你。”
“好。”我一下拔出准备在腰间的小刀,抬起手腕毫不犹豫就是狠狠地一刀,血肉外翻,鲜血涌出,那样廉价的液体。
陆梓晴瞪大眼睛看着我的手腕,不自觉缓缓松了手,门“吱呀呀”打开,她嘴唇颤抖道:“你……你想吓唬谁啊……我告诉你……我根本不吃你这一套。”
我摇头,努力地压下眩晕感道:“我只是,诚心地希望你能帮助我,无论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这一刀只是向你证明,你可以杀我绝对不是随便说说的,我作数。”
说着举起刀对准那个开口就要刺进去。
“住手!我帮我帮!”陆梓晴惊慌失措般抬手制止道:“你……你先自己去医院……明天再来找我,千万不要死在我家门口……千万不要……快滚啊!”
“谢谢。”
我冲她鞠了一躬,捂住汩汩流血的手腕就往楼下跑,在大雨中跌跌撞撞地想找医院,但太远了,我实在晕得不行,就随便找了家诊所处理伤口。
第二天头重脚轻地来敲门,却发现人不在家,我就站在楼梯口等了一天,最后身体支撑不住,一下倒在门口两袋垃圾上。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又慢慢能睁开眼睛了,楼道里亮起了黄灯,红色的高跟鞋来到了我面前,道:“真不知道李知源看上你哪点了,跟个神经病一样。”
我立马从垃圾袋滑跪在地上,垂着脑袋半晌才能发声,便恳求道:“你答应过的……请帮帮我。”
陆梓晴不耐烦又无语地吐了口气,背过身道:“自己跟过来。”
第48章
孤独者
“你为什么要见她?”
陆梓晴进了门,将高跟鞋一脚踢飞一个,显得有些颓废地一下跌坐进沙发里,顺手就拿起茶几上的酒。
“我要见她……”
我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陆梓晴盯着我,似乎想看透什么,许久却放弃了,仰头喝尽手中的酒道:“知道了,我帮你。”
我点点头,“谢谢。”
“但我帮你是因为我可怜你。”说着她站了起来,环抱着手臂走近我道,“我可怜你不仅被人抛弃了,还自己去找死。”
她站在我面前,神态高傲,很自信的眼神,甚至捻起我汗湿的一缕头发,道:“才几天没见,你就落魄成这个样子。”她松开我的头发,弯腰凑近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要只是想摆脱这样困窘的境遇,那么我奉劝你一句,还是靠自己双手吃饭吧小姑娘。虽然这个圈子里段亦然是很出名,她也的确好你这一口,不过就算你有本事能勾搭的上,以后的人生也只会比现在要惨的多的多。”
我明白她说的,比谁都明白,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此时此刻所做的,其实是在用自己下意识的善良帮助一个手里紧紧握着刀子的孤独者。
谢谢她的善意,只是我不能了。
“段家下个月会办一场聚会这是每年的惯例段家老爷子风流恨不得整个S城的名媛嫩模但凡有点姿色的都能上他家坐坐。”
陆梓晴在我面前快步走着,一面狠狠拉开巨大的壁橱门,里面满满当当挂了各式各样的衣服,她靠在一边道:“但是段小姐会不会来我就不知道了,她这人向来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没人知道她在干嘛,就连我当初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也只有她控制我的行踪控制的了如指掌,向来不允许我干预她的。”
她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好的经历似得皱了皱眉,随即一指那些衣服道:“你挑吧。”
我看着那些紧身又暴露的礼服,犹豫道:“我能不能就这样混进去?”
陆梓晴哭笑不得地瞪着我道,“你说呢小妹妹?”突然她上来一下揪住我的领子闻了闻,又嫌恶的松开了,皱眉挥了挥道,“你来我这儿就是这一套衣服,现在还是这一套,你告诉我,这些天你上哪睡的,为什么每天都能在我家楼下看到你?”
我自己也闻了闻,闻不出什么,回答道:“我没地方去。”
她预感到什么,惊悚地挑起眉毛。
“所以呢?”
“你们小区每晚又都有巡逻的保镖,我又不好在小区公园呆着,就……”
“就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在垃圾桶后面藏了一晚上。”
“天哪!”她一下捂住了额头,本来就喝的有些微醺的她更是浑身胀红,满脸写着放我入室的后悔,许久爆发道,“你还不快给我出去!”
我便转身就走,边走边回头道:“那我下个月来找你。”
出了门,夜风一吹,我浑身打着寒噤低着头胡乱逛着,很快入了街,不夜城到处都是绚烂而热闹的,那些人衣着时尚华丽,脸上洋溢着的笑容更加会显得我不伦不类,晦涩不堪。
“嗨!”突然有人冲我挥了下手,可我根本不认识,便继续走自己的,那人却像看出我孤身一人,漫无目的一样跟了过来,一下揽住我的脖子,“不开心吗?”
“我们喝一杯吧。”
很奇怪的我并不想推开她,也没有感到惊慌失措,或像正常人那样觉得怪异,相反的,我被她身上所夹带的某种气息所深深吸引,着迷一般地跟着她。
“我没钱。”
而她已经揽着我左拐右拐地来到街道的尽头,随手推开一间阴暗角落里的大门,一笑道:“我请。”
随即一股音量瞬间猛烈地朝我冲击过来,紧紧包裹住我。
眼前的混乱,疯狂,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那股强劲的力量一边奋力推挤着我一边极力地试图吸引我,我登时怕极了但却舍不得立刻就走。
我需要这些,我需要这些来宣泄些别的什么。
“第一次来酒吧吗?”
这里不是酒吧。
“嗯?”她一下凑近我,可我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便愣愣的,“这里是天堂。”
对方一笑,“是了,异端。”
“什么?”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周围的气氛随着一声炸裂彻底被点燃,所有人开始尖叫,包括我身边的人,她动作利落地将连帽衫扯了下来,只留下黑色的背心,疯了一般地挥舞着衣服冲前方尖叫。
我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人,还可以这么叫的吗?
这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害怕,逼迫着我的神经,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从身体里挤出来了!
我惊慌失措地转过身拨开拥挤在一起几近癫狂的人们,要往外跑,必须现在,否则会来不及,逃不掉。
“我看的出来,你还会回来。”
突然那人一下伸出手,紧紧拉住我说了这么一句,又很快松开我彻底淹没在重重叠叠的人海里,而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我就这样悬着一口寒气,撞开酒吧暗黑色的厚重大门,脸色苍白的跑到马路边,迎面而来的路灯却一下刺进眼睛里,我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中,一下跪在灯杆下面干呕起来,一下又一下,浑身犹如刀割般的疼。
那里面太绝望,绝望地令人恐惧,生命所不能承受般的重量,全压在一声声嘶吼里在我耳边挥之不去。
我涕泗横流地趴在地上酒吧的名字渐渐浮现在眼前“HEATHEN”。
◇ ◇ ◇ ◇ ◇
一个月的时间我几乎睡遍了S城每一个肮脏的角落一开始我也会可笑又可悲地心疼无依无靠的自己时常深夜坐在光线昏暗的地下通道哭到趴在地上然后匍匐进尘埃里。
可渐渐的我习惯了,我习惯了别人的冷眼驱赶,我也习惯了在看到我穿着之后嫌恶地驱逐我离开的每一个快餐店老板,我更习惯了蹲在地上默默捡起别人随手丢给我的每一块钱。
我还没看尽人生百态,然而我已苍老干枯。
在我去找陆梓晴的那个晚上,我碰运气般又去了先前打工的快餐店,恳求经理能够收留我,我已经饿的快承受不住了。
而经理可怜我似的,只给了我一个汉堡道:“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您能别来了吗姑奶奶,你这个样子一直过来,我该怎么做生意啊。”
我一下捏紧了汉堡。
我这样子,我什么样子?我这个样子还不是这个世界逼杀的!
但凡有一个人肯帮助我、尊重我、拉我一把,我也不至于会肮脏不堪地蜷缩在阴沟里。
这个浑身褴褛的女人只是想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这样也是错的吗?
那怎么样才是对的,我要怎么样才是对的。
经理不满地皱起眉道,“你瞪我也没用。”随即一挥手跟赶一条狗一样,“快走吧。”
我将汉堡紧紧捏在手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推门离开,所有人都在躲避着我,就像我会弄脏他们一样。
大半夜地跑到公厕用水龙头简单将脸洗了一下,便找到了陆梓晴,刚敲门,里面就开了,年轻动人的女孩一身深蓝曳地抹胸裙,站在我面前,手上还在戴耳环,看到我之后一下长大了嘴巴,半晌才结巴道:“你……你怎么回事啊?”
“快走吧。”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急迫道。
快点走快点见到她找到尚艺然后离开S城因为这里实在比北国冷太多了我真的快受不了了。
“你这样我怎么可能带的进去啊。”陆梓晴捏住鼻子,皱眉道,“我的天啊你……”
随即她道:“快点进来,去洗澡。”
我点头,刚踏进去一步,对方立马跟见到死老鼠一样尖叫道:“脱鞋脱鞋!”
我全部依言照做,又被要求在玄关脱了衣服丢进陆梓晴拎来的垃圾袋里。
洗完澡换上陆梓晴随手丢来的晚礼服正式出发前她道“今天赶巧刚好撞上段老板50岁寿诞整个S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人到时候可能会比较多也杂你去了之后千万别露怯给我丢脸成吗
我点头。
她又叹了口气,看了眼我根本撑不起这种性感礼服的骨架道:“你好歹吃点饭吧,瘦成这样也太难看了。 ”
第49章
段家
这场宴会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穷奢极侈,或是热闹非凡的应酬场,虽然充当舞池的一楼大厅的确如此,但陆梓晴带着我很快就绕过了,相反的,越往里面走,气氛就越是内敛沉默。过了一大片露天泳池之后又穿过一条绿荫小道,抬眼便是一栋高大的欧式建筑。
花纹繁复的大门向两边拉开,露出钉满蜡具的墙面,门后有人接过请柬放行后,陆梓晴便拽了拽我很快进去了,宽敞的走廊上她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击着。
“到时候上了二楼你赶紧拉开椅子坐下,看中哪个目标,自己见机行事,别扯上我就行。”
而我只顾仰起头看着高高的穹顶上画着有关基督教的壁画,每一处细节都会令人产生血液倒流、呼吸不畅的救赎感,令我寸步难行。
陆梓晴便折回身扯了我一把,不耐烦道:“快点啊,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行不行。”
我突然想起来自己今天来是干什么的,下意识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跟着进了电梯。
电梯门一打开,入眼的便是远处一条长桌,上面摆满了金黄色抑或蜜红色的液体和各色冒着腾腾热气的食物,两边几乎坐满了人,洋溢着欢笑和刀叉碰撞盘子的清脆声响。
我上前一脚踩进地毯里便感到一阵酥软,整个人竟然有一刻放松了下来。
陆梓晴熟练地将风衣脱下来递给旁边的陪侍,道:“我就帮你帮到这了。”
“谢谢。”
我后她一步入了席,拉开高背凳子坐在了末尾处,这时走过来一个陪侍推着小车子走过来,将一块沾满酱汁的牛排摆在我的盘子里,又为我斟满了酒,而所有的光源只有桌子正中央的一座蜡烛,将所有人的脸都被照的暧昧不清,更远处甚至一片黑暗。
陆梓晴坐在我对面,很快就跟旁边的人谈笑开了,而我隔了很久才手指发着抖地将刀子拿起来端详很久,最终缓缓拿到了桌子下。
此时,欢声笑语中,一张凳子被拉开了,上首一个穿着酒红色衬衫,领带松散的男人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首席一张空位道:“姑父我敬你一杯,祝您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不老松。”
人群中有人嗤笑了一声,不过很快便收了声提醒道:“秦少您喝多了吧,段老早就下去了,您在给谁祝寿呢。”
男人听后便将酒杯转了个方向,笑嘻嘻道:“下去了也没事,不是还有表妹在这儿了吗?不如表妹替姑父喝一杯?”
很奇怪的这次也没有人回应他,就像男人又对着空气说话一样,气氛却怪异地缓缓沉默下来,有人低不可闻在我旁边嘟哝道:“又来了。”
我不禁看向上首,只听见静的有些尴尬的氛围里,刀子划拉在盘子上刺耳的摩擦声。
男人维持着敬酒的姿势,在大家一致的目光中渐渐脸面上就有些挂不住了,讪笑了两声,道:“你看,姑父在的时候你冷着张脸也就算了,现在他老人家下去了,剩下的都是咱们自己人,喝两杯酒,说几句体己话又怎么了?干嘛老是弄的别人欠你钱似的。”
对方还是不说话,只是将叉子送入自己口中,许久才声音清冷道:“难道去年你在拉斯维加斯欠的赌债不是段家替你还的吗?”
男人已经讨了个没趣一听这话就像戳到刺了一样脸腾地胀得通红趁着酒劲一下气急败坏地绕到对面冷嘲热讽道“你不就是收购了个M.G.吗?啊?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天拽的跟什么似的。怎么,在德国念书念得久了,瞧不起我们这帮人了是吗?我告诉你,要不是你爸,你算个屁!老子又没欠你的钱!”
“哎哎哎,秦少说重了说重了。”旁边有人一下起身拦住了男人,防止他靠近段亦然,以免局势失控,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您这又喝多了不是。”
然而显然男人不吃这一套,一把推开他道:“你给我滚开!”
晃了下身形,便一下撑在段亦然面前的桌子上,一脸凶神恶煞,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很是难听。
而段亦然只是向后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手里一下一下转着刀子。
突然男人一下将手搭在她肩膀上“你以为你在外面那点破事儿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给我等着老子有时间找人恁nèn死你
对方听后蓦地睫毛一垂,突然将肩膀上那只手向前一拉,“啪”的按在桌子上,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反手就是狠狠一刀插进对方手背里,刀尖直接陷进桌子,将掌心死死钉在上面。
而我藏在手中的刀此时已悄然滑落。
周遭大概沉默了数秒,一时寂静无声,男人看了看段亦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唇登时就白了,一脸的不敢置信,过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吼声,跪在地上,另一只手颤抖着去碰刀刃,想拔又不敢拔,涕泗横流着直喊救命。
然而此时大家噤若寒蝉,谁都不敢上前帮忙。
肇事者却不为所动地抽出餐布擦了擦手道:“欠钱不还就是这个规矩,而你,就是太不懂规矩。”
说着站起身,接过递来的外套,道:“这些血留着给你姑父祝寿刚好,下次你要是再敢嚼这些有的没的,我就断了你的舌根熬汤给你妈补身体。”
语气没什么波澜,却抬腿狠狠一脚踢开鬼哭狼嚎的男人朝门口走去。
陆梓晴对着镜子仔细地上着唇彩,扫了我一眼道:“你现在还要去找她吗?”
我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咬着大拇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必须要找她,可是……”
可是我怕,光是听到她的声音我就全身打寒噤,手软地连刀都拿不住。
陆梓晴转过身靠着洗手台道:“现在你该见的世面都见到了,也该知道有些树枝不是你想高攀就能高攀的上的,趁早醒醒吧。”
我无力地捂住脸弯下腰道:“为什么都是人,为什么,明明都是人……”
陆梓晴走过来厌恶地一把推开我,开门出去,突然门口传来一个男声:“陆小姐,段总找你。”
陆梓晴半晌才心虚似的道:“段,段总?哪个段总,我跟段家老爷子可没什么交集。”
“是段小姐。”
陆梓晴退后一步道:“她喊我做什么,我跟她早就两清了!”
“请你跟我走一趟。”
“我知道!”陆梓晴突然一把拽住我的手腕,硬拉着挡在她面前道:“你跟她说,我有个人要带给她见一见,她一定很开心。”
“不。”我不停地挣脱她的手,“等一下,我还没……”
陆梓晴死死掐住我的胳膊道:“你装什么装!你来这儿不就是这个目的吗?刚才让你走你不走,现在来不及了!”
“求求你……”
“我也求你别来拖累我。”
陆梓晴一路拧着我的手腕硬拖到一处隐蔽的房门前,很快按了指纹将我一把推进去,看样子她对这里熟门熟路。
我一下扣住门框,门缝却毫不留情地将我的手指挤压的充血变形。
我压低声音乞求她别这样,她却充耳不闻,一个劲儿地疯狂关门,后来跟上来一个保镖装束的男人按住她激动的肩膀道:“陆小姐,段总是请你进去。”
她看了眼背后又怕惊动屋里人似的,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骂道:“你有毛病?逗我玩吗?!是你自己要来的啊!”
我意识到自己怕昏了头了,便一下松了手,眼睁睁看着门慢慢合上的那一瞬间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是,是我要来的,我受尽折磨才能熬到这里来,不能再退缩了。
即使这样想,我还是不敢转身,一个人面对着门握紧了拳头,大气都不敢喘,屋子里一时只听见哪里的钟摆摇晃的声音,就这样站在那平复了许久,最终才吐出了那口气——无论是什么,我都要去接受,去忍受。
下定了决心后,我回过身。
撞上了一个微微起伏的胸膛,一双炙热的快要燃烧起来的深邃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向我伸出了手,在我瑟缩的瞬间搭在我的眉间,轻轻擦过,克制着什么,温柔地像对待孩子那样的语气道:“你怎么进来的?”
“啊……”我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小心翼翼又慢吞吞地转过身,“我不认识你。”浑身冰凉握住门把手,“我不认识你,我走错了。”
可刚将门开出一条小缝,一只手越过我的肩膀“彭!”得将门按上。
她将我堵在门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我,道:“我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喉咙就像被人扼住了一样刺痛,除了倒抽了冷气以外什么都做不到,她却凑的我更近了,身体几乎压在我身上,“我记得我在酒店见过你,你今天是跟李知源一起来的吗?你叫什么?”她猛地拍了下门板,语气如常道,“说话。”
我双腿哆嗦着,头埋得不能更低了。
之后却久久没了动静,正在我脚底发软快站不下去的时候,却一下拽住我的胳膊拉到她身上,逼得我抬起头的瞬间突然伸手捏住我的下颚,呼吸陡然有些憋不住的急促。
“算了,既然来了,就留下。”
说着冰凉的手掌一下从我露背的裙子伸了进去,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狠狠推了她一把,转身开门就要跑,腿下却被一绊猛地扑出门外狠狠摔在地板上,走廊上还在跟保镖纠缠不休,吵吵着要走的陆梓晴顿时沉默了下来,看着在地上挣扎不已的我。
“段总,陆小姐她……”
段亦然就跟没听到似的,看都没看那里一眼,一手捞起我的胳膊往房间里带,末了扫了陆梓晴一眼,冷冰冰地问了句道:“你知道她从哪里来的吗?”
陆梓晴连连摆手,“我不认识。”
段亦然便调开目光,垂眼看了看正在拼命咬她手的我,皱了皱眉。
◇ ◇ ◇ ◇ ◇
一丝暮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穿进来,将所有家具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泽,我从沙发上爬起来重重地喘了口气,左右望了望,什么也没有,四周静悄悄的。
那么刚才一定是场荒唐的、无厘头的噩梦,我假设过无数次会和段亦然相遇的场景,但绝对不能是梦里的那样。
然而……
捂住被汗水浸的湿透的脸颊,不断吸着气,身上那只冰凉的手随着我起伏的背脊渐渐移到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着,气息吹拂到了耳边。
“你终于愿意回来看我了,程尚恩。”
柔软而又湿润的唇贴住我的脖子,冰凉的鼻尖不停地磨蹭在上面,贪婪的嗅着,感叹般道:“尚恩啊……”
“救……”刚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却一下被捂住了嘴。
“嘘!”她神经质地从后面搂住我,“别说话了好不好。”
像现在这样已经是第三天了,两人都是滴水未进的状态,段亦然一开始将我拖进来还会不断地问我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到后来直接什么都不问了,将我箍在那硬逼着一张一张翻我生前的照片做对比,不断地问我神奇吗?然而又不让我讲话,看着看着她还会在耳边痴痴的笑几声,诉说她跟她的妻子生前有多恩爱。
“然而她还是背叛了我。”
这些话我听多了,并不觉得愤怒,哪怕是临死前的那几个月她来看我,也没有忏悔什么,只是一个劲地骂我,说我抛弃她,背叛了她。
“段小姐你这已经属于违法拘禁了,是犯法的。”
“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如果你敢活着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不能让你好过,我一直都来不及收拾你。”
还没说完,她猛地一口咬住我的脖子,犬牙渐渐陷入皮肤,这股隐痛逼得我瞬间从喉咙深处发出尖叫声,就像一只被獠牙勾住的猎物不停地翻转挣扎,就在痛苦绝望之际,段亦然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下松了口,搂着我靠在她肩膀上喘息,一只手捂住那块咬伤,呼吸带了点激动而急促道,“我错了,你可是上天送上门的礼物,我做梦也梦不到你这张脸,怎么可以。”她拿手掌摩挲着我的脸,又轻轻啃了一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深深喘息了一下,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她的肩膀上。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变。
依旧是这幅让我恶心的嘴脸,我在踏入这个门之前,在看到陆梓晴对待她的反应之前就应该想到,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变。
扭曲的她,懦弱的我。
我抽着气道,重复道:“段小姐你的行为属于……”
“你有完没完,我问你话呢,你叫什么?”
“违法拘禁。”
她叹了口气,道:“你再说一遍。”
“我不仅要出现在她面前,还要光名正大地出现在她面前。”
我眼前浮现出陆梓晴听到这句话后不屑的眼神,“你做梦!”
我还想起了年轻时在大学校园的顶楼宿舍,当我鼓起了毕生的勇气去警告她停止骚扰时,那样义正言辞的拒绝,她就跟听笑话一样的过了。
多可悲啊,一个人都不愿意听你讲话,因为认定了,那就是彻彻底底的废话。
“段小姐?段小姐这都三天了您能出来吗?”扣门声不断响起,“老爷子找您过去呢,小姐?”
段亦然一手勒着我的脖子,一手捂住我不断求救的的嘴,靠在耳边低声道:“听着,我们做个交易,我可以放你出去,但是,有个前提是从今往后,你,随叫随到。”
我不停在她怀里翻滚挣扎,缺氧到几乎背过气去。
段亦然起初还忍着,这下被我扯的彻底火了,一把将我摔在地上,冷笑道:“你差不多行了吧,反抗过了头就是矫情懂吗?你以为你这路货色我见的还少吗?顶着这张脸一次两次往我面前蹿,想干什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老天爷赏你饭吃,别给脸不要脸。”
“小姐?”
敲门声执拗地响着。
我侧着头泪水此刻一颗都流不出。
段亦然渐渐静默下来,盯了我一阵,突然伸手一把搂起我按在怀里,跟换了一个说话对象一样,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道:“尚恩饿了,要吃饭知道吗?”
随即将我横抱着膝盖一顶站了起来,摇晃了两步又重新将我往上掂了掂,朝门口走去。
第50章
叹息
一个月后的这一天,天气晴的刚好,我坐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张妈走过来微微弯着腰劝道:“程小姐还是尽量不要出去了吧,段小姐马上就要回来了。”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拿过外套套上,轻轻推门出去。
并不喜欢这个40来岁的女人因为她面对暴行只会看着躲着从来不会阻止自己的雇主真的一次都没有。
而且表面上老实的她其实喜欢趁人不注意时,拉着其余几个帮佣在那切切察察的嚼舌根,时不时地轻蔑笑几声叫我听见。
将手机揣进兜里,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冬天街道上的积雪刚被融雪剂化了铲到一边,踩在上面还吱吱作响,正值隆冬,天气冷的利害,连呼出的白气都清晰可见。
我站在壁橱前,看着玻璃上面贴着的年画。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骑在爸爸脖子上,被送到门框上贴春联的横批,他那时还年轻,喜欢摇来晃去的作势要摔我,吓得我哇哇大哭,他还一个劲儿地使唤道:“贴贴贴,快贴小恩,别贴歪了,哎哎哎,爸爸脖子快断了,要倒了,要倒了。”
程尚艺就蹲在地上在那捣浆糊玩,闻言皱眉看了眼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我,不耐烦道:“胆小鬼!不会揪爸爸头发啊!”
爸爸一过年就剃头,我哪有头发揪啊……
我笑了一下,仰头看了眼天空,一瞬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入了滚烫的眼中,下雪了。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喇叭声,我下意识回过头,看见车牌号后便朝着那辆车走了过去。
拉开副驾刚坐进去,段亦然便透过后视镜扫了我一眼,发动车子道:“你一个人在外面乱晃什么?”
我拉过安全带,“屋里太闷,我出来走走。”
她转着方向盘掉头,面无表情道:“大过年的,你最好安分一点。”
我没搭话,偏过头看向窗外,这日子跟法兰克福比起来好太多,我没什么理由不老实。
我也在她面前挣扎过,企图逃跑过,不过除了恐惧支配外,大部分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现在时机成熟了,我好不容易才顺理成章地待在了她身边,怎么可能再做让自己功亏一篑的事情,就算要走,我也得带点什么东西再走。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手肘突然被碰了碰,我转过头目光向下看了眼段亦然递过来的罐装拿铁,迟疑了一下还是接到手中,温度刚刚好,便双手握住放在膝盖上继续看向窗外,耳边却听到拉环被扣开的声音,段亦然动作利落地收回手,至始至终都在专注地看着前方开车。
我不禁扫到她搭在方向上手,骨骼的形状还是那样鲜明,根根青筋覆在上面,看上去依旧充满令人着魔的力量。
以前那样迷恋她的时候,她的每一次触摸都能让我浑身颤栗,我多希望这双纤长的手能够时时温柔地抚摸我,而不是在我一不小心说错话后,就毫不留情地扼住我的脖子,任凭无名指上的戒指在上面勒出一块块淤青。
“段小姐你结婚了?”
我鬼使神差地看着那枚钻戒问道。
她下意识抽了抽无名指,不清不楚地“嗯”了一声。
我笑了一下,“那您跟我这样算什么呢?”
段亦然竟然紧张地舔了下唇角,眼神闪烁着,“她死了。”
“哦。”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淡淡应了一声,“您节哀。”
随即手不自觉拉住安全带。
车子很快停在了一家超市的地下停车场,超市没什么,只是我不觉得像段亦然这种人会有闲情逸致来逛。
她一眼看穿我所想似的,淡淡道:“快过了年了,买点年货回去。”
我点点头,不知道像这样家常琐碎的事,她还有没有跟别的像她妻子的人一起做过。
正想着,她已径直朝我走来,一下拉过我的手十指扣住塞在上衣口袋里。
眼下年关将近,超市里的人格外多,几乎是人挤人的情况下,我都不禁皱皱眉头,段亦然却格外从容,一手推着购物车,一手紧紧牵着我,在我被撞得一个踉跄时她才终于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眼揉着肩膀的我,随即将我往前拉了拉,手把手放在购物车上道,“你推着”她就势站在了外侧,手很自然地搭在我的肩膀揉了下道,“走吧。”
我的背后贴着的就是她的胸口,温暖而又柔软的地方,只要靠着就会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
“这个你喜欢吗?”突然她举着一包东西到我面前,我睁开眼睛随即很快垂下,摇摇头道,“这个添加剂太多了。”
明明就是小孩子才会吵吵着要买的东西。
“是吗。”
她收回手又将那东西左右看了看,最后有些迟钝地放了回去。
买了一车东西,在停车场里,段亦然热的将外套脱下扔在后座,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灰色高领针织毛衣,将东西一个个从购物车里提到后备箱里,我在一旁看到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有几缕黏在了额角上,很累的样子。
便走过去道:“我来吧。”
她当时半个身子还在后备箱里,脱口而出道:“不用了,你手不方便。”
说完背脊却一僵,随即探出身子深深看了眼我和我的右手,又很不是滋味地调开视线,道:“你去车上等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她瘦了很多,尤其是脱了外套后,毛衣下的蝴蝶骨清晰可见,脸色也没有以前那样光彩照人。一眼就能看到青春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有些病态的苍白,似乎一直熬夜,就连跟她同居的这些日子里,她也能抱着我整夜整夜地喃喃自语。
段亦然很快回了车里,带了一身寒气坐在我旁边简单地将头发扎了起来,几缕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更显得她些许疲惫与憔悴,“饿不饿?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再回去。”
说着她将碎发挽在耳边,插上钥匙就要发动车子。
“你没系安全带。”我道。
她一边看着导航图一边缓缓倒车,不甚在意道:“没关系。”
我叹了口气,越过身子将她的安全带一把拉过扣上,刚要坐回去,却被出其不意地搂住了腰一把按在了身上,一对上那双丝毫不掩饰欲望的双眼,手指便蜷缩了起来。
“尚恩……”
她搂紧我低声唤道。
车子已经熄了火,四周静悄悄的,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她垂下眼睫,凑过来鼻尖抵着我的脸,“尚恩……”
嘴唇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唇角,耳垂,脖颈,后又渐渐低下头钻进我的怀里轻轻磨蹭着,“尚恩。”
你是怎么了,想我了吗?
我抬手缓缓放在她柔软的发顶,一下一下轻抚着,可惜……
“你认错人了,段小姐。”
第51章
叹息
突然她所有的动作全部停了下来,整个人一动不动地搂着我,就跟陷入了什么似的,短暂地挣脱不出来,许久才将脸从我身上抬起来,声音恢复先前的冷硬道,“我需要你来提醒我吗。”说着她一下握住我抚摸她的手,像对待一个陌生人那样,“还是说,你的价值需要我一遍一遍地教你怎么发挥。”
我跟她对视着,许久抱歉地一笑。
段亦然带我来了一家地理位置略微隐蔽的日式料理店,进了提前预定好的包厢,穿着和服的女侍者替我们倒上烫好的清酒,又点了香炉,这才缓缓退出拉上了门。
并不宽敞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我和段亦然面对面的坐着,气氛有些僵硬。
我跪在榻榻米上,拿手搓了搓大腿,四处打量道:“你经常带人来这儿吃饭吗?”
段亦然自己端起酒杯,并不理睬我。
一顿饭就这样吃的索然无味。
我看着段亦然什么食物也没碰,就一杯一杯的沉默着往下灌酒,直到双颊渐渐泛起红晕出来,才略停了停,背却仍然挺得笔直,端端正正地跪在桌子的另一头。
这人不论是站姿还是坐姿,好像永远都是带着规矩的。
我吃的腻了,刚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还没粘唇呢,一直沉默的对面却突然开口道:“放下。”
声音不大,却吓得我一抖,酒尽数洒在裤子上。
段亦然提起筷子,随手夹了个天妇罗放进我面前的盘子里,语气柔和道:“你胃不好,不要喝酒。”
我一时竟不知道她究竟是说给谁听的,但无论是谁都不太像她的作风了。
以前她是怎么逼我戒烟戒酒的,我直至现在依旧历历在目,如果那具残破的尸体没有被推进焚尸炉,我一定要拖过来摆在段亦然面前,让她自己亲自数数,那上面到底有多少是被她拿烟头生生烫出来的伤疤。她其实应该比谁都清楚,一个一个捻上去的过程,有多令我生不如死。
我失力地放下酒杯,肘部支着桌子,双手捂住了闷的有些燥热的脸颊,突然有些想笑,因为实在想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突然一股冰凉的力量握住了我的手腕用力向前一拉,我顺势放下另一只手,茫然地对上了段亦然被酒精烧的过分清明的双眼道:“怎么了?”
“我以为你不舒服。”
她用那样深情的眼神说着这样普通的话,我愣了一下才道:“并没有,倒是您,喝那么多酒,不会不舒服吗?”
“你在关心我吗?”
见我沉默下来她似乎忍无可忍地顶了下腮,一下推开矮桌,用力扯着我将我拉到她身上,手直接从背后伸进来娴熟地解开内衣,掀开我的毛衣便直接钻了进来,我被迫骑在她腰上,双手抵着她的肩膀带着抗拒地推她,却很快被那灵巧湿润的舌头舔的招架不住,除了仰头喘息什么都忘了,
这一个月来不管是被强迫还是自愿的,我跟她做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她的技术都能让两人食髓知味,难解难分,可是她也从来没有真正的吻过我,一次都没有,无论她有多细致地对待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也无论当时有多意乱情迷,她都能保持最后一份清醒,克制着不去触碰我的嘴唇,就像在为谁守着什么底线似的。
明明以前她能纠缠着吻到我窒息。
段亦然一下将我整个毛衣翻过来从后面束缚住我的手腕,颤抖着手指呼吸沉重地一寸寸摸过我的腰身,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指尖游走过的皮肤,喃喃道:“你的身体,真的很漂亮。”
我低下头看着她,她亦对视过来,眼神里是遮掩不住的疯狂,这个时候她又要伤害我了吧……我笑了一下却一下被捏住后颈重重揉捏着,她咽了一口才道:“你冷不冷?”
我一怔,随即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一下握住她的手凑到嘴边亲了一下,随即一根一根地将那纤长冰凉的手指连根吞入,再情色意味十足地缓缓吐出来,舌尖一点一点勾着她的掌心,手腕,感受着她因为痒而轻微的瑟缩。
而段亦然似乎整个人都看的呆了,都这样了也没主动做些什么,我就只好亲自带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身体上,往上夹紧了她的腰后轻轻环抱住她凑到耳边低声道:“我是你的,你想怎样对待就怎样对待。”
随即亲了一下她的耳廓,后脑勺却立即传来一阵刺痛,是段亦然,她神经质地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向后一拉,眼底猩红地看着我,嘴角颤抖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吃痛地握住她的手腕,仰着下巴艰难地看着她道:“段小姐你在干什么啊。”
“我问你,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没说什……”话还没说完却被整个人背过身重重摔在地上,段亦然反扣着我的手,拿膝盖重重压制着我,就跟喝醉的人发酒疯一样,“再说一遍。”
我疼得顿时眼泪就出来了,哽咽了半晌才道:“我不记得了。”
酒杯“啪”得摔裂在我的脸边,我吓得一声尖叫,将脸埋在了地上,浑身因为冷因为害怕而发着抖,段亦然冷硬道:“刚才的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不过随便说说的,您怎么了,我是说错话了吗?”
我哭的泣不成声道。
头顶半晌也没个动静,就在我想翻身的当口,段亦然突然道:“并没有,你说的很好。”
说着她松开我,站起身居高临下道:“你这人,从里到外都好透了。”
我也爬坐起来,缓缓捡起地上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穿好了也不敢动就坐在那擦眼泪,感到段亦然动了一下,我立马爬到一边给她让路,看着她一把拉开门,便开口喊道:“段小姐!”
她坐在门口穿鞋,冷淡道:“什么。”
“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隐忍了半晌才道:“因为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是她,无论多像你都不是,你这种一副急于想要取代她的样子令我不爽极了。”
“她?她是谁啊……而且不是您逼着我留在您身边的吗,段小姐。”
段亦然一下别过脸,“你自己明白你为什么会在我身边,都是女人,有些心机就不用我挑明了说吧。”
说着她一下站起来就要走。
我却再次叫住了她,“段小姐!那我需要走吗?”
“你敢!”她一下激动地回过身,随即才意识到自己失控似的不耐烦道,“自己跟过来。”
段亦然喝了酒不好开车,便叫了计程车来。一路上都还好好的,只是隔了段距离面无表情地坐着,回到住处后却突然变了个人一样,我刚进门换鞋,她在背后猛地摔上门,发出震天的响声,我吓得还没来得及回身,她已经一下扯住我的头发往房间里拖。
张妈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也吓了一跳,结巴道:“段小姐,我需要把饭给你热一下吗?”
段亦然理都没理她,我微微弯着腰艰难地去掰段亦然的手,恐惧令我再一次愚蠢的求救道:“张……张妈你别走,段小姐她喝醉了,你去给她做碗醒酒汤。”
对方听了却没动,一脸的想要离开,段亦然从背后一下掐住我的脖子不让我说话似的,“你回去吧。”
女人如获赦令,忙不迭地应了声,扭头就走了。
我被掐得快背过气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段亦然没有松开我,一路从楼梯拖到了二楼,随手拧开一间门将我扔在床上,我被弹了几下随即坐起身想要逃,却被一下拿枕头蒙头按了下去,黑暗里只剩下段亦然急促地喘息声。
她还是疯了。
我忘了什么时候就结束了,等我睁开肿胀的眼皮时,段亦然正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一下一下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我小心翼翼地下了床,从桌面上拿了自己的药走进浴室,就着自来水刚吞了两片药。
段亦然一下走进来,劈手夺过药瓶道:“你在吃什么。”
我无助地靠着洗手池道:“止疼药。”
她二话不说,掀开马桶盖就把药尽数倒在了里面,等我反应过来,立马扑过去。
“不要!”
她用力推开我,腰一下撞在洗漱台的池沿上,疼的我当场滑了下去,却又被捏住肩膀提了起来。
“谁允许你乱吃药的?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管做什么都要听我的!有没有!”
我抖着嘴唇,半晌才道:“对不起……”
她端详着我的反应,一下搂住我微微摇晃着,头埋在我的肩窝里道:“尚恩我不是故意的。”
我逼着自己轻轻抚摸着她来回应她,温柔道:“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是要对你发火,明明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现在喝醉了,整个人话就开始多,然而对我来说,都是废话。
段亦然将我抱的紧紧的,可还是不断加大力度,一点喘气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想要你。”
“我已经是你的了。”
“我感受不到。”
我失力地垂下手,冷汗滑进了嘴角。
“那你想怎么样呢……”
她手指渐渐掐进我的背脊,痛苦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你快把我逼疯了程尚恩,你到底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不是已经死过了吗,还能怎么样呢。
◇ ◇ ◇ ◇ ◇
第二天清早,我浑身带伤地被逮到了浴室里又被按着做了一顿,段亦然宿醉起来说头痛,我便跪着给她揉太阳穴,她后来着急上班便狠狠掐了我一下,才不甘心地拿上外套走了。
临走前她允许我可以出去自己走走,我听后便换了一件高领的毛衣遮脖子上的淤青,我想出去却并不想被人看到我的狼狈。
结果刚收拾好要出门,口袋里的电话就响了,“你现在在哪?”
才十分钟不到,我还能去哪,便道:“在家。”
那边好半天也没说什么,就像词穷了一样许久才憋出一句“记得吃早饭。”
我漫应了一声,那边却还没挂。
“段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昨天晚上的事我想了一下,确实是我太极端了,你没做错,这样,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
我冷笑了一下,随即体贴道:“没关系的段小姐,你想打就打好了,我皮糙肉厚的没事儿,只是您得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惹到您了,下次好改正。”
那边沉默下来,随即段亦然语气又恢复一贯的冷硬道:“你不用这样阴阳怪气的和我说话。”
我一愣,补救道:“不是的段小姐,我……”
可还没说完那边已经被掐断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让我模仿程尚恩,我尽力模仿了,只是我年纪大了,不可能再像年轻时那样,模仿的不像惹到她是一顿毒打,可我还是我,模仿的太像了,又是一顿,怎么都不对。
我反抗是错的,顺从也是错的,就算我比在法兰克福最后那段日子还要听她的话,顺她的意,她也依然试图在我身上付诸暴行,然后再温柔相待。
段亦然就是这样的,握在手里的东西从来都不完整。
第52章
房间
想出去的心情已经被打乱了,我还是不想惹到她,便回到餐桌坐着,张妈将早饭摆了上来,在旁边一边洗着菜一边问道:“您中午想吃些什么?”
我搅动着碗里的薄粥,没搭话。
她自讨没趣便努努嘴继续忙活自己的。
我将橄榄菜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进碗里,渐渐一碟子就没了,一点吃的欲望也没有,便道:“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张妈意识到我在跟她讲话,马上接道:“什么奇怪。”
“两个女人生活在一起。”
她择着芹菜叶子,思虑了一会儿才道:“老实讲,我伺候第一个女孩儿的时候确实觉得有点,但后来人来去的人多了,就也没什么,我活这么大年纪了,什么没见过。”
我手肘支着台面,百无聊赖地用筷子和泥一样地搅粥,道:“第一个女孩是什么样的,跟我很像吗?”
“还真别说,是挺像的,跟亲姊妹似的。”
我笑了一下。
“我对那姑娘印象最深了。”张妈十分喜欢拉人议论聊天,这就要说开了,我也只好听着,“那脾气烈的,天天摔东西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的,没有一刻安生过,气的段小姐白天直接拿链子锁屋里去了。”
我就算了,段亦然对待别人也这样任意凌辱,便皱眉道:“真的没王法了吗?女孩家里人呢?不管了吗?”
张妈一愣,随即讪笑道:“你跟这样的人家谈什么王法。”
我这下彻底丧失了胃口,一下丢了筷子道:“您继续说。”
“也没什么好说的,后来段小姐嫌麻烦,给送走了吧,但每个月还是会去看看她,也算有情有义了。”
“有情有义?”
我挑挑眉,旋即不再做声。
吃过饭有些犯困,昨晚熬了一夜浑身都隐隐作痛,便上了二楼,刚握住把手却无意间扫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那里一直上着锁,无人问津。
我想到了那个被锁着囚禁在这座房子里的女孩,便扶着栏杆喊楼下的张妈。
她跑上来问道:“什么事?”
我一指走廊尽头,道:“那里面是什么。”
张妈顺着看了一眼道:“客房。”
“客房上锁做什么,打开我看看。”
我有些冷,便环抱着手臂。
张妈道:“还是算了吧,那里面还没来得及收拾,血腥味大的很,您进去做什么?”
我身形有一些摇晃,脱口而出道:“血……血腥味?段亦然她不会杀人了吧?”
“怎么可能。”张妈一下拉了脸道,“那个房间以前一直都是程小姐住的,她没事就喜欢坐在那解剖个动物啊什么的,搞得一屋子腥味又不准我动她东西,后来她摔断了腿就被送走了,这屋子就空在这儿了。”
“程小姐?”我一笑,“哪个程小姐。”随即更用力抱紧自己。
“您就别问那么多了。”张妈不耐烦地往楼下走,“我那儿还炖着汤呢。”
“张妈!”我上前一下拽住她道,“哪个程小姐,你说完再走。”
她面露为难之色,道:“段小姐不让议论的。”
我一下松开手,“你少来这一套!我现在让你说你就快说!”
她被吓得愣愣的,手不停地往围裙上抹来抹去,支支吾吾道:“就今早跟你讲的那个,我当时来这儿就是专门伺候她的。”
“她叫什么。”
“不清楚。”
“那她解剖动物又要干什么。”
“这……好像听说她是个实习医生,去不了医院天天闲在这儿练手呢吧。”
张妈说着见缝就往楼下跑去,我愣了片刻的神,赶忙追上去,一路跟着她问道:“那,那她的腿是怎么回事?什么摔断了?!怎么摔断了!”
张妈被我激动的神态弄得怕了似的,左躲右闪地敷衍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您自个儿去问段小姐去,别拿我的茬了,我还忙呢。”
我无力地退后两步任她从我身旁挤过去,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挤着我的喉咙,是尚艺了,一定就是尚艺了,是她了,没错了……
被狗链拴着,我肩膀一抖笑出了声,摇摇晃晃地回过身看着二楼的房间,那扇门一会儿远远得拉长延伸成为一个点,一会儿又猛地逼近到眼前,巨大到快要将我压倒,突然“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我眼前砸了个稀烂。
“您干什么呢!”女人尖锐的声音像跟针一样的扎入我的耳膜,“别砸了!别砸了!”
这一声声就跟在鼓励我一样,我踩着满地地玻璃渣,抡起矮凳就“哐啷”砸向液晶电视,手臂却在背后被人制住,腰又被人搂住,令我寸步难行,这个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在出手阻止,因为有个疯子正在对这个房子施暴,那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阻止那个人?!为什么要选择视而不见。
“为什么!”
我撕心裂肺地尖叫了一声,被拉着跪在了地上。
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只是那个人还没有下地狱,那为什么还不下地狱。
“段小姐……”
一开门,女人就围了上去,激动地说着什么,然后一指满屋的狼藉。
而我只是端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目视着前方。
“知道了。”
段亦然只是淡淡地应了声,随即脚步声很快靠近过来,手掌落在了我的发顶,那重量令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而她只是轻轻抚摸了两下便抱住我道:“今天怎么没有来门口迎接我,还在生我的气吗?”
温凉而又柔软的东西落在我的睫毛上,“别生气了,我以后不会那样了。”
这句话到底说过多少遍,我不记得了,只是暴力这种东西,一旦开了匣就绝对不可能收的住,只会一次比一比来的更快,更狠,这种“再也不会”的担保,不过是说给施暴者自己听的,以便下一次的肆无忌惮。
“段亦然。”
“什么。”
她惊讶于我直接叫她的名字,微微离了段距离看着我道。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犹豫了一下,才道:“你问。”
我睁开眼睛,“你为什么总喜欢把人留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随后看向她道,“因为什么,自卑吗?害怕自己太过惹人厌谁都不愿意靠近,所以只能靠暴力和手段来获得注视吗?”
她一下垂下眼帘避免对视,却又很快抬起来视线瞬间冷的像把刀子。
“对。”
我哑然失笑。
“整个段家那么多口人,从没有听说过谁是同性恋,除了我。”肩膀上那只手带着怒意地紧紧扣住,“如果不是那个人,如果不是她勾引我,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一下将我拉近,靠在我脸上,咬着牙道:“我恨死她了。”
我浑身颤抖着看向她。
“所以你就可以随便地伤害她,像对待一个牲口一样地发泄你的欲望。”
“她活该。”段亦然无所谓地抽了下眉尖,“都是她自找的。”
我摇摇头站起来要走,却被压制地跌坐了回去,段亦然一下捧住了我的脸,凑的极近,专注地逡巡着每一个细节,最后嘴唇贴了过来。我便偏过头避开,听到她轻笑一声,埋进我的脖子。
“你是不是听了有关她的话了?嗯?”
“你累了,去吃饭吧。”
我平视着前方道。
“我现在想和你上床。”她亲了我的脖颈,“除了她,我最想上你了。”
我去掰她的手臂。
“你放手。”
还没说完,一下被利落地抱了起来,段亦然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对杵在那边的张妈道:“一会儿把饭送上来,还有,你今后可以不用来了。”
幽暗的房间里,只剩床头柜上的夜光钟发出绿色光线,我垂着眼睑就紧紧盯着上面数字的跳动,一秒一秒的熬过去。
床单已经被混乱地抓成一团,我背朝下趴在床上,脸被粗鲁地按着深深陷进枕头里,汗就跟水一样不要钱地往下淌。
突然滚烫地气息吹拂进了耳洞,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脸边汗湿地头发,温声道:“你给我打起点精神啊。”
“我想睡觉。”
我终于开口,等于乞求她了。
“你把客厅弄成那副鬼样子还有脸睡觉?”她十指插进我的头发,却没有揪起来,而是像揉猫一样轻轻按压着我的头皮,“不准睡。”
“求你……”
我咬紧牙,感受着她的手指关节一节一节没入的异物感,再将什么东西缓缓拔了出来,小腹顿时一阵空虚,我难耐地挣扎着曲起了腰,却被一阵亲吻弄得酥麻地倒了下去。
段亦然半分蛊惑半分严肃道:“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一点都没有被爽到吗?”
我只是一个劲地抽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听她自己在那嘟囔道:“不应该啊,明明我光看着你这样就已经湿透了,你怎么可能没感觉。”
“你闭嘴。”我咬牙道。
“闭嘴还怎么伺候你。”她趴在我背上,亲了下我的肩膀道,“你叫一声我听听。”见我没反应旋即一把捏住我的下颚,冷冰冰道,“叫。”
“我……不会。”
“你会,只是你不愿意。”她将我翻了过来,直视着我的眼睛,半晌喃喃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像她啊?”
眉骨下那双深邃的眼眸柔情地快要把人吸了进去,令人身心都为之颤栗。
我刚偏过头却又被硬生生掰了回来。
“我的尚恩也喜欢用这种脆弱又无助地眼神看着别人,可怜兮兮的好像全世界都亏欠她一样。”
我眼睁睁看着她渐渐逼近过来,脸上每一个细节都在放大。
“你今天问我是不是自卑,实话实说,在她面前我一直都那么觉得,所以我才会不断地去侵略她,像个神经病一样不停地去索取。那不然怎么办,她从来不肯主动给我,也从来都不需要我。”
我重重喘了口气,“手……手不要扣那里。”
“可我不一样,我是真的很需要她,如果没有她,我的生活就像一条臭水沟,不停地有人往里面扔垃圾,还称赞它的清澈光鲜。”
“停……停下来……拜托你……”
我一下扬起脖子,脚趾为之蜷缩起来,段亦然紧紧制住我,轻笑着靠在我的喉咙上。
“求求你,拜托你,你怎么能活的这么卑微而又礼貌呢乖孩子。”
我突然控制不住地叫出了声,带着喘息意乱情迷地蹬着腿,一阵阵细微而又刺痛的电流滑过全身。段亦然一下松开我,瞬间释放过后的巨大空虚感令我想也没想就伸手搂住了她的脖子,带着恨意一口咬住上面的青筋。她吃痛地拍了一把我的臀部,随即狠狠揉捏着往她身上带。
“刚夸你乖就学坏了?”
我盯着穿衣镜里面目狰狞的自己,一点一点地将牙齿陷入她的肌肤,呜咽道:“我恨你……我恨你。”
我恨你。
◇ ◇ ◇ ◇ ◇
“快点起来,我带你出去吃饭。”
段亦然坐在床沿套着衬衫道。
我则趴在那一动不动,假装没听见。
突然她一掌利落地拍了过来,落在臀部上发出响亮而又清脆的一声。
“快点。”
“我不饿。”
“是吗?那算了。”她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对着镜子按了按自己的脖子,“你把我咬成这样。”
随即皱眉啧了一声没说下去,转身一把拽起我,强硬地拉到镜子前,从后面狠狠箍住我的双手,从头到脚毫无保留地倒映进镜子里。我看到赤裸的自己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急的别过脸直往后面退,却被段亦然用胯骨往前一顶,道:“看着。”
说着她伸出一只手,食指一个一个点在吻痕上。
“一个,两个,三个……”
数着数着她跪了下去,一下掰开我的腿,数到了大腿内侧,一个不落。
接着她沉吟半晌才道:“差的有点多,这些根本没办法弥补我脖子上这个血口对不对。”
我还没说话,那根食指突然见缝从下往上捅入了两腿之间,我叫了一声便被按在了旁边放电视的台面上,段亦然像对待犯人一样抓着我,凑到我耳边深深呼吸着。
“抱歉,我没忍住,不过你得习惯,对你,我随时随地。”
她在我耳边深深吞咽了一下道:“你那里吸得我好紧,是不是说明你也特别需要我,是不是?”
我闭上眼睛,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台面上。
“你放过我吧……当我求你了。”
“我也求你放过我。”她痛苦地哽咽了一声,一口咬住我的肩膀,“一看到你,我就忍都忍不住。”
“光是听见你的声音我就快受不了了,程尚恩,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让我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好吗?”
“啊!”
我凄厉地惨叫出声,肩膀上一阵剧烈的刺痛就像钩子深深剜下我一块肉一样,段亦然满嘴地血腥味,一边压制住挣扎不已的我,一边喘着气道:“你有戒过毒吗?你知道吸毒者是怎么想毒品的吗?”
“救命!救命啊!”
我歇斯底里地哭喊着,那种绝望。
段亦然惨笑着一下松开我,语气恢复轻松道:“你喊什么,我又不会杀了你。”
一被松开,我立马捂住鲜血淋漓的肩膀往门口跑,段亦然站在那笑着看我的丑态,突然走上来朝我伸出手。
“好了,我不欺负你了,过来吧。”
我被她的笑脸吓得一阵腿软,扶着门框缓缓跪了下来,满脸泪水和忏悔道:“对不起段小姐,我再也不敢了。”
“干什么啊。”她好笑似的,“刚才在楼下不是还直呼我的全名吗?继续啊。”
“我不会了!我不该把客厅摔成那样的,我也不该咬你的!对不起!我该死!对不起。”
她白皙的脚来到我眼前。
“那你还恨我吗?”
我一边摆手一边摇头,抽噎到话都说不出来。
“好孩子。”她伸出手一下一下抚摸着我的头发,就像摸一只因为挨训而瑟瑟发抖的狗一样,“自己到床上趴着去。”
我颤抖着手看着上面新鲜的血液,结巴道:“我……饿了。”
“是吗?”她笑了一下,随即慢慢收拢起嘴角,“就不给你吃。”
第53章
过年
过新年的时候,我一个人收拾了空置已久的新房,过新年的那天我一个人收拾空置了许久的客厅,整座房子只剩下我和段亦然两个人,冷寂的有些阴森。
“这里,别贴歪了。”
段亦然突然从后面踢踢我道。
我惊了一下,立马引起她的嘲笑。
“干嘛怕我。”
“没有……”
“没有?”段亦然将壁炉点燃后一下从后面拥抱过来,裹着我道,“那你抖什么。”
她握住我两边的手腕举起来,将那天从超市买回来的窗花整整齐齐地贴在玻璃上,这时刚好空中传来烟花炸裂的声音,火花骤放,转瞬即逝,短暂地照亮了这间屋子。
我跟着段亦然缓缓垂下手,听到她感叹般道,“过年了啊。”接着她笑了一下,只是这个笑似乎带了点苦涩,“尚恩就是这个时候被人砍断手臂的。”
她下巴渐渐靠在我的肩窝里,微微摇晃着。
“我当时快心疼死了,早知道就不该放她下车的那个傻孩子,都怪我当时太心软太宠她了。”
她念旧了一阵随即更加裹紧我道:“当初我跟你说的话我收回,你取代她吧,也只有你可以。”
“她……不是您的妻子吗?”
段亦然一下取下自己的戒指,开了窗用力扔了出去又很快关了窗,深深呼吸着。
“我有你就够了。”
空气短暂地沉默下来,就在我以为会这样风平浪静下去的时候,她突然一把推开我,冲击力令我猛地撞在窗户上滑坐了下去,看着她疯了一般地拧开门冲出去,不一会才在窗外看见她。只见她赤着脚焦躁地在窗下的绿化带里翻来翻去,没一会儿便跪在地上狼狈地开着手机上的电筒在那找戒指,外面天寒地冻的,连呼出的白气都清晰可见,她硬是在雪地里跪着找了半个多钟头才疲惫地捏着那枚戒指回来了。
一进门看也没看我,只淡淡道:“吃饭吧。”
两个人坐在饭桌上,我饿得连汤带水的一个劲往嘴里塞东西,段亦然则坐在旁边怀着恨意与愤怒似的不停地切割着盘子里的牛肉,连装饰用的西兰花也没放过,切的不如意又疲惫了,她突然将刀叉“啪”地摔在桌子上,又由于用力过猛而弹飞了出去。
我吓得僵在了原地,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便一动不动了。
我咽了一口,等了好久,见她还是没有动静,便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拿叉子插中了一块肉,却听到很小的一声:“程尚恩。”
手一抖那块肉便掉了。
“程尚恩。”
“程尚恩。”
起初段亦然还是很正常的语气喊着,紧接着声音却越来越大,越到后面声音就越是癫狂,最后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咆哮。
她一边哭一边将手伸向裤子疯狂地喊着那个名字,我眼睁睁看着她满脸泪水地仰起头靠在倚靠上,露出的白净脖子上,布满了红晕和过于激动而鼓出来的青筋,双眼失神地望着吊灯,泪珠一颗一颗地顺着眼角滑落在锁骨上,一片水光。
突然她转过头望着我,可怜又无助地哑然一笑,道:“我想她了。”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没说话。
“你是她吗?”
我拼命摇了摇头。
“啊……”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随即胸腔震动起来,几近哽咽道,“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不是……我要她……怎么办……谁来救救我……我快死了……”
说着她缺氧一样地一下掐住自己的脖子拼命呼吸着,脸瞬间胀得通红,舌头也作呕一般地往外翻,我吓得赶快站起来去掰她的手。
她却反手搂住我的腰,头一下枕进我的怀里揉蹭着“尚恩,尚恩”地喊我。
◇ ◇ ◇ ◇ ◇
过年期间段亦然接了一通电话,这通电话很奇怪,她只是拿着听筒安静地听了半个多钟头,期间一句话也没回复,末了才淡然一笑道:“表哥的手我道歉,好,那我就不回去了,您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说完礼貌地扣上话筒,抿着嘴唇也不说话,“登登登”的上楼又很快拿着一卷黄色的胶布,“嘶拉”一声拉得老长,不规整地就往玻璃上很难看地贴了一道,看见我在沙发上躺着看便道,“没事的话你去把碗洗了。”
我听后只能艰难地扶着沙发靠撑起自己,随便套了件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便拖拖踏踏地往厨房走去,没走几步一股热流便滑过大腿内侧“啪嗒啪嗒”地滴在地板上,我皱眉弯下了腰蹲着。
段亦然在背后不停地贴着玻璃,逐渐将这个房间的光亮一点一点的吞噬,厚重的窗帘一被拉上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她回过身走到我身边道:“怎么了你?”
“那……里疼。”我抖着嘴唇道。
准确的说我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干净的皮肤,连下巴上都是触目惊心的咬痕,我现在疼的已经在向施暴的人诉苦,以求来对方片刻的温柔,片刻就好。
“我帮你揉揉。”说着段亦然就势抱住我坐在地毯上,手伸进我单薄的衣服里绕着圈圈揉搓着,时不时又将手掌探近壁炉的火苗边取暖后复又在按上我的肚子,她靠在我耳朵边,呼出的气息温暖而又湿润,“还疼吗?”
我抖着牙关,“不疼。”
她亲了亲我的发顶,道:“不疼的话我们继续。”
我一下惊恐地回过身望着她,余光看到散落在沙发上的各色玩具后,眼眶便被一阵酸涩的液体狠狠挤压着,对方只是恶劣的一笑,食指刮了刮我的眼角。“好了好了,我骗你的,不要怕。”她眼睛紧紧盯着我这样说,中指却已经试探起来。
我疼得低吟一声,头下意识靠在段亦然肩膀上倒抽冷气,她顺势一点一点舔舐着我的脖子,辗转在喉咙处试图封喉一般执着,我一直都觉得,她总在蠢蠢欲动试图咬断我的喉管。
“有人在我父亲面前告我的状,说我在外面养人,你说好笑不好笑。”
“……段……段……小姐。”
渐渐已经有三根手指埋进我的身体里挤压着,第四根还在跃跃欲试。
“这么好笑的事情他竟然还会相信,真是老糊涂了,这样蠢的人根本不配当我的父亲。”说着第四根无名指带着戒指一鼓作气捅了进来。
“段亦然!”
我一下反手抓住她的头发,却在看见那双暴虐而又愠怒的眸子后迟钝地收回手,放在嘴里一根一根地让它们露出肉来。
段亦然默许了。
她极深地叹了口气,抽出手道:“尚恩,好孩子,到我下面去。”
说着自己坐在沙发上,岔开腿,双手搭在沙发上睥睨地看着四肢着地慢慢爬向她的一坨生物。
我刚来到腿间,她突然一下并紧膝盖狠狠夹住我的脖子,我顿时被逼得干呕了一下不停咳嗽着,她道:“不要用手。”
我流着眼泪点点头,想伸手去拉她的裤子拉链,却一下被握住双手提了起来,道:“听不懂人话?我都说不要用手。”
说着粗暴地将我的手腕扭到身后,随意拿了个特制手铐将我拷了起来。
我就跪在地上,毫不反抗,慢慢低下头拿牙齿衔住牛仔裤的拉链慢慢拉了下来,舌头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隔着平角裤感受着里面灼人的热度。
“好孩子。”段亦然深深呼吸了一下,抓住我的发顶,头渐渐仰靠在沙发上,时轻时重地揉捏着,一边夸奖道,“你是我见过最听话的。”说着说着脸上便露出诡异而又古怪的幸福。
那是冷硬刻板的脸上为数不多的笑容。
末了,我躺在地上,任段亦然将修剪精致的脚掌放在我的胸口处不停揉弄着,她脖子上还有淡淡的红晕,却很镇定地在那翻着食谱。
“补血益气乌鸡汤,排骨玉米莲藕汤,猪骨山药汤……”她转着笔纠结了一会儿,最终合上食谱放在一边,道,“这样我每个都炖一锅,你要全部喝下去知道吗?”
说着从沙发上滑下来跨在我腰上,拾起地上的手腕握在掌心里,轻轻按压着上面铐链带来的一圈红肿,无甚表情道:“我为什么怎么都不会心疼你?”
我摇摇头,其实并不需要。
“我好像丧失了这个能力。”说着她深深望了我一眼,“尚恩就是因为这个才会觉得我不爱她,可她错了,我爱她,我比任何人都更加需要她。”
“所以你得知道,除了学尚恩的乖巧之外,其余的什么都不要学,尤其不要试图离开我。”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毯里,尚艺,我的尚艺,我求求你,求求你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一切,如果是你,如果是高傲地挺胸抬头,活在阳光下的你,我一定会将罪孽深重的两个人撕碎来向你赎罪,我的尚艺。
“对尚恩,还有个一日夫妻百日恩的说法,终归到底我不忍心,可是如果是你。”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我脸边,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看向我嘴唇的眼睛,我不等她说完,便抬手揽住那天鹅般高贵而又纤长白净的脖子,手铐中间的锁链将她拉了下来,微凉的鼻尖刚好抵住了我。
段亦然轻颤着睫毛,有一些不相信地缓缓抬眼看着,看着对她温柔微笑的身下人。
“段小姐,不用再说这些话威胁我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她盯着我的眼睛,不为所动地冷冰冰吐出两个字,“撒谎。”
“我没有。”
我满眼的泪水几乎快要模糊了视线,然而还是在尽力虚与委蛇着。
而段亦然只是嘴角勾了一下,道:“死都不离开吗?”
“对。”
“撒谎。”段亦然不动声色地挣开我,冷静地抬手挥下,狠狠给了这响彻整个空间的一巴掌,“你跟那个贱人一样,都只会骗我,嘴里说爱我却一次次地背叛我。”
我捂住火辣辣燃烧的脸颊,哽咽道:“我跟你的妻子不一样!你看,我从来都没有反抗过,也没有离开过不对吗?我甚至连出门都很少,您就不好奇为什么吗?”
段亦然不作声,只是面无表情地观察着我说每一句话配合的任何细枝末节的表情动作,眼底一片阴霾。
我见她不则声,嘴唇哆嗦道:“因为我……因为我爱上你了……段小姐,我爱上你了。”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先是一怔,随即犹如湖面上冰雪消融般裂开了一个口子,继而扩散的越来越大,嘴角的笑容也如出一辙在逐渐加深,直至彻底笑了出来。段亦然肩膀不停抖动着连带着整个身躯都在震颤,表情像是看到了小丑面具一样感到滑稽又开心,面部胀得通红,渐渐支撑不住了便翻倒在一边,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拉过我的手臂圈住自己一下滚进我怀里道:“那你说说看,你爱上我哪点了?”
“全部。”
段亦然埋进我的脖子里,笑的几乎断气,“那你渴望我吗?”
“嗯……”
“说出来!”
“我渴望你。”
突然她不笑了,整个人瞬间停止了下来,空气也随之凝结,天花板吊着的水晶灯将人的面孔折射的千奇百怪,许久段亦然静悄悄道:“不要骗我。”
随后头慢慢埋进我的怀里闭上了眼睛,那样安逸而又美好,她从来都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这样轻松释然的状态,从来没有。
我忍不住拿手轻轻安抚着她的脊背,此时才能感受到段亦然属于女人的一面,瘦削,柔软,甚至睫毛轻颤的模样都是无害而又纯良的,只是我手中少了把刀子,否则我一定会把这美好的样子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第54章
改变
从这天开始,我和段亦然的关系开始发生了一点变化,关于主动和被动。
我不清楚段亦然为什么要将家里大大小小的窗户都贴满了胶带,使得整个房子都沉浸在死一般的阴郁与黑暗中,我也从不过问为什么屋里的电话线要被全部剪断,每次回来也能听见大门外沉重的锁链声。这些我都视若无睹,只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什么都没干,就是一天天的日子。
等到她晚上回来时,我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用发麻的腿一瘸一拐地跑下楼去迎接她。
“段小姐。”
她正在弯着腰换鞋,闻言抬眼望了望,许久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似乎有些疲惫地抿着唇不再多说。
她趿着拖鞋绕过我往里走一边脱下风衣丢在一边又解了袖口随即瘫坐在沙发上仰起头闭着眼。
我小心翼翼地踌躇了一会儿才敢走过去,轻声道:“段小姐,我给你按摩一下肩膀吧。”
我得证明我爱她,所以愿意伺候她。
“不用了。”
对此,她似乎不感兴趣。
我还是轻轻地将手搭上她的肩膀。
“您试试看,很舒服的。”
她不置可否,我便站在沙发后面时轻时重地揉按着,两根锁骨在掌心中分外分明,解开严严实实的扣子,手借着缝隙滑了进去,温柔地抚摸摩挲着,不一会儿就看见段亦然微微蹙起了眉头,也不知道她是否愉悦,手便从她的衣服里拿了出来顺着她的脖子渐渐往上捧住了她的脸,我凑上去道:“段小姐,我今天想你了。”
她倏地睁开了眼,近在咫尺地望着我,眼睛深邃地令人脊背发麻,我赶忙松开了手,道:“我去给你摆菜。”
转过身刚走了没几步,手臂却被一把拽住,我在回过身的瞬间也迫不及待地一把捧住段亦然的脸疯狂地深吻住她。她一下被点燃了一般,明明很累,却急躁地向下解着我的裤子,一把将它拉到底拿脚踩住,接着不停地揉捏着我的腿将它勾在自己腰上,一使劲将我整个抱起来,走了几步复又狠狠压上沙发。
她坐起来,一颗一颗扣子解了,衬衫随手丢在一边,露出白色蕾丝下包裹着的洁白而性感的躯体。我抬起手覆盖了上去,感受到了热度便满足地直起身勾住段亦然的脖子,靠在她唇边。
“我想你了。”
她一怔,一伸手将我狠狠推了下去,接下去在漫长地时间里,无论是高亢低吟还是迟缓地抽噎,我都在不断重复着:“我想你了。”
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也没关系,我除了想念再无其他。
◇ ◇ ◇ ◇ ◇
“你要出去吗?”
有一天段亦然突然这么问我,房间里的光线很昏暗,她的表情也不甚清明,只是坐在那儿的剪影有些寥落,我慢慢走过去抱住她的背,将脸贴在上面。
“如果能出去的话,呆在你的身边就最好了。”
她侧过头来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一条蛇蛰伏着看着谁在表演一样坦然而又镇定,只等着对方露出破绽,就拿毒牙狠狠一口咬上去。
我依旧没有放开她。
“段小姐……”
“叫我的名字。”
我一愣随即笑道:“我不敢。”
我只有在忍无可忍地时候才会叫她的全名,而换来的下场却是不可收拾的。
“有什么不敢的。”她将视线调转开来静静地目视着前方,“你又不是我们家的佣人,不妨叫来听听。”
我迟疑着端详她的脸色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道:“段亦然。”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她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变得有些不太对劲,整个都僵住了般也没个动静,脸色逐渐变得灰白起来,眼睫随之垂了下去遮住了她飘忽不定的眼神。
“再叫。”
我贴近了段亦然,手掌轻轻覆盖住她的,嘴唇向她耳边亲了亲,温热的气息缱绻在两人之间。
“段亦然,亦然你想了我吗?”
她猛地一惊,手往后撑住隔开了两人的距离,脸上终于丰富生动,再也不像块石头那样冷漠僵硬。
我冲她露齿一笑。
“我每天都在想你,哪怕你就坐在我对面,我也还是会想你。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哪怕只是简单地靠在一起也可以,我怎么这么的想你,喜欢你,你呢?”
我像只猫一样四肢着地凑到她面前,表演出贪婪地嘴脸,对待猎物般盯着她的嘴角。
“你喜欢我吗?你想我吗?”
她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不习惯我这样,但绝对不会不喜欢,许久听得她道:“你是不是有病?”
说着她一把捏住我的下颚,逼得我离开了她。
“突然变成这样又想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手心的热度却灼人的厉害,她连呼吸都不自然地急促起来,哪怕她带着我攀上巅峰的时刻都没有这么激动过,压抑着的洪水猛兽。
我被迫微微抬起脸来看着她。
“段小姐我喜欢你,我并不是被迫才留在你身边的,我从一开始就想过办法要出现在你的面前,替身也好,什么都好,段小姐,我跟谁都不一样,我是真心的。”
手上的力道逐渐放缓了,她甚至变得有点不敢看我,声音也低了很多。
“如果我是个男人,……可是……可是我不是,你图什么……我又不是男人……我根本没办法彻底拥有你。”
段亦然说过她在我面前很自卑,她说她恨我是因为我把她变成了一个同性恋,以及平时精明简洁的她现在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独白,都让我相信,她接受的教育里,从骨子里就没告诉过她,爱上一个同性应该怎么去做。她家里人很可能排斥甚至打压过她,所以她也本能的来伤害我,打压我,排斥我,她不相信两个一样性别的人能真心的在一起。可她的欲望又在无止境的支配,矛盾,茫然,最后通通化为利剑,一刀一刀地插向我,插向我的家庭,我的人生。
她需要一个人来为她的越矩负责,现在这个人来了。
“我什么都不图,我就是喜欢你,你呢,你喜欢我吗?”
她不说话,一如既往地不再说她爱我。
从我多年前将那幅自画像撕得粉身碎骨之后,她就再也没说过。
然而沉默片刻后,段亦然却突然双手紧紧捏住我的肩膀,将我拉近她,掌心的热度灼人的厉害,我愣愣地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只见她的脸渐渐朝我逼近过来,我从未这样细致地看过段亦然的脸,此刻却能清晰看见她眼角下一颗极浅极浅的淡棕色泪痣,睫毛轻轻颤抖着,额角甚至浮出了一条淡紫色的血管,我竟然觉得她似乎是在紧张,甚至略微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才将嘴唇压上我。又并不像以前那样急切地将舌头伸进来就开始攻城略地,而是极其爱惜地吻了一下很快松开,认真地看了看我的眼睛,又吻了上来,动作简单幼稚的如同第一次。渐渐将我抱进她的怀里,紧紧搂着,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但似乎已经在尽量压制了,吻着吻着她松开我,将脸埋进我的脖子用力呼吸着,又就势亲了亲。
“尚恩……”
“嗯……”
我下意识答应的这一声,却使两个人都僵了僵,许久听见段亦然道:“她从来都不会像你这么温柔。”
“她不温柔吗?”
“……她只会不停地拒绝我,我知道她嫌我恶心。”段亦然笑了一下,“那个贱人。”
我面无表情地摸了摸段亦然的头发。
“没关系的段小姐,你还有我,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拒绝你。”
段亦然一下握住我的手,抬起来头来看着立马对她露出微笑的我,道:“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的钱吗?”
“我要你。”我一下捧住她的脸道,“段小姐我爱你。”
她明显地愣住了,连我这种大不敬的动作也没有推开,似乎第一次被这么对待,好半天才别过脸,有些仓促道:“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一刀刀剐干净。”
“段小姐。”我一下凑到她唇边,“我还想亲你,像刚才一样好不好。”
像刚才一样。
她又将脸别的更开了,甚至有一抹红色顺着她的脖子滑上她的耳尖,声音却依旧冷淡:“随你。”
◇ ◇ ◇ ◇ ◇
冰冷阴凉的瓷砖,潮气侵骨的四周,甚至隐约还有排风扇转动的声音,然而这只是区区一个卫生间而已,不是那个带着锁拷的狭窄空间。
“放开我! ”
赤足走向远处的隔间,我寻着声音一间门一间门的推开,直至最后一间。
最后一间,是我像个尸体躺在地上的样子。
我呆滞地看着她,突然想,幸亏那不是此时此刻站着的我。
我向后倒退着,我要离开了。
“挨打前的道歉是恐惧,挨打后的道歉才是记忆。”
“别打了。”我捂住耳朵,“别打了。”
“别打了!别打了!”
我看着自己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一边单手捂住嘴角的鲜血,一边磕头求她。
“戒指呢?!”
“戒指……”
我将鲜血淋漓的手掌摊开,发现戒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落了,便急促地在地板上四处翻找着。
“戒指……戒指……”
头顶响起一阵阵冷笑声,“你还真是听话。”
接着头皮一痛,我再也记不得了。
“啊! ”我捂紧自己的耳朵跪了下来,“我疼啊! 我疼啊! ”
可是抽打的声音从来不曾因为我疼而停下来过。
我一下睁开眼睛,脸边已经湿润一片,耳边是段亦然均匀的呼吸声,我转眼看着她,真漂亮这个人长的,我笑了一下。
“地下有人让我来向你索命,其实当初该死的那个人应该是你啊,段小姐。”
◇ ◇ ◇ ◇ ◇
“段小姐!”刚听到刷卡后门开的声音,我就一下扔下一次性筷子,推开凳子,跳到她身上去,搂住她的腰道,“你去哪了?我等你好久。”
“我让秘书给你带工作餐,你吃着还顺口吗?”
“不好吃。”我道,“我想吃你煎的牛排了?”
“我最近有些忙,找时间吧。”
说着她领着我重新回到了我原先坐的位置。
这里像是一间空置的会议室,今天是段亦然第一次愿意带着我出来,不过只是粗略开车转了转,就被一通电话叫回了公司,我就在这什么都有的地方硬生生坐了一个上午。
不过能再度出来,很好了,而且我相信还会更好。
于是我更加殷勤地对她笑个不停,目光寸步不离她的脸。
段亦然卷了袖子道:“这都不吃了吗?”
“我不是很饿。”
她便提起我的筷子,就着吃了起来。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道:“你不嫌弃我的口水吗?”
她拿脚勾过我的凳子,突然抓住我的后颈吻了起来,末了道:“你说呢。”
见我舔了下嘴角的酱汁,段亦然一下将饭盒扫到地上,汤汁四溅,随即一把拎起我压在桌子上,扣子刚解了一半,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段亦然腰还在我大开的两腿之间,却已直起身看着门口道:“谁?”
“段总,董事长找您。”
段亦然不耐烦回过头,手却已经开始要系扣子了。
我衣服半敞地躺在台面上,急促地喊道:“段小姐……段小姐……”
“嘘。”段亦然一下捂住我的嘴,凑近道,“闭嘴。”
我一下夹住她的腰,直起身挂在她身上,迫切地深吻着她,告诉她我想要她,就现在。
“段总?”
段亦然将我的头发狠狠向后一拉,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依旧高声镇定道:“你先去,告诉他我一会就来。”
“是。”
高跟鞋的声音渐远,段亦然再也无法忍受地一下将我狠狠扔在桌子上,自己也上来,以长桌为床,激烈地与我翻滚起来。
尽兴了三四次,实在是没力气再缠着她,但眼见她在套衬衫,我却拉住她的衣角。
段亦然将头发从衣服里拿出来,回头看着我道:“上瘾了?”
我咧嘴一笑,爽快地承认了。
“回去再说,我现在还有事。”
段亦然似乎很在意,甚至还看了眼表,挣开我的手便离开了。
段亦然到底还是大意了,门都来不及上锁就离开了。
我刚推开门倒把过路的一个人吓了一跳,疑惑地扫了我两眼,便抱着文件快步离开了。
我抬手将扣子一颗颗系好,段亦然身边给我带午餐的秘书走了过来,恭敬道:“段总叫我开车带您回去。”
“她在哪?”
“董事长办公室。”
“在这层楼吗?”
秘书小姐愣了一下,欲言又止,许久才道:“我送您回去吧,段总都交代好了。”
“在这层楼吗?”我看向她道,“你放心,我只是悄悄看一眼,一会儿就走。”
“这不行,这……董事长办公室我也不能随随便便带人进去。”
“她不行,我行啊。”
身后突然多出了个男人,手上缠着厚重的纱布。
秘书瞧见他,脸色有些不好但也恭敬地鞠躬道:“秦总。”
男人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饶过我凑到秘书跟前。
“好久不见啊小娜儿姐,啧!又变好看了。”
秘书冷冰冰道:“没什么事,我还有差,秦总自便。”
男人突然伸手一拦,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回头上下打量着我道:“别急,我表妹这老相好不是急的要见她吗?我得帮她们啊。”
“秦少爷!”秘书看了眼四周道,“你误会了,这是我们段总的朋友。”
“朋友?”男人笑了两声,“你当我傻啊,段亦然她喜欢女人的事整个段家都知道了!不然她老子这么急着把她从德国叫回来干嘛。”男人故意高声道,“就一变态玩意儿也配接手段家!”男人绕着我转了两圈,突然一把拽住我的手拖了就走道,“走吧,小姑娘。”
秘书想拦却又拦不住,只能一路上紧紧跟着,不停劝道:“秦总,董事长今天在。”
“就得姑父在!”
我一路无话,只得一路上了顶楼,男人到了办公室门口,理了理领子又清了清嗓子,刚要抬手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砸裂的动静。
“你真当我收拾不了你了是不是!”
段亦然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出来,却听不清楚,只听见里面又是一阵暴喝。
“我的事也轮得到你管?!我花钱玩几个女人又怎么了?!怕就是你一直挑唆,你妈才会成天到晚地想要离开我!”
这次段亦然的声音却一清二楚,一字不差地传了出来。
“是你无能。”
接着却迟迟没了动静,就在所有人愣神的时刻,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段亦然左脸明显被什么东西划出了一道小口子,虽然有血迹,索性也不深。
她朝着面前的秘书自然而然道:“去叫医生过来。”
随后目光看向了我们,又缓缓往下搭在了男人握着我手腕的地方,并不说话,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
我发虚道:“段小姐,我被发现了……”
段亦然依旧没什么表示,只是突然道:“表哥有事吗?”
随即侧身让匆匆赶来的私人医生进屋,表情冷静得让人发怵。
男人又清了清嗓子,一下松开我。
“这女孩要见你,我不过顺路带了过来而已。”
“顺路。”段亦然走过来,将我往身后狠狠一推,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狼狈地回过身看着她来到男人面前,道,“她呆的地方可不好找,你怎么顺的路?”
男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段亦然突然高声道,“秦少爷!”随即却是一笑道,“手好了?”
男人下意识抖了两下那只纱布重重裹着的掌心,道:“我这可断了根筋呢!你别太狠!”
“你这只脏手除了会摸女人还会干什么。”段亦然说着回头看了眼我,道,“还不快滚。”
我愣愣地被秘书拽着胳膊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还没关严实,却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第55章
无名
车里还开着暖气,旁边女秘书拘谨地开车,时不时会咳一下嗓子,显得有些不自在和尴尬。
我关节在膝盖上敲个不停,无意扫了一眼她胸前的工作牌,虽然我不是一个善于主动搭讪的人,此时却是一笑道:“你姓陈?”
“啊?”她扭头短暂地看了眼我便继续目视前方道,“对。”
“巧了,我也姓程。”
她只笑笑并不说话。
我继续道,“刚才那个……那个……”我推了推耳后,半天也没想起来他姓什么,便道,“那个男人是谁啊。”
“秦总吗?”秘书似乎没什么好脸色,“老板她表哥。”
“哦。”我点点头转头看向窗子,上面刚好有我的倒影,“他们似乎关系不太好。”
“就那样的,能好吗?”秘书旋即禁了声许久才道,“具体的其实我也不清楚。”
车子不急不缓地往前开着,没一会又堵在了高架上,秘书有些微的不耐烦,我便继续扯着话题,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起初她还忌讳些,几乎不肯多说什么,聊的多了,我又没有探索攻击性地胡乱询问,她才终于松懈下来,主动说几句,但我跟她能聊些什么,还不是段亦然。
“这年头秘书可不好当,动不动就被误会是给领导当三儿的,还好我遇上的老板是个女的,不过女强人更不好当。”
“在社会上打拼是很辛苦,但段小姐好歹是个富二代,又不是自己创业的,应该还好吧。”
“还好”秘书道“你看老板眼下的阴影那都是拿命在写方案。M.G那一带的商业城你晓得利害的最后还不是说收购就收购了她现在不过是刚从德国毕业回来没几年的新手以后你可以想象了。”
我看着她的口吻越来越激动,似乎有了崇拜之意,接着却是话锋一转道:“可惜……”
“可惜什么?”
那秘书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往前面开了一小节路,漫不经心道:“可惜她还没结婚。”
我当然知道她在指什么,想想也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和段亦然的关系,又怎么可能在世俗的立场上轻轻松松地接受,只不过大家都不认真戳破了说,背后怎么议论嘲笑恶心的,都得忍着。
然而段亦然却是个耳聪目明的骄傲人物,天知道她被别人戳脊梁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咳嗽了一回,复又道:“你跟着段小姐多久了?”
“有……一年了吧。”
“一年……”我不停捻着手指,考虑着她会不会回答我下面的问题,“那在我之前有个叫程尚艺的女人你知道吗?她以前不是跟着段亦然的吗?后来呢?去哪了?”
秘书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这你应该去问段总。”
“她外面人太多了,我问不过来。”我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女人,我向来笨口拙舌地不机灵,快耍不了任何心机来轻而易举不露痕迹地来套她的话了,手心紧张到出汗,“她好像坐轮椅吧,怎么会的?”
秘书轻描淡写道:“老板的私事我不清楚。”
我一下握住了拳头,讪笑道:“陈秘书你别敷衍我了,说说又怎么样。”
她也陪以一笑,“我真不知道。”
真不愧是秘书。
我绝望地往后一靠,再也不说话。
刚到家一个小时,不过冲了个澡后吹头发的当口便听到大门开锁的声音,手腕顿时仿佛有千斤重。我顿了一下,随即故意将吹风机调到最大档以便发出噪音来掩盖段亦然的声音。我不清楚她会怎么对待我被人发现这件事,希望她不要误会我试图逃跑才好。
突然腰被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我冲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微微一笑,顺便也真的看到了她眼底确实有一片阴影,其他的也未见什么端倪。
我关了吹风机放在一旁,段亦然也就势双手分两边撑着洗手台,身体紧紧贴上来,甚至有些往前压制着将我抵在台面上,她盯着镜子里的我道:“今天怎么回事?”
“你的秘书开门说要带我回家,没想到刚出门就窜出来一个男人,硬拉着我去找你,就是这样,段小姐我当时快被吓坏了。”
我借镜子望了段亦然一眼,见她仍是一脸阴鸷,便回过头近在咫尺地望着她唤道:“段小姐?”
“什么?”
“只是你不说话,是不是不高兴?”
“是。”
她说完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嘴唇,又吻了我的耳边,脖颈,渐渐埋在里面不停地吸着气,手往下顺着我的腿将浴袍下摆推了上来,里里外外仔细逡巡着,我被她逗弄的有点痒,不自觉弓起了身子,臀部便抵着她了。段亦然突然拿胯往前一顶,令我整个身形都往前冲去,我被她像个罪犯一样反手按在洗手台上,脸几乎挨着水龙头,并不好受也只能忍着,段亦然一旦兴致上来了,敢有一点反抗,必当死的很惨。
她撩起我的衣服下摆,先照着那处重重地赏了一巴掌,我浑身一激灵几乎腿软地快要跪下去,她改抓我的头发,居高临下的姿态全然操纵着我,突然冷冰冰地开口道:“说你爱我。”
“段小姐……你生气了吗?”
“说。”
“我爱你……”
“大点声。”
我咬了咬牙,照做了。
“以后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说,记住了吗?”
“是。”
段亦然还是没有松开我,而是好像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一样,接着我便感受到了一股凉意,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颤抖道:“段……段小姐……”
“别怕,这是送你的,好好带着它,它会教你以后怎么更快地进入状态。”
正说着,一个圆滚滚,凉冰冰的东西突然挤了进来,虽说不痛,但异物感实在强的突兀,关键是还有第二颗,和第三颗,到第三颗的时候,我的脸已经憋的红透了,止不住的喘息。结束的时候段亦然放下我的浴袍,将我拉起来转向她,捧住我滚烫异常的脸道:“舒服吗?”
我在她掌心里微微仰着头,一笑道:“下次您可以自己试试。”
她竟然也难得回了我一个笑容,抬手将两根手指伸进我的嘴里,绕着舌尖转动了几下。
“我更喜欢你这里。”
我不知道在自己身体里的到底是什么,它明明填充着我,却令我感到异常空虚,甚至有些难以忍受,我便循着本性悄悄夹住腿摩挲了一下,却是隔靴搔痒,更是难熬至极,便握住段亦然的手道:“段小姐我难受。”
她垂下眼睫盯着我的反应道:“过几天我想带你去我家吃个饭,顺便介绍你给我父母认识。”
我一愣,不敢置信道:“什……什么?”
她有些好笑似的,“你怕什么?”她摸了摸我的脸道,“我这可是看的起你才愿意带你出去的。”
“可是见父母,为什么……你不怕他们……”
“怕啊。”段亦然极坦然极镇定,甚至有些不正常,“可是我怕过了。”说着她极突兀地笑了一下。
◇ ◇ ◇ ◇ ◇
晚上段亦然似乎要出去,却也没穿的很正式,不过换了件看上去十分温暖柔和的白色高领毛衣,一双长腿包裹在蓝色牛仔裤里,闲散地靠在那撕创口贴。
听到高跟鞋下来的声音,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从楼梯上下来的我慢慢走到她面前,顺手接过透明的创口贴,举起来对准她脸上的擦伤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又用手指一点点压平,刻意忽略她专注的目光,段亦然却凑上来轻轻亲了我一下。我嫌痒躲了躲,她便抱住我带到她两腿间逮着脸亲了好几次,我无所适从地半推着她的肩膀。
“段……段小姐。”
“嗯?”
“你别……”
我跟她很少这样面对着面暧昧地调情,一般都是直接进入主题。
她似乎又在笑了,身形由于姿势比我矮了一截,便就势埋在我脖子里,甚至还舒适地轻轻蹭了蹭。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刚刚举起来想要搭在她肩上的手瞬间僵硬在那,耳中听见她说,“为什么我派出去查你的那些人都回来跟我说,你档案空白。”她抬起头来,伸手将我的脸还算温柔地扳向她,“所以我还是想亲口听当事人自己跟我说,你到底是谁?”
第56章
对峙
我望着她的眼睛,道:“段小姐你希望我是谁,我就是谁。”
“你在敷衍我。”
段亦然淡淡的。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就算知道我是谁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要代替你妻子活着,再说了。”我双手一下圈住段亦然的脖子,所有的仇恨突如其来地一下涌了上来,我凑到她眼前道,“我怕你知道我是谁会被吓到。”
她没有避开我,而是近在咫尺地微微歪了下头,目光逡巡着我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突然道:“你真是越来越令我,欲罢不能。”
我嘴上笑着,“段小姐你在跟我说情话吗?”
“实话。”
◇ ◇ ◇ ◇ ◇
我记得当初是怎么身无分文来到S城的也还记得又是怎么跪在地上对着这座灯光璀璨却又分外寂寞的不夜城呕吐流泪的甚至记得自己浑身是血躺在柏油马路上的样子我爸临走前的样子尚艺爬向我的样子。
他们的样子,一下一下刻进了我的脑子里,在那里扎根生癌。
“程尚恩!”
我回过头,“什么?”
段亦然也看向了我,皱皱眉道:“什么什么?”
“你没有喊我吗?”
段亦然看了眼自己手中的亮着的屏幕,又看向我,意思她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便有些头疼地转过脸,手不停揉搓着额头,那里经脉跳的厉害。
段亦然一下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她的怀里搂着,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道:“你怎么了?”
我回抱住她,“头疼。”
她听了便揉着我的太阳穴道:“这样会舒服吗?”
我顿时感到喘不过气来,挣脱她道:“好了。”
旋即看着窗外不说话,段亦然手机里简讯响个不停,她也没像刚才一样回复,而是有些不悦地开始针对我。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如果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烦躁不行,语气也不耐烦起来。
“可是我没有不舒服。”
“你刚才说你头疼。”
“不疼了现在。”
“胃呢,饿吗?”
我冷笑一声,回过头看着她道:“段小姐如果你能把我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拿出来,我可能会好受很多。”
段亦然当即抿了下唇,整张脸都阴沉了下去,还真是容不得他人一点不顺着她。
她冷冰冰道:“你早说就是了。”
说着一下要探进我的裙子,我吓了一大跳,一下按住她的手,下意识看了眼前面的司机,道:“不用了!”
摩托车的轰鸣声咻地从窗外擦过,我听到了人群的喝彩尖叫声,那突然令我出奇的向往,便扭过头去看,什么也没看见,却被段亦然一下掐住脖子拧向她,两人也不说话,就这么对峙着。
我也不想这样,我也想永远都把乖跟温顺完美地伪装下去,可那毕竟不是我,我也毕竟不是一个优秀的演员。
段亦然带我去的是一家环境还算幽静的餐厅,专门订了一件厢房,里面坐着她的朋友,她今晚就是想介绍我给他们认识,她竟然想将我融入她的生活圈子,如果没有那段插曲的话。
“亦然来晚了!还不快喝酒赔罪!”
“这位就是你一直跟我炫耀的同居女友吧!总算带出来见人了。”
一桌人笑脸盈盈地望着我们,我好像明白段亦然的朋友为什么会是他们了。
只不过段亦然无甚波澜道:“你们误会了,她什么都不是。”
说着便入了座。
席间大家吃吃闹闹,酒过三巡段亦然甚至被人搂住了肩膀带过去,低声交谈道:“我看你脸色这么差,最近有没有坚持去看心理医生,你家老爷子……”
我看了她那边一眼却被另一边戳了戳肩膀“Hi”一个带着眼镜的女生冲我笑了笑道“总算见到你了以前都是听亦然说今天才总算见到真人。”
“段亦然会跟你们说我吗?”
席间有五个人,因为段亦然我一个都不喜欢。
“不怎么说,但有蛛丝马迹我们都嗅得到,逼了她好久才总算能见到你,大家都想着能把她收服的,一定不是凡人。”
我余光看到几个人确实有意无意都会打量我一眼,只不过那眼神都是礼貌中透着一股失落。
也是,都想着能来一个天仙般的人物,结果来的却是一个低到尘埃里的凡人,轮谁都会失望,包括段亦然自己,怕是对我也有诸多的不满意和不甘心,只不过难以控制自己的欲望罢了。
“不是凡人能是什么,难不成要我三头六臂?”
女生却目光错开,像是被我脖子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似的,推了推镜框看了一眼后复又眼神复杂地看了远处正和别人低声交谈的段亦然一眼,旋即突兀地不作声,不一会儿又跟边上人窃窃耳语上了。
而我实在是太格格不入,便拉开凳子悄声出去了。
来到洗手间对着镜子便能隐约透过高高的白色蕾丝领子,看见里面青紫交错的指痕,那样狰狞可怖。
我就静静看着那些掐痕,直到听到高跟鞋凑近的声音才躲进一个隔间,透过缝隙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洗手间对着镜子补妆,正是那个席间和我搭话的人和另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生。
“亦然那个女朋友你觉得怎么样?”
“说实话,并不怎么样,长得一般,也不说话,好像有点无趣。”
“她人呢?怎么吃一半没见到她了。”
“谁知道,可能去后面看烟火了吧,哎我跟你说。”口红被一下放下,那人绕着脖子比划了半圈道,“我刚才看见那个女孩子脖子上全是淤青,还有血印子。”
“情人之间有矛盾动手难免的,又怎么样。”
“我可不会掐你。”
“那当然,你舍得吗?”
“我不舍得,亦然就舍得?”
“也不一定就是她弄的啊,你这人怎么老爱揪着细节就上纲上线,再说了,就算是亦然脾气倔一点,动了手,那女生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能跟了亦然,那背后可是整个段家啊,受这点苦又怎么了……”
“你怎么……”
“那不如这个苦你来受!”
我啪得把门推开,两人吓了好大一跳,手中的化妆包掉在地上,化妆品洒了一地,甚至还有些直接碎了。
我想说很多话,那些话明明在前一秒还汹涌澎湃地想要一股脑涌出来,然而不过一秒,我又觉得跟她们列举段亦然罪行的我会很可笑,便什么也没说,越过她们推门出去了。
在走廊上,我突然想到离开,因为不明白我呆在段亦然身边到底想干什么。
复仇还是找尚艺,抑或是别的什么。
而这别的什么在段亦然温柔地搂住我的时候,都会愈发清晰地折磨着我,我要不停不停地去想自己父亲是怎么离开的,我的人生是怎么被毁掉的,在德国的那几年我又是怎么过来的,可是这些东西想着想着,多了就开始变得不再能真正触动我。
可是我不能,我绝对不能,死了也不能,再注视段亦然了。
所以还是离开吧,离开的话……
我像个游尸般行走在不属于我的世界里,这个世界灯红酒绿,似乎什么都不缺,可唯独欠了每个孤独的人一片救赎场。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入了眼睛里,远处机车的轰鸣声再次传入耳中,脚便自己调转了方向不自觉地朝着那片声音走了过去,我有感觉,那里正在释放着什么。
我信步上了天桥入眼的却是一排排横着的黑色机车引擎似乎刚刚熄火一群年轻人正靠在那对着灯光璀璨的S城放声尖叫。
他们每个人的背影看起来都分外单薄,却犹如困兽般声嘶力竭地冲着黑夜崩溃嘶吼,手上的酒瓶也摇摇欲坠,明明还都那么年轻,却已经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
我看着他们,想起了自己的十八岁,那个站在天台上疯狂喊着“去死吧程尚恩”的十八岁。
突然一个人回身靠在栏杆上眯着眼睛直直地看了我一会儿,在我视线与之交互的瞬间,却舒展面容,露出了一颗小虎牙,那人后肘往栏杆上一撑直起身来很快走到我面前,在猎猎的晚风中表情真挚地说道:“你要加入我们吗?”
我愣了一愣,有些茫然道:“抱歉……我……我只是路过。”
她突然一伸手拦住了我,“为什么骗人,你明明就很想加入。”
“什么。”
“我们,加入我们。”
“不是……我……我怎么可能……”
“我带你进过HEATHEN你还记得吗我说过你会回到我身边的。”
我一皱眉,“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没有谁天生就会认识谁的,因为灵魂相互吸引,所以才自然而然的走在一起。”
她回头看着仍在那时不时嘶吼的一群人道,“就像一开始我也不认识他们一样,可是最后还是会来到彼此的身边,就像你现在来到我身边一样,所以。”她回过头看着我道,“你愿意认识我吗,我叫顾澄。”
我真的一点都不觉得这个自说自话的女孩会很奇怪,也许她的眼睛实在太过清澈,看着我的表情又那样肯定而又真诚,甚至连周身的气息都让人难以抗拒,我想又或许是我真的太过孤独,所以才会不假思索地说出:“我叫程尚恩。”
说完这句话后心口却猛地一跳,而女孩只是再次露齿一笑,风吹乱了她本就凌乱的短发。
第57章
救赎
“我们这样的人,都是很危险的。”
那天晚上顾澄仰着头看灰蒙蒙的天空,这么说了一句。
破晓时分雪已经停了,台阶上横七竖八躺着酒瓶子和醉倒的人,大街上传来清理路面积雪的声音。
这个世界只有这一刻,才是短暂安宁的。
“怎么会。”
我淡淡道。
“因为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崩溃。”
我瞥了眼她手腕关节上的纹身,道:“你们还那么年轻,未来的路很长,何必太过多愁善感。”
“未来?你跟我提未来。”她干笑了两声,喝了口酒道,“我没有未来的。”她转着手中的瓶子道,“我快死了。”
我一下看向她,感觉有些好笑,只得语气复杂道:“你在胡说什么呢?”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拿着自己的生死博取他人的关注一样,明明还这样鲜活的生命怎么可能说没有就没有。
“这个世界反正也容不下我,早点死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她突然转过来对着我又是一笑道,“我还有个心愿没有完成。”
顾澄笑起来眼角会不自觉弯弯的,露出单边一颗洁白的小虎牙,周身沐浴在晨曦的光芒中,那样纯粹而又美好的存在。
我情不自禁道:“你不会死的,你的心愿也会完成的。”
她嘴角笑纹荡漾,突然伸出缠满绷带的手道:“你脖子怎么了?”
本来已经暂时遗忘的伤口,日光的照耀下却愈发清晰了,经过提醒后竟然刺痛万分起来。我突然想到了段亦然,浑身的血液像是一齐下涌,我登时支地退后了一步,看上去像是在躲避对方伸过来的手一样。顾澄只得作罢,却好脾气道:“我知道了,你跟我是一样的。”
我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而是被恐慌笼罩着。
“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她耸耸肩道,“不过没关系,等会儿会有人来赶我们走,到时候等他们醒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隔了一会儿,她在我眼前打了个响指道:“你想什么呢?是在害怕那些伤害你的人会不同意你跟我走是吗?”
我抬眼看着她,“你要带我去的地方,够远吗?”
“嗯……”她沉吟了一会道,“至少离开了这个城市。”
“好。”我点点头,“我跟你走。”
“你们怎么又在这儿!啊?快滚快滚!”
我跟着顾澄回过身看着一群穿着制服的人,拿着警棍像驱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冲地上的人挥舞着。
顾澄抿了抿唇角,一把拉住我带到机车旁,将挂在把手上的黑色头盔取下来很重地往我头上一按,随即蹲了下来拽住了我的裙角,我扶着头盔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道:“干什么。”
“你裙子这么长不方便。”刚说完只听到利落的“嘶啦”一声,裹身的白色蕾丝长裙瞬间直到了膝盖部分。
我还没来的及说什么,只听那一边机车引擎已经轰鸣起来,“顾澄,老地方见!”
随即十几辆机车前赴后继地越下天桥的阶梯,飞驰而去。
顾澄已经跨在机车上了,看了眼犹豫我道:“逃跑吧,别犹豫了。”
我冷得攥紧了拳头,望着她坚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一路上的S城的风景呼啸而过疾风在耳边叫嚣着绝尘而去。
听见前面顾澄不甚清楚的说着:“你怕吗?都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就这么跟着我。”
“又有什么关系,你不是也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我透过机车前方的镜子看见她嘴角咧开一个很好看的弧度,露出洁白的牙齿,噙着青春的影子。
我们黎明出发,到了黄昏才来到郊外,此时荒无人烟的马路边上已经停着数十辆机车了。
下面是一片枯黄的芦苇荡,上面还覆盖着稀稀落落的积雪,顾澄的朋友们坐在江边冲她挥了挥手。
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甚至爬了起来,兴冲冲地跑到我们面前,对着顾澄道:“你捡来的新朋友吗?”
“对。”
“什么捡来的?”
没等我得到回复,那个男生上前一把搂住我,“欢迎你。”
我长那么大还没有被男生抱过,虽然这个人的年龄看上去做我弟弟都绰绰有余,但还是不禁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顾澄,她却对我报以微微一笑道:“他有艾滋,你介意吗?”
我一愣,“什么。”
男生已经松开了我,回身便跑了。
我不知道他的心情如何,而我的心脏却咚咚咚地跳了起来,有些结巴道:“他……那个孩子他,看上去只有十几岁……”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他的父母毁的支零破碎,能活到十几岁也算奇迹了不是吗。”
我神色复杂的望着顾澄道:“所以你跟我说你活不了多久了,是不是也是因为……”
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闻言一下弯腰凑到我面前,近在咫尺道:“怎么?你很怕吗?”
我愣愣的看着她原本漆黑的瞳孔,在黄昏的余晖中显出一种迷人的琥珀色,一时竟忘了躲开。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一个很难让人抗拒的人,如果有谁一不小心喜欢上了这样一个人,一定会像沦陷在了沼泽里一样不可自拔,要是彼此喜欢还好,如果得不到她的回应,恐怕会煎熬痛苦一辈子,甚至会走向极端。
“并没有。”
好半晌,我才抽离出来道。
她一笑“是吗?”随即直起身,望着远处。
“我活不久是因为我发过誓,二十岁生日那一天就死掉,算起来也快了,还有三个月,我会死在阳光明媚的春天呢。”
她的笑容是诡异的幸福,我道:“你这么年轻,明明还有更好的未来,为什么要……”
“你有什么资格来劝我。”
突然她不笑了,面无表情地侧过头望着我道,“明明一次一次地蹲在垃圾桶旁边想要拿酒瓶玻璃渣割腕,又有什么资格来劝我。”说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我都看到了。”
那是无数个漆黑的暴雨天,我蹲在城市垃圾桶背后的阴影里,绝望,寒冷,饥饿,什么都有,而其余的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死才能给我生的勇气。
旁边顾澄见我不说话,便转过脸道:“你跟他们一样,总是下意识地就去劝别人活着,却从来都不负责任地说清楚像我们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要活着,是要我们苟延残喘地像条狗一样被所有人作践,还是想一边劝我们活着一边又暗暗地逼着我们去死来娱乐呢。”
我感到一阵阵压迫性的感觉袭了上来,封住了我的喉咙。
“尚恩,你能明白的对吗?你既然能明白就不要跟他们一样,如果你也活不下去了,就把你的手腕交给我。”
突然她一把拽住了我的左手腕拉到眼前喃喃道:“我会为你解脱的。”
我没有抽回手,而是毫不犹豫地对她说:“好。”
我一点都不了解顾澄,或许这个名字都是假的,我也不知道在她年轻的躯体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只是我清楚地明白如果有人来问我的过去的话,我一定会痛到说不出话来,所以就算好奇却都无关紧要,因为我的救赎场已经出现了。
◇ ◇ ◇ ◇ ◇
三个月后
我动作利落地推开贴满了各色女郎海报的理发店大门,一屁股坐在脱了皮露出黄色海绵的沙发上。
翘起腿随手翻着旁边关于发型的粗劣杂志,鼻子里满是劣质的发胶味,嘴里的口香糖也像变了味道。
“等一会啊。”
那个黄毛的理发师拿着推子冲我道。
“我不急。”
我眼睛都没抬,而是继续翻着找自己想要的发型。
等了十多分钟才终于轮到了我,理发师招呼我过去,顺势替我围上一块黑色的理发围布,抓了抓我的头发道:“美女你这头发长得挺好看啊。”
“是吗。”我道,“那麻烦你替我剪了吧。”
“啊?”
我拿手比划到了下颚,“到这儿。”
一身轻松地从理发店里出来,冲着不远处拿腿支着地跨坐在机车上等我的人,不自在往后抓了抓头发,两人相视一笑。
顾澄将头盔一下丢给我道:“接着。”
我抱住头盔一下跨坐了上去,一路疾驰而去,下午才回到郊区的废弃旧厂房里,厂房就在马路的另一边,被芦苇包围着。
顾澄丢下机车推开厂房大门,一下将手里的袋子丢在躺在沙发上的少年身上,一边脱掉自己的外套随手一丢,坐进另一头的沙发里,脚踩在桌子边缘扣开一罐啤酒便咕咚咕咚地往下灌。
“啊……”
少年本来还很兴奋的接过袋子,但一看到里面的药便失落地重重地倒了下去,重新拾起游戏机噼里啪啦地按着,不远处围着另外几个人在空地上兴致勃勃的组装自己的摩托。
“小希吃药。”我走过去推了推那个少年道,他侧过头,露出腐烂了的半张脸笑着道,“不吃。”
我摇摇头,“随便你,晚上不要喊痛。”
顾澄道:“尚恩你过来。”
我便走过去对她道:“干嘛。”
“想听我弹吉他吗?”
我一笑,“你还会这个。”
顾澄从后面拎出来一把吉他。
“我以前专业可是学音乐的,这个玩意还难不倒我,要听吗?”
我伸出手抚了抚那冰冷的弦,“你从哪拿来的。”
远处老铁插嘴道:“我们乐队以前解散的时候留下了这么个玩意,阿澄老早就说她会弹,还没听她弹过呢。”
这里顾澄已经翘起了腿,将吉他抱在怀里,纤长而骨骼鲜明的手已经按在弦上,第一个音已经出来了。
“曾经有那么一瞬间
我对你坚不可摧的信念
也曾有过一丝摇曳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
我也看见过你背影的决绝
而我却还在这里
等你带我回去
从不曾歇斯底里
只是等着你
等着你把我藏进你的身体
……”
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狭窄的玻璃里破碎地洒落进来,落在顾澄的肩上,融在她如一汪泉水的眼睛里,那样清澈透明,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么美好,令人不忍染指侵犯,越是了解她,就越会这样觉得。
每一次看到她这样,我都会下意识地去想,到底是有多歹毒变态的人才会舍得去伤害这样纯粹的灵魂。
而我只敢远远端坐着听她嗓音低沉的唱着,一点都不敢靠近。
很快顾澄收了手,按住了还在颤动的弦,冲我有些苦涩的一笑。
“有点手生了。”
我回过神,赶紧鼓掌。
身后小希丢了游戏机爬过去一把抱过那把吉他胡乱拨了两下,兴冲冲道:“阿澄,你教我弹吉他吧!”
“好啊,不过你先交学费再说。”
也不知道这句话触动到这孩子哪根敏感的弦了,只见他将吉他一摔冲声道:“要不是你和铁哥他们捡了我给我饭吃!我当初早就饿死在大街上了,哪有钱给你交学费啊!你到底教不教!”
“你找死啊,没钱还敢那么嚣张!”
顾澄顺手就狠狠扔了空的易拉罐过来,没想到那小破孩不知道是被扔多了还是怎么的,眼疾手快地一把将我往面前一拉,不出意外地拿我准确当了炮灰,自己吐了舌头,跳下沙发三两步逃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高声道:“阿澄小气鬼,暴力狂!母夜叉!”
气的顾澄当场就拎起一根棒球棍,阴气沉沉地站起身道:“要死啊他今天。”
我此时纵然也很不爽那小破孩,却也只得充当和事老道:“好了好了,算了算了,哎哎哎,你别冲动别冲动啊。”
抵着她老半天才将她重重推回沙发上,道:“好了别生气了阿澄,你再给我弹一首歌听好吗?”
她捡起了地上的吉他,拍了拍上面沾染上的灰尘道,“不弹了。”随即回身冲背后还在兴致冲冲地组装摩托的老铁他们道,“今天是我生日,我请你们出去吃饭吧。”
“呦吼!吃香的喝辣的去喽。”
“生日快乐啊阿澄。”
“……”
生日。
我看向顾澄的脸,一派淡漠镇定,什么端倪也看不出来。
我想一定是我想多了,那个二十岁的预言一定只是顾澄说着玩的,年轻人嘛,偶然就是会容易中二的。
这么一想便浑身轻松起来,刚好顾澄朝我伸出了手,“走吧。”
我便自然而然地将手放在她的掌心中,却被翻了过来,露出了手腕,顾澄顺着眼睛看那上面的静脉道:“尚恩你跟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所以我想问你,你还痛苦吗?”
就这么一句话令我心头瞬间突突的跳起来,我勉强镇定答道:“我……跟你们在一起,一点也不会觉得痛苦,阿澄,你……”
她一下松了我的手,冲我一笑,露出了可爱的虎牙。
“那就好,我的心愿已经完成了。”
“什么。”
顾澄没有回答,被后面拥上来的小鑫、阿英一把搂住了脖子。
“走啦寿星,一会儿天都黑啦。”
“尚恩走啊。”
“啊?哦……嗯……”
我看着顾澄已经被簇拥着只剩下了背影。
第58章
救赎
我跟顾澄上了同一辆摩托,她还是照例将头盔按在我头上,便插钥匙发动车子,但这一次我立马就将头盔摘了下来趁她没防备一下戴在她头上,她莫名其妙地回过头看着我,我便冲她笑道:“我懒得戴这个,又重又沉的。”
顾澄听了将头盔取下来,有一缕头发凌乱地遮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睛。
“你开什么玩笑,戴着。”
“不戴。”
我粗鲁地将她举过来的手一推。
顾澄皱皱眉转过肩膀将头盔重新扣在自己头上。
“爱戴不戴。”
我轻轻搂住了她的腰,跟着引擎自由的轰鸣声禁不住笑了。
车子一路似乎是直接往城中心开的眼见了S城的标志性建筑物矗立在那我登时就又些慌了就着呼呼的风中艰难地大声问道“阿澄你要去哪吃饭啊我们这是要进S城吗
“对啊。”
得到确认后,我有些呼吸不畅地使劲拍她肩膀道:“停车停车。”
她只得照做,后面老铁他们几个也只得跟着停下。
“怎么回事?”
“你问她啊。”顾澄有些没好气的,摘了头盔,回头道,“停车干嘛,天都黑了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我道,说着便下了车,“你们去吃吧,我自己步行回去。”
顾澄一下跳下来三两步走过来拽住我的胳膊道:“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我抬脸看着她道:“阿澄生日快乐,但我真的没办法再回到那里去,万一要是碰到熟人的话,我会死的。”
“我赌你万分九十九碰不到那些人S城那么大没那么巧的。而且今天我带你们去的地方可好吃了你不去会后悔的。”说着一把揽住我的脖子夹在手臂下带着往前走“好啦胆小鬼你还有我们呢怕什么。”
“不是的,阿澄我……”
顾澄弹了下我的额头,“必须去啦你。”
还坐在摩托上戴着口罩的小希学着台腔不爽恶搞道:“尚恩你很事儿诶!快走啦!我肚子超饿的。”
我只得作罢,存着侥幸的心中却还是隐隐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进了隧道,不知怎么搞得,竟然交通堵塞了,后面密密麻麻的车子都在疯狂鸣笛,距离窄到连个摩托车都穿插不进去,顾澄被这一波三折的弄得有些不耐烦了,不停地回头跟我讲话,当然话多抱怨。
这时在我们左边一辆白色桑塔纳摇下了车窗,探出了一张油腻的三十多岁男人的脸,手里还夹了根香烟,开口就冲着顾澄道:“美女去哪玩啊?”
我看看男人又看看顾澄,只见她脸上本来还有些笑意的,看到那个男人之后瞬间变了脸色,冷着脸把头转过去握着把手目视着前方。
那个男人还在滔滔不绝。
“你俩这么标致的小姑娘怎么开那车?要不要上哥哥这来,去哪我带你们呐。”
我不禁回头张望老铁他们,却见他们被长龙般的车阻隔在了十几米开外,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几个黑色的头盔顶。
那个男人竟半个身子探出来也跟着往后望了望,见没什么人,便继续猥琐笑着试探道:“你们男朋友呢,没跟你们一起吗?”
我把头转到另一边看着墙壁都比看他舒服。
那个男人还在滔滔不绝,“天这么热了,穿那么长的裤子不热吗?”
“哎你们哪人啊是本地人吗S城不好混吧这儿房价贵的吓人哥前两天才在城区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三环要不是哥房地产公司那儿有人还真是有钱都搞不下来我跟你们说……”
“奇葩!你的私事关我什么事!闭嘴吧你!”
那个男人竟不为所动,脸皮厚到惊人。
“美女加个微信,以后约啊。”
“约你大爷!”
前面顾澄“嗤”的一声笑了。
那个男人突然眼睛一眯,道:“到底是小姑娘……”
顾澄瞬间拔了钥匙就要下来,我却先她一步跳下车,绕到前面拿出上次刷厂房大门的红漆,咬着牙关上下摇了摇,二话不说上前照那男人的脸就是一顿猛喷,那男人没防住惨叫一声,“我操你妈!”脸上顿时跟被人泼了一盆狗血一样滑稽惨烈。
我在他手忙脚乱揉眼的当口,迅速在他车门上喷了个大叉,只见男人解了安全带就要动身下来,刚好前面路面疏通了,车流动了起来,在鸣笛声中顾澄喊道:“尚恩上来!”
我便“啪”的将油漆砸在窗玻璃上,跑着跳上去,只差一步那男的就要揪住我外套了,幸亏顾澄狠狠将他撞到一边,那男人在地上滚了一遭,才爬起来,嘴里粗鄙地大骂着。
我心脏咚咚乱跳,脸也在发烧,激动地大喊道:“阿澄,我从来都没有这样过!”
“是那男人太贱了,你做的没错。”
“不是这个!是我!是我从来没有这样反抗过!我喷他油漆!我还骂人了你知道吗?!”
镜子里她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这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
“你不懂!”
你不懂,不懂从来都没有反抗过,也从不敢反抗的懦弱无能有多令人无力崩溃。
“我操!阿澄你他妈抢银行啦?!”
阿希仰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五星级的大酒店,眼睛被里面奢华装潢的灯光照的发光,激动到破口大骂。
酒店对面就是H江浩瀚的江面上还停泊着数艘双层游轮餐厅马路上奔驰而去的是与我们这十几辆机车看上去天壤之别的跑车更别说站在酒店门前奇装异服的我们有多格格不入了。
老铁也从机车上跳下来,三两步跨上台阶,摘了皮手套看着顾澄道:“阿澄,你走错地儿了吧?”
顾澄一脸啼笑皆非道:“干嘛瞧不起人,我就是要带你们来这儿吃,天天吃大排档都快腻死了,今天我生日,可不得兜了家底儿地请你们一顿好。”
说着在侍者拉开门的招待下大步流星地进去了,留下一帮人面面相觑。
前台也略显惊讶地看着我们一行社会不良青年装扮的人,冷冰冰地直接道:“几位有预定吗?”
我们都在心底喊道:“完了完了,要轰人了。”
却听到顾澄镇定自若道:“有。”
十几个人立马齐刷刷地转头看她,小希悄声道:“敢情阿澄是有备而来啊。”
侍者领着我们来到较为角落里的一个位置,当时整个一楼正厅几乎没几个人,全都是我们哗啦啦拉开凳子的声音。
我挨着顾澄坐下,听见她道:“抱歉啊,我没钱订包厢,这位置也不是特别好。”
“够了够了,这就很好了。”
“顾澄,你为什么要来这吃饭,被人看不起的感觉很爽吗?”
阿鸣突然很不和谐的打断道,也不坐只是扫了一眼那几个服务员,表情很冲的样子。
顿时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今天是阿澄生日,她愿意上哪吃就上哪吃,你管的着吗?”
阿希话还没说完阿真就站起来握住阿鸣的肩膀道“我们管不着我们也不吃了大家HEATHEN见。”
说着带了几个人二话不说就走了。
大家也不劝,也没拦,任凭他们去,这个队伍就是这样,经常会因为很小的事情而发火,发了火又各自丢开,不会劝和也不会记恨,只是意见不统一,谁也不需要看谁的脸色,每一个人的内心都脆弱而又敏感,却又不会伤害到任何一个人。
剩下愿意陪顾澄过生日的都各自坐好,等着上菜。
菜品逐个摆上来,不过中看不中吃罢了,大家酒也没开,窸窸窣窣吃了一阵,阿希听到外面有放烟花的动静便一个劲地缠着老铁一起出去看,剩下几个人和顾澄打过招呼也都渐渐出去各自消遣了。
我看了眼顾澄落寞的脸色,想了想笑道:“寿星生日快乐啊。”
顾澄侧过头看了我一阵,好半天才笑道:“礼物呢。”
我愣了一下,有些局促起来,“抱歉啊……”
她手撑住我的凳子,整个人前倾过来凑近道:“你吃我的喝我的这么久,生日连个礼物都没有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说完不再说话,也没动,就这么凑在我眼前盯着我看。
那双眼睛实在是太过清澈,像盛着一汪水一样光看着就能令人着迷,连她渐渐靠向我的嘴唇我都忘了反应,直到因为距离太近而看不见她的五官时才回过神来。却见她微微错开,只在我脸颊边蜻蜓点水般的一亲,便放开了搭在我椅子上的手,向后一靠道,“礼物我收到了,下次……”说到下次时她却戛然而止,只是一笑道,“下次别人要亲你,你可别那么傻了。”
许久她在我眼前挥了挥道:“你怎么了?直愣愣地在看什么呢?”
说着顺着我的目光张望了过去,疑惑道:“那个在看你的女人吗?”
“对。”我闭了下眼,握住顾澄指向那人的手指,慢慢拉了下来,颤抖道,“我就是在看她。”
“怎么,你认识她吗?”顾澄刚说完便看向我道,“是伤害过你的人吗?”
“她就是你说的万分之一,顾澄。”我握的她更紧了,几乎喘不过气来,“帮帮我。”
“可她好像走了。”
我应声抬起了头,果真看见段亦然跟在一群年长的男人后面,后面又跟了十几个保镖装扮的人浩浩荡荡地朝电梯而去。
“走吧。”
我浑身打着冷噤,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却被顾澄拉了拉手道:“你走吧,去找老铁他们带你回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道:“那你呢?”
“我吗?我在等人。”
“等谁?”
“跟你没关系。”顾澄笑了笑,“快去吧。”
“阿澄,我们还是一起走吧。”
我恳求似的一下反握住她的手,却被抽开了。
顾澄眼神随便一瞥像忽然看到了什么似的,登时跟换了个人一般,面无表情地缓缓站了起来,绕过我时,轻声道:“再见。”
我眼睁睁看着她在背后掀起衣角抽出了藏在腰间的刀子,一步步朝着门口毫无防备的男人走去,整个空间在我看见那把明晃晃的刀子的一刹那静止了,听见的只有随着顾澄的脚步而撞击在耳膜上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催着我去阻止眼前即将要发生的一切,而我,没用而又窝囊的我只会站在原地,亲眼看着顾澄疾步过去出其不意狠狠一刀捅进男人的腹部后,揪着桌布跪了下去。
人群歇斯底里地尖叫声顿时划破整个空间,顾澄被溅了一身的血,喘息着跪在地上,一手按着男人的脸,一手握着刀柄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一刀又一刀地刺向躺在血泊里举着手想要反抗却无力的男人。被沾上鲜血的脸上冷静而又淡漠,这个清澈而又美好的灵魂此时此刻正在平静地宣泄她二十岁的生日诉求,无人敢靠近。
我挣扎着一步步挪过去,却被擦过肩膀的这一声“快报警!”吓得站在了原地。
老铁他们几个呢?为什么只有我。
“阿澄。”我终于到了她的面前,不断呼唤道,“阿澄……阿澄,阿澄!”
那个丧心病狂将男人刺成了血窟窿的人总算停了手,直了眼看向我,眼白里甚至还有血迹。
我蠕动嘴唇想要问她为什么,却见她明媚一笑,冲着我道:“你可得好好活下去啊尚恩。”
说着横手划开了自己的脖子,却没有立刻死,而是挣扎着站了起来,捂住不断从喉管里溢出的黑色鲜血,似乎是不想死在那个男人的身边,然而走了几步还是踉跄着跪了下去,垂着头又前倾着倒了下去。
这时那个男人身边的人才敢一窝蜂地涌上去查看男人的伤势,酒店门口围满了拍照的人群,而在人群里,有戴着口罩的小希和一脸茫然的老铁他们。
警车鸣笛的声音响起,我脚底发软地站在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鲜血一大摊地流向我的脚边,人血竟然是黑色的。
我退后一步像是撞到什么东西,刚想回头却被一下捂住眼睛,掌心是眼泪潮湿黏腻的触感,甚至顺着掌心滑了下来。
“安静地跟我走。”
耳边是段亦然冰凉的气息。
我已经懵了,也没有反抗,而是老老实实地被她拿衣服一下包住大半个身子,按着头快步离开。
重新坐进她的车里时恍如隔世般茫然,我突然想,这几个月我都在干什么。
我的人生,都在干什么……
那种无力甚至是无聊,真的,真的,会击人崩溃。
“跟严总他们说我有事先走一步,你去代驾,顺便换家酒店挑三间套房给他们,去吧。”
“是。”
段亦然的秘书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室下来,段亦然便坐了进去,顺便锁了车门,擦着警车而去。
一路上她都没说一句话,但这种暴风雨前的平静,我真的经历过太多,我现在一点都不关心她接下去想把我怎么样,因为无论怎样,顾澄最后离开的样子都不会从我脑海里消失。
“这三个月你去哪了?”
“……”
“说话。”
段亦然没有回家,而是将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于一片黑暗中语气平淡的问我。
“没去哪。”
“没去哪是哪。”
“……不记得了。”
短暂的沉默后,段亦然道:“以前我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直到最近我想要找你却找不到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真的没有人是无所不能的。”
说着她将手搭在我的肩上。
“你还真厉害,或者说是那个杀人犯太厉害,把你藏的连影都没有,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说着那只手突然重重一捏,出于生理极限,我痛苦地喊了一声,眼泪疯狂地涌了出来。
“疼吗?”段亦然一下掐住我的后颈拉到她眼前,掌心寒冷刺骨,她永远都是这样阴测测地折磨我,“说话,疼吗?”
“放手,放手!”
段亦然正面捂住我的嘴砸向车座。
“什么死都不离开我,说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就像个白痴一样被你耍的团团转,你还真厉害,我从来都没有那么相信过谁。”
说着她一把拉过安全带狠狠勒住我,手强硬地插进我不停挣扎而扭动的腿间上下揉捏抚弄着,呼吸沉重起来。
“只是我不明白,你到底图什么,我去问过陆梓晴,她说你拼了命也要来我身边,那既然来了,就安分待着啊,好好的你走什么,让我满世界地找你很有意思是吗?”
我被勒地几乎窒息,求生欲使我伸出手不断拍打着车窗,无论是谁,“救……我。”
“救你?那谁来救我呢。”段亦然靠在我的脖子上,手指摩挲着上面因为缺氧而鼓出来的青筋,“说实话,我现在真恨不得一刀捅死你。”
说着模拟似的朝我腹部狠狠一击,随即松开了我,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恢复了冷静道:“过段时间,会有警察来找你,自己在外面惹的烂摊子自己收拾,收拾干净了就给我滚回来老实呆着,算我们的帐。”
我一下解了安全带就要开车门,挣了三四次也没开便就要去按开锁键,却被一击击中面门,疼的我当时眼前就发黑,晕晕沉沉地捂住鼻子,感受到温热的液体一股股地流下来。
段亦然利落地抽了两张纸给我,我仰起头望着车顶,想了想,艰难道:“你好奇我为什么要离开你吗?”
她没说话,我便自言自语般道:“因为你问了我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当时没有好好回答你,但现在,我想告诉你。”
段亦然现在似乎就靠在我的怀里,乖乖地磨蹭着我。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你叫什么啊?”
“我叫程尚恩。”
隔壁冷笑了一声,道:“去死。”
我闭上了眼睛。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还要我再死一次吗?像在法兰克福一样……每天跟条狗似的趴在地上吃饭,冬天光着身子跪在瓷砖上任凭你随便侮辱我。无论多小的事,不听话就锁在没有灯的地下室里,只要你想,我就得敞开腿等你,无论我当时身上有多痛。我明明答应过你不再抽烟喝酒,可你还是会将烟头烫在我身上,你说尚恩对不起,你也不想那样,你会改的,我的手臂就是因为你才断的,可你对待我的缺陷不是辱骂就是虐打。我求过你那么多遍,但凡有一点恻隐之心的人都不会下那么重的手,我常常在想,我到底哪点对不起你了,会让你那么恨我,可没等我想明白我就死了,我死了不要紧,你又为什么要找我的家人呢。”
“谁告诉你这些的,李知源还是陆梓晴。”
段亦然不为所动,声音冷的跟冰渣子一样。
我一笑,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我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为什么要别人来告诉我。”
“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信不信有什么关系,我是不是程尚恩对你来说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
“段亦然,我活不长的,我求了你很多事情,但这一次,是我最后一次求你,求你把尚艺还给我好吗。”
突然一股巨大的拉力扯住了我的领子,“闭嘴!”
“把尚艺还给我。”
第59章
徒劳
段亦然狠狠掐着我的肩膀按了电梯门开的瞬间一把将我推进去自己也紧跟着踏了进来狭窄的空间里只有头顶幽暗的灯将她的脸色映出一种僵硬的死灰色我捂着流血的鼻子靠在角落里在楼层亮起“7”的瞬间被她一把提起压在电梯壁上。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被愤怒燃烧的浑身滚烫,呼吸也急促地喷在我脸上,凑上来就疯了一样地吻我,完全不管电梯里还有监控。我不停地闪躲着,依旧一次又一次被吻个正着,她将舌头像蛇一样滑进我的口腔,带着一股浓烈的杜松子酒的味道,手向下直接就要伸进我的裤子里去。我再也受不了地去推她,却被暴虐般地狠狠抽了一巴掌。电梯门在这时开了,门口进来几个人,疑惑地看了眼呼吸都不太正常的我们,段亦然突然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就要出去,我却眼疾手快地扒住门口,脚也用力卡在那,一言不发,却死活不愿意任凭她带我去封闭的地方施加暴行。
“不是,你们什么意思啊?还要不要人下去啦?”
一个穿着黑色丝绸睡衣的太太牵着她的狗蹙眉道。
“救命……”
我最后一个音节还没发完整,猛地被捂住了嘴,段亦然道:“抱歉,她脑子有点问题。”
“半夜让一个疯子出来瞎跑什么呀。”
我在那个女人翻得巨大白眼中撒了手,眼睁睁看着电梯门阖上。
从进门开始,我就再也没有反抗。
反抗是高尚的,美好的,不可侵犯的,只是无能的我不配,也许只有顾澄那样的灵魂才配,她敢拿起刀子结束愤怒的,不甘的,痛苦的一切,而我,早就扔掉了那把刀子了,现在又何必徒劳。
段亦然强硬地拖我进浴室推在潮湿的瓷砖壁上,脱下自己的外套走过来,开了花洒对着我的脸就是一阵猛冲,手粗鲁地揉搓着我人中晕染上的血渍。
那水冷的渗人,她刚停手,我便揪住衣领缩着滑了下去,头靠在角落里呛水。
“站起来。”
我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感觉她似乎蹲了下来,手放在我湿漉漉的头顶上,抚摸了两下后顺手将短发挽在了耳后,凑上来贴着我的耳郭道,“谁把你头发剪掉的。”她微微离了段距离道,“我不喜欢你短发的样子。”
“因为不好掌控吗?”我说着握住她的手腕,睁眼看着她,“段亦然,你知不知道握在手里的东西如果太用力,会碎的。”
她眼神向下搭在我握住她手腕的地方,淡淡道:“别给脸不要脸。”
“是!你打吧。”我笑着松开她,“你相信我,未来一定还有第三个,第四个像我这样的人,所以不需要顾忌太多,你发泄好了。”我一边笑一边脱自己的衣服,“打吧,打啊!我又不会痛!不会死!你打啊!生气了干嘛要忍着!”
我咆哮着眼泪便迸溅了出来,到最后实在因为太过激动而说不出话来,只能在缺氧中不住的抽噎。
那双手攀上了我的身体,顺着胸膛逐渐向上握住了我不断收缩的脖子,拇指在上面安抚似的摩挲着。
“我尽量不会再打你。”
“你还是别随便承诺的好,出尔反尔的样子只会令我更加恶心。”
我咽了口。
在我崩溃痛哭之前,段亦然绝对在脑海中构想了无数遍折磨我的方法,从酒店见的那一眼开始,她自己都没察觉她的拳头攥得都在颤抖。
“不会。”她将我按在怀里,“真的不会。”
“会不会都没关系,我早就不会计较这些。”
对面的镜子里,是顾澄看着我的脸。
段亦然叹了口气将我打横抱起来,滴了一路的水进卧室,放在过分柔软的床上便欺身压了上来,我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没挣扎反抗。
她的暴力也好,冷静下来的温柔也好,不过是过眼云烟,我就像起伏在她情绪里的孤舟,帆都断了,我还计较挣扎什么呢。
她撑在上方,撩拨着我潮湿的额发,低声缱绻道:“这几个月你都想过回来吗?”
我微微喘息着,被她的重量压得不算好过。
“有吗?”她低头吻了吻我的唇角,舌头贪婪地在上面辗转着,手也不安分地撩开衣服下摆,顺着腰际像条冰凉滑腻的蛇般向上,又从领口钻出握住我的脖子道,“说话。”
她靠在我的下巴上一抬眸,好像如果我说没有就会动手掐死我一般。
“没有。”我道。
果真,她突然用力,整个人凑上来逼近我眼前,额角青筋浮现。
“一秒都没有?”
“我是得有多犯贱才会想回来,四年前那个程尚恩会想吗?我会想吗?!”
“啪!”又是毫无尊严的一巴掌,我顶着发烫的脸颊问道:“你说过你不打我的,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她没回应,我便笑道:“我就知道,你的承诺,根本不会作数。”
“我真后悔当时带你出去,早知道我就应该再狠一点,让你一辈子都烂在这,死在这。”
“一切如你所愿。”
她怒极,一下拿过枕头掩住我的脸,拼命地往下压,双腿撑开两边骑在我身上,压制着我的挣扎,扭动,最终如一汪死水。她似乎被吓到了,一把扔开枕头,看我还睁着眼,只不过喘息的厉害,才松了口气般,浑身软了下来,抱住我的肩头,脸埋在上面,没有什么后悔的话,只是配合着我的呼吸而呼吸,似乎在尽力冷静了。
然而等她冷静了,却因距离的过于暧昧而触发了欲望。
段亦然脸还埋在我脖子上,手却已经将我的吊带衫带子拉下。我愤怒地推开,却被握住手腕一把拉过头顶,那巨大的撕扯力令我痛的当场叫了出来,她却充耳不闻,手顺着十指扣住我的掌心紧紧钉在床上,另一只手直接解开我的裤子,手指灵活地探了进去,然而我真的受够了,受够了在她手底下被控制到完全失控的自己,受够了只剩下这种关系的我们。
眼泪登时就下来了,在最脆弱的时候。
◇ ◇ ◇ ◇ ◇
“饿吗?”段亦然端着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瓷碗走过来,曲腿随意坐在床边,舀起一勺送到我的嘴边,道,“吃一口。”
我衣服套了一半,愣愣地看了看她又向下看了眼勺子上的白粥,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只能偏过脸不说话,拉下衣服的动作却迟缓了些。
“哦对,太烫了。”段亦然立马收回手,小心的吹凉,然后手背碰了碰我的肩膀,轻声道,“不烫了。”
换做以前,如果我是这个态度,整碗烫粥早就不计后果地招呼到我脸上了,而不是这样略显讨好地被吹凉送到嘴边,就算以前她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喂我,用的也是跟饲养牲畜没什么两样的方式。
见我迟迟不回应,段亦然轻不可闻地叹息了道:“算我求你,吃一口。”
我指尖一颤,错愕地回头看着她,看到的是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红的眼角形成的鲜明对比,那样的疲惫,又有些无力。
“别再离开我了,我今后都会像现在这样好好对你。”
我浑身的血液刹那间一股脑涌了上来,当场发泄道:“好好对我?!真的有想过好好对我吗?!”
她眸光瞬间暗淡了下去,“我已经尽力了。”
“尽力?”我一下将她手里的粥推翻,“做一碗粥给我,就叫尽力,你还真是尽了好大的力,还是说你的尽力,只是尽力忍住不杀死我!?”
我的咄咄逼人,声嘶力竭,只是因为我害怕了,害怕了对一个施暴者动心之后又被人踩在脚下践踏着玩的过程,那样才是真的体无完肤,鲜血淋漓。
段亦然甩了甩手上的米粒,抿着唇拿过桌上的纸巾擦拭着,而我依旧不依不饶道:“你刚才在车上不是说你恨不得捅死我,要算我们的帐吗?说说看你想怎么算,说说看!”
她侧对着我,散下来的头发形成了一个弯曲的弧度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笔挺的鼻尖,难以分辨情绪,而我到底还是有些怕她的阴沉的,见她不作声也只好收住话头。
许久她将餐巾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道:“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立马偏过头看着窗帘缝隙中漏进来的一抹落日余晖。
“或许当年我就不应该去那个车站,不应该看见你,更不应该拿我整个人生都围着你一个人转。”
“你什么意思?”
“有些东西在我身体里已经藏的变质了,越是打压,就越是一发不可收拾。”
段亦然转向我,眼下一圈骇人的阴霾,看上去像是长期服用某类药物的后遗症。
“我不是没想过戒毒,但心理医生劝我说,实在戒不掉的话,就要学会忍耐着去跟毒品好好相处,如果我有能力负担,就留一分心力去那么做,否则带着恨意去抽食,最后失去了负担的能力又受不了毒瘾发作,你跟我都会死。”
段亦然抬起手,隔着空气描绘着我的轮廓,声音低沉,“所以倾家荡产的抽食你也好,被你麻痹精神直至全身溃烂的死去也好,挣扎不了。”她最终将手搭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刺骨,透着股股绝望,“我输给你了,程尚恩。”
她这声“程尚恩”无论是从语调还是神情,都无疑是针对我刚才在车里的说自己就是程尚恩的一个允许,承认罢了。
放下的是对毒品的恨意,那执念呢?令人发指的毒瘾呢?
我冷漠地抽出手道:“所以你还是要把这里变成下一个拘禁地吗?”
“不可以吗?我会好好对你。”
我喉间一片酸胀,呕吐的前兆。
她看着我的眼睛,真挚道:“如果在我需要而找不到你的时候,我要怎么办?三个月已经是极限了。”
我冷静道:“在我死后你是怎么做的就继续怎么做,找替身不就好了,哦对了,我忘了我就是替身这么个东西了,没关系,还可以再找,只要有钱,怎么都可以。”
我到底还是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了。
她扶住我的肩头,“我有你。”
“滚开!”我再也受不了地一把推开她,跪起来,跪在床上,指着她的鼻子嗓子因为过于激动几乎失声,变成了难听的嘶哑,“你以为我还会吃你这一套吗?!我跟了你那么多年,你这副嘴角我看的太多了!什么只要我!只有我!不过只有我这种白痴,才会被你毁掉一切之后还能像个牲畜一样供你发泄!”
眼泪肆无忌惮地飚了出来。
“为什么你的人生就算人生!我的就不算了吗!?凭什么!”
“尚恩……”
“别喊这个名字。”我跌坐下来,体力不支地撑住床,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地滴在床单上,“你还是……对着骨灰喊比较恰当。”
段亦然沉默着,许久才淡淡道:“你想怎么样,怎么样才能老老实实地待在我身边。”
“除非我死掉,段亦然。”我抬眼盯着她,决绝道,“你再敢锁着我,我就立马自杀。”
段亦然放在床上的手瞬间握紧,手臂上鼓出一条筋脉的线条来,她甚至都不敢跟我对视,许久才冷笑一声,“厉害。”随即站起身走了出去,然后我听到了落锁的声音。
我四处逡巡着,最终看向了桌上的瓷碗。
我端起来“啪”地将它摔在门上,等掉落下来碎成一片渣子后,走过去捡起一片掂了掂,复握在手心里,伸出另一只手的腕部,想都没想对着经脉一下划拉了上去,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我呼了口气,丢掉带血的瓷片走回浴室在浴缸里放了水,然后曲腿坐在浴缸边,将还在汩汩流血的手放了进去,防止它过快凝结。
很快,浴缸里不多的水被染成了一片深红色,我嘴唇开始哆嗦起来,脑袋发沉的同时眼前也模糊起来,“不应该……”嘴唇蠕动着。
按理说,碗摔在门上的动静够大了,段亦然没有理由不上来查看一眼的,我只是想出去,可我凭什么死呢。
于是我挣扎着站起身,捂住那个伤口,疼的腿直哆嗦,再次回到了主卧,摔在床上,拉过床单简单地捂住伤口止血,我也不知道划到哪了,那血竟然浸透床单,而且颜色是很深,并形成一大团。
我便从床上艰难地上来,拖着床单击打着门,可我没说话求救,整个过程跟场无声闹剧一般蠢钝。
还以为能拿着死亡当筹码呢,看来还是我太高估了自己的勇气,和那个人的在意。
我手拍不动了,便用头一下一下地砸,咚,咚,咚个不停,段亦然听见的话就算感到烦也应该看一眼的。
不应该一点回应都没有。
我总算熬不住地开了口,“段亦然,开门,我拜托你,开门,快出人命了。”
声音跟蚊子叫一般无用,门却于此时兀地大开,我没防备,一下半个身子跌了下去,还拉了床单扑在自己身上。
段亦然似乎愣了愣,脚后退了半步随即很快上来,扶起我。
“你在干什么?”
我一眼瞅到孔隙,趁她垫脚蹲着没设防,便一头撞倒她,松掉床单站起来就跑,脚底板发软地几乎抽筋,拧开门的瞬间就像回到了数年之前,天真地跟着段亦然去她的住处,撕毁那张巨型画像之后被她追上来的时候——我一回头她就在身后,张着毒蛇的獠牙欲刺破我的血管那副病态的嘴脸,一辈子都忘不掉。
这一刻,我不敢回头,只能没命地往门外跑去。
第60章
威胁
我一路跑着,电梯也不敢等,直接用肩膀顶开逃生出口厚重的隔离门,借着缝隙挤了进去,踩着楼梯飞快下楼,头顶上传来高跟鞋紧跟而来的动静,每一次敲击都让我的心脏跳的更加难以负荷。
二十几层的楼跑的我几乎快断了气,实在是无法忍受,索性停下来背靠着消防窗看着没一会上面尾随下来也在喘气的段亦然。
四目相对,却是相对无言。
她喘的够了,弯腰将脚上的高跟鞋脱下,随手丢在拐角处的垃圾箱里,白净的脚背包裹着纵横的脉络,趾尖露出殷红的颜色,似乎被高跟鞋磨破了一块皮,她光着脚一级级踏下来,将我堵在角落里,微微伏低了身子逼近了我的脸,意味不明道,“散养果然比不得家养来的听话,温驯。”她声音低低的,没什么波澜,“这才几个月不见,你胆子真的大了。”
我盯着那双深邃的眸子,曾经因为里面的执着,深情,甚至是疯狂,沉沦过,下跪过,乞求过,乞求她的爱惜,乞求她的爱抚,乞求她不要总是拿那尖锐的魔爪一次又一次地刺穿我!
“我又不是畜生。”我冷静地抬眼看她,“凭什么要被豢养。”
她突然握住了我的脸一把抬起,眼睛逡巡着仔细端详道:“眼睛这么红啊,怎么,要被吓哭了吗?”
我宁愿她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尽数发泄出来,而不是这样阴阳怪气地和我说话。
我嘴角抖动着,“你以为你是谁,我有什么好哭的。”最后一个音却还是哽咽了,眼睛也黏腻起来,我顿时难堪地调开视线,“你不要逼我了。”我举起手腕上的伤口,上面鲜血滑下来长长的几条,血肉外翻,索性不深,已经凝血成渍,但也形状可怖。我不经意瞥到段亦然微微蹙眉,睫毛颤动了一下,心不知道为何竟然软了起来,“逼到绝路,闹出人命你就开心了,在德国四年还不够吗?别再任性了段亦然,放我走吧。”
“放你走。”段亦然一下松开我,眼底渐渐猩红起来,“我放你走了那么多次,哪一次不是你自己下贱地一次又一次地凑上来撩拨的,来了又想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她凑上来一下握住我的肩膀,“有人这样喜欢你,追着你满世界的跑,你很得意是不是?装什么纯良无辜的受害者?这不都是你自找的吗?是不是你说你死都不离开我的。”
“是。”我握住她的手背,上面骨头嶙峋的触感非常不好,“是我说的,又怎么样,出尔反尔还不是跟你学的。”
她怒极反笑,挣开我,嫌恶似的擦了擦手背上滑下来的泪水,让开路,露出楼道口,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道:“那你走吧,这次我不拦你,只是如果你再敢求着留在我身边,我要你好看。”说完她转身就上了楼,果真任凭我来去自由。
虽然有些微的错愕,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擦了把脸上潮湿的液体,刚踏下一级阶梯,便听到头顶上传来段亦然清冷的声音,“我记得你想见程尚艺对吗?”她手扶着栏杆,借着缝隙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道,“虽然不知道你跟她是什么关系,但祝愿你早日找到你想要找的人,不要跟我一样,明明唾手可得的东西,就是怎么都得不到。”
说着她别开眼,面无表情地朝楼上走去。
我腿一下软了下去,拽紧栏杆坐在台阶上,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坐在轮椅上倔强而又瘦弱的背影。
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头顶只有楼道里冰凉的冷光灯,不明不暗的,随时都要熄灭的样子。
我再也无法忍受地站起来,望了眼楼下,便重新往楼上走去。
站在段亦然的家门口,抬手,扣门,没人应,但我知道她在里面,她也听到了。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泄愤似的拿手掌“哐哐哐”地砸门,又一边猛按门铃,门这才“哗”地带了一阵风的打开。段亦然比我高出好多,手扶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不一会儿皱起了眉头,“你哭什么,说话。”
“把尚艺还给我。”
“做梦。”她说着就要关门,我立马半个身子挤进去,卡在门口,“你非法拘禁他人是犯法的!我要报警了!”
“你去报,到时候身份登记的时候,我刚好顺道听听你是什么来路。”说着她按住我的肩膀往外一推,“夜深了,去警局的路上小心点。”
“段亦然!”我用力握住门把手,用肩膀蹭了下模糊的眼睛,复而看着她道,“尚艺是我们程家唯一的希望,是我的命,我再说一遍,你把她还给我,我们两清。”
“两清?”段亦然突然从屋里走了出来,一步步逼上来,“我刚才不是放你离开了吗?你一走了之不就两清了?现在放你走不走,自己找上门来玩欲擒故纵,做这幅娇弱的样子惹人疼是吗?那你可走不了了。”
说着就要揽过我带进去,被我一把推开,瞬间被她的态度和颠倒黑白的话语弄的头痛欲裂,神思恍惚间,只觉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我捂住眼睛按了按,再松开却发现周遭灰蒙蒙的,接着膝盖一软,还没等我跪下去,已经被人接住了。火烧火燎的手腕被举了起来握在掌心中,耳边传来的声音就像隔了堵墙一般不真不切。
“就你这点胆子也敢学别人自杀,再做这种蠢事,干死你。”
最后三个字恶狠狠地威胁在耳边,也没什么调情的意味在里面,只是单纯的发泄真实的内心所想一般,只是,依稀许多年前,我记得,她说过。
◇ ◇ ◇ ◇ ◇
我好像睁眼了,不过入眼的还是黑漆漆的一片,耳边只剩下那点轻不可闻的呼吸,吹拂在脸上,温温的,带了点熟悉的清爽味道,我不禁轻轻侧了侧脸,却由于距离过近差点贴上那人的嘴唇,薄而软的。
我赶忙别过脸望着根本看不见的夜空,露深了,带了一点早春的凉意,从窗户缝隙中透了进来,翻动窗帘一角,卷了虚浮的月影,起起伏伏,描绘万籁俱寂的轮廓。
此情此景,我不禁再度小心翼翼地调回视线,却猛然对上那双的眼睛,点漆一般的眸子里仿佛藏着星空一般,在这样的黑夜中,深邃地几乎将人吸进去。
我清楚地看到她睫毛颤动着,旋即又低垂下去遮住了灼灼的目光,环抱着我的手臂却有些强势地将我扭转向她,缓缓凑近,鼻尖触了触我的,随后吻住,然而无论我心里怎么想,不得不说,这么多年下来,这幅身体已经全然地下意识去配合段亦然了。她一吻过来,我就会下意识地把牙齿打开,从来都是让她顺畅地攻城略地,不费一点心。
这次也是。
她紧紧将我圈在臂弯里,不停地往她身上带,越吻越是动情,她一条腿横过来忘情地夹住我的腰,整个人就要覆在我身上,黑暗中只剩下两人纠缠的喘息和水声。
然而,这次她却将克制地一下从我嘴上抽离开,倒是我由于惯性竟还往前凑了一下,反应过来便赶紧调开眼不看段亦然的太过蛊惑人心的脸,然而胸口贴着胸口,一起呼吸起伏还是令我脸颊一阵火烧火燎,躁动难堪。
段亦然手掌抚上我的脖子,拇指细细摩挲着,轻声道:“你要见的人,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见。”
我一下看向她,“明天。”
她滞了滞才答应道,“好,但我有要求。”
“我答应。”
“你不听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腕,“你叫我死都可以。”
“我不会叫你死。”段亦然一直盯着我的眼睛,道,“只要好好留在我身边,就算是假的,也像以前那样,每天都说你喜欢我。”她似乎咽了咽才道,“好吗?”
我指头就像抽筋一样痉挛了一下,便松开那骨骼突出的手腕。
“没什么好不好的,你说了算,但有一个讨价还价的地方,就是不准把我锁在房间里,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
她压的更低,“嗯”了一声,麻麻痒痒的,就像挠刮着心尖一样。
我又补充了一句,“不准出尔反尔。”
她干脆整个人埋在我脸侧的头发里,嘴唇贴上耳垂道:“出尔反尔又怎么样,拿死威胁我吗?”
空气短暂的沉默下来,许久段亦然清晰地叹了口气,将手扳住我的肩膀,完全控制的姿态,道:“好了,只要你乖,什么都听你的。”
◇ ◇ ◇ ◇ ◇
车子稳稳当当地停下,段亦然扶着方向盘道:“你去吧,我要回公司一趟,一会儿让秘书来接你。”
我摇下车窗看了眼悄无人声的疗养院——压抑得令人根本喘不过气来,便轻声问道:“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无人应答,我直接转过头面对质问道:“段亦然?”
段亦然没看我,食指曲起不停地在方向盘上摩挲着。
“出了点状况,这里适合她调养。”
她顿了顿,接着道:“我也想把她留在我身边好好照顾,只是,她不太愿意。”
“她有自己的生活!需要你什么照顾?!”
段亦然似乎惊了惊,看了眼我,刚想说些什么,我“啪”地按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又重重摔上了车门。
一路疾步进了疗养院,登记了身份,又坐了电梯上二楼休息室,可是到了病房门口,我却迟疑了。
按了按自己的手臂,健在的,说我是程尚恩,尚艺会信吗?
我轻笑了一下,管她信不信呢,我迫切地只想要好好抱抱她,抱抱这个全家的小公主,小骄傲,我唯一的亲人,久别重逢了。
尽量不惊扰地推开了条门缝,刚想进去,却看到一条白色的人影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一个护工模样的人端着饭碗,脸上挂着让人很不舒服的微笑,语气却是极度温柔的,就像幼儿园的老师在哄孩子一般的口气。
“病人你不好好吃饭,可没有饭后点心奖励哦。”
说着突然一抬眼,目光锐利的甩过来,厉声道:“谁在那!”
我竟然被吓得直接退了出去,正不知所措的时候,门却被一把拉开,那人还端着一个橙色的塑料饭碗,皱着眉瞪我道:“你什么情况啊?保安呢!”
我看了眼楼梯口就要过来的保安,赶忙道:“那个,我,我家属。”
“家属?”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对方除了不相信之外竟然有点慌乱,便补充道,“是的,段小姐让我来看看程小姐。”
“段小姐吗?”
我点点头。
护士回头看了一眼,道,“你等一下。”说着不由分说地关上门,也不知道搞什么名堂,好一会儿才出来,冷淡道,“进去吧。”
自己拿了个吃干净的空碗走掉了,望着那个背影,我不禁皱了皱眉。
进了房间门,入眼不过是一张普通的椅子,以及一个单薄的背影,丫头的头发长了,还颇为爱美地卷了卷,染成亚麻色,就是在阳光下,浮尘中,因为静电看起来毛毛的。我几乎是瞬间就忘却了一切折磨苦难,下意识就扬起了嘴角,悄悄走上去,蹲在尚艺身边,而她却因为这悄无声息多了个人吓得一哆嗦,上半身往旁边一弹,眨巴眨巴水灵灵的眼睛如同受惊的小动物一般望着我。这双眼睛令我不禁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我第一眼就感到莫名熟悉信任的人,那个我没能力守护而骤然离开的人。
我冲她挥挥手,小声道:“嗨,我来看你了,想我吗尚艺。”
她还是不敢置信地望了我一阵,旋即却神经质地扭过头往门口望了一眼,又转回来双手一把握住我的手,掌心用力到颤抖,苍白的嘴唇也跟着抖动,似乎激动到说不出话来,可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这份激动不是因为见到我的原因,而是一种我不能理解的恐惧和求救。
我收起笑容,担忧道:“怎么了吗?”
“嘘。”她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就连一个单独的音节,尾音都是抖的,那样脆弱无助的感觉,小心翼翼地朝我后方头顶望去。我顺着她的目光,一下就看到了白色房顶角落里一个转动的监控器。
“尚艺?”
我不敢置信地回头看着她,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现在瘦的连病服领口露出来的锁骨都是清清楚楚的两根,在那里用我最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她眼底有些红了,低下头凑近我道:“带我出去吧好心人。”
“好心人?”
她点点头,又扭头望了眼门口,继续压低声音道:“报警也行,求求你了。”
“你长那么大从没有求过人的。”
她又点头,这时门却动静颇大地从外面打开了,还是刚才那名喂饭的护工,推个小车进来,冷冰冰地对我道:“探视时间到了。”
尚艺猛地缩回手,放在膝盖上哆哆嗦嗦的。
看着她这幅状态,顿时一腔怒火烧得我猛然站起冲着那名护工道:“你搞什么!我才刚进来好不好?”
她走到尚艺身边,横了我一眼,“这大清早的,本来就不是家属探望的时间,您改天再来。”说着弯下腰,温声细语道,“上厕所啦。”
说着伸手就解了尚艺的病服裤子,褪到膝盖处,露出苍白无力的大腿,毫无生气,那名护工身材相较于女人来说略魁梧些,一下就把尚艺以婴儿的姿势架在手臂上带到独立厕所。那个厕所也没关门,我看到那个护工就像哄孩子一样帮尚艺上厕所,而全身软绵绵靠在她怀里的人,没有一点不安,羞耻,缺乏血色的脸上木然的就像一个布娃娃,失去了常人应该有的,所有反应。
“尚艺。”我喊她,步伐不稳地上前一步,“尚艺,程尚艺我喊你呢听到没有!”
“你喊什么。”
那人抽纸帮尚艺收拾干净,又帮她穿好裤子,横抱着重新坐回凳子上。
“她怎么了?怎么像个废物一样连厕所也不会上了?”
我全程盯着那张我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干净脸庞,额角的神经跳的厉害。
护工自顾自干着自己要干的,拉过来推车后跪下去,抽出一块白布搭在自己膝盖上,又将尚艺的脚放上去,拿起修脚的工具,十分细致地帮她修理指甲,嘴里答道:“下半身瘫痪了,可不得我帮她上厕所吗,您要没什么事就回去吧,病人有我就够了,家属什么的能少来就少来,段小姐都不怎么来了,也不知道您是哪门子亲戚也来凑这个热闹。”
她根本不是尚艺那个自尊心强到磁场都能震慑他人避退三舍的女孩子那个脑袋里成天天马行空照样凭借双商一举考上S大的女孩子那个连换件衣服都让我滚出去的无赖才不是这个样子呢。
一定是我认错人了,这么多年了,认错人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应该去S大医科系问一问程尚艺毕业之后去哪工作了然后去找她亲人相见大吃大喝一场然后生活在一起直到她结婚为止而不是呆在这劳什子的鬼地方看着一个连厕所都要别人帮忙上的废物
而在我转身的当口,却飘飘悠悠传来一句,“尚恩……别走。”
我还没反应过来,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声惊呼,我回过头看着护工捧着的那只脚,脚趾尖流出血来。
“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人手忙脚乱地帮她止血,捧着脚裹在怀里,又疼惜地在脚背上亲了一下。
我再也无法忍受地逃了出去,一路奔出疗养院,迎面就是段亦然的秘书,疾步走到我面前。
“程小姐,段总叫我接您……程小姐?”
“您还好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哪?”
“段亦然呢。”
我平视着前方道。
“段总在公司开会。”
“送我回去。”
“……好,不过您……”
我错开她直接往前走去。
◇ ◇ ◇ ◇ ◇
“那个,程尚恩。”有人在喊我,“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东西带给你姐姐,今天是她生日,另外,呃,替我祝她生日快乐吧。”
副班长推了推眼镜,有点紧张到尴尬的样子。
我把拖把杆子搂在怀里,在裤子上蹭了蹭洗拖把溅到的水,后拘谨地接过那个礼物盒子,没脾气的答应道:“好的。”
没想到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愤怒的,“喂喂喂喂喂喂!干什么呢你们!”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扯到了后面,差点被拖把杆子绊一跤,尚艺横在中间,贼没风度的嚷嚷着,“被我逮着了吧!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想干嘛?早恋啊!”
“不是,你……”
“不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是哪个样子?”
说着她不由分说,眼疾手快地抽出我怀里的礼物盒子,随手一丢,在副班旁边的桌子上滑行了一段,差点没掉下去,还好副班眼疾手快,弯腰接了个正着。
程尚艺就穿着礼仪校服里一件白衬衫,浑身带着股空调房里刚出来的冷意,长胳膊一伸,将我脖子揽进怀里,语气不善道:“四眼田鸡,我警告你!别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就找我妹下手,以后我上厕所路过你们班,要是看到你再敢这样没羞没躁的追她,就等着全校通报吧你!”
说着一脚踢开面前的拖把,拎起我凳子上的书包扛在肩上就走,留下站在原地,脸色通红的纯情副班,还没整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去车站的一路上,尚艺还在喋喋不休训斥道:“死丫头,我就知道你禁不起诱惑!那什么东西啊你就敢收!知不知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啊?那小子摆明没安好心!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喂……你这么说就太过分了吧……人家怎么就癞蛤蟆了。”
程尚艺揪住我的书包带子往后用力一扯拉到她身边。
“你什么意思?你对那小子动心啦?!”
我无力地看向她,“怎么可能。”
她顺了顺胸口。
“吓死我了,还好我程家祖上积德,生的你智商不高,眼神倒还正常。”
我挣开她,愤愤地一个人往前走,她蹦蹦跳跳地追上来,习惯性地拍了一记我的后脑勺,道:“今天本大小姐生日,你这二小姐有没有礼物的?”
“你都快把我压岁钱坑完了,还要礼物?”
“别嘛别嘛。”她耍无赖地一把抱住我的手臂摇晃着,“好妹妹~小恩恩?”
“受不了你了!走开啊。”
我恶心地抽回自己的手,这人平时说话的样子跟广播里那个一本正经的声音简直太大相径庭。
“马上就要中考了,以你我智商的差距铁定不会在一个高中。”她露出一副无限伤感的样子道,“我都快保护不了你了,你现在却叫我走开,小没良心的,今晚的小鸡腿扣了。”
“不稀罕。”
“我要告诉老爸,你不稀罕他炸的鸡腿。”
“你少贫嘴。”
“没礼貌。”
她敲了下我的脑门,对着我吃痛生气的样子,突然笑了。
笑的很年轻,很漂亮,在香樟树的树荫下,在落日的余晖中,在我十五岁的记忆里。
第61章
疗养院
“啪!”灯被人按开了,室内骤现光明,段亦然直接走到我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去看过她了?”
取代流光溢彩夜景的是窗户玻璃上是两个人的倒影,我看着上面段亦然朦胧模糊的轮廓,道:“她怎么会下半身瘫痪的?”
段亦然脱口而出道:“车祸。”
“怎么会。”
“她抢我的方向盘,撞到了建筑废料。”
“那你怎么没事?”我回过身,“为什么就她有事?”
“那块石头刚好撞在了右侧副驾上,车前整个凹陷了进去,刺进她腿里,我……”
“哦我知道了。”我笑道,“是她倒霉,是她找死,是她活该。”
她看着我抿了下唇,调开视线。
我坐进旁边的沙发里,仰起头看着水晶吊灯折射出来的光芒。
“医生怎么说,她还有机会站起来吗?”
“我已经把她送到S城最好的疗养院去了能不能康复这个得看运气。”
段亦然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拿起茶几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我。
“先喝点水,一会儿叫外卖来吃,我等下还有事要出去一趟。”
我坐起身接过了水杯,左右看了看,然后一股气泼在段亦然的脸上,好声好气道:“你忙了一天了也很累,自己先喝点。”
对方不动声色地望着我,水珠顺着睫毛一颗一颗地滴下来,竟然很冷静地对我说:“你生气了。”
“生气?”
我点点头,捂住自己的心口,或许吧,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这里火烧火燎的,真疼。
我一下扶住她的膝盖。
“杀了你,谁来照顾我那个可怜的瘫痪姐姐呢?可是,你活着怎么就那么碍眼?”
段亦然眼中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她一把推开扶着她膝盖的手。
“我跟你商量一下,要不你自己去死好不好,当我求你了。”
“程尚恩。”
“别叫这个名字!你在试探什么?!”我一下站起来,“不相信是吗?我也不信!也许这里就是地狱,你早就死了!你这种人早就该死了!”
她坐在那,抬眼看着咆哮的我,“冷静点。”
“冷静?”我拾起桌上的果盘整个豁在她身上,“冷静!”一脚踹翻茶几,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的玻璃,“冷静!冷静是吗。”我摇摇晃晃地过去弯腰揪住她的领子,笑道,“你看我还不冷静吗?从高中开始受了你七八年的折磨,就算最后把命搭进去,我也认了。我爸到处找我,最后带着遗憾孤零零地死在病床上,我也忍了,因为我知道,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不全是你一个人的错,其中也有我的原因,是我自己犯贱地去纠缠你,是我自己不要脸地跟踪你求你带我去德国!是我自己懦弱,无能,自己选择任劳任怨地跪在地上任你践踏,怪的了谁呢?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很冷静,从来也没有真正地想过要去报复你,去伤害你。”我猛地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可你为什么要去碰尚艺呢,她又做错什么了?段亦然!你回答我一句!到底她做错什么了!你要这么害她!”
我把她重重按在沙发上,起了杀心,段亦然应该也感受到了,脸已经渐渐胀得紫红,额上更是青筋浮现,可她却没有一点反抗的动作,只是看着我,眼中有隐隐的水光。
我一下松开手,从她身上起来,倒退了两步,恶心的直想吐。
她随之撑着沙发坐起身,在一片沉默中温声道:“我从来也没有伤害过她,甚至都没怎么碰过她,我只不过想看看她那张脸,从上面找点你的影子罢了,她的腿是意外,我会治的。”
“会治的,那你早干嘛去了。”
我望着那堆玻璃碎渣因脱力而失神道。
“你姐姐根本没办法和我生活在一起那家疗养院是S城最好的她在里面应该对康复有好处如果你不满意的话等我忙完公司的事就把她接出来带出国治疗。”
“你打过她吗?”
段亦然愣了一愣,随即回答道:“没有。”
“囚禁呢?”
对于这个问题她却沉默了,许久才不痛不痒来了句:“抱歉,是不会让她随便见生人,但是……”
“但是,还是会带她去高档的餐厅吃饭,这就是你最高的恩赐了是吗?”
我闭上了眼睛,“把尚艺接出来,现在。”
她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捧住了我的脸。
“现在!”
我一下拉开她钳制我的手。
“她出来了,你会不会离开我。”
我望着她压抑着渴望,炙热,欣喜,不敢置信却不得不信的眼神,凑近道:“怎么会离开你?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一进停车场就看见中间横了辆黑色轿车,上面靠了两个西装革履的两个人在闲聊,一听到高跟鞋的动静立马站正看了过来,面露严肃却殷勤地拉开了车门。
一路开进疗养院,这个地方差不多算城郊了,白天看着风景自然秀丽,安静的环境确实适合疗养,然而到了晚上却显得鬼气森森。
深夜里,一行人突然闯了进来,前台坐着的两名护士受惊地站了起来,道:“你们干什么的?”
本来是陪段亦然应酬的陈秘书走上前,应付道:“来接一个人。”
“哎哎哎!没登记身份不好乱闯的,这么晚了你们干什么的?”
一个巡夜的保安刚好路过,立马拿着警棍直接走过来拦住往里面走的我。
那边的护士道:“不是,这么晚了,接什么人呀!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段亦然皱着眉一边走过来一边不耐烦地冲着两个保镖道:“拦住。”
说着不由分说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往里面带。
“不好这样的!我要报警了!”
然而段亦然已经牵着我走到了电梯口了,我一把甩开她的手,她低头看了一眼我道:“应该等我安排好再过来的。”
电梯门开了我便走进去很快上了二楼寂静的走廊上一片黑暗只有应急出口的EXIT亮着绿色的幽暗光芒。
找到程尚艺所在的房号,我一下拧开房门,里面还亮着灯,却空无一人,只是从厕所里传出一阵洗澡的花洒声,还有人在说话。我回头看了眼段亦然,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走到厕所门口,仔细听着。
“你出去了谁照顾你呢是不是?还不如待在这儿,我像伺候祖宗一样的伺候着你还不好吗?”
“我知道你以前是高材生,心气高,没事儿,久了你就习惯了。”
本来还挺正常的,突然那女人神经质地拔高音调道:“你给我回句话啊!你是腿断了又不是哑了!说话啊!”
“啪!”的一声,像是扇在了脸上,“好!你不理我!明天饿死你!”
然后就是什么固体“哐哐哐”撞在瓷砖上的闷响。
我一下拧开了厕所门——穿着护工服装的女人蹲在那掐着尚艺的脖子,听见动静停了手,扭过头目瞪口呆地望着门口的我,愣愣道:“你怎么进来的。”
而程尚艺则浑身赤裸地坐在花洒下面,口鼻腔里都是血,脖子就跟断了似的摇摇晃晃的,目光呆滞地也望了过来。
身后段亦然走上来,看到这一幕也是一愣,护工看到又来一个人,走廊上似乎也有十分躁动的声音,便立马站起来,整个身体挡住角落里的尚艺,惊恐道:“你们怎么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我闭了闭眼,身体恍惚了一阵,捏紧拳头才勉强站稳,胸中怒火翻江倒海一般,直接喷发了出来,什么也没多想,走进去上前照脸就是狠狠一巴掌,动手推开她要拉尚艺时,对方才反应过来,趁我没防备直接掐住我的脖子“彭”地砸在洗手台的镜子上,力气大到惊人,声嘶力竭吼道:“你给我滚出去!都给我滚!”
我正费力去扣她的手指时,只见旁边来一条人影,抬腿就将那女人一脚踹开,对方倒下去时头碰巧撞到了马桶边缘上,痛的死去活来地捂着头,在地上直滚着鬼哭狼嚎地叫唤。
我喘息着推开段亦然走出厕所,拉过床上白色的床单又重新走回去蹲下来一把包住冷的哆哆嗦嗦的尚艺,裹了好几圈才严实,而她身上的水珠是冷的,那个护工在这种天气竟然用冷水给她冲澡。我将她湿淋淋的头发拨到脑后,捧住她整张苍白的脸,轻声道:“都结束了尚艺,我们回家吧。”
说着就想把她搂起来,结果她的腿就跟石化了一般,沉重得怎么也提不起来,怎么也不能。
“尚艺,求你了,站起来,站起来啊!我求你了,别这样。”
段亦然走过来,拉过她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接着从我怀里一把搂过去打横抱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尚恩跟过来。”
我却没有动,而是低头看了眼拉住我脚踝的女人满头汗水咬着牙恶狠狠冲着我艰难道:“不准走!把人还给我!”
“还给你?”我看向她,犹如看向一条蠕动的蛆,“你算什么东西?”
“啊!”
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这寂静无声的黑夜。
◇ ◇ ◇ ◇ ◇
我一个人被送回段亦然的住所,这只是一间很普通的居民房,两室一厅的简单格局,外加书房,卫生间和独立厨房,也没怎么装修,客厅里除了供人坐的沙发外只剩地上一堆茶几的碎渣,没开灯时,就着外面惨淡的月光,一切都显得分外寥落。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没一件能让我好好喘一口气。
直至现在,想的是找个角落好好睡一觉,因为夜已经很深了,可是一闭眼,眼前不是割开自己喉管的顾澄就是遭受暴行的尚艺。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所有的苦难都会集中?为什么就是不能给人一口喘气的机会。
我走到独立厨房,头伸在水龙头下,一直冲,一直冲,双耳灌满了水,此时此刻,才最平静。
浑身滴着水坐在座机旁,掏出口袋里秘书写给我的纸条,照着号码拨了过去,对面安静了片刻很快传来段亦然的声音。
“尚恩吗?”
我将湿淋淋的头发不断地拨弄到脑后,手指将话筒紧紧贴上耳朵,为那句“尚恩吗”浑身难受的阵阵紧缩,可我没法回答那句“是我”。
“尚艺怎么样了?”
“浑身都有骨折的迹象,医生现在正在检查,我会守在这儿,你放心。”
“知道了。”我看了眼膝盖上放着的笔记本,道:“我要用一下你的电脑,能告诉我密码吗?”
对面似乎陷入了沉默当中,很久才为难道:“我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
“有多重要。”
“公司机密。”
“我不懂那些,不过你不想说就算了。”
说完我就要挂上电话,那边段亦然却急促传来了一声“尚恩”随即滞了一下,许久才语气平缓道:“大一的时候,我带你去过一栋别墅,那里的房间密码就是电脑密码,你还记得吗?”
她在试探。
我一下挂断了电话,沉默了一会,手指最终颤抖地在键盘上敲下自己的生日。
等了一阵,接收到了陈秘书传来的视频文件,文件是经过部分筛选的,所谓筛选,就是我会看到,我想看到的。
视频最早的在一年前将近12月底最近今晚。
我对着屏幕幽暗的光,一个一个的点开,里面大多两个视野:室内,走廊。
看完最后一个,我再也受不了地“啪”得盖上电脑,手指插进头发里使劲地揉搓着,我不停地质问自己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才能发泄这不停灼烧的愤怒。
我惯于隐忍,觉得这是为人处世最折中的好方法,却幼稚地忽略了,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我挪到窗下的角落里坐着,一直等,等着天破晓带来一丝曙光,恍惚中我刚想要伸手抓住,飘起的白色窗帘却猛地盖在我身上,像是在告诉我——这是已死之人。
我知道门开了,有人走了过来,到我身边,蹲下来就是身上熟悉的气味,冰凉的指尖顺着耳鬓滑到下巴,我顺着转过头凝视着段亦然熬夜后青白的脸色,感到她眼中的动摇,接着就听见她说,“其实你姐姐的腿……”可她说到这,眼神却一晃,话锋就转了,“有一天一定会站起来的,你不用太担心。”
我却还是戳穿了,“其实我姐姐的腿是因为你摔断的,而且再也不会站起来了。”我想着她虚伪的表演,忍不住冷笑,道,“你想说的,真的不是这个?”
她手指瞬间离开了我的下巴,“不要坐在这里,会着凉。”
我一下握住她的手臂,制止了她想要站起来的动作,她整个人没站稳,半跪在我面前,微微蹙起眉看着我,我道:“你不怕吗?”
“怕什么?”
“我从地底下爬出来找你……”我还没说完却被段亦然打断道,“找我?你想过找我,回到我身边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愿意待在你身边?”
她眼中瞬间没了光彩也就没回答,我全当自说自话了。
“因为我知道在我背后还有希望,我还有个家,里面有真真正正关心我的家人,这就是希望,所以无论我的人生再怎么被你拆得七零八落,只要离开了,就不算完,可现在呢。”
天边的曙光越来越明亮,几乎就是白昼了,刺得人双目生疼,我哑然失笑道:“什么都完了,你彻底毁了我,毁了我的人生,毁了我的一切,你不是希望我待在你身边吗?我成全你,从此以后,再不离开。”
“程尚恩!”她目光闪烁地盯着我,突然近乎乞求地大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想要阻止什么似的。
“也再不会爱你。”
第62章
无题
段亦然另一只膝盖突然动静颇大得“咚”得一声磕在地板上,她把手一下伸过来钳制住我的肩膀,双眼通红道:“收回去。”
我不说话,任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
她等了我一会儿,接着双手上移掐住我的脖子,拇指抵在喉咙上,眼神涣散地盯着自己的动作,仿佛已经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了,额头的青筋随着力度的加大而凸起,一点一点地吞噬我的生命。
就在我眼前一片模糊之际,那双手却惊醒般地松开了。
段亦然捧住我的脸时,指尖是颤抖的,她不停地拍打我的脸,甚至掐我的人中,显得惊慌失措,她就是这样,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也承担不了自己造成的后果。
我没有怎么样,只是晕晕沉沉的闭着眼,如果勉强打起精神也可以说几句话,可我没有,段亦然急的只好将我打横抱起来,不过这次她没有显得太过轻松,踉跄了几步,抵了一下墙才站稳,好像还头晕的闭了闭眼,缓了会儿才将我往上掂了掂走进卧室。结果刚走到床边,便一下扑倒在床上,我被压得下意识痛呼了一声,她便赶忙翻身到一边,手捂着头,一会儿又背过身去渐渐蜷缩起来。
我躺了一会儿见她在边上浑身还痉挛般得抽搐了几下额上全是冷汗嘴唇也白得毫无血色自己捂着头从床上滑到地板上猛地拉开床头抽屉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各色药瓶。段亦然摸摸索索地抽出一盒帕罗西汀出来里面几版子全扣空了她焦躁地扔到一边又埋头翻出了左上方印着蓝色Lexapro的药盒来。
我皱着眉看她连水都不用,直接扣开三粒就往嘴里塞,然后扶着柜子直喘。
我看她这样,摸了摸自己脖子上微微鼓出来的指痕,想了想还是坐在那一言不发。
第63章
无题
许久她喘息才平,静了一会儿便转过身来,望着我眼神虚浮,几缕头发凌乱地粘着苍白的嘴角,哑声道:“你一晚上没吃饭,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一下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出去一趟,你要拦我吗?”
段亦然也跟着勉强站起来,在背后道,“去哪?我可以开车送你。”她又走近一步,“尚恩,其实我想跟你单独多待一会儿,我还没有……”
“段小姐。”我回头看她,“你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
对着我冷漠的态度,她只是垂下眼睫,皱了皱眉道:“那我送你去。”
◇ ◇ ◇ ◇ ◇
车子一路驶离市中心,到了城郊停在荒无人烟的公路边,我下了车,提上两包从超市里买来的零食钻进芦苇荡中,绕过一个河滩,入眼便是一间二层的废弃厂房,在青白低矮的天空下显得摇摇欲坠,不时还有一圈黑色的野鸦盘旋而去。
大门口横了稀稀落落几辆摩托,里面却不见了顾澄骑的那辆。
我推开厂房咿呀作响的铁门走进去,冬天聚在火堆旁,喝着热酒,闲聊讲故事的一群人都不在了,空空荡荡的只剩下蜷缩在破旧沙发上戴着灰色口罩,表情痛苦的小希。
我慌忙跑过去,蹲在他面前,轻声呼唤这个已经被病痛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少年,握住他溃烂的双手轻轻摇晃着,他翻开眼看我,半晌才道:“尚恩姐。”
我道:“小希你怎么样?阿澄给你买的药呢?!”
他面如死灰,几乎丧失了一个活人的生命迹象,奄奄一息道:“我好饿啊……我想回家。”
“饿。”我喃喃地松开他的手,在袋子里翻来翻去,翻出一罐子八宝粥来,扣开喂他,他才喝了一半,突然一把推开我尽数吐了出来,我不停地拍着他的背,等他平复下来才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老铁他们呢?”
“阿澄杀了人,他们都走了。”阿希道,“你也走吧尚恩姐,别再来这个地方了。”
我望着他,“你这样我怎么走,去医院吧小希,我带你去医院。”
说着便搀扶他起身,一步一步挪出厂房,来到芦苇荡旁,他抬头看了眼刚刚升起来的旭日,道:“坐一会。”
“不坐了小希,去医院。”我着急地把他的胳膊紧了紧,他却执拗的站在原地,对着芦苇荡子道,“坐一会儿。”
我看到他对旭日渴求的目光,只好妥协,扶他慢慢坐在一块空地上。
小希半张脸被口罩挡着,眼睛对着太阳却闪闪发光,而我蹲在一边,不停地将叮在他腐烂皮肉上的飞虫挥开,听见他轻不可闻道:“妈。”
我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除了满塘的芦苇空无一人,只听他又道:“妈,我姓什么。”
对着太阳的小希,满眼的真挚,接着那光芒像是刺痛他的双眼似的,他闭了闭接着头一歪靠在我身上。我赶忙坐正扶住他的肩膀,而他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颤巍巍地递给我道:“这是阿澄的日记。”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
“以前我总偷翻她的日记看,被她打,现在她不在了,就给你保管吧,她不会舍得打你的。”
“小希。”我将日记塞进口袋里,“别说话了,去医院好不好。”
“不要了,我怕疼。”他声音越来越微弱,“我只想回家……可我的家在哪呢。”他一笑,“我要见阿澄,问问她,是从哪把我捡回来的,我给忘了。”
“小希……”
“我要见阿澄,我要回家了。”
搁在我肩上的头颅一重,再无了生息。
头顶上,太阳的光芒明明那么耀眼,而太阳底下的孩子,影子却那样渺小,那样的短。
“我已经叫了救护车,离开这儿,他已经死了。”
我需要紧紧扶住小希的肩膀他才不会倒下去,这个脆弱的孩子瘦的连肩胛骨都薄薄的。
“程尚恩,我在跟你说话,不要再抱着个死人坐在这里发呆了听到没有。”
“你不要吵。”我喃喃道,“小希也许还会醒的,他才只有十三岁。”
背后沉默了一会儿,发出衣料窸窸窣窣的动静,段亦然蹲在我身边,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皱皱眉又收回手,没说话,我一直看着她,道:“怎么样?是不是还活着?”
她亦与我对视着,咽了咽才道,“等救护车来了再说吧。”接着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温声道,“先别哭了。”
救护车的声音瞬间划破了这儿本该寂静的空间,带走绝望的,空洞的,死亡的。我眼睁睁看着那副千疮百孔的年轻躯体被颠簸着抬上担架,想要跟过去,跑了几步却踉跄地一下跪倒在地上,挣扎着也扯不掉盖在他身上的白布,我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脑子里全是他骄傲地站在沙发上说着自己梦想的少年模样,他跟顾澄一样,拥有美好纯净的灵魂却最终都悲惨地离去。
“不要走!”
我声嘶力竭地冲着远去的车子匍匐着乞求道,声音却闷在了尘埃里。
都不要离开我,我握不住的救赎,握不住的希望,在我游荡在大街上时拯救我的你们,不要走。
腋下渐渐被一双手臂穿过,紧紧勒着我,勒在怀里。
“尚恩为什么要这么伤心。”段亦然将我的脸扳向她,凝视着上面的泪痕,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会这么伤心。”
因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像阿澄那样主动地靠近我,温柔地对我笑了,也再也没有温暖的沙发可以蜷缩,累了可以好好栖息的角落。
“阿澄说我们灵魂相互吸引,所以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互相救赎,和欲望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太孤独了,被深深伤害过后却不被容纳的感觉。”
“你在说什么?”
我缓缓地抬眼看着她,看着段亦然,一样的眉眼,鼻梁,嘴唇,下巴,曾经那样令我奋不顾身,而如今,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说你懂什么。”
我揪住段亦然的领子,凑上去吻了她一下,尝到了自己泪水咸涩的味道:“你只懂这个,我就给你这个。”
说着还要吻,段亦然却单手卡住我的下颚狠狠往后一推,目光深沉道:“我要的不仅仅是这个。”
◇ ◇ ◇ ◇ ◇
狭窄的车厢内满是纠缠的喘息声,我双腿打开跨坐在段亦然的腰上,揪着她的领子,疯了一样地吻她,有好几次她因为呼吸不过来而偏过头,我却执拗地去找她的嘴唇,一旦贴合上去就急不可耐地把舌头伸进她的口腔,那里好温暖,温暖得令我浑身颤栗!
“尚恩……尚恩。”
她在喘息的须臾间不停地喊我的名字,明明因为呼吸堵塞难受而下意识躲拒着,手却紧紧锢着我的腰往她怀里按,而我终于因为贪念发泄的快感而暴虐地狠狠咬住她的舌尖,一股血腥味瞬间蔓延开来,只片刻,我便被她一把用力推开,撞在仪表盘上,手却伸出去撕扯她的衣服。段亦然直接扬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我却连片刻的迟疑畏缩也没有,一把扯掉她的衣服,环住纤长的脖颈,低下头啃咬那光洁到令人生厌的肩头。
一个一个带着血的牙痕曾经遍布过我的身体,而如今却讽刺地出现在施暴者的身上。可这样,又能给我带来什么欢愉呢?
我泄气地往后一靠,仰起头时泪水便顺着脖子的弧线如同蛇腹一般湿凉地滑过,伴随着段亦然的指尖,尖锐地一路滑下,拉开我的领口,接着温热的唇便贴了上来,带着血的舌尖,一点一点触碰着。
“不要这么温柔对我。”
垂下眼睫看了看眼角湿润的段亦然,忍都忍不住就咧开了嘴角,接着自己动手脱掉身上的衣服,皮肤坦露在空气中,冷冰冰的。
“坏孩子做错了事,不是要受惩罚的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越来越开心,直接笑了出来。
“对不起。我咬了你,对不起,我自己偷偷一个人跑掉,没有告诉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没有每天晚上睡前说‘我爱你’,对不起。”
“尚恩,不要这样。”
就在我笑的最开心时,耳边冷不丁传来阴沉沉的一句,“挨打前的道歉是恐惧,挨打后的道歉才是记忆。”我吓得一哆嗦,捂住耳朵回过头去,什么都没有,可明明,明明就在我耳边,有人在说话。
手臂被人拉住转了过去,对上段亦然让步般的爱惜眼神。
“别这样尚恩,我以后会好好对你。”
“不要!”我歇斯底里地咆哮了一声,“才不要。”
“上我。”我倒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上我,随便你怎么样。”
◇ ◇ ◇ ◇ ◇
S城靠海到城郊就离海不远了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照映在海水上阑珊寥落。
我记得阿澄骑着摩托带我来过这儿,她一边扔掉外套一边兴奋地对我说:“尚恩脱衣服,我带你到海里玩儿去!”
那时隆冬了,我当然不会同意,她却怪笑着走过来一把将我扛起扔进海水里,我记得,当时即使是恶寒的天气,在阿澄的笑容里,海水也不是那么凉的。
她比我小,比我勇敢,也比我善良,我一度以为她是个无忧无虑,不过偶尔感伤说着不想活了的孩子,可是真正抽出刀的那一刻却是那样的毫不犹豫,几乎只在一瞬间,就那样耗费了她的二十年,而那把刀,我却从未举起过。
“有烟吗?”
靠在半开的车窗边,夜风扑到脸上冷冷的,百无聊赖。
背上被抓出的红痕和被咬的肩膀都在隐隐作痛,不过这不算什么,情趣而已,真正的伤口向来不在这些上。
段亦然靠在一边,陷入什么似的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发呆,听见我的话只淡淡应了声,“你看副驾的盒子里有没有。”
我听后一把拉开,零零碎碎的账单,发票,烟盒夹着打火机混在中间,我拿了出来,只见里面被抽的只剩下几根了。我抽出一根叨在嘴里,关上车窗挡风,手护着打火机的火苗点燃了香烟,漆黑的车厢内顿时只剩下我指尖或明或暗的一点红色。
“炫赫门。”我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缭绕的烟雾,道,“还记得我烟瘾发作的时候,偷偷抽的就是这个牌子。”晃了晃手里几乎空了的烟盒道,“这样便宜的烟你应该不会送给别人抽吧?自己一个人抽这么多,不怕伤身吗?”说着随手将它扔在挡风玻璃下的台子上。
我吸了一口,要吐烟时刚好段亦然转过头来看着我,没忍住一股脑尽数喷在了她的脸上,团团之中,她的脸逐渐朦胧,只一阵,很快清晰了起来,她伸出手拔掉我嘴里的烟,捻息在车窗上后扔了出去。
“我还是不喜欢你抽烟。”
“为什么?”
“烟不是好东西?”
我不置可否,段亦然沉默了一会儿,又淡淡道:“害怕你会离开我。”
她垂着眼睫,难辨情绪,“烟也好,酒也好,哪怕是药,害怕这些东西到最后会让你彻底离开我,可是……”她咽了咽,转眼看向车窗外,压抑着怒火一般,眼角却是红的,带着一点水光,“是我的错,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整整四年,我从来也没有等到过这句话。
在漫长黑夜中,饥寒交迫,遍体鳞伤的我,缩在密不透风的地下室一隅,被锁着沉重铁链的我,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拥有这句话的权利。
甚至整整四年,我内心乞求的都是她的爱怜,如同乞求高高在上的主人一次温柔的抚摸,因为光是那样就能让我兴奋地围在她的脚边团团转。
再坚硬的膝盖,一旦被迫跪在了地上,跪久了,都会滋生出奴性,宛若与生俱来,何况从前的我还那么懦弱。
我重重喘了一口,随即笑出声,手扶住她的肩膀,整个身体贴了上去。
“没关系,我原谅你。”说着就笑着去吻她,“我原谅你,亦然,我原谅你。”
她没问“真的吗”这种想一想就能明白的问题,只是闭上了眼睛却仍然能清晰地在脸上看出不信任这三个字,然而吻我的力度却丝毫没有放松,那样不容分说,置于死地的快感。
远处不时传来顾澄嬉笑玩闹的笑声,无忧无虑。
◇ ◇ ◇ ◇ ◇
我迟迟没有去看尚艺,因为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
我一个人受伤可以装作若无其事,但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终究是我姐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且深爱的人了。
提着果篮站在病房门口,我不断思考着要不要假装自己仍然残废,门却被从里面打开了,出来一个推着小车的护士,看到我愣了一下,我便冲她示意地一点头,借着缝隙进去了。
安静的单人间,一眼就是尚艺瘦削的背影,没什么力气地靠在轮椅上望着窗外,而窗外是如血的云霞以及落日的余晖,透过半开的百叶窗落在她肩上,显得那样的脆弱又无助,就好像随时就要一点点消失了一样。
我将果篮放下,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从果篮里挑出一个红润的苹果来,拿着水果刀仔细地削着皮,第一刀就发出了“沙沙”的细碎声音。
我知道尚艺转过来了,也知道她在认真地看着我,可我还是决定要削好这个苹果给她吃。
“趁着没氧化,尝一口。”
我走过去将雪白的果肉递给她。
她抬头茫然地望着我,一脸懵懂。
我便将苹果往前一凑,微笑道:“尝尝。”
她却仍是不动声色地凝视着我,好一会儿见我还固执地举着苹果,才缓缓低头咬了上去,睫毛抖个不停。
“甜吗?”
她又抬眼望向我,眼神可怜得像被人遗弃又重新找到家的小狗,不敢置信又小心翼翼的确认着。
“想我吗?”我心一痛缓缓跪在她面前,不是蹲,是跪,扶着她失去知觉的膝盖,“想吗?”
她咽了咽,才坑坑巴巴道:“我……我一直,一直……都在找你。”
“嗯……”
我低眉顺眼地不敢看她。
“我……和爸爸……都,真的……非常想你,真的……太想……”
“嗯……”
“为什么……不回来……看一眼,还要……退学,生……我气吗?”
我听出了她语气的不对劲,准确的说是语音,一开始结巴我能理解,但我发现她似乎每一句都不是正常的说话,很奇怪的断句和说话方式,或者说是,生疏。
“你怎么了?”我岔开话题,道,“说话怪怪的。”
她听后不自觉抿了抿嘴,眼底一片灰蒙蒙的,毫无色彩,好半天才艰难又带了点愤怒道:“拒绝,和他们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上一章在审核,所以挪到这一章来,到时候在挪回去吧(心累)。
第64章
守护
我咽了咽,揉了揉她的膝盖道:“嗯,不和他们说话,以后只理我一个人,只和我一个人说话,好不好尚艺?我只有你了。”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放在我脸颊上,捏了捏,嘴角总算露出一点点微笑。
“真的……回来了,丫头。”
我就势握住她的手腕放在嘴边亲了亲掌心,她怕痒的缩了缩,随后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下意识扫了一眼我的手臂,眉毛就微微皱起来了。我看的清清楚楚,张嘴刚想要解释,她立即抢先道,“尚恩!”她叫的好急好急,畏惧什么似的,“回来就好……”
我照顾尚艺吃了晚饭,趁着夜风凉爽,又推她到医院后花园转了一圈透透气,回去有专门的护士照顾,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口袋里新装进去的手机已经震动的令我烦躁不堪。
看着护士将被子给尚艺铺好又掖了掖被角,调适了一下室内的温度就出去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手隔着被子放在她身上,俯在上方看着她笑。
“这些年……去哪了?”
她问我。
“德国。”
她垂下了睫毛,思虑良久才迟疑道:“跟那个…女人吗?”
“嗯……”
“你喜欢……女人的吗?还跟她跑到……德国偷偷结婚,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我愧疚地低下头。
“当时我太年轻,没有考虑那么多,不过都过去了,以后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直到你的腿恢复为止。”
她的眼里满满的温情,掀开被子一角道:“上来……陪我……躺一会儿。”
我立马脱了外套鞋子,将手机关了机丢在一边,然后整个人钻进去,侧对着她。
“我想……看着你。”
她平躺着动也不能动。
我便扶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转过来,和她对视着,一句话也没说,两个人的呼吸贴的那么近,我几乎想将头埋进她的怀里取暖,可我看见了,看见她脸上青紫的伤痕,破皮流血的嘴角,和脆弱的、也渴望被拥抱的眼神,所以我将她轻轻搂住,让她枕在我的胸口。她睫毛颤动的幅度我都感受的到,像只在肮脏的街边巷口长期徘徊,瑟瑟发抖遭人虐待的猫,因为伤害,所有的高傲都化作了依赖。
尚艺反手搂住我,手指抓着我的衣服。
“你脖子上的伤,是谁弄的?”
“自己。”
“骗人。”
“尚艺。”脑海里那些监控视屏不停地在翻来覆去,支离破碎的闪现,令怀里这个一脸平静关心我的人那样的不真实,明明受到恶心伤害的人不是我,我有什么资格诉苦。
“尚艺,等着我。”
“什么……”
“等着我。”
◇ ◇ ◇ ◇ ◇
“喂?”
我掏出裤子里的手机,定定地看着前方死寂的黑色。
“在哪?”
段亦然很简短的问了一句,随即喉咙似乎很不舒服的干咳了几声。
“你家门口。”
我刚说完那边就把电话切断了,我将手机放回裤子口袋的当口,面前的大门被从里面拉开,段亦然还穿着工作时女士西装里的白衬衫,头发跟领口一样散乱,一身的酒气立在我面前,既狼狈又憔悴。
“我打了你一整天的电话,为什么不接?”
“我说了,我去医院看尚艺。”
“回答我的问题。”
“嫌烦。”我单手拎出口袋里的手机,像垃圾一样甩到段亦然怀里,“还给你。”
她没接,手机便“啪”的落在地上,声音很不好听,我走过去,一脚踩在上面,仰起头几乎贴住段亦然的下巴,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的眼睛挑衅。
她亦直勾勾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我下意识闪烁了一下睫毛,等着巴掌落下来,没想到她却一把撑住我头顶的门框,微微伏低了身子,侧了侧脸贴在我耳边,酒气混合着体香越发浓烈。
“问你个问题。”
“你问。”
“如果你是尚恩,是准备先吃饱再上床,还是想先上床,再等着明天吃晚餐。”
还没等我开口,她一下强硬地搂过我的肩膀抱在怀里带进屋,关门的声音震耳欲聋。
◇ ◇ ◇ ◇ ◇
做到一半的时候,段亦然突然从汗津津的我身上爬起来,动作利落地下床,脚步听着像是朝客厅去的。
我趴在那,闭上眼松了口气,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再稍稍张开了紧紧抓住床单有些麻木的手,可不过瞬间,背上便一重,段亦然整个人跨坐在我身上,双腿张开夹着我的腰际,掰开我掌心硬塞进去那个刚刚被我扔在地上的手机。我双眼已经难以聚焦,只模模糊糊看见它亮了一下,随即震动起来,上面传来段亦然干干脆脆的一句,“接。”
我被她掐住后颈呼吸困难,闻言大拇指便有些不听使唤地滑着屏幕,滑了几下才滑开,手臂向后扭着要递还给段亦然。
“自己拿着。”
我便将手机紧紧握在手里,对面传来段亦然的近在咫尺的声音,“你这不是会用手机吗,那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尚恩,你变坏了。”
“敢顶撞我,挑衅我,违背我,甚至离开我,为什么,谁教你的。”
段亦然平淡的语气像蛇一样,阴森森,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慢慢的,折磨般得缠绕住我的全身。
“我不喜欢你短发的样子。”她的手逐渐往上一下揪住我的头发,“谁准你剪的。”
“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我的,你的承诺,你的道歉就那么不值钱吗?”
段亦然揩去我在鼻梁上的泪水,尝了尝道:“嗯……就是那么不值钱。”
她俯下身,抱住我的肩膀道:“我无时无刻不想好好对你,可每当我这么打算的时候,你就会让我觉得,不值得。”
我冷笑出声,重复了一遍她的“不值得”,道:“我不接你的电话,就让你这么伤心吗?”
我感受到了段亦然的僵硬,继续道:“你对我有无一丁半点的愧疚之心,我根本不在乎,我只问你一句,你对的起程尚艺吗?”
她不说话了,只是渐渐地松开了我却又没有完全松开。
“既然对不起了,就没有想过弥补吗?”
我轻声试探道。
“你姐姐的腿,我会想办法的。”
半天她才无关痛痒地敷衍了这么一句。
“这是应该的,还有呢。”
我支起手肘要起来,段亦然或是因为心虚丧失了兴趣也没有过多压制,我便从她身下爬了起来,与她面对面坐着,完全的赤诚相待。
“我做错的事情,你滴水不漏地一点一点全惩罚了,那个伤害尚艺的女人呢?你就这么放过她了。”
段亦然皱皱眉,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半晌才道:“你想怎么样?”
我恨得浑身发软,牙齿都打颤。
“我要像你对待我那样,像她对待尚艺那样,像所有施暴者对待受害者那样,对待她!”
我一下激动地握住段亦然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让那个女人人间蒸发对你来说根本不是难事,你一定有方法的,弥补吧段亦然,你对尚艺做的一切,就让那个女的替你承担好了,把那个女人带到我面前,让她到我面前来!”
段亦然下意识就眯了眯眼睛,要不是面对面坐着,我还真的察觉不出来,原来她每次心里怀疑的时候都是这幅表情,转瞬即逝。
但我不知道她在狐疑什么,只是看我的表情都变了,好半天才垂眼看向自己被扣着的手,面无表情的。
“那种脏东西用得着你动那么大的气吗?”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低下头。
“她伤害了我最在乎的人,不可原谅……啊!”
我吃痛地当场失声叫了出来,一下捂住手腕被扭到的筋,手指关节被夹得几乎发白变了形。
“我可没空在那种人身上费心思,你要是有能耐就自己让她消失,给你‘最在乎的人’一个交代。”
“放,放手。”
段亦然的十指就像夹棍一样,狠狠地挤压着我的指腹关节,突出的骨头硬硬地卡在上面,痛得我当场发作。
“你就没有责任吗?!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段亦然一下拉过我的后颈贴上来,对上我怨毒的眼睛,近在咫尺又咄咄逼人。
“我有什么办法,她长的那么像你”,她嗅着我身上的味道,呼吸声显得那样贪婪,“知道我为什么要送你姐姐去那家疗养院吗?”
“因为……”我咽了咽道,“我的出现吗?”
“对,都怪你,是你抢走了她原本安逸的生活,是你连累的她,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她有任何交集,你姐姐也不会跟那个护工有任何接触,所以都怪你,你就是这么会拖累别人。”
“我知道你真正想要报复的人是我,你恨我尚恩,可你不要忘了当年围堵我的人是谁,跟踪我的人是谁,求着我带她去德国,承诺我想怎么对待都可以,信誓旦旦说爱我的人又是谁。”
“你怪这么多人,想要惩罚这个报复那个,却不知道始作俑者,就是你啊……”
她缓缓抱住我埋在怀里。
“不要再抖了尚恩,你姐姐不会怪你的,她只会傻傻的以为她现在所遭遇的这一切都跟你这个表面纯洁天真的妹妹无关,而只有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是……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喜欢你……”
“错了错了。”她安抚地上下摸了摸我的脊背,“是你不应该在喜欢我的同时,还三心二意地想要离开我。”
◇ ◇ ◇ ◇ ◇
“来了?”
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苹果的女孩子笑的太过明媚。
我脚底迟疑地在地上摩擦了一下,又顿在了原地不敢走过去。
“过……来啊。”尚艺拍了拍被子,发出脆脆的声音,“你好……好几天都没来……看我了,死丫头!”
为什么,还能笑的出来呢。
我光是拼命忍住眼泪就已经花费了一身的力气,为什么她还是能笑的这么开心,就好像那个瘫坐在轮椅上,神经质地忘记我的人已经不复存在了。
那些伤害,都不复存在了吗。
我走过去,没有坐在床边,而是拖了条凳子坐了下来。
垂着眼不说话。
她也感受到了我的沉默,好半天才迟疑道:“你脸色……看上去……有点,有点难看,嘴唇也起皮了,是渴了……没喝水吗?”
我抬手就去撕了几块皮下来,有点血腥味,就舔了舔,道:“尚艺,你的腿能好的。”
好不好,我也不知道,只是我希望她能知道她会好,她能永不绝望,这样的话,我会好过点。
“哦……”她握了握手里的苹果道,“我给你……削个苹果吃吧。”
“嗯……”
我答应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站起来出去接听的时候,顺手递给尚艺桌子上的水果刀,肌肤相触的片刻令我犹如被火燎般骤然缩回手,难堪地以打电话掩饰过去。我真的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她,每一次的亲昵对我来说都犹如上刑,折磨着我的良知和我对她的爱。
“喂……”
“一大清早的你去哪儿了?”
对面段亦然刚睡醒,声音还有点沙哑。
“没去哪。”
“又去医院了。”
她用的是肯定的句式。
我没搭话,只听她似乎叹了口气。
“我想见你,回来。”
“我这几天一直都在你那,现在才刚出来一会儿,尚艺她一个人需要被照顾,你就不能……”
“尚艺尚艺尚艺。”段亦然顿了一会儿才克制道,“我第一次这么讨厌这个名字,尤其是从你的嘴巴里说出来。”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有多讨厌你。”
我挂了电话,失力地滑坐了下去,心潮起伏难以平息,一瞬就将手机砸出去老远,泄完了恨又可笑地爬过去捡了起来,发了短信:马上回去。
我转回门口看了眼还在专心致志削着苹果的尚艺,思虑再三,决定还是不要打扰她。
如果她知道是我把她间接害成这样,知道是我见了父亲最后一面,还若无其事地不告诉她,还会不会那么认真专注地去削那个苹果。
曾经的我,残废时拿头撞过她,上药时咬过她,无名之火来了还拿枕头狠狠地砸过她,她都默默地承受了,明明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温柔起来也会一直弯着她的腰,轻抚着我的脸,告诉我,“不想笑的时候,就不用硬逼着自己笑。”
而我,而我……
“啊……啊……”
我跪在阴沉的天空下,满地的泥泞中,身体埋在膝盖里,紧紧地揪着衣领偷偷地匍匐在尘埃里尖叫。
别人听起来就像一个哑巴,在对这个世界无声地对话。
最终在暴雨中拼了命的跑回去,我有一个问题,想要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或许能替我分担掉什么。
门在一阵“哐哐哐”的噪声中被打开,段亦然还穿着深蓝色的丝绸睡衣,手里握着电动牙刷,阴沉沉地看着我道:“右上角有门铃,你是瞎了看不见吗?”
我冷的哆哆嗦嗦,几乎说不出话来,拽紧了裤子,抢前一步道:“如果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为什么那天在海边你要向我道歉。”
段亦然右边眉毛蹙了蹙,一脸的不悦,许久才干巴巴道:“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段亦然头发简单地扎了起来,一边卷曲的碎发垂落下来,显得她眼神有些迷离。
“当然是对没有好好看紧你,一不小心,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死了而感到抱歉。”
“只是这样!?”我带着水渍上前,“那我的人生……”
“都是你自找的,你还要我说多少遍。”
段亦然不耐烦地打断我道。
“明白了。”我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扶着墙往后折,“明白了。”
“喂!”
段亦然厉声喝道。
我吓得一哆嗦,回过头看她重新将牙刷含进嘴里,往旁边一靠让出一条路出来。
“还想去哪?进来。”
她对着我迟疑的神色,突然玩味地一笑。
“你忘了吗?你说过再也不会离开我。”
所以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是否还会爱着你,对吗?
那你在我面前表演的那些失落,难过,受伤,又干什么?
我一直都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默默地望着她的脸,有些话,注定是没有说出口的意义的。
第65章
饕餮之徒1
就在我路过段亦然的当口,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用下巴指了指屋内光洁干燥的地板,道:“你这样弄湿我的地板怎么办?”
“那我到外面晾干了再进来。”
求之不得,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和她共处一室。
“何必麻烦。”她目光沉沉地在我身上来回逡巡着,“就在这儿脱了。”
我猛地扭头瞪了她一记,“你还想玩弄我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她似乎讶于我这个问题,想了一想,渐渐露出了认真专注甚至有些偏执的表情凝视着我,道,“不死不休。”
我就跟整个人被扔进冰窟窿里一样,刺骨的寒意抽干了空气席卷上来。
我认命地偏过头平视着前方。
外套,衬衫,牛仔裤,直至最后一条里裤,一件一件的掉在地上,就像在活剥我的自尊。
我再也受不了的哭了出来,站立的身体不自觉地佝偻蜷缩着,手臂也渐渐抬起来,想要挡住暴露的自己,却被段亦然一把拉开,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硬生生的,仿佛能在我身上剜下血淋淋肉来。
“我能进去了吗?”
说话时我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她没搭话,也没拦着我,我就自己一步一步,备受煎熬地错开她走了进去。
刚走到客厅,就听见段亦然突然“彭”地将门摔上,还没等我回过头,就被她从后面紧紧搂进怀里,她一只手勒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不停地挤压揉捏着我,发疯一样地吻我,吻着吻着,手一路向下摩挲我的小腹,紧接着手指便轻车熟路地探了进去。她的呼吸完全是紊乱的,不按章法的,很快我就感到她的理智已经不那么清晰了。
“尚恩的里面也是这么温暖,你真的是我的尚恩吗?”
我被迫吻得根本没有喘息的空隙,被她带着面朝冰冷的墙壁贴了上去,她从后面勒着我的腰,将我的一条腿弯折起来按在墙上,让我像条破船一样单腿站立,在她手上颠簸着,随着起伏的动作不断的哀求喘息,整个人都在墙壁上来回摩擦。
段亦然很快将我反转过来面对着她,她抚摸了一下我滚烫的脸颊,接着低下头一口含住,在牙关间磨蹭啃咬,舌尖不停地骚刮着,令我根本难以控制地不断挺腰,就像在主动配合她一样,而那手指没入的更深了,直到不经意滑过一个点。
“啊!”
我浑身一颤,背脊就像被电流抽过,生理眼泪顿时涌了出来,腿根麻的站都站不稳。
段亦然埋在我胸前停住了,嗓音低沉道:“就这儿吗?”
我头抵着墙毫无说服力地摇了摇,她抬起眼眸,盯着我蓦地一笑,毫无前兆的,对准那个点就猛地戳刺起来,手指耸动着,一股一股的,带着痛和热量涌上脑门,我往后胡乱抓着,然而一点支撑都没有。段亦然此时也直起了身,更加贴紧我,配合着我,呼吸急促道:“我要在这里做个记号,以后才能更快地找到,尚恩,我想一直看见你这个样子,很好看。”
“停……停一下……求你……”
我的喘息已经变了味儿,下腹被一阵阵酥麻的热量包裹住,我甚至感觉有液体要从身体里流了出来,根本忍不住。
终于,就在段亦然含住我耳朵的瞬间,一股清流瞬间滑过了她的手腕。“滴滴答答”的落在了地板上,我一条腿环住了段亦然瘦削紧致的腰部,被她搂着,浑身一激灵一激灵的颤动,好半天脑子里仍在嗡嗡作响。
她等了我一会儿,才托住我,将我的两条腿都勾在她腰上正面抱了起来,在阳光底下如获至宝般微微笑道:“程尚恩。”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大大说了不能写脖子以下的亲热情节,我尽力了,以后禁肉。
第66章
饕餮之徒2
等我睁开眼时,段亦然已不在床上,我抚了抚额头清醒了会儿,才忍着浑身的刺痛爬起来,腿一沾地就跟触电般浑身一麻,我难受地捂着胃干呕了呕,眼圈顿时湿润胀红了一圈。四下看了看,房间还是格外昏暗,透过窗帘的缝隙依稀能看到一道道黄色的胶带,似乎是用来阻隔光源的。
现在应该是后半夜,空气冷得让人浑身浮起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来,我搂着赤裸的自己慢吞吞走到衣柜前,犹豫了好半天才伸出手拉开,里面零零散散挂了几件日常的衣服,被柜子里的灯照着,清清冷冷的,我挑了件段亦然平时不怎么穿的蓝格子棉质衬衫,以她的身高来说刚刚好,在我身上却长了一截子出来,得卷了袖口才能在垂手时露出手掌来。
厨房里透出了点光,循着光源走过去,只见段亦然正背对着厨房门口站在琉璃台后,穿着白衬衫,肩膀瘦削,背脊笔直,抬手打开头顶柜子,从里面拿出料理用的罐子对着“咕咕”冒泡作响的砂锅拧了两下,蹦出几粒黑胡椒后便顺手拿起砂锅盖子盖上,等待的过程中她仰起头左右压了压,然后就一直那么看着头顶,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在台面上,计划着什么一样。
一瞬间像是回到了法兰克福,每次我坐在餐桌边等待的过程中,目光都会不自觉地被段亦然专注做饭的背影吸引过去,那时法兰克福的夕阳很美,当光芒照进房间里的时候,更是美得像是一副油彩画。
如果没有我脚上那沉重的黑色铁链,会更像。
旁边咖啡率先煮好了,段亦然回过神来拔了咖啡机的插头,摆上一层滤纸,慢慢地将滚烫的黑色液体倒进杯子里,端起来凑到嘴边的同时转了过身,靠在台子上一下看见了我。
“醒了?”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很快嘴角沾了点笑意,道,“我以为你累成那样,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呢。”
见我没搭话,她点点头,回过身放下咖啡杯道:“过来。”
我默不作声地绕过琉璃台走到她身边,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咖啡味,夹带着微妙的花香。
“Geisha尝尝吗
段亦然将手里的咖啡往我面前凑了凑。
我几乎有四年都是被她喂着吃东西的,见她往我面前凑,几乎下意识地就去接,结果她手却一绕,将那杯咖啡放到台面上,来到我面前,手一抬,打开我头顶的柜子翻找着什么,而整个人又在不停翻找的过程中走近一步,彻底贴在我身上。温热的躯体,拥有着韧劲和弹性,触感柔和却又带着凉意的衬衫布料轻轻刮蹭着我的脸,体温将一股很干净又有些冷冽的香气变得更加真实,我几乎想闭上眼睛,骗自己,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深深迷恋着的那个人。
然而她离开的很快,手里拿着塑料薄膜还没拆的方糖盒子,晃了晃道:“你不喜欢苦的,放点这个。”
我看着她走到另一边,拿过银色挂架上的咖啡杯,专心地处理着咖啡,然后递到我面前,热气氤氲中,我望着她深邃的眼睛,道:“你只知道我不喜欢苦的,就不问我要几颗糖吗?”
“一颗够了。”她说的自然,武断。
“两颗。”我道。
段亦然眉头几乎难以察觉的一蹙,接着便在对视中僵持着,突然她将滚烫的咖啡往我身后的水池一泼,杯子也脱手甩了出去,就在我为碎裂声下意识闭上眼睛时,段亦然双手一下捧住我两边的下颚,硬逼我在她掌心里高高抬起脸,对准她俯视的轻蔑眼神。
“puppy”她突然神经质的一笑“喝水都要过问我的意思回国了吃几颗糖都不归我管了吗
被她当成宠物狗,每天只能浑身赤裸,膝盖着地,被踩在脚下的那段日子又被重新提了上来。虽然很短很短,段亦然就玩了几个星期,她说她不会上一只狗,把我脖子上的项圈取下来按在了床上,那段噩梦才结束。
我浑身就像被火燎烧一样,不敢置信当初那个浑浑噩噩,完全丧失理智的人会是我。
疯狂地挣扎起来,甚至将段亦然推开了几步,趁着这几秒的空隙,我回过身想要找水池里陶瓷的碎渣,此时此刻,我想毁了眼前这个人,毁了她的脸,毁了她的命。
然而,很快就被向后掰过整条手臂,段亦然抓着我的头发一下按在台面上,压了过来。
“想反抗吗?你也配反抗吗?”
“你就不怕我是来向你索命的!?”
我歇斯底里地质问道。
“那就来索啊!”段亦然在用力压制中也显然被激怒了,“不要连在梦里都懒得看我一眼,让我一个人待着!”
我拼命地想往上抬起身子,却被压的一丝都不得动弹,脸胀得生疼,什么东西瞬间爆发,眼泪就跟决堤一样。
“你就不怕吗?一个死人活过来了,你就不怕吗!?”
“别说你活过来,你就是个死的,我也照样不会放过你!要不是李家,你以为你能被推去火化吗?别天真了!”
“啊……!啊……!”
我再也忍不住地一声声尖叫,被喉咙挤着破了声,又嘶哑又难听,濒死般地无奈和绝望,身体跟刀板上已经被剐了鳞片,开膛破肚的死鱼一样,时不时的,可笑的,挣动两下。
段亦然一下捂住了我的嘴,病态地发出“嘘……”的一声,然后靠在我耳边说悄悄话一样,“你要是再敢想不开寻死,我就把你的内脏挖出来煮汤给你姐姐喝,听到了吗?”
我被捂着嘴,喘不上气,没一会儿便浑身失力,膝盖一直往地上跪去。
“尚恩呐。”就在我丧失意识的下一秒,段亦然一下松开了沾满唾液的手掌心,将我翻转了过来,却因为失重我一下跌坐在地上,被她捧着头不断摇晃着,“尚恩,看着我。”
“你还记得在天台上说你爱我的样子吗?你还能继续那样吗!?”
我的后脑勺在摇晃中一下砸到后面的瓷砖上,就再也没抬起来,我仰着下巴道:“小丑,变态,疯子。”
“再对我说一次,在天台……”她就像听不到她不想听的话一样,垂下头,双手跟着滑过我的胸口,放在了因为姿势原因而跪坐的膝盖上,“说。”
“为什么?”
“说。”
“你说你不在乎,我人也在这儿了,为什么还要逼我说这种废话。”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听,如果听不到。”她指着心脏道,“这里就会很痒。”她抬起手——每个指尖都在细微地扭曲抽搐,“抓不到……”
“可是说了。”我喘过气,一下挺直了身体,恶狠狠的拍着自己的胸膛道,“我这里就会很痛!”
段亦然扶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一切风平浪静,就在我以为她会走开的时候,却被她抬起一脚狠狠踢进肩窝里,痛的我当场浑身麻痹,几乎连倒下去的感觉都没有,只是痛苦地扭来翻去。
“不说就不说。”段亦然冷静地退后了几步,让出我翻滚的空间,淡漠道,“你不说,就听着,自然会有人对我说。”
◇ ◇ ◇ ◇ ◇
敞篷跑车一路飚驰在S城的黄金大道上段亦然连安全带都没系长发被风吹的凌乱狂乱。
我在夜晚猎猎的冷风中,总有一种快要被甩出去的错觉,风在耳边,跟刀子一样的疼,吹的我连眼睛都睁不开,整个人昏沉沉的难受。
车子一停下,我半个身子直接趴在车门上吐的死去活来,结果胃里什么都没有,最后返酸,烫的嗓子火辣辣得刺痛。
段亦然一下推开车门,又拽住刚刚吐完的我往下拖。
我一路跟着她,只觉得走进一个漆黑的洞口一样,隐隐约约能听到“咚咚咚”的音乐敲击声,震的人心脏痛。
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吵,也越来越挤,我被不停地撞来撞去,甚至在穿过厚重的人群时,浑身被从暗处伸出的无数双手摸了个遍,人声鼎沸中,我听见有人在喊段亦然的名字。
接着我就被一下推倒在冰凉的皮质沙发上,头顶着了一个人的腿,顿时引起一声不满的惊讶,“什么情况啊你这是。”
杯子里的液体甚至撒在了我脸上,她不满的抽出桌子上一张餐巾纸擦拭着自己的胸脯,我坐了起来,刚狼狈地站起来,又被堵在沙发前的段亦然狠狠推了下去,这次直接倒在那个女人怀里,在她吃痛的叫声中,我挣扎着从她身上起来,坐在沙发里,仰头看着段亦然。
“大忙人,你八百年才好不容易把我们叫出来一次,这是玩哪一出啊。”
一个打扮性感的女人放下手里的高脚杯,对段亦然一笑道。
段亦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面目被昏暗的灯光照的阴气森森。
“我家这个,没见过世面,就带她见见。”
一共两排黑色的长沙发,全坐满了人,有的衣着暴露光鲜,望过去全是白花花的肉体,而有的则是名牌加身,好整以暇地坐着,中间横了一个半圆型的空位,围着一张摆满各类酒水的玻璃长桌,长桌底下还放着几个装满冰块的铁桶,里面镇着十来瓶香槟。
而我,甚至还有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段亦然都显得不伦不类。
“你们帮我好好招待她。”
一个翘着二郎腿的年轻女人听后做了个OK的手势对段亦然俏皮的眨了眨眼睛狡黠道“了解。”
段亦然坐到了那群人中间,接着酒吧里的灯光被调的更加昏暗,周围的事物几乎陷入一片黑暗,只能通过时不时闪过的光,短暂且模糊地照亮片刻。原本轰炸式的音乐也冷却下来,换了首性暗示强烈的慢歌,我总觉得从远处的某个阴暗角落里一直传来古怪的喘息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被两边夹击着坐在中间。段亦然隔了几个人,偏过头正和别人交头接耳,而我右边是一个陌生女人的香味。
就在我在想段亦然究竟想做什么的时候,右边那个女人一条胳膊突然搭在我肩膀上,手指将我勾向她笑盈盈的脸。
“亦然女友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便将一杯颜色诡异的酒凑到我嘴边。
“初次见面,给个面子,喝一杯?”
我还没答应,她已经半强迫式地将酒灌进我嘴里,顿时洒了一脖子,就在我呛得咳嗽时,她笑道:“那次在包厢,我就坐你对面还记得?你当时饭都没吃完就跑哪去了?亦然找你都快找疯了,疯狂调监控啊小姑娘。”
我刚想站起来就被肩上的手狠狠按了下去,她又端起一杯暗红的液体,凑到我嘴边,二话不说又是往下灌,灌完一杯又是下一杯,一边灌,一边说着段亦然如何如何我,而我后面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了,只是模模糊糊中瞥到段亦然双手大开横在沙发靠上,衣领解了几颗扣子,而怀里却腻了一个猫一样的女孩子。接着一个瓶子凑到了我嘴边,右边那人竟开始一整瓶一整瓶地往下灌我,最后直接被她整个人抱在怀里,跟身陷云端一样,轻飘飘的,耳朵里的声音也忽远忽近。
“你俩做的时候用工具吗?”
“……”
“爽吗?”
那人声音跟下蛊一样。
我一笑,脸跟烧着一样。
那人拿指甲刮着我的脸,“我们家亦然的身体好看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就像已经看到两根白皙的锁骨。
她手指往下滑停留在我的脖子上,“这你自己掐的?”
我没说话,她却好笑似的,“下手可真没兜着。”
我慢慢地转过了头,看向了段亦然,只见她怀里的女孩子已经靠在了她的下巴上,仰头笑的一脸明媚地说着什么,身子往前一冲一冲的,恨不得整个人都腻进段亦然身体里一样。
我潜意识里是想离开的,可身体软的一点劲都使不上,胃也被酒精胀得火烧火燎,一时间只能乖乖躺在别人怀里。
视线里段亦然伸出了手放在女孩的柔软到反光的头发上来回抚摸了两下,目光深情地低头看着那个女孩,“再说一次。”
女孩俏皮地扑上去揽住段亦然的脖子,凑到她耳边短短地说了句什么,而段亦然搭在她腰上的手,自然而然。
嘴角露出我从不曾看见过的笑容,虽然只是,浅浅的,淡淡的。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怎么,吃醋了?这圈子就这样,别太在意,不过你俩长得还挺像,亦然的眼光向来如此。”
就在此时段亦然突然不经意的,或是故意的,恰好看了过来,我顿时心头一惊,想都没想,扭过头去一下扶住背后那人的下巴,吻了上去。
我以为那个女人会一把推开我,没想到她竟张开了嘴,一下含住了我的舌头,我腰部一激灵,酒精上头后,立马环住她的脖子,靠在沙发上激烈地吻了起来。除了段亦然我再也没有这般火热地吻过别的女人,这种放肆的快感在酒精和别的什么情绪中被激发的更加猛烈,眼前一会儿是尚艺的脸,一会儿是顾澄的,交叠着,刺激着。
直到头皮一阵生疼。
因为被抓着头发,我一路只能弯着腰,双手握住段亦然的腕部企图挣脱,就像个被家暴却毫无回手之力,可怜又悲惨的妇女。
谁都不知道,其实在这以前,我每天都经历了多少遍。
我不是一开始就被锁在阁楼的,刚到法兰克福的头一年,我每天都在试图离开,甚至偷了段亦然的钱想去机场买机票回家,结果被一次次的逮到,也是像这样被当众抓着头发或者勒着脖子拽回家。我一句德文都不会,段亦然回回都跟别人解释我精神有问题,导致有无数次,那些人高马大的“好心人”都会帮她合力将我牢牢按在地上,压的我面红耳赤,疯狂大叫,甚至有好几次在我用单手非常困难地翻越高墙时,对面邻居早已经打电话警告段亦然了:不允许将精神病人放出家门,否则他们要报警了。
而段亦然咬牙切齿地一次次将我带回家后,下场是什么,我再也不愿意回想。
记忆有时候跟刀子一样,一刀一刀,生生剐着我。
头被按进水池里,冷水一股脑地灌进鼻腔,我顿时像快被溺毙了一般,手不停地抓着,挥着,段亦然停了水,将我的头颅整个向后一拉仰了起来,“清醒了吗?”
我难受的连生理泪水都出来了,但还是强颜欢笑道:“你幼不幼稚?想要我吃醋?是不是有点晚了?我现在看见你就觉得恶心,能有别的女人喜欢你最好了,物以类聚,你们蛇鼠一窝凑一块儿!变态!”
段亦然的脸瞬间扭曲了,嘴巴一张一合道:“去死。”
她说了一声,提着我的脑袋猛地按下去砸在洗手台厚重的瓷砖上,一瞬间,满鼻子都是血。
“你真可怜。”我脑袋里嗡嗡作响,嘴巴却是咧开的,鲜血滴在了牙齿上,“该有多没用的人才会一直用暴力解决问题。”
我倒退了两三步一下跌坐在地上,又挣扎着扶着台面站起来,嘲笑道:“无论人前有多光鲜,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内里有多肮脏,多阴暗!你是不是特别害怕别人靠近你?害怕一靠近就会让别人闻到从你身上散发出的像下水道一样的恶臭!渣滓!垃圾!你根本不配有人爱你!你不配!”
段亦然突然对我招招手道“你过来”说着她走向我,一只手包住我的脸“彭!”得砸在后面的瓷砖墙上,我顿时痛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浑身都痛的打寒噤。
她收了手,蹲下来,对着我粘满鲜血的脸,竟然是笑着的表情,道:“你说的没错,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且我承诺过不再打你,违约了,对不起。”
她凑过来,近在咫尺道:“尚恩哪,你知道吗,那个疗养院的护工自从被辞退了之后一直都找不到工作,再这样下去会饿死的,你说我聘请她当你姐姐的全职保姆怎么样?”
我下去一下揪住她的衣领,“你敢,你敢!”
“向来只有我愿意不愿意,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跟我讲敢不敢了。”
她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拉开时,崩断了两颗扣子。
“你不要碰她!”
我忍着剧痛,真的快崩溃了。
“有什么都冲着我来。”
“你又不需要保姆。”段亦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道,“冲你来什么。”
“但是你要不满意这个的话,我当然可以另找他人。”她一下松开我,站起来居高临下道,“还等什么?听不懂吗?跪下。”
我浑身都在发热发软,有一瞬间,我竟然想过,直接放弃掉尚艺……
真的好累,累的我连喘息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可尚艺,她一笑,我的心都软了。
两个女孩在家里“争宠”,她明目张胆,我暗暗嫉妒,但是每次从妈妈那里多分来一点的东西,她向来都是拿出来和我平分的,其实,真正争宠的人只有我吧,她一直只是爱着这个家,爱着爸爸,妈妈,和我而已。
我扶着膝盖,一个一个磕在瓷砖上,垂下头,轻声道:“求你了。”
“求一个渣滓,垃圾的你,算什么,说给我听。”
眼泪混着鲜血就这样落在我眼前。“对不起,别碰尚艺,求求你,对不起……”我背脊一抖,再也说不出话来,捂着渐渐扭曲的脸伏在了地上,难挨的哭叫着。
段亦然一脚踏在我肩膀上,“一会儿回家,乖还不够,自己要主动知道吗?”
“救命!”她的话令我从骨头里传来一种难以言状的,深层次的恶寒,顿时我什么都弄不清了,只是遵循本能,“救命啊……!”我一下推开她的腿,再也受不了地站起来冲出去。
“程尚恩!”
段亦然吃惊地大喊了我一声。
可是我再也听不到了。
第67章
温暖的房间
扒开厚重的人群是那样费力,他们相互挤压着,不留一丝空隙。
我几乎快要喘不过气了。
手腕被握住,一回身是顾澄的脸,她疑惑地微微笑着,“尚恩你跑什么?”
“阿澄……”
你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带我离开?寂静无人的旷野,点燃篝火的海边,就算是处处漏风却依旧能蜷缩的废弃仓库,去哪里都好,去哪里都是自由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偏要20岁就离开呢为什么要抛弃我们抛弃HEATHEN
“你真的最自私了!”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向外奔去。
一路狂奔至车站,喘息中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我慌忙登上一辆刚刚停稳的公交,走到中间的位置,听到司机大喊的一句:“喂!你们俩投币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抱歉抱歉,银行卡能刷吗?”
“你跟我开什么玩笑!?”
我回过身去,看着她打开钱包抽出一张百元大钞,折了一下塞进透明箱子里,在一车厢人讶异的目光中走到我面前,“好久不见啊。”
车子这时启动了,李知源将我的肩膀转了过去对着车窗,她站在身后,一手扶着我的肩膀,一手抓着我旁边的黄色杆子,一路上什么也没说,只是透过反光的车窗一直盯着我。
车子一路开到终点站,无人的公路上,我一边擦着鼻子上的血,一边头昏脑胀,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喂,要不要陪我去吃饭?”
应该已经凌晨了,天边微微泛白,李知源隔了一段距离开口道。
我回过身看着她微微一笑,唇红齿白,“放心啦!真的只是吃饭。”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那么的像顾澄,只是顾澄更加的毫无杂质,澄澈干净,而李知源,却有一点孩子气的调皮在里面。
她叫了计程车,到一家门面温馨的面馆,两人坐在木桌两侧,隔着热气氤氲,一时间无人开口。
“你刚才在酒吧里说我自私是什么意思?”
她双臂交叠着搭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在桌子底下不断地扣着自己的掌心,才道:“你看到了吗?”
“什么?”
“段亦然她……”
“放心啦,她想追你来着,但人太多,一晃眼你就没了。”
“那你为什么能……”
李知源一下收拢起嘴角,表情变得那么认真。
“因为我一直在注视着你啊,一直都在。”
我刚要开口,她突然打断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学,学着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实在不行,我就当你的万年备胎嘛!随叫随到的那种!有什么的。”她又是安抚的一笑,只是在我眼里,那么的苦涩。
“我不值得你……”
“你值得。”她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你值得。”
她收敛什么似的垂下眼睫,“尚恩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好,段亦然她是长得漂亮,可她根本不配和你在一起,像她那种人,就适合孤独终老。”
我的眼眶逐渐温热湿润,原来二十五年来,是有阳光透过缝隙偷偷洒进来的,“你……”我哽咽了一下,低下头,“你相信我是程尚恩吗?”
“你就是你。”李知源道,“是不是程尚恩,你都是这个样子,我喜欢的样子。”
我再也受不了地双手捂住痛哭的脸,却依旧有液体滑出掌心,“对……对不起,对不起……”
第一次为了没能爱上一个人而感到那么的愧疚,痛苦,和绝望。
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能给这部手机打电话的只有一个人。
我迟疑着放下手,刚好对上李知源递过来的餐巾纸,“不接吗?”我便接过那张纸,又听她道,“我是说手机。”
我顿时求救一般无助地看向李知源“是段亦然。”我摇摇头,“我真的受不了她了。”
她安慰地笑笑道:“没关系,你接吧,开免提。”
我望了她一眼,这才掏出手机放在桌面上,推到两人中间,就像对待一颗炸弹一样。
“在哪里?”
对面段亦然的声音受信号的干扰,听上去沙沙的。
“我不知道。”
“那你把手机定位打开,我开车去接你。”
“你觉得我还能回去吗?”
到现在鼻腔里依旧有血腥味。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不打你了。”
“够了!”我浑身一阵恶寒,“我不回去!我死都不要!段亦然我受不了你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一下抓过手机凑到嘴边,“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们商量一下,你就当我死了,放过我好不好!”
“尚恩。”段亦然突然嘘了下,随即轻声道,“你姐姐睡着了,不要那么大声,惊着她。”
我顿时浑身无力地垂下手挂掉电话,扶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李知源也跟着起身握住我的胳膊拦住,道,“你怎么了?”
“段亦然……段亦然叫我回去。”
“你不是不想吗。”
“你难道没听到吗?我姐姐在她那里!”
我吼完对着李知源的脸,竟然听到了心电监护仪最后一刻漫长的平音,笑了一下,对她道:“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庆幸我活着,但更多的时候,活着还不如死了,所以当初真的谢谢你,愿意帮我拔掉氧气罩,如果可以,麻烦你再帮我一次。”
李知源突然松掉我,一下瞪大了眼睛,跟看到什么惊恐又诡谲的事情一样,双手都在微微发抖,后退了一步不小心重新跌回凳子里,仰头看着我,眼角通红。
“你……你别吓我,你到底是谁……”
我朝她微微鞠了一躬。
“到时候,一定见面。”
我在公交车上一路颠簸摇晃着等下了车一抬头就是S城市立医院这亮着红灯的几个字顿时失力地再也走不下去。
“不要再跟着我了。”
背后迟迟没有回应,我转过身去,只见李知源的脸色已经被吓到褪去了颜色,惨白惨白的一片,直愣愣地盯着我看。
“段亦然不会想看到我们在一起的,所以求你了,快走吧。”
我淡淡地说完一切,径自朝向医院走去。
“尚恩!”李知源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凝重,“我亲眼看着你进焚尸炉,又亲眼看着他们把你的骨灰装起来封好,没可能的。”
她以前说话总是带着一股俏皮劲儿和常人难以察觉但娇生惯养而来的霸道,而此时,她的语气却是那么的沉重,甚至眼角依旧泛着红。
“这世上的事,不是每一件都能解释清楚,解释不清的,你就视而不见吧,别在我身上多做纠结了。”
“为什么!”李知源靠近一步,“为什么总是要拒绝我?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因为我不喜欢你,就这么简单,你不明白吗?”
“那你喜欢谁?段亦然吗?”
我还没说话,却见她脸色一变,未及反应,眼睛一下子被捂住了,那人将我抱在怀里,低声道:“回答她。”
是段亦然。
我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所有的感官只剩下段亦然拿拇指摩挲的脖颈上,咽了咽道:“对,你走吧。”
“陆梓晴难道没转告你吗?”段亦然突然裹着我往后一扯,道,“这个人,没你的份。”
李知源好像放下了伸出的手,衣料窸窸窣窣了一阵听见她道,“尚恩挣脱她,到我这里来,我会保护你的。”
段亦然一点笑声都没发出来,只是因为贴着她的胸腔,感受到了憋笑的震动,她闷笑着靠在我耳朵上,带来阵阵呼吸,温声道:“你敢吗?”
“程尚恩。”李知源急促地喊了我一声,道,“还记得沙漠里的骆驼吗?其实没有缰绳的,锁着你的一直都是你自己啊。”
“你们两个都有我不知道的小秘密了吗?”
段亦然一下掐住我的后颈,阴测测的。
“能不能别再多管闲事了!你放心,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不会喜欢上你的!”
“尚恩……”
“滚啊!”
我再也受不了地吼了出来。
我不知道李知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等段亦然将手放开,我的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等视线逐渐适应清晰起来,她已经不在眼前了。
“怎么,舍不得了?”段亦然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下巴靠在我肩上,“舍不得就去追啊。”
“你误会了。”
“误会?”段亦然道,“误会什么?误会你跑出去和曾经的同居旧友偷情吗?”
“我跑出去是因为你打我。”
“我打你是轻的,惹火我,叫你生不如死。”
我回身,她也跟着站直了腰,垂眼盯着我。
“生不如死?我还不是吗?”
段亦然轻笑一声,“小贱人我对你还不好吗?你把我哄的团团转,然后自己去跟杀人犯私奔,我有对你怎么样吗?换做以前。”她突然收拢嘴角靠近一步,“你以为你还能站的起来,好好走路吗?”
“所以,你就把我姐姐推下楼梯,叫她生不如死地一辈子困在轮椅上吗?”
“谁告诉你的。”
“你们家佣人们。”
我不想将矛头直指一个人。
“既然你知道了,那好吧,坦白说,我对不起你姐姐。”
“对不起有什么用啊?!”我一下抓住段亦然的衣服,“你还的了她一双腿吗?你能让她忘掉那个变态扭曲的嘴脸吗?你又能还给她原本就属于她的完美人生吗?!能吗?!能吗!!”
“她会站起来的。”
“什么时候。”
“某一天。”
我脑门突然冲上来一股温热的液体,一抬手“啪”地甩了段亦然狠狠一巴掌,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敢打她。
“去你妈的某一天,等你死的那一天!”
我咬牙切齿地说完,浑身都酸软地瘫了下来,一下跪坐在地上。
段亦然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抬脚随意踢了踢我的肩膀,道:“你生气了吗?”
我刚想说话,只听见她裤子亮了亮发出“叮咚”一声便忍住了,眼见段亦然顺手拿出手机,滑开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下一秒嘴角讥讽地扯了起来,蹲下身将手机掉了个方向递给我。
我一扫到李知源的名字立即调转视线。
她的善意,我不能承受。
“尚恩的好已经被那么多人发现了吗?一个两个的,都对你这么上心。”
她笑了笑站起身,夜风阵阵,吹的人浑身恶寒。
“当初正是因为害怕有这些人,所以才要把你好好藏起来,就留给我一个人……”
我一下捂紧耳朵,痛的浑身蜷缩。
难以形容的无力感觉,当只剩下很纯粹很纯粹的恨意时,一个人会丧失一切报复反击的能力,因为单单抱紧自己都那么困难,双手痉挛了,怎么抱,都抱不住。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肯过来将我抱在怀里,该多好。
◇ ◇ ◇ ◇ ◇
“小恩,吃饭了。”
我惊了惊,猛地从书本上抬起头,环视了四周,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书架上乱糟糟的书,摊满了课桌的一套套的卷子,斑驳的粉色墙纸上朋友留下的涂鸦,还有小时候妈妈给我买的拼音表,都还带着灰帖在柜子旁边。
好像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可这里,确实是我家啊。
哪怕是梦都好。
漆黑的客厅里老爸一遍遍地喊我出去吃饭,夹杂着无忧无虑的尚艺对着电视叽叽呱呱的议论,而我早已泣不成声。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对他们坦白,坦白自己正在遭受的一切。
如果是老爸的话,他一定,一定不会再让我一个人,坐上那辆公交车。
这一切的悲剧也就不会有了。
天旋地转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了顾澄孤身站在天台上模糊的身影在深蓝的天空下背对着我望向脚下S城的灯火辉煌流光溢彩猎猎的夜风将她的短发连着衣角掀起。
“阿澄!”
我带着哭腔,声音嘶哑地喊了声,踌躇着不敢上去。
她似乎听见了我的呼唤似乎又没有很久才迟钝地转过身露出沾满鲜血的脸就连那眼白里都是血渍在她手中握着的刀刀尖一颗一颗流淌的是她的生命而她才20岁。
“尚恩。”她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咧开嘴笑了,弯弯的桃花眼像是哭过一样的红肿,“我们是一样的。”
随即,她整个人往后一仰。
“阿澄—-!”
我尖叫着坐起来下意识伸手一捞,什么都没有,头却一沉又重重跌回枕头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进耳朵里,漆黑的房间就像被抽氧了一样,我胸腔难以喘息而不停起伏着,只好翻过身,面朝下趴向床沿,然而一副温热的躯体随即紧贴了上来,双手穿过腋下,交叉着勒住我的脖子,又扳牢我的肩膀,将我整个人紧紧箍在床上,动弹不得。
段亦然急躁地呼吸着,冰凉的鼻尖不停地磨蹭着我的后颈,嘟嘟囔囔的:“尚恩是我的错,你不要再哭了。”
“阿澄……”
段亦然凑过来一下含住我的上唇抿了抿,随即舌头整个插进我的嘴巴里,像一把剪刀一样,将我的五脏六腑剪的支离破碎。
“你这里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味道。”她劣质地开玩笑,手一下叉入我两腿之间狠狠向上一顶,“还有这里。”
我被她顶弄地浑身抽动,不知不觉就拿手肘抵着她,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推拒,越到后面,肢体撞击的越痛,动作就越激烈。
一个往下压,一个往上顶,力量的对立下,段亦然彻底被激怒,她在我又一次试图爬起来而抓伤她的手臂时,一下拽住我的头发,朝下“咚咚咚”地砸在床沿上。
“阿澄,阿澄!阿澄!”
我撕心裂肺地求救,想起的是顾澄的刀,和她刺下去的决绝。
段亦然一下捂住我的嘴,直至弓起的手指直接刺进我的嘴里,在察觉到我试图要咬她时,甩手就是一个耳光,反手拽住我的领子摇晃道,“听话!”
我被她长久压着胸口腹部,顿时有些喘不过气,只好暂时不动不说地望着她。
段亦然看着我的眼神竟变得有些迷蒙起来,不聚焦似的,手慢慢松开了我的衣领,关节通红,颤巍巍地举起来轻轻放在我脸边,拇指摩挲了两下,突然道:“我可以吻你吗?”
说着俯下身就要凑过来,我顿时一阵反胃,左右闪躲地偏过头,不停地捶打她的肩膀。
段亦然直接捏住我的下颚固定住,不由分说就是毫无章法地一顿乱吻,我绷直了脖子,被她含住舌根不停地往自己的方向带,吻着吻着我心里跟着了火一样,发狠一口咬破那个不停试探侵略的舌尖。段亦然痛的嘴唇紧紧抿了下我的,却还不松开,手插在我的背与床缝之间不停地揉捏着,根本不去控制力道,想怎么就怎么。我越往后就越力不从心,就算再排斥,再想吐,都不得不一遍遍吞咽着两人交缠的唾津,最后当段亦然松开我的时候,我有几秒钟是没法自主呼吸的。段亦然也喘的辛苦,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湿润的嘴唇,一下又捏开了我的嘴巴,就这样重复了三四次,我实在受不了了,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甩了她一巴掌,闷住的一声,我也不知道段亦然到底痛不痛,反正我的掌心嗡嗡的。
“你真可怜。”我喘息着,顺带怜悯地对她笑笑,“你以为还会有人喜欢你吗?被你亲就跟被条狗舔一样,根本没区别!”
我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段亦然明显在我脸边滞了滞,直起身眼神僵硬地望了我一阵,突然仰起头嘴角勾了勾,像是在笑,又不太像,脖子上两根细长的青筋胀得明显。
“尚恩你现在,知道自己在干嘛吗?”
“你应该知道的。”她垂下头,眼睛睥睨着我,“到时候求饶的时候能走点心。”
第68章
告白
段亦然喘息着从我身上起来,去翻抽屉服药。
这已经是不见天日的第四天,我早已被折磨的精神恍惚,不确定整个过程中自己有没有说过什么求饶的话,不过说不说都一样。
段亦然仰头干吞完几个白色药粒,随手就将药瓶一甩,“啪”得摔在墙上,然后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跌坐在床边,我的身体随之弹了弹,复又归于一片死寂。
她以后侧方的角度对着我,瘦削的背脊不再挺得那样笔直,而是因为无力而微微佝偻着,望向严丝合缝的窗户,一脸平和。
“尚恩。”
她突然喊我。
我盯着她不做声。
段亦然转过身垂着眼睫回望了我一阵,突然低下头抚开我的额发,轻轻吻了一下,好像上一秒在我身体里疯狂施展暴力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段亦然。”
就在她一路吻到我的鼻尖时我迟缓地开口了,费力地望着,她的脸在我眼里已经不聚焦了,只剩一片模糊的白色。
“什么。”
“别这样,我反胃。”
段亦然顿了顿,突然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离我远了些,然而还未来得及彻底离开我脸边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还有一件事。”我咽了咽,眼前一阵天昏地暗,“要是我死了,能不能别再去见尚艺。”
“要是你死了?”
她面色平静地反问一句,笑了笑,摊开掌心拿拇指不停绕圈圈揉着,指尖却还是颤的厉害,不知是不是药物的副作用在作祟。
“你的命就这么下贱吗?”
“在你眼里不就是那么下贱吗?”我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她病态的嘴脸,淡淡道,“法兰克福那个打不坏的木偶最后还是死在了病床上,现在它好不容易拼齐了残肢断骸想来人世间再看一眼自己的亲人,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了,它什么都。”
我实在忍不下去,胸腔震动得难以负荷,只能捂住脸侧过身蜷缩成一团。
那个多年未归的木偶最后因为没人来开门而蹲在楼道里,游荡在大街上,被雨淋,被车撞,被垃圾桶旁的碎玻璃渣划得遍体鳞伤,它不疼吗?它当然疼,只不过,从来都没有人问过它疼不疼,真正关心它的人屈指可数,不多不少只有两个,而这两个都无法再好好地拥抱它了,不过是木偶自己曾经义无反顾地离开了这个怀抱,所以从此,都是活该。
“尚恩,你的心里真的只有你的家人吗?”她一只手放在我的背上,“其他的,什么都不是,对不对?”
我哽咽不已,“你难道就没有家人吗?”
“有啊……”她摸了摸我,语气轻缓,“妻子,爱人,你。”
“那么,我对于你呢程尚恩,就不能是唯一吗,亲人也好,爱人也好。”
她语气越来越弱,小心翼翼不确定地试探着什么。
“唯一……”眼角有咸涩的泪水滑过时就像被刀子割过一样,“你可能是我唯一一个这辈子不想再见到的人。”
她放在我背上的手指尖蜷缩了一下,随即很快拿开,“是吗……”
“那么你在乎的人只有你姐姐了对吗?为了她,再恶心,都不得不回到我身边,是这样吗?”
“你知道就好。”
她突然笑了一声,随后静默良久,许久才轻声道:“我知道。”
我因为异样的声音而忍着浑身的刺痛缓缓坐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愣怔,迟疑许久才道:“为什么哭。”
段亦然面目表情地回望着我,眼泪一颗颗地从她深邃的眼窝里滴出来,而她就像全然不察一样,“没有。”
我便伸手沾了滴她下巴上的泪珠,却被一下握住手腕,就在我下意识惊缩时,段亦然却俯下脸轻轻地含住了我的指尖,紧接着一节节吞没直至根部才停了停,眼角因为异物顶着喉咙而泛起了红,低眉顺目的,泪水顺着睫毛一滴滴纵横着滑过我的手背。
“你不用这样。”我奋力一抽,冷漠地看着她,“没用的段亦然。”
“不然呢?这样没用,你告诉我怎样才有用,怎么样才能把你留在我身边哪也不去,你教我啊!”她往前一把握住我的肩膀,迫切且执着道,“你教我。”
“除非我死掉,变成一具尸体,才会一动不动地躺在你身边,你要试试吗?”
“不是这样。”段亦然摇了摇头,却突然一把掐住我的脖子,面目因哭泣而扭曲道,“尚恩快说你爱我,快点。”
“那你爱我吗?”
我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她张了张嘴,嘴型明明就是爱的,可她却数度说不出口,只是冲着我咆哮道:“说啊!快说你爱我。”
我嘴角讥讽地扯了扯,闭上眼睛。
每次暴行结尾都会逼着我说这句话,可谁都说不出口,如果永远只让我一个人来说,是否有失公平。
脖子被掐的越来越紧,就在我闭眼的那一刻,段亦然突然扑过来狠狠一口咬住我,又按倒在床上,耳边是她犹如困兽般绝望愤恨的呜咽声,大腿卡在两腿之间,不停地磨蹭,顶撞着我依旧刺痛的胯部,手带着恨意狠狠揉掐着我的胸口,见我毫无反应,松了口骑在我身上,一下提起我的领子,唇色血红道:“说!说!说!”
我第一次见段亦然这样气急败坏的样子,心脏犹如鼓跳,本来还有许多狠话,但她满嘴鲜血的样子犹如食人恶魔一般,令人发怵,我只是愣愣地望着她,不发一言。
她又是笑,咧着嘴笑的乐不可支。
“你们怎么都这样,说一句爱我就那么难吗?求你们留在我身边就真的这么让你们恶心吗?!为什么啊,到底都是为什么!”
段亦然放开我,满脸的泪痕,却似乎瞬间冷静了一样,食指撩开我嘴边的头发。
“没关系,你们都是温柔的人,会留在我身边的,会好好爱我的。”
我浑身一阵阵的恶寒,不论段亦然怎么打我,我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惊惧的感觉,而现在,看着她微笑的神情和涣散的眼神,我却生出了超越痛恨的恐惧出来。
第69章
信徒
阳光明明晴朗,温暖,橙白色,对于久久溺于黑暗的人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想要握在掌心里。
然而窗帘大开,白瓷的浴缸漾着满满的浅绿色清水,紧跟着“扑通”一声,溢了出来。
“洗澡。”
段亦然站在浴缸前垂眸望着我,那个眼神,是数日以来纵情欢爱后的短暂释然和疲惫。
我浑身上下都是汗渍和不明的干涸液体,透明也肮脏,然而遇水的一瞬间却都化了,扶着边缘半浸泡半漂浮在水里。我是能感受到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落在皮肤上,慵懒,缱绻的,那种温暖,只是还不够暖,要是能有一个拥抱就好,我太寂寞,太畏惧了。
“还是要我帮你洗吗?”段亦然上前一步,我立马制止道,“别碰我。”
她没有再动,眼神却也没有离开。
于是,这样华丽的一天,这样难堪的洗礼。
从水中出来,段亦然拿浴袍包住我上上下下地擦拭着,而我已经习惯她这样的“伺候”,脑海里想的只剩下她刚才一如反常病态的哭嚷,多可悲。
“等下你和我回去吃个便饭。”段亦然道,“今天难得人比较齐,带你认一认,毕竟你也算的上半个段家人。”
我没回答,瞳孔里是瓷砖,余光是窗外,蓝天,清风,云卷云舒。
“尚恩。”揉搓着我头发的手顿了顿,“其实你引以为傲,念念不忘的家人,我也有。”
这句话像在低调地炫耀着她勉强拥有的东西一样。
而原来,拥有家人,在她眼中,是引以为傲的东西。
其实,什么都没有的,段亦然。
越是急于证明,证明的结果就越是空白,而弥补这片空白的,是暴力,是性,是爱。
真的,多可悲啊。
我被迫着转过了身,凝视着这个昔日我与世俗一起误以为完美优秀的女人,其实她有多空洞,连她自己都能深刻地感知到,如果能找一个形容词的话,那应该就是,千疮百孔。
段亦然将我转过来,摸了摸我脖子上陷下去的伤口,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愈合,愈合了,也是块见不得人的丑陋伤疤。
她脸上没有什么疼惜的神色。
无论宠溺,还是爱意,就连最基本的同情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段亦然摸着摸着,眼神开始涣散迷离,身体情不由主地凑过来,低下头贴近脖子,照着那块伤口的轮廓狠狠咬了下去。
鼻息温热地喷吐,仿佛流过四肢百骸,她终于整个贴住了我,滚烫的掌心捧住我的肩膀,指尖摩挲着脊背,牙齿与肌肤拥抱,辗转,缠绵,痛彻心扉。
而我能感知到的只是她下腹的脉动,和她身上熟悉的气味,冷冽的让人想埋进去深深吸食一口。
就在段亦然刚刚意图松开时,我却一下揽过她的腰搂在身上,不留一丝缝隙。
我战栗了,浑身发着抖。这可是我期待已久的拥抱啊。
谁抱都行,怎么抱都行,因为什么抱都行!
这个拥抱比恨,比爱,比什么都来的重要。
段亦然怔愣住一般,手无处安放地举着迟迟不肯落在我身上。
我说她千疮百孔,自己还不是一样。
我一直问一直问,问她爱我吗?
她必须爱。
一切都灰飞烟灭,世界崩塌成废骸残墟总要有个伟大的借口支撑着吧。
因为爱!
多好。
◇ ◇ ◇ ◇ ◇
穹顶之下,光晕浮动。
一束束穿过巨大的中世纪教堂彩色花窗,将旁边苍白细腻的脸映射得斑驳陆离。阳光不甘,一定要攀染上她的眼角眉梢,最后融化进那双深邃到似乎柔情若水的眼睛里,才最好。
段亦然手掌覆在我裸露的背上,暖洋洋的触感,仰头凝视着那些壁画,虽然先驻足在这儿的人是我。
“这里有人是信徒。”
我顺着她的话仰起头,正对着天顶画上的是位年轻的圣女,正一手搭着自己怀孕臃肿的腹部,一手捧读圣经,面目安详,而她脚边的黑山羊却闭上眼睛泪流不止,痛苦地分娩着。
欧洲壁画上多以白羊居多,这种遍体漆黑的山羊几乎没有。
我不明白这种画有什么意义。
而我更不明白旁边上帝将亚当驱逐出伊甸园,让他遭受折磨,痛苦,生育后,却突然神一般从天上降临拉着罪人亚当的手,深切地注视他的原因是什么。
是救赎,是原谅,还是不舍。
“尚恩。”
“阿澄……”
腰上的手力道突然加重了我垂下眼睛不再看那张画不再想Heathen不再想顾澄不再企图救赎。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罪与罚》里曾说,“人这种卑劣的东西,什么都会习惯的。”
我习惯了,习惯了犯罪,忏悔,逃离,被害,而我也以为可以拯救我的人其实自己早已经历了这些,习惯了这些。
所以我要做的是放弃,是和加害者保持友好关系。
却不能爱她。
“阿澄是谁?”
段亦然搂着我的腰走在巨大的长廊上,高跟鞋的每一步都扎的我脚疼,但能和段亦然比肩,足够了。
“朋友。”
“那个杀人犯吗?”段亦然手掐着我的腰,口吻讥讽,“尚恩,你和杀人犯做朋友。”
又怎么样,我还不是和另一个杀人犯一起上床,一起吃饭,甚至一度相爱。
“她死了,不要再说了。”
段亦然不以为然。
“我可以不过问那几个月你都干了些什么,但你要记住,不是我不在乎,而是我在给你机会。”
“谢谢。”
我不痛不痒地轻声回了一句。
段亦然突然沉默了下来,拥着我进了电梯,门一合上,却立即将我压向冰冷的壁面上,用力地吻着,只有短短几秒,两人呼吸的热气纠缠出了浅浅的只有我们才能感知到的水雾,风一吹就冰凉了。
电梯打开,不再是当初熟悉的幽暗房间和一脚就能陷进去的软厚地毯,而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厅,四面落地窗,窗户外,阳光,草坪,拖带着影子斜着。
这样宽敞的大厅却只有西边最角落架了一个旋转楼梯和正中间一张黑色长桌,桌两边坐满了人,正首下面两个空缺着,段亦然领着我坐下了。
随着我们到来的同时刀叉骤然停下了,气氛在这宽敞的地界里静默着,僵硬着,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目光笔直地看向我们,不同的年纪,不同的性别,却是同一个神情,就像无数个段亦然复制粘贴的感觉。
“我还以为这种便饭表妹你不惜的来呢。”
还是那个秦少爷,穿了西装,头发打好发蜡,一丝不苟,语气轻佻,眉眼却总觉得有那么一二分的像段亦然,而这好像也正是段亦然永远在他面前沉不住气的诱因。
“手好了吗?”
段亦然表情冷硬,目光凌厉,眉梢却警告性地一挑。
“昨儿刚刚缝合拆线。”
秦少爷笑笑,咬牙切齿的嘴脸。
“她是谁?”
坐在正首的男人突然打断一切,将擦嘴的餐布往前一扔,神情淡漠深沉,一下望向我们,那眼光阴鸷得像把刀子一样,扎进来,刺的人浑身都是血窟窿。
段亦然注意力还未来得及从对面抽离回来,闻言一怔,许久才对望过去,放在桌上的手拇指与食指不停摩挲着,语气却很冷,冷到像是用不在乎抵抗着什么,一如那日顶楼办公室里传来的声音,“您的心脏好些了吗?”
“你好意思问吗?”
段亦然的父亲按常理来说少说也得50岁了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有钱人保养得当的原因眼前的男人头发虽然白了几根却整齐地梳在脑后身穿蓝衬衫一如段亦然的品味不过男女款型不一样罢了。又是鼻高目深的怎么看都是一个40岁男人成熟的风韵而不是大腹便便油头满面的庸俗老板形象这个以段亦然的长相再联系基因论来说很好理解而他“闻名遐迩”的花心也更好理解了。
“你旁边那个女孩是谁?”
风雅的男人继续问了一遍。
我看向段亦然立体的侧脸,睫毛扇动着,这么近的距离,再怎么掩饰,都是紧张了。
她会怎么说呢?朋友?“玩”伴?还是……
“程尚恩,我太太,我在德国跟她结婚了。”
“啪”左侧边一个穿米色蕾丝高领衫的女孩面色苍白,定定地盯着她面前的花瓶,旁边小跑过来的佣人无声地替她收拾着脚边的高脚杯残渣,而旁边的秦少爷带着震惊,惊喜,喜不自禁的神色偷偷拿眼角瞄女佣的胸口,再一边等着这边的动向。
“趁今天都在,大家认识一下。”
段亦然突然在桌子下握住我的手,掌心颤抖。
段父就像没听见段亦然的宣言一般,一下将目光定向我,眼角带笑。
“程小姐本地人吗?”
“不是。”
“哦那你父母是都在S城工作方便透露一下在哪高就吗
“爸。”
我回以一个标准的微笑,“段先生,我没有父母的。”
段亦然一下回头看向我。
“所以,就没人教你‘廉耻’两个字该怎么写对吗?”
我笑容不减着。
“光我知道廉耻怎么够?恕我直言,段先生是您自己教育的太失败了。”
“我的女儿我会管。”段父神情不屑到坦然,端起酒杯靠在椅背上,“你呢?什么价位。”
“段先生你是要给我钱叫我离开段亦然吗?其实不用。”
段父抿了口酒在嘴里,摇摇头放下酒杯,满眼的笑。
“给钱?你想多了,你这样的,给一百我都嫌多,我只是想问问亦然买你花了多少钱?叫你连廉耻都顾不上了,敢坐上我们家的餐桌。”
我的笑瞬间就僵硬了,浑身一阵阵恶寒,“我不是。”
“不是什么?”男人一指我身上的衣服,“你穿的戴的不都是我女儿买给你的,女人的钱是要比男人的好赚一些,不过我私下里认识不少生意上的伙伴,出手更阔绰,可以介绍给程小姐你认识认识,亦然还小,哪有他们老练会带你。”
“你说够了没有!”段亦然听不下去般爆发性地打断道,“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我跟她,结婚了,我不是你,结婚了还在外面玩别的女人。”
段父满面的笑容意气风发的口吻瞬间熄灭了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陷入其它取而代之的莫名而难言的失落话锋随即一转道“前几天我生日你妈也没肯赏脸今天都是自己人你又刚好回来去看看她顺便叫她下来吃饭去吧。”继而拔高音调道“老闫yán送客
我看了眼不动声色的段亦然,很好啊,送我来受辱,她要骂的,她爸爸全帮她骂了。
也对,当初主动送上门的的确是我自己。
我不等人来拖,自发地站起来,却被相连的手拽着跌坐了回去,还没等众人反应,旋转扶梯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即使是那样沉闷。
段父听到了却没冲着声源张望,眉毛很快拧成一团,令他整个人都更加尖锐冷酷,不能亲近。
段亦然则在下面惩罚似的捏紧我的手,靠在我耳后轻声威胁道:“你是不是想死,刚才我让你擅自说话了吗?”
骨头被挤兑到一起捏,痛得厉害,我求饶般去拽她的衣角,看她的眼睛。
楼上女人的尖叫声愈演愈烈,到了所有人都不能再无视的地步,段父冲后面猛地一吼,“楼上的护理干什么吃的!不行不会打针吗!”他像受到侮辱了,脸胀得通红就像醉酒了般,梳的整齐的头发也散落下来几缕。
对面率先拉开了椅子,我和段亦然看过去,只见那个穿着蕾丝高领衫的女孩子站起来扶着倚靠,眼睛直直地望着楼上,然后冲段父道:“大伯,我可以上去看看吗?”
段父冲着她勉强压抑住火气道:“最好还是别上去了,你婶婶她最近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一会儿伤着你,等下我安排司机直接送你回家吧。”
“没关系,婶婶她还认得我,我就上去看一眼。”
说着就往楼上一脸担忧地走去。
我的手越来越痛,痛到难以负荷,我侧头去看段亦然却对上段父愤怒地手指。
“你带着这个女人给我滚!”
段亦然“唰”得拉着我站了起来,甚至带倒了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上去看一眼我妈就走。”
“用不着了!”
段亦然没理会,牵着我就上楼梯,我以为段父会拦住我们,可是没有,我回头看到他一只手撑着脑门,后颈通红,一只手捂着心脏。
而那位秦少爷则趁人不备终于如愿以偿地摸到了女仆人,其余的,如出一辙的冷漠,冷漠地就像不是这家人一样。
所以,段亦然的父亲才会在自己生日那天骄奢淫逸举办那场盛宴,请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环绕在自己身边,填补那些可怜的空虚感。
上了楼梯,穿过长长的回廊绕到里面,楼下那群人彻底消失在了视野外,我喘了口气去握侧前方专断的段亦然,“你放开!放开。”
她不理我,我就站在原地,整个身子往后,死活不让她移动半步,她被纠缠地火了,回头直接甩了我一巴掌。
耳鸣,屈辱,火辣辣的痛。
我一时间没了力气,只能被强制着往前拽到了一扇门前,段亦然几乎是铁青着脸,揣着莫名的愤怒用力拧开了把手。
越过段亦然的背,我很清晰地看见一个身影弹跳了起来,随后段亦然“啪”按开了墙上的灯,入眼的是满墙的画框,而画框里是一模一样的壁画图案——怀孕的女人和分娩的黑山羊。
房间里被贴满了红色的绒毯,连扇窗户都没有,床上地上到处都是被撕碎的纸,而这个乱糟糟,充满宗教色彩的房间就是段亦然母亲住的地方。
我想到段亦然说过,这里有人是信徒。
而这位信徒瘦骨嶙峋,穿着一件保守的灰色针织裙,正仰面躺在床上,手中紧紧握着一本厚重地被撕得七零八落的《圣经》,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和抓伤。
“亦然。”女孩从床上下来有些手足无措地走近道,“要不你还是先出去吧。”
段亦然一下松开我,万分平静道:“你又抱我妈。”
“语涵,语涵。”
那个女孩想要解释什么,可是马上就被床上女人的叫唤吸引过去,她跪在床上,抱住了那个扑过去搂住她腰部看上去深深依恋着她的女人,不断安慰着。
“没事的,是亦然,是亦然回来看你了。”
女人就跟没听到一样,虔诚地握住少女的腰。
“请你带我出去吧主啊仁慈的主我第3096遍地请求你带我出去带我离开这个地狱我是你永生的信徒你不要忘记我是你永生的信徒。”
“嗯。”女孩带着宽慰的微笑应了一声,随即看向段亦然,“她不认得你了,你走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句话听上去怪让人不舒服的。
而段亦然真的听话得回过身,看到我之后竟然明显地愣了一下,好像忘记了我在这里的事实,随即咬住后槽牙收起她受伤无措的脸,猛地抱住我的肩膀往外走。
“亦然,我真的想象不到原来你能接受啊。”
段亦然关了门,然而站在门口却不肯走,抱着我的手逐渐落了下去。
许久听见她低声地说道:“你去死。”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对我说的,于是低着头没理会。
没想到她直接转过来面向我,又重复了一遍,“你去死。”
我不知道她出于什么心理说这句话,可她的脸色状态令我很害怕。
我后退了半步,尽量正常道:“为什么?”
结果迎接我的是猛烈地一巴掌,她掐住我的肩膀发疯似的往墙上撞,还嫌不够又单手卡着我的脖子一路拎到楼梯栏杆旁,不由分说就要把我扔下去。当我半个身子都悬空的时候,我深切的感受到,她是认真地想杀了我。
死前的巨大恐惧令我握住她的手腕。
“求你,不要。”
结果段亦然另一只手竟然来掰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残忍极了。
我此刻才知道,面临真正死亡的时候,人原来那么的怕死,我几乎是频临崩溃地呼救,而我希望能引起的注意,一个也没有。
于是我只好重新去求她,呼吸越来越困难。
“段亦然……段亦然,为什么,为什么啊,我还不想死,不要这样……求你了。”
最后,我跟她一样丧失基本的理智信誓旦旦大喊道:“我爱你!段亦然!我爱你。”
她真的一下停了手,就像崩坏的机器一样,零件一个一个地松散,眼睛里终于开始聚焦,缓缓地后退,退到墙上为止,她贴着墙滑坐在地上,好像根本不知道刚才的自己在做什么一样。
“我恨你。”许久她说,“是你把我变成了我最恶心的人,是你毁了我,我真的恨你。”
我捂着脖子跪在地上,听见她说:“我只是想玩玩你而已,真的,我没想认真的,欲望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真的,难道不对吗?”
她好像哪里坏掉了,满脸的泪水,表情却是僵硬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回来找我,为什么要在天台上说你爱我,你故意的吧,知道我会沦陷,所以你故意的吧。”
第70章
疯狂往事
回到了车里,我整个人都脱力了,像条濒死的鱼缩在副驾上,段亦然一动我就浑身激灵。
坐进车里她按了锁,却不发动车子,只是坐在座位上。
密闭的空间里,沉默,死寂,窒息,我一秒钟都没法跟这个人待在一起,应激到极致令我已经喘不过气。
“人在面临死亡前讲的话都是真的,对不对。”
我一下看向她,咽了咽不回答。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来,双眼无神,嘴唇一开一合。
“对,还是不对?”
我再次被她的嘴脸吓到,“对。”
说着我避开目光,紧紧地缩在车门上。
“你过来。”
她解开了我自己系上的安全带,拍了下我的头命令道。
我全身都在拒绝着,可是恐惧却将我推向了驾驶座。
段亦然安排我面对着她,撕开晚礼服贴身的下摆,张开腿坐在她的腰腹部。
“把内裤脱掉。”
我愕然地怔愣着。
“脱啊。”
“别脱下来,挂在脚踝上。”
“解开我的裤子。”
“坐上来。”
我按照她的话一一照做了两个人就这样贴合着然而她好像一点欲望都没有只是无神地看着我目光越来越呆滞许久她道“我妈就是这样坐在段语涵身上12岁她坐在一个只有12岁女孩的身上。”
“她叫我姐姐,却在抱我妈妈。”
段亦然笑了一下。
“她叫我爸爸大伯,她叫我妈妈婶婶,她那么乖,我妈妈信教,怎么可能。”
段亦然突然握住我一只脚踝,狠狠捏着。
“她的脚踝上挂着内裤,她一边念着我妈妈的《圣经》,一边和她那样,我恨死她们了,我恨死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个男人了!”
“尚恩!你知道吗?那个男人只会玩女人!他以为自己很厉害!才不是!他连自己真正的女人根本不爱他都不知道!真无能!我同情他。”
说着她笑了起来。
然后她一下打开前面的储物盒,从里面拿出一支笔,笔尖直接要从下面刺入。
我猛地吓了一跳,撑着她的肩膀。
“段亦然!段亦然!你想清楚!我会死的!”
“我不管。”段亦然将笔尖扎进我的大腿肉里,“你这种骗子,死了又怎么样。”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尖叫着哭了,“你不记得了吗?你放过我吧,你把我害成那样,我已经付出代价了,你就放过我吧。”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段亦然的脸,这令我好受的多,“我想过要报复你,现在不会了,你只要放过我姐姐,我们就这样吧,你放开我,好好生活,我求你好吗?我求你了!”
“你在说什么啊。”段亦然拔出了笔,“你好搞笑啊,你不是说你爱我吗?怎么会有人舍得离开一个她爱的人呢?”
我捂住流血的大腿,呼吸都是颤抖的。
“不要,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她凑过来咬住我的下唇,“这样?”她向下咬住我的脖子,“这样?”然后埋在我胸口上,手捧住我的胸侧带着彻底地玩弄而不停揉捏着,“你告诉我该怎么样尚恩,我的妻子。”
◇ ◇ ◇ ◇ ◇
我背对着门口躺在床上,听见门被拧开的声音吓得一下闭住眼睛。
段亦然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手探进来摸了摸我大腿上缠着的绷带,随即掀开被窝带着冷气钻了进来,还是一如既往将我翻向她抱在怀里,整个缠住连脚一起夹紧,然后贴着我的额头呼吸均匀着准备入睡。
静了一会儿像是有心事睡不着,她微微侧了身压得更紧些,以至于我连呼吸都不通常。微卷的几缕头发在我的呼吸中变得有些湿润,我想拨开让我发痒的发丝,我想推开这个过分拥挤的怀抱,可我没有。
忍耐是我最大的罪恶,我把它当做美德。
许久,段亦然在黑暗中开口道:“尚恩,今天的事你吓坏了吧?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
哪件事?是按着我的头往墙上撞?是掐住我的脖子要往楼下扔?还是拿圆珠笔刺伤我的大腿?
我不知道她在为哪件事情道歉,但无论是哪件事情,我都无法原谅她。
我可以理解她同情她,就是无法原谅她。
段亦然迟迟得不到回应就拿膝盖顶了顶我的下面道:“不要装睡。”
我息事宁人又无力道:“对不起,我原谅你。”
多么矛盾的一句话,前半句后半句一样地虚伪和懦弱。
可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样。
我的反抗、愤怒、发泄,甚至是我的暴力,在段亦然面前通通不堪一击,甚至是她继续施暴的标准理由——不听话,不爱她。
我真的很累了,累到只想要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睡眠,深度的,永诀于世。
然而段亦然胸腔却剧烈地震动起来,我以为她是在咳嗽,可震动却愈来愈剧烈,直至她笑出来了声。她一边闷着声音压抑地笑,一边将我搂的更加紧,贴在我耳朵上说悄悄话一样,“尚恩你知道吗?你今天跟我爸说话的那个样子。”她笑的说不下去,断断续续勉强才挤出简明扼要的一句,“太厉害了。”
没有谁会有那么大的心胸和一个疯子一样虐待你的人云淡风轻地玩笑,我任凭她在我耳边又是舔又是亲又是含,想要吸引我的注意,却不理会,于是她再次拿膝盖顶我,见我还是不说话便道:“好了,别生气了,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自由。”我说了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果然愚蠢到令段亦然笑的更欢了,“换一个。”
“就这个,一天就够了。”
段亦然渐渐止住了笑声,将我的碎发捧在脑后,露出我的整张脸对着她黑暗中犹如猎豹盯着食物阴森而又贪婪专注的眼睛。
“看着我,你难道就不想每一秒都待在我身边吗?我可是一点都不想离开你啊程尚恩。”
她今天晚上喊我的名字喊的分外的多,听得人心悸,“我去看看尚艺……”
“她有什么好看的!一个残废而已!你就不能把时间都花在我身上吗?!”
她冲着我神经质的咆哮不是一次两次了,而这次却令我胸口狠狠一窒,那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我几乎以为自己快死了,我想起段亦然厚颜无耻地冲我撒谎,说着子虚乌有的车祸,我想象程尚艺硬生生从楼梯上滚下去把骨头摔断的疼痛,以及被护工虐待折磨得几近精神失常的样子。
尚艺只是待了几个月,如果几年,几十年呢?
我的姐姐,会变成什么?
就在我的胸口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段亦然雪上加霜地吻住我,彻彻底底地隔绝了所有的空气。
等她放开的时候,我的大脑一片黑色,哮喘一样地剧烈喘息,痉挛着拿手去拽段亦然的衣领。
而她浑然不觉,只是“妥协”到有些委屈道:“只要你答应我,以后都不要去见她,也不要见任何人,我就答应放你一天假,这样总行了吧。”
◇ ◇ ◇ ◇ ◇
我将从车上带来的水果篮放在垃圾箱顶,里面红的,紫的,黄的一窝蜂地抵着保鲜膜就要顶出来了。
段亦然说代替她问候一次尚艺,我却不想拿它们来作恶心。
尚艺原本瘫痪的下肢遭遇了无知无觉的二次骨折医生看完CT说像是被重击砸断的脆生生可能当时尚艺都没叫唤。
我进病房的时候,她刚刚因为骨折开刀做了手术在膝盖里加了钢板固定,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没其它内伤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她正半躺在病床上,手上拿着一份报纸凑很近地在看,我空着手无所适从地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还没开口只见她猛一抬头,惊讶道:“你……你怎么来了?”
我指指嘴巴道:“你说话还是不利索吗?”
她将报纸彻底叠起来放在枕边,一边道,“医生说,说是因为撞到那,那个脑区了才会,这样,这样结巴。”说着她无奈的笑了笑,“生,生理性的,我,我还以为是,是因为很久,没跟人说话,了呢。”
“怎么会这样?”突如其来又是一道晴空霹雳,“那还治得好吗?啊?医生怎么说?”
她按住我焦急的手,道:“没,没事,血块,消掉,消掉就好了。”
我望着她鼻梁上的一道口子,一时间只觉得喘不上气来,只好用力反握住那只手道:“伤害你的人,就是那个护工,你还记得吗?”
尚艺的表情一下子无意识地僵硬起来,她屏息凝神地看着我,等待又恐惧地听我接下去的交待。
“她跳楼了,死了。”
我直白道,如果可以我真想更加细致地将她的死状描述给尚艺听,可惜我不在现场,只有陈秘书发来的几张照片,正面朝下,面部畸形,就这么没了,生命如此之脆弱,活该!
尚艺听后眼角莫名其妙地泛出一点泪光,她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如释重负或者喜悦,取而代之的竟是明显的悲伤,甚至微微向后靠去,离我远了很多。
于是我拽住她的手主动问道:“尚艺,欺负你的人死了,你不开心吗?”
“一个人,死了,我应该,很开心吗?”
我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啊?伤害你的人死了,你难道在同情她?拜托!善良不是这么用的!”
我也不知道情绪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那么激动,只是面对尚艺这个与我想象中大相径庭的态度就是止不住的脸热。
她蹙了蹙一边的眉头,彻底抽出自己被牵制的手掌道,“不是善良,而,而是。”说着她叹了口气,目光瞥向窗外,退让一般道,“死了……就死了吧。”
接着,我与她之间沉默了很久,我一直在凝视着她,期盼着她的回应,而她却一直看着什么都没有的窗外,回避交流。
最后我只能叹了口气,稍微往前靠了靠伸出双手揽住她的脖子抱在怀里,在刚刚触碰到的那一秒隐约听到有个“别”字蹦在耳后。
但那应该是错觉,因为在我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气味情不自禁地感慨“尚艺”时,她立马紧紧地反抱住我的背,用力到几乎将我的衣服揉成一团。
“你回去,看,看看,爸爸了吗?我走的,那一天,他一直说腰痛,不,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们搬家了,在,在我实习医院的,的附近,方便照顾他,他身体不好,你你知道吗?”
我任由尚艺像个抽噎的孩子一样说着,我宁愿她说的再结巴一点,再慢一点,怎么样都好,可她是成年人了,有些事我根本瞒不住。
“尚艺。”我们彼此紧紧拥抱着,“爸爸他,去世了,在我发现你之前,他就去世了。”
尚艺愣了一下随即异常平静道:“葬礼呢?怎么,弄的?”
“有姑姑他们,还有,那个女人。”
随即她沉默了,彻底的。
我很害怕她会受不了,可她没有,可能一边照顾病重的父亲,一边繁重的实习就业令她奔波周折得很疲惫了,也可能在医院见惯了生死离别的她已经习惯了。
总之,一切可能。
“那个女人的身边,不要待了。”
许久尚艺道。
我不知道她抱着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在她开口的时候冷静的语气里掺和着冰渣子。
“不要说这个。”
“告她,等我,腿好了,我要去告她。”她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更加用力地将我按在怀里就像小时候想要保护我似的,“非法拘,拘禁致残,可以,立案的。”
“尚艺。”
我笑了笑,理解当亲人离去的悲伤转化为巨大的愤怒是什么感觉,但还是很想要告诉她没用的,在这场游戏角逐里,只有被摆布的输家和被翻盘的赢家,法律权衡不了一切,我和她之间,必须有个人要死。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是接听状态,我笑着拍了拍尚艺的背道:“别提这些了,我们聊点别的,尚艺,聊点别的。”
第71章
边缘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段亦然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按断了开着免提的电话,看了眼拉上安全带的我道:“以后你的时间都是我来安排了。”
我疲惫不堪地闭了闭眼将头偏向窗外,感觉她万分惬意,“我被公司辞退了,现在也没什么事情做,正好可以好好陪陪你。”说着一把握住我的手揉搓着道,“你想去哪玩?嗯?”说着她捏着我的下巴转向她,“还不开心吗?或者,你想要什么?化妆品?车?说出来,我考虑看看。”
她见我没说话继续兴致高涨道:“这些没兴趣的话,女孩子都喜欢甜点,我带你去吃?要么看电影?逛街?约会?你想要什么?”
她表情讨好的像个孩子献宝一样,可是捏着我的下颚的手指却用力到蜷缩起来,我跟她僵持着,看着她的笑容一点点褪色,最后扔垃圾一样用力丢开我的脸。
“好吧。”
她无所谓地咬了咬后槽牙冷笑一声,发动车子缓缓调转车头方向。
“回去,锁着,干你,就这样过吧。”
说着她阴狠地看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回应,一脚踩向油门。
我被段亦然一路牵到楼上,一切都很平和,平和地令她好像也没什么能够爆发的点,于是她坐在床沿上松开我的手道:“你跪着。”
我没拒绝也没反抗,只是木然地站在那,她好像又重复了几遍,但我一瞬间就像从这个空间彻底抽离出去了一样,直到一个枕头扔过来才将我砸回现实,眼前糊起来,世界好像整个旋转了一遍,影像重叠在一块后是段亦然近在咫尺的脸。她捧住我的脸吻了好像有一会儿了,两人嘴唇交合处已是一片潮湿的细微水声,段亦然比我高很多,于是她不停地托着我的腰往上提,吻得实在累了,她就抱着我一下摔在床上,一条腿迫不及待地压上来,随即是整个身子。我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黑暗,耳间全是段亦然急躁得不算通畅的呼吸声。
“你今天怎么那么听话?”
她的肌肤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被欲望烧得格外滚烫,蹭到我一点能燎成一片的趋势,心中的攻击性太强,她连解开我衣扣的手都是哆嗦的,好不容易解开了一半后,她愤怒地往外一扯整个扒开露出我的上半身,又往下去推我的裤子,想要完完全全原始地展现在她的餐桌上。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以前不是一套套的委屈大道理吗?怎么都不说了。”
我紧咬的牙关不自觉松掉了,情不自禁地张开嘴,胸中太胀痛,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突然裤子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不过很快被抽出来,段亦然看着我的眼睛将手机按了免提,对面沉默了一阵后猛地开口道:“尚恩?”
我直接扑过去夺那个手机,想要挂断它,段亦然直接将那只手抬高举在头顶,坐在我腰上压制着,不断挥开我抢夺的手,直到对面再度传来一句“尚恩?”她立马做了个嘘的手势,微微歪过头听着。
“尚恩……我不知道,不知道还,还这样,这样叫你合不合适,我,多希望,希望你,你就是。”
“我准备今晚就,就出院,想跟你说一声,虽然,你,你可能并不关心。”
“你真的,很像我妹妹,不,不仅仅是长得像,像到,我从不忍心,戳穿你。”
“谢谢你,来看我,次数不多,但是,够了,你,你替她,好好活下去,我会继续去把她,找回来,藏起来,保护好她。你,你也要保重,无论你是因为,因为什么,都谢谢,再见。”
说完就急匆匆地把电话挂断了。
我终于将手机从段亦然手里夺了过来,一遍又一遍地按着那个公共电话的号码打过去,无人接听。
我冲着段亦然激动地喊着:“拦住她!她的腿刚刚做完手术,怎么能出院,我求你!你派人去看看好不好?!”说着我下意识去握她的手腕却被反手一拧,段亦然脸色苍白,神态不自然道,“她凭什么说你不是?!”
“这不重要。”我噎了一下觉得喘不过气来,“去找她。”
“她才不重要。”段亦然笑了一下,“她变成那样纯粹是自找的,我供她吃,供她穿,对你我都没那么大的耐性,而她却想拿刀捅我,尚恩,你说她是不是很没良心?”
“你要怎么样才能去找!”
“怎么样都不找。”段亦然道,“每当我想到她会抱着你,搂着你,甚至肆无忌惮地触碰你,知道关于你的一切,就恨不得她立即去死。”
我将发疯般冲我大喊的段亦然用力推倒在一边,手忙脚乱地套裤子,一边系着衣服扣子一边往外走,没两步就被段亦然从后面一把揪住头发,往后一抡撞在床头矮柜的角上,痛得我浑身一麻,后脊背恶寒卷上来令我忍不住捂住头蜷缩起来,可我一想到尚艺坐在轮椅上无助地样子,心就揪着痛,痛到令我又强撑着没事一般站起来。
掉进泥潭的我无论怎么沉沦都没关系,可是如果是尚艺,哪怕只是溅到一点泥斑我都舍不得。
S大毕业的天之骄子用她那双未来救死扶伤的手无奈地推动着轮椅碾压的是她的未来她的自尊。
我怎么舍得!我怎么可能舍得!
“让开。”
“去哪。”
段亦然站起来,站在我面前,影像天旋地转地重叠在一块。
“不关你的事!”这一刻所有的情感全部攒聚在一块喷发出来,几乎挤破我的喉咙,火辣辣地痛,“给我滚开!”
床头柜的东西被一股脑地扫在地上,台灯碎裂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在这片一触即发的“战区”里,段亦然显得异常冷静,但是我知道,她的冷静,到底代表了什么。
“程尚恩你难道不觉得,每次因为一个外人冲我发火,我会嫉妒的吗?”
“谁是外人?明明你才是!”
“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她声音很轻,几乎没有起伏,可是却往前极具攻击性地伸出手,我立马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指向她,还没来得及威胁已被反手一扭,碎片掉了下来,我疼得跪倒在地。
“松开!”
段亦然听后一把拎过我的领子摔在床上,捂住我的嘴低声道:“不要吵了。”
我感到比掐住我脖子还严重的缺氧,下意识狠狠弓起腿狠狠踹了一脚她的胯骨,将她踹到一边后拽过床头另一边的台灯,就着惯性狠狠地砸在她头上。台灯罩是一层薄薄的玻璃,立马碎的四分五裂,将段亦然的脸颊刮出一个细小的口子,但是台灯柄却是金属制的,直接将她额角上砸出一个豁口,血顿时顺着发际流了下来“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板上。
这样的伤我受过,知道只要止血缝合就死不了,然而还是惊慌失措地下意识去捂了下段亦然的伤口,真的不知道当初段亦然是怎么面对着流血的我还笑的出来的。
但是我只是捂了一下就站起来要离开,段亦然按着额头痛苦不堪地呻吟着,还不忘伸手去拽,但因为失血和短暂性的剧痛而变得毫无力气,我奋力一甩,惊慌失措地夺门而去。
身无分文完全是靠双腿跑至那栋我曾经生活了数个月的小区已经是深夜了只有保安亭还亮着白灯我衣衫凌乱左手全是干了的血一下探入保安亭道“你好我找14栋3025的住户我叫程尚恩拜托你帮我联系一下。”
我抱着自己的双臂,想要风少一点透进这单薄的衬衫,可还是冷,这时候我才感觉到脸上有液体凝固住了,抬手一摸,是早已被冷风吹凝固的血渍。
段亦然应该看到了,可她就是能够无动于衷,我突然感觉不是那么心慌,只是寒冷彻骨。
“尚恩!”
我寻着声音刚刚回头就被一把冲撞着抱在怀里,李知源身上那股熟悉的橙子汽水味一钻进鼻子里眼泪顿时就下来了,她一遍遍地摸我地头发亲吻我的额头,珍视的态度太心酸。
我马上就要30岁了亲人朋友家庭我拥有的……其实几乎什么都没了。
尖叫憋进嗓子里,我痛苦地呜咽了一声,反手用力地抱住李知源。
她也回应般更加用力箍住我。
“尚恩对不起,我以前不知道是你,我不会了,我再也不会让段亦然看到你了。原来你没死,原来你还活着,对不起,真的,我没保护好你,对不起。”
她略显急促地说了一堆,然后微微推开我,双手捧起我满是泪水的脸,蹙起眉毛,用那种极度心疼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刮蹭了下我的额头。
“这是段亦然打的吗?她怎么还舍得打你。”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抓住她的手臂道:“我不要紧,你帮帮我,帮我找到尚艺!帮我找到她!她的腿才刚刚开完刀,她不能出院的,我求求你!帮我找到她,我怕她会做傻事,麻烦你了!真的,对不起,这样麻烦你,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
她重新抱住说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我,安抚地轻拍着道:“不要担心,我会帮你,我等下就雇人去找,你放心,跟我回家吧,我帮你。”
第72章
我曾喜欢你
公寓里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就像回到了我浑身湿淋淋狼狈地走进的那一天。
李知源将我按进沙发里不由分说地拿沙发上一块掀开一角的灰色毛绒毯子包在我身上,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她的气味。
“喝一口。”李知源端起桌上的方口杯凑到我嘴边,看着我迟疑地眼神道,“你在发抖,喝一口压压惊,以后有我在,你都不用怕。”
“对不起,当初那样离开你。”
我愧疚地低下头,一颗眼泪砸进了酒杯。
“你又不喜欢我。”李知源了然地笑笑,“如果让我跟一个我不喜欢还天天觊觎我的人生活在一起,我也不会愿意的,我理解。”
“不是。”我嘴唇止不住地哆嗦,“是因为我害怕你会是第二个段亦然。”我抬眼看向她,“你不让我走,锁着我,我当时真的很害怕,害怕那就是我的未来。”
“不会的。”李知源放下酒杯急切地挨着我坐的更近了,压低声音道,“我才不会是她,没人会是她,真的,他们家有家族精神病史,她外婆有分裂症,她妈妈直接莫名其妙就疯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对吧?你看她像个正常人吗?她从十八岁就开始服用精神类药物,外人看着她表面上光鲜亮丽的,其实就是个病人,疯子。她没朋友的,除了生意上的往来,只要足够了解,根本没人愿意靠近她。我当初其实已经提醒过你了,只是你不听话。”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李知源不断张合的嘴唇。
“所以,她才会发了疯地搞你,她本来就喜欢你,何况你又主动凑上去,她当然像个吸血虫一样紧扒着你不放,因为她知道,她这辈子吃定你这样的人了,你明白吗?”
我就像能深切地感受到心尖颤动的感觉一样。
“那,那我要怎么办?尚艺怎么办?她一直想杀我,她这次如果找到我一定会杀了我的!”
“有我在,你不用怕。”李知源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段家再厉害,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我会把你姐姐找回来,把你们两个好好保护起来,你不用担心。”
说着突兀地握住我的手,掌心炙热,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被情愫烧得明亮异常。
“尚恩,其实你能来找我我真的很高兴,无论你是不是走投无路才来的。”
“李知源我真的……对不起。”我难受又抗拒地蹙起眉毛,想要将手抽出来,却被一把抱在怀里,李知源捧着我的后脑勺道,“你别急着拒绝我,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我可以等你,尚恩,如果是你,值得的,我愿意。”
“不。”我推着浑身滚烫的她,戒备的心跳,“不要这样,我不想这样。”
“尚恩,你别。”李知源急切又强硬地抱着不停挣扎拒绝的我,“尚恩我求你了,试一次,就一次,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要过一个人,真的,尚恩,求你了。”
“真的别这样……”
我难过地哭出了声,嘶哑的,毫无意义。
手已经探向我的裤子,另一只从后面伸进去摩挲着我的脊背,驾轻就熟地解开了内衣的扣子,绕到了前面,我随着她的第一次揉捏而倒抽了一口冷气,李知源靠在耳边满是湿润的水雾。
“我真的很羡慕段亦然,她和你睡多少次了?明明拥有你那么多,要是我,死也值了。”
“不要。”眼角有泪成线似的往下掉,李知源一边吻着我,一边脸色通红神志不清地喊着,“兔子,我的兔子,我爱你,我喜欢你。”
……
我爱你,我喜欢你。
如果,是段亦然每次都这样对我说,该多好。
我能图她什么?情欲吗?爽快吗?钱吗?
说实话,在余生的日子里,她并没有给过我。
至始至终我所留恋的,不过是那杯放在桌角的温牛奶,那本字迹娟秀的笔记,还有她跪在我面前,说她喜欢我的样子,而已。
◇ ◇ ◇ ◇ ◇
我自从来的那一天开始,每天都会给李知源做早餐,这儿的餐具基本上没人动,摆放的位置我可能比这家主人还要熟悉。
站在流理台后,鸡蛋不过滑进油锅短短一瞬就已经被彻底遗忘了,任凭自己在平底锅里陪着番茄培根煎熬地吱吱做响。
一直到挂上电话,我才慌忙关了火,看着锅里一团黑色的杂烩,听到李知源对我说:“尚恩,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我嘴唇迟疑着,一会儿说好,一会儿又哆嗦着说坏,可是坏有多坏?是不是坏到足够令我来不及听好消息?
“好。”
“好消息是你姐姐找到了,在江郊。”
我慌忙脱掉围裙,从台子后面脚发着软走到李知源面前。
“她推着轮椅怎么可能去得了江郊那么远的地方?”
李知源将手机递给我,上面是一片蓝顶白皮平房的照片,孤零零破败地支棱在芦苇荡中。
李知源道,“就在这。”说了她向后滑了一张照片另一个角度隐隐约约露出平房前停着的一辆银灰色的车“这辆SUV的车主我查了是你姐姐实习的老师。”最后两个字被说的迟疑而又着重。
“老师?”
“对。”
我脑子飞快地想要理清,一个老师带自己的实习学生去那么偏僻的地方要干什么?况且还是个完全没有反抗能力的残疾人,可是我真的怎么都想不通,也不敢想。
“我要去找她。”我丢掉手中握皱了的围裙,还没动一步就被李知源伸手捞在怀里,“尚恩你冷静一点,还有个坏消息。”
“什么样的消息比我姐姐还重要!?”
“段亦然就在楼下。”李知源扯住我道,“她找到你了。”
就像被闷头一棒击个正着,鲜血瞬间冷却了一下,我呆怔地看着李知源的眼睛,不敢置信道:“怎么会……怎么办,我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没事。”她摸了下我的脸,“一会儿我亲自到江郊去接你姐姐,顺便打发她走,不过安全起见,你最好还是待在屋子里哪儿都不要去,我有钥匙,所以无论谁敲门你都不要开,听到了吗?”
我点点头,“麻烦你把她快接回来,要快,拜托了。”
“你跟我之间不要再那么客气。”李知源凑过来亲了下我的眼睑,随即满意地笑了笑,意味不明地说了句,“真好。”
看着李知源的神情,我突然涌出一股愧疚到无以复加的情绪,浓烈地令我根本无法直视她的眼睛——里面汹涌澎湃,压抑着极度高昂的热情,但这却不是我能沾染的东西。
我不爱她,可是任由她像爱人那样亲吻我,默认她对我一次又一次无条件地付出和包容,这就是利用。
“李知源,我。”
我不爱你,我真的不爱你。
“我愿意以后都待在你的身边照顾你、陪着你,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李知源怔愣地瞪着我,迟迟不作声,抿着嘴脸很快憋的通红,很久才突兀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一边慌乱地弯腰套鞋子,一边急匆匆地说道:
“这个晚上回来再说,回来再好好说,我等了那么多年的话,你真别那么随便就说了,等我回来。”
她颠颠倒倒地说完便开门而去。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每一秒都宛若上刑,硬生生挺着,挺到她离去的那一秒,我再也受不了的跪在地上捶着自己的胸口,哭出来都好,可是,除了喘气我什么都做不了。
愧疚感,活生生的折磨。
那样卑微地活在尘埃里,仰视着每一个说爱我的人,所以能一次次地接纳段亦然虚伪的爱意,甚至为了这份虚伪可怜的爱而选择更加非人的匍匐,却在面临真正的疼惜时,放弃,丢失,利用,拒绝。
真贱,认真的真,犯贱的贱。
我为不能喜欢李知源而痛哭流涕,一个悲剧。
第73章
午夜
“你们还没回来吗?天都要黑了。”
我手攀上了生抽瓶子,锅里的牛肉生起了烟,一切都在为迎接两个人的到来做准备。
“尚恩,这里出了点状况,回去再跟你说。”
“什么状况?”
我一下捏紧了手中的瓶子。
“站住!”突然电话那头传来几个男人警告的声音,接着是一长串汽车的鸣笛以及人奔跑摩擦石子的动静,“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吗?你说话啊。”
可电话那头迟迟没回答,好像李知源已经将手机拿开了,隐隐约约是她跟另一个人的交谈。
“人呢!”
“从后面跑了。”
“报警报警!那个男的绝对有问题!”说着她重新对着话筒急匆匆说了句,“没事的,你就在家等着哪都不要去,段亦然今天上午已经来过了,你自己要当心,我先挂了。”
我将手机倒扣拍在台子上,捂住眼睛撑了会儿,头还是疼的厉害。
我一直在想现在他们可能有的处境,以及我要面对这种种后果的态度和方法,越想越乱,越想越无助。
我想到在我浑身鲜血快要死掉的时候,是尚艺陪着爸爸撑起了这个家的悲剧。
她从来都没有在出事的时候选择畏畏缩缩六神无主地不作为,而是非常坚定地站出来,干脆果断的。
在那个女人抛弃家庭的时候哭泣的是我缩在一边什么都不敢说的是我在她撒谎承诺等我们长大后考上S大就回来和爸爸复婚立马点头答应的也是我。
而尚艺只是倔强地紧紧握住爸爸的手被那个女人抱在怀里,一刻也没有撒开。
她一言不发默默地默默地用她的青春换来S大和那个女人随口的谎言。
如果今天是她安稳地站在这里,是我被人带到了那个偏僻的废弃平房生死未卜,她一定不会就这样站在这里无动于衷,这是我一辈子最肯定的事。
关了火,我将手机塞进裤子口袋里,刚刚拿起衣架上的外套,门铃突然被按响了。
背上一个肌肉点生理性地一跳,冷意瞬间爬满五脏六腑,我套着另一边袖子转过身往前方隔了一段距离的大门望去,玄关处黑黝黝的过道尽头此刻陷入一片死寂,我几乎是靠着流理台那暖黄色暗淡的光源驱散着心中的恐惧。
此刻门铃又响了一下。
我倒抽了口冷气退后半步,眼底温热的泪水渐渐泛出,而我一动都不敢,只能一遍遍有理有据地安慰自己,这不可能是段亦然的,没有卡她进不来这个小区,李知源已经把她赶走了。
然而此时门铃却突然跟发了疯似的被人一顿猛按,刺耳得犹如警报器。但这才是刚开始,眼见按门铃没用,那人就改成用手拍门板,一下下的连着整个门框都跟着颤动,我甚至能深切地感受到她有多愤怒、多癫狂。
我想打电话给李知源,可是一想到她正在为尚艺的事奔波就放弃了,我不可以打扰她,尚艺比我重要的多,有些事,是我自找的。
可是,我真的害怕,真的。
不敢开门,只是站在那懦弱地幻想直面段亦然的狂躁,只要一遍遍地说我爱她就够了,一定有用的,她一定会原谅我的,即使有错的人是她不是我。
我踌躇着上前。
或许我可以直接撞开她逃走,或许我可以跟她和和气气地谈一次,道个歉,或许,我就这样跟她走,她也不会把我怎么样,挨打还是什么,最坏也就那样了。
不知不觉已经走进黑暗的玄关,手搭在门把上,突然“哐!”得一个砸门声惊得手指弹了回去,我再也受不了地冲门外嘶吼着:“别拍了!别拍了!我不会跟你走的!你滚啊!滚!”
眼泪跟着迸溅出来,我双手捂住胀得滚烫的脸蹲了下来。
“你别逼我了……我不爱你,我真的不爱你!就放过我这一次……求你……别再缠着我了,求你了!求你了!”
我哭的几近窒息,只能硬逼自己冷静下来,很久才喘着气抽噎着站了起来。
“我不会开门的,你走吧,别敲了。”
“尚恩。”
还没等我转身,一个闷闷的声音隔着门板真切地传了过来,将近半个月没见,这个声音的主人好像变了样一样。
“尚恩,医生说我病了,你不回来看看我吗?”
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脆弱,甚至可以说是楚楚可怜,然而听在我耳朵里跟恶魔的低语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尚恩,我真的拿你当尚恩,我想你了,真的很想,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尚恩呐,说句话,你是不是被人骗了?嗯?不要在这个人家里待了,跟我回去吧,李知源她玩腻了迟早有一天会甩了你,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也只有我,才是真正在乎你的人。对其余人来说,你根本就可有可无,听到了吗程尚恩?只有我才是真正需要你的人,只有我。”
我在段亦然准备二度砸门的瞬间将门一把拉开,她站在门口,戴着棒球帽,露出额角纱布块的一角,手还维持着举起的姿势,凸出的腕骨和她的脸色一样苍白的吓人。
那双深邃的眼睛藏在黑色棒球帽的阴影底下,但我能感受到视线犹如刀子一样直直地插在我身上的痛感。
“段亦然,我想跟你谈谈,平心静气的,谈一次。”
“好,你想谈什么都可以。”她定定地望着我突然向前走了一步,“跟我回去,我们慢慢谈。”
当走到灯光下时,青黑色的眼袋和眼珠子里一条条的血丝瞬间暴露了出来,一夜暴瘦似的,颧骨高高凸出。我被她这幅仿佛吸毒后疯癫的状态吓得步步后退。
“怎么了,你怕了?”她神经病一样看着我笑了起来,跟过来道,“我已经半个月没有好好睡过觉,药当饭一样吃,医生说我生病了,你不心疼吗尚恩,过来让我好好抱一下,我真的想你想的快要死了。”
说着突然拽住我的手臂一下拉过去箍在怀里,几欲勒死的力度。
“害怕了?”
她嘴唇贴住我的头发亲吻着,手包住我的脊背,拇指轻轻摩挲玩弄着。
“段亦然,非要这样吗?”
“嘘。”她一下将我的头按进她的怀里,“什么都不要说了,我原谅你,你只是一时被人迷了心窍而已,我会好好教你的,对了。”她凑到我耳边轻声地几乎温柔道,“你,没和李知源做吧?”
“做了。”
我在桎梏中微微转过头,但还不能彻底地转过去,只是凭着感觉指向那张被地灯映射得无比温暖的沙发。
“就在那里。”
“段亦然。”我笑了一下掰住她的手,泪水蜂蛹而上瞬间淹没了视线,“如果不是她,我都不知道那种事情,原来可以那么幸福。”
最后那个字,上齿贝轻轻磕在下唇之上,带来了谎言的苦涩感。
段亦然看我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木然,好像迟迟都不能消化这个事实,很久她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蹭了蹭我的脸,然后放开了。
“又给你一个借口,可以心安理地释放自己的躁动扭曲了?”我点点头,眼泪跟着溅落下来,“打吧,我等着。”
段亦然微微垂下眼睫,嘴角抽搐般咧了咧。
“我爱你。”
我被突然扬起的巴掌扇得身形摇晃,“我爱你。”紧跟着被利落的一脚踹中腹部倒在地上,段亦然脱了黑色格子杉盖在我的身上,蒙住我的脸,接着暴风骤雨般将她的暴戾一览无遗地罗列在我身上,一掌跟着一句咬牙切齿的“告白”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最后她疲惫地跪下来拉起我,连着衣服整个箍在怀里,衣服紧紧勒在我脸上,鼻息间全是混杂着药和大量香水掩盖的凛冽气味。
我在□□的空间里剧烈地呼吸着,每一秒都痛不欲生。
“尚恩。”
滚烫的液体砸在衣服上的声音,在这真空般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74章
黑山羊
黑山羊终于还是因为天鹅绒一般的皮毛被猎人囚禁在了羊圈。
这个圈子到处都是洁白且温顺的绵羊,习惯每天咀嚼主人随手撒来的一把把草。她虽然是羊,却不甘心当食草动物,于是日复一日,格格不入地傲慢着,优越着。只有等黑夜降临,谁也看不清她时,才会跪下本应倔强的四肢,默默哀叫着:“主啊,我第一千零一次真心实意地祈求你,带我离开这里,我是你最虔诚的信徒。”
其实,从第一天被猎人带进羊圈开始,暴行就已经开始了,流血的断角就是证明。
这时,一位命中注定的少女,出现了。
声称信教,阅读《圣经》,在阳光下,看似善良。
这样的人,或许是上帝派来拯救众生的。
果真,“婶婶,我比亦然还要爱你,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骗你的,黑山羊。
少女狡黠地笑了。
黑山羊闭上眼睛痛苦的分娩着,生下来的孩子就是少女口中的亦然,段亦然。
“要不是你,我早就离开这里了!”
被骗的“黑山羊”一看见那个孩子出现,立马歇斯底里地咆哮,掐着她的脖子压在地板上,将撕下来的《圣经》一张张塞进她的嘴里。
而当孩子面色血红,濒死之际,她残存的母性又将她从人格的边缘拉了回来,她抱起孩子护在怀里,一遍遍抚摸着她柔软光滑如绸缎般的头发。
“亦然啊,对不起,妈妈爱你,比任何人都爱你,对不起。”
傲慢的黑山羊,可怜无比,愚蠢无比,也残忍无比。
◇ ◇ ◇ ◇ ◇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快乐!”
段亦然冷漠地看着唱生日颂歌的少女从黑暗里走到她面前,因为是埋藏了多年才有勇气说出来的话,所以僵硬而死板。
“不要再骗我妈了,你带不走她。”
“我知道啊。”少女愣了一下随即在烛光的映衬下笑了,天使的容光,感化世间的态度,然而逐渐的,那温和表情随着摇曳的灯芯阴森起来,“可你知道吗?被我骗,应该是她这辈子最幸福难忘的事情了。”
“呼”她一下吹灭了18根数字蜡烛重新隐藏进黑暗“亦然你忍心破坏你妈妈这辈子唯一的信仰吗
段亦然转身逃命似地上了楼,拧开了那扇厚重门,冲进去不由分说地将墙上的画框拔下来一个个摔砸在地上,巨响中女人瘦弱的肩膀被握住一下提了起来,段亦然,谦和有礼的段亦然,冰一样冷静的性子,第一次展现了她的暴虐,一览无遗。
“如果你真的信教,就不应该躺在这张床上!如果你真的信教!你就应该知道,背叛我们的下场是什么!”
“是什么?”
被那双异常脆弱无辜的眼睛刺伤一般,段亦然错愕了一下,颤抖着双手放开了自己的母亲。
突然,女人抬起双手,一高一低,像芭蕾舞演员那样高高昂着下巴,露出天鹅的项颈优雅而缓慢地转了一圈,最后做了个谢幕的动作,空气充斥着静谧甚至是诡谲的苍凉。
“我病了亦然,我的孩子。”她伸出瘦得关节凸出的手掌想要抚摸对面的人,“但这并不是我的错,去告诉你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去!告诉他!这并不是我的错!”
那看上去即将到来的爱抚转瞬间化为巴掌狠厉地落在段亦然的脸上,直接打灭了那本该怒放的青春,和早已燃烧起来的熊熊烈火,段亦然在这场蓄谋已久的质问和反抗中败得一塌糊涂,她懦弱地,仓皇地捡起仅剩一点的少年人的自尊落荒而逃,只不过从地上捡起来的东西,总会掺杂些别的变质东西。
“段亦然。”
在逃跑的路线上,少女等候在晨昏交接的地带,背对巨大的花窗,带着点暧昧的笑容道:“记住,滚远点。”
第75章
怒放
段亦然手肘支在方向盘上食指和中指夹着烟颤抖着送到嘴边驾驶座下到处都是被捻niǎn息的烟头。
“尚恩。”
她再一次吐出白烟,在朦胧中眼底带着水光,猩红色。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带你走。”
“我什么都不要了。”说着她一把拉开储物盒,在里面窸窸窣窣地接近神经质地乱翻,最后拿出一个黑色丝绒的小盒子,从里面取出对戒端详着,突然羞怯地一笑道,“新买的,我们重新开始。”
左手被硬扯过去,无名指被环形的刀片硬生生刮过一般,手指连心,我痛得面部扭曲,眼泪决堤而出。
“你饶了我吧……”
我带着浑身的青紫色,卑微地从座位上滑跪下去,双手合十高高地超过垂下的头颅,语气僵硬地重复了我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话。
“求你了,求求你了……”
“你觉得还有退路吗?”
突然从对面传来一阵刺耳的鸣笛声,伴随着车前大灯的不断闪烁,有人在警告什么。
段亦然的脸被聚焦而来的灯光照射得惨白异常,她微微眯了下眼睛,下颚弧线紧绷,我预感到事态的严重便蹭掉眼泪,扶着座位爬起来,果真一眼看到了李知源的车。
“段亦然……”
“坐回去。”
说完她突然启动了引擎,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另一只手则狠狠将我按进副驾。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整个身子就跟要飞出去一样,接着又重重撞回座椅背上,五脏六腑快要震碎一般的痛。
我捂着胸口看见李知源的车灯被彻底撞烂,车头多出一个凹槽,一下握住段亦然正缓缓倒车的手臂,惊恐道:“你想干嘛。”
“什么干嘛。”段亦然望着前面一笑道,“当然是让她死啊。”随即她噙着笑望向我道,“一个两个的,怎么什么都要和我抢。”
“住手!”
我话还没说完,她一脚油门已经踩下去了,泄愤般地把李知源的车子顶出数米远,安全气囊差点弹出来,我头磕在前面,一股热流直接糊住眼睛。
段亦然终于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后车厢去拿东西,我捂住黏腻的额头看着她一路走到那辆警报器不断作响的银灰色跑车前,举起了高尔夫球杆对准挡风玻璃就是一棍子,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杀意。
“不可以。”我浑身恶寒哆嗦着去开车门,脚底虚浮着跑过去,“段亦然住手!”
我从碎裂的玻璃里看见满脸是血的李知源正奄奄一息的靠在那里,浑身都是玻璃渣,还睁着眼睛,好像正看着奔跑而来的我,脆弱的目光。
我一下抱住段亦然再度高高扬起来的双手。
“段亦然!段亦然!段亦然我和你走!我和你走!不要再杀人了!死我一个就够了!我求你不要伤害其他人!”
在人命面前,我连痛哭的机会和权力都没有,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声嘶力竭地劝阻,不断撕扯着段亦然的衣服。
“她对你很重要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被一记手肘击中面门,顿时眼前一片黑色,只感到被段亦然扯进怀里,背对着贴着她身上,手中被塞进又硬又凉的东西,段亦然握紧我的手不由分说地举起来又重重落下,我被带着浑身震颤,那种力量的强硬和不容拒绝,令我再也忍受不了撕心裂肺的痛感。
“住手!住手啊!”
恶心卷席而来攀上我的喉头,一口苦到极致的液体充盈了整个口腔,我腿软着要跪下去,却被段亦然两臂紧紧夹住,一杆又一杆。
“你去看她!去看她还活着吗?!”段亦然扔掉杆子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压着进车厢凑近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我只看了一眼就紧紧闭上了,干得快要裂开的嘴唇颤抖着,“不要死。”
“喂!那边干什么的!”
一束手电筒的光正好照到段亦然,她抬起挡光的手臂上全是飚溅斑驳的血迹——余生这一幕我永远都不会忘。
因为就是在这一刻,我彻底地丧失了对段亦然一切纠结交织的感情,释然了,一片空白。
我也只是呆滞地滑下去靠在车轮上,段亦然费力地要来拖我,可是保安跑过来的速度太快了,她最后不得不丢下我一个人坐回她的车,一路横冲直撞而去。
“快打120
凌乱的脚步,乱射的手电筒接踵而至,一块布按住了我的额头,那里本来就有伤口现在又重新裂开了,一次又一次,终于都不会再痛了。
◇ ◇ ◇ ◇ ◇
纷乱嘈杂的急诊室外,人群不断穿梭交织,交叠的脚步声“踏踏”地踩在心上,我手足无措,毫无支撑地站在那里,一直等到广播通知李知源的家属进去。
“李知源家属是吧?”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大步走了过来,橡胶手套上沾满了红色,冷静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看向我,耳边是其他病人的痛苦地哀鸣伴随着打桩机的“哐哐”声,我分不清哪个才是李知源正在蒙受的苦难,点了点头。
“是这样。”他领着我带了一个前台“病人的血我们暂时止住了但她颅骨表面上遭受到了数次钝器的击打一会儿去拍个CT估计是颅骨骨折。”他的手在一张单子上不停地划着“先说好这个手术肯定是有风险的今后的后遗症也有很多这些暂时不提就说她这个左眼眼球好了整个萎缩坏死一会儿肯定是要做眼球摘除的。”
“你是她什么人?”
我惊醒过来,摇摇头,“我不是……我没办法决定……我要打电话。”
天都塌了。
李知源躺在一张狭窄的床位上,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青白,医护人员的正在拿棉签一点点沾湿她干燥起皮的嘴唇以待手术。
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那个燥热的午后,整个空间都白的发亮,我在鸣笛声中像个“勇士”一样追逐着自己的爱情,柏油路上再烫我也还是跌坐了下去,抱着自己的残臂,我是一个残疾人。
“别哭了。”
夏季的光影透过樟树叶子斑驳陆离地撒在那张孩子气的脸上,在上下跃动的餐巾纸后面若隐若现。
“我叫李知源,记得来找我!”
朋友搭着她的肩膀欢笑而去,那时我觉得,她们的青春无忧无虑地坦诚在阳光底下,如此光鲜纯粹,可是离我好远好远,远到一个空间,两个世界。
“滴——”
我从那个夏季抽离出来,重新站在这里,看着枯瘦的脸庞,清晰地知道,残疾意味着什么,现实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前一切的明丽光芒,从此以后,就都离她很远,很远了。
第76章
我的爱,我的罪
坐在医院的台阶上在深夜的路灯下握起了拳头再缓缓地摊开等伸直了手掌又再度握起夜风温柔地穿过指缝却被捏的粉碎一张一合仔仔细细地凝视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没那么多繁复的东西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银环贴着指腹的地方刻着Mein liebe。如此飘逸的字体如此沉重的剖白——我的爱。
最终缓缓滚入黑暗中,我的手上终于什么都不剩了。
“听说过沙漠骆驼的故事吗?”
耳边传来李知源不大的声音,随即车前灯一闪而过。
“嗯……”我点了点头笑了,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被饲养抽打过的牲畜即使松了缰绳也还是会习惯性地站在原地,就像现在的你。”
我一下站了起来,疯了一样地冲进黑暗里去寻找那枚戒指,一边颤抖地跪在地上摸索,一边擦着一齐往外涌的眼泪和胃里的酸水,那股妥协的欲望强烈到直接令我产生濒死感。
从我贪恋绑匪的柔情开始,就已不再是受害者,而是一场完美犯罪的帮凶,我叫屈,求饶,崩溃,我也甘之如饴,寸步不离。
形式化的逃跑,我找了各种理由欺骗尚艺、知源、阿澄,欺骗她们我只是懦弱,只是无能,那是罪,可尚还上得了台面,骗的我自己都信了,我真的信了。
尚艺,你看,我是为了你才回到段亦然身边的,多么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呐!可你的腿断了,你不见了。
李知源,听着,我只不过想开门找段亦然说清楚,我也想勇敢一次,你看,我是否够勇敢了?我还可以更勇敢!只是,你的眼睛瞎了,生死未卜。
我信誓旦旦地认为我和阿澄是一样的,多恨啊!恨到恨不得毁天灭地,恨到可以手起刀落,一刀封喉。只是刀在我手里却总也拿不住,我到底是有多恨啊。
谁能告诉我,我是有多恨啊,恨到连刀都拿不住了吗?
我找不到那枚戒指,它太小了。
“是我自愿的,我爱段亦然,她太漂亮了。”
我跪在泥里闭上眼睛哆嗦着说出这句话,这是实话,是最原始、最不加以良心修饰的实话,我不敢说,因为它会逼疯很多人,很多为了我的罪孽而无缘无故牺牲的人。
我也很少会这样直视自己,因为预估隐藏在层层血肉之下的东西究竟有多自私,多肮脏,多滑稽可笑,又多可悲是很残忍、很血腥的。
不等别人窥见那颗曲折迂回——在阳光下肆意藏污纳垢的心脏时,自己初见端倪就要先诅咒自己。
一个有道德约束感,选择回归社会的普通人,会在社会性和本我性的不断拉扯中长大,最后学会如何给见不得光的某些部分蒙上一层层遮羞布,然后完美地融入社会,这是成长的洗礼,是脱离远古文明的智慧。
很好。
只是我的遮羞布却被活生生撕烂了。
我就这么硬生生地目睹着自己那颗被捅得千疮百孔的心叫嚣着,叫嚣着被人唾弃的欲望。
我也唾弃,可是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自己真的不去爱她,控制不住地想要逃离这里的死亡和责任,甚至控制不住地幻想发生在尚艺身上的一切暴行都是假的,降临在李知源身上的灾难也不是人祸。
有时候犯错者比别人更清楚自己犯的是什么性质的错误,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遮羞布已经掉了,我只能继续选择欺骗受害者,却再也骗不了自己。
这令人作呕,其实我都看见那枚戒指了,只是强制性把污浊的手插进了头发里痛苦地、濒死地哭泣着,不去拾起它。
如果,不是恨意,不是谎言,不是忏悔,不是自我安慰,而是确实里里外外都没有爱了,那样才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赎罪。
但好像我要比别人更加那么十恶不赦一点,执迷不悟一点。
因此,最终我给自己的判词是——
我的爱,我的罪。
第77章
凶手
“这位小姐?”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请问你是刚刚打电话的人吗?”
我慢慢放下插在发丝间的手,抬起满脸的泪水,它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渗,视线失真地对上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的视线,点了点头。
随后我坐在了警察局冰凉的审讯椅上。
这里的光线明亮的刺眼对面坐着两个民警背后站着把我送来的西装男人旁边还有一个衣着优雅精致的女人看上去只有30来岁的长相视线冰冷又有点不耐烦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没点燃烟嘴焦灼地敲在手背上。
“也不用紧张。”对面的人率先开口了,“就是做个笔录。”
我点了点头,故意低下头让长发遮挡,那个女人带了点轻蔑的审视目光,她是受害者的家属,是我不敢面对的人。
“案发的时候你在哪?”
“车……”我咽了咽喉咙,艰涩道,“楼下。”
“哪里的楼下?”
不停输入的键盘噼里啪啦做响,声音不算很大,只是这个密闭的空间太安静了。
“小区楼下。”
“你在楼下干嘛?”
我攥紧了拳头,“等……人。”
“你跟受害者什么关系?”
“室友。”
“荒谬。”旁边的女人突然打断道,声音平稳克制,却夹杂了明显的不屑和愠怒,“小源怎么会和你这种人同居。”
是啊,我脏透了,衣服上还有自己的呕吐物,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酸臭味。
“你能叙述一下案发经过吗?”
“什么案发经过?”我垂着眼皱起一边的眉毛,“我看到她的时候就已经那样了。”
我的腿神经质地细微哆嗦起来,我拿腕骨使劲往下压,“或许是车祸,我不知道。”
“你在哪里发现受害者的?”
“……楼下。”
我脑子混沌一片,哪里好像没有顾虑到,颠颠倒倒的不周全。
“是你等人的那个楼下吗?”
“嗯……”
“既然在你眼前发生,怎么会没看见肇事者?”
我一下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快速道:“不知道,你不要问我了。”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了一下,随即口气陡然严肃凌厉道:“这位女同志,希望你最好能说实话,受害者的家属就在旁边坐着呢!我警告你,包庇罪犯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摇头,不知怎么的,根本不顾别人的目光,下意识就把手重新插进头发里,浑身颤栗起来,真切地感受到这双手正被另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掌紧紧覆住,握住了一个冰凉刺骨的杆状物,狠狠一震,砸碎头骨的力度。
包庇罪犯,我在包庇罪犯?
“你冷静点。”一个纸杯推到我这边的桌沿,好像尽可能在放缓语气了,“就客观陈诉一下你看到的,毕竟你是第一目击证人。当然了,我们会对你的个人信息严格保密,不用怕打击报复。”
“小姑娘,我们小源都那个样子了,你还担心你自己会不会被打击报复?做人不可以这么自私的。”
那个女人的语调很平很稳,甚至都不尖酸刻薄,只是微微有些着急,很冷静了,可是我还是觉得她正狠狠地往我身上扔冰渣子,又痛又冻。
“没看到就是没看到!”我一下抬起头,遏制不住地一挥手将手杯打飞出去,歇斯底里道,“为什么一定要逼问我!不知道!你抓我啊!我就是不知道!”
这时审讯间的门被敲了敲,我还在害怕的暴怒中,一下侧过头看向门口,瞬间眼眶有种被撕裂的疼痛。
门口一个警察错开身,让背后那个高挑的女人进来,蓝色的条纹衬衫,白色的破洞牛仔裤,还穿着那双沾着点点血迹的板鞋,满脸的忧虑走进来,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到那个因为她而站起来的女人面前,“伯母您还好吗?”
“亦然来了?”那个女人顿时卸下了全身的冰甲,变得可亲甚至脆弱起来,“怎么办?医生说小源她可能瞎了。”
女人一下就哭了,哭都哭得那么精致,和我那个尖叫着逃走的暴发户妈妈真的不一样。
她两手都攀上段亦然伸出的小臂,指间夹着的香烟不停颤抖着。
“我还没敢告诉老爷子,我怕他血压受不住,李家就剩我们孤儿寡母,亦然,你帮帮伯母。”
“父亲听说之后已经连夜交代过我了,小源又是我的同学挚友,伯母您放心。”
说着冲站在我背后的两个男人吩咐道:“你们先送夫人回去。”
然后不留痕迹地挣开女人握着她小臂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
“医院那边我已经派人守着了,知源小区的监控录像我也正让人去调,这儿我来盯着,夜深了,伯母您先回去休息吧。”
“亦然。”女人被她逻辑清晰的安排和过分镇定的语气安抚地止住了眼泪,好像觉得对比之下,自己更不该优柔似的,点了点头道,“一定要问个清楚,绝对不能让伤害小源的凶手逍遥法外,她是那么善良的一个孩子。”
段亦然没搭腔,女人拿起凳子上避风的外套,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回头冲亦然道:“那我就先回去照顾老爷子了,辛苦你了。”
段亦然拘谨又恭敬地微微鞠躬,“替我向伯父问安。”
门关上了,一场戏完美地落幕。
我看得浑身骨骼一阵阵的恶寒上涌,甚至胃里翻腾反酸,眼圈跟着湿润起来。
她怎么敢,敢这样淡定从容地无视一切,好像四个小时前疯了一样地拿车撞李知源的凶手不是她一样,好像她就敢笃定一切的罪责都不会波及到她身上一样。
这么自信,像个惯犯一样,自信得令人恶寒。
段亦然折身坐到了女人刚刚坐的凳子上,笔直的目光毫不遮掩地投射在我身上,带着贯穿的力量似的,看得我小腹战栗了数下。
接下去的问题我全部摇头抗拒回答,消极的应对状态,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对面也是克制不住的哈气连天,这时在一旁沉默的段亦然站了起来开口道:“我看今晚也问不出什么,明天监控录像应该就能到,二位警官我先回去了,案情有了新的进展请及时联系我。”
这些话听上去感觉没什么,却是一个暗示,暗示他们这个案子还有别的突破口,不一定非得和我这个嘴里扣不出一句话的所谓目击证人多耗时间,对面果真看了看表,“嗬!这么晚了都。”
凌晨两点多钟,人都是有极限的,他们皱着眉不耐烦地冲我挥了挥手道:“留个基本信息和联系电话,你也走吧。”
段亦然想装作不认识我,已经提前开门离开了,可我知道她一定蛰伏在哪个暗处静悄悄地等着我。
两个人收拾着站起来,见我还没走不禁道:“干嘛呢?还不走?”
“救……”
我一下咬住了舌头,害怕地掌心颤抖,我为什么要包庇她?为什么?凭什么!
因为害怕吗?还是……
“我想说……”
我想说,犯人其实就坐在这间审讯室内,像个演员一样安抚着受害者的家属,好整以暇地听着别人询问她的行踪。
这些话我越是急着要说就越是堵在喉咙里,心脏挤压般撞击着血肉之躯。
“快走吧!大半夜的。”
两个人没听见我模模糊糊呓语一样的话,急着要领我出去。
寂静的街道上什么都没有,一排路灯兀自发散着橙黄色的光圈,衬得黑压压的夜空更加阴沉晦涩。我凭着直觉往医院的方向走,一路上只有自己的脚步声陪着,刚到尽头的拐角处却突然看见了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停在空旷的马路中央,那样突兀显眼,和撞李知源的那辆是同一个颜色,而段亦然正靠在车身上,捂住打火机的火苗点燃了一根香烟,烟雾缭绕下盯着数米开外的我,道:“过来。”
她现在已经染上烟瘾了吗?就像曾经的我那样?可我还记得为了戒烟,烟头烫在皮肤上那股焦灼的味道,一辈子也忘不掉。
她见我怔愣在原地,垂下眼又深深抽了一口,边吐烟边将烟头慢慢地一点一点捻熄在引擎盖上,隔了段距离道:“你吃饭了吗?”
我看着她抬腕扫了眼手表,然后抬头盯向我道:“这么晚了,我回去做给你吃好吗?你过来。”
“段亦然。”我开口道,“你知道李知源瞎了吗?而且可能。”我咽了咽,小指指尖不受控制地高频率抖动起来,“根本不会在手术台上醒过来。”
“不是可能。”段亦然突然笑了一下,“是一定。”
我后退一步,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一股寒气从脑门蹿到小腿,让我难以支撑地想要跪下去。
我竟然试图想要唤起她的愧疚,好像只要她稍微露出一点后悔的神色,告诉我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当时太冲动了,我就觉得,我还能陪着她,陪着她自首或者包庇她犯罪,陪着她一起向李知源忏悔。我都已经这么下贱了,可是她却越来越疯狂,越来越歇斯底里,清醒地成为一个杀人犯。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段亦然打开车门,“李知源醒了肯定会乱说不是吗?”
说完扶着车门转换成一种非常感慨的语气,“从小被宠着长大,周围人对她百依百顺,她就以为什么东西都势在必得了,却不知道抢别人的东西,有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说着从车座上拿起外套冲我走过来,边走边道,“陆梓晴我玩腻了让给她,她就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外套裹住了我,路灯的光晕撒在眼睫上,投下的浓密阴影遮住了段亦然的瞳孔,黑洞洞的仿佛什么都没有,“死了就死了,管那么多干嘛。”
“死了就……死了?”
我仰着头看她,不敢置信地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大声到颤抖“死了就死了?”
我想到了法兰克福,想到段亦然把她邀请到家里,甚至带着我去见她,在那之前,段亦然从来不让我见任何人,她甚至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贴心地扶着李知源去打石膏,种种种种,最后段亦然对她就只剩下一句,死了就死了?
“你伤心了?”段亦然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捧住整个后脑勺仰对着她道,“因为她把你上爽了?也对。”她点点头整个身体贴上来,躯体是滚烫到显得格外暴力的热量,俯下脸鼻尖抵着我,“她是比我有经验,我也确实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但你可以和我商量啊。”她另一只手猛地握住我的锁骨,大拇指按在喉管上,“你告诉我!你教我!怎么样才算做爱!怎么样你才会爽!我照做就是了。”腕上的手表狠狠地压在我的肩头,袖口卷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白到青筋鼓出得分外明显,“我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所以你找她干嘛!说话!告诉我,你找她干嘛!”
“段亦然,我拿你没办法了。”我闭上眼摇了摇头,手还握着她的小臂,摩挲了两下,滑腻的触感,睁开眼,两颗眼泪同时坠了下来,非常利落的轨迹,甚至都没在我脸上拖曳下痕迹,“真的,没办法了,但是,如果李知源真的死了的话,没关系,你继续高傲自私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好了,我替你向她偿命。”
我爱你。
段亦然笑了一下,笑到贴在我身上的小腹不断震颤,“又拿死威胁我,尚恩,又拿死威胁我。”
说完,她久久地沉默下来,盯着我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用力到仿佛要把我整个魂魄望穿,许久她突然喃喃出声,“不要……”说完眼圈一瞬间猩红,隐隐约约有什么液体在里面反光,“不要……死。”
最后那个字被咬得很重,按着我喉管的大拇指松了劲,另一只手也放开了,却一齐捧住我两边下颌骨抬到段亦然眼前,就着路灯,目光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在我脸上逡巡着,好像要把我每一个五官细节都深深印刻在脑海里。
当然,这个想法纯粹是我一厢情愿,段亦然的眼睛太过深邃多情,被她看着容易让人产生格外痴迷的错觉。
我不止一次地误解这种眼神是在珍惜,是爱怜,而实际上却是在爆发的边缘徘徊不定的信号。
突然,段亦然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似的,顿时惊慌失措起来。
“我不杀她了好吗?我不杀她了,尚恩,程尚恩,求求你,不要露出这个表情,不要离开我,我求你了。”
什么表情会让她这样慌乱?我想不通,是什么样的表情才会让她动摇?会让她一个劲地求人,用着我曾经求她的语气。
“尚恩,程尚恩!”
她控制不住地摇晃我的脸,锥心一般地哭了出来,泪花喷溅在我的脸上,烫的灼人。
我愣住了,随着她的动作缓缓低下头,看着她扶着我的腰一个膝盖一个膝盖地跪在地上,抬起满是泪水的一张脸,浑然不觉自己哭了一样,像个犯了错急于挽回什么的孩子似的认真且信誓旦旦道:“我开玩笑的,尚恩,我不杀她,真的,她这样我很抱歉,我再也不敢了,你原谅我,我没那么坏,我不是这样的,尚恩你原谅我,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说着哽咽地靠在我腹部上,两只手紧紧勒着我的后腰将我环抱住,我在她颤抖的抽噎里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段亦然。”我手哆嗦着放在她的头顶上,“你是不是,生病了。”
第78章
赎罪
我跟着段亦然回到家,她径直来到独立厨房一下拉开了橱柜,然而里面放的不是什么锅碗瓢盆,却是满满当当高矮不一的药瓶,塞得那样满,甚至可以称得上震撼。
我很早就知道她吃药,但没想到会吃这么多、这么杂,一下子愣在那儿,竟然忘记了她所做过的一切,就因为这些白色的药瓶子,多可笑。
她眼睫还是湿的,鼻尖通红,生硬又急切地开口:“尚恩,这样的话,你会留下来吗?”
我走过去,踮起脚一个瓶子一个瓶子地拿出来看,再一个一个地放回去,有同一种药好几瓶的,也有很多不同作用的药。
段亦然突然从后面抱住我,压在冰凉坚硬的流理台上,呼出的热水喷在耳边带着潮湿的水汽。
“尚恩你说话,说你已经原谅我了,说你不会……不要我。”
我脊背一瞬间像是被电流狠狠抽过,可我没说什么,只是仍旧执着且费劲地踮脚将药瓶拿出来一个一个看,再放回去。
我怕她骗我。
段亦然抬手将我手中的药瓶夺过来丢回柜子里,“啪”得按上了柜门,扣着我的五指送到嘴边,温热的唇贴上手背,左右反复摩挲着。
“尚恩,我改,我都改,你别离开好吗?”
“李知源瞎了。”我喃喃道,“我姐姐的腿断了……”
其实,这些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因为我知道段亦然根本不在乎,不在乎犯罪,不在乎别人的痛苦。
我只是害怕自己动摇,害怕真的替她们轻易地原谅了她,害怕十年之后自己的魂魄不得安宁。
段亦然埋在我脖子里深吸了口气,“我补偿,我都补偿。”
“怎么补偿……”
段亦然顿了一下,突然松开我走到放置碗筷的架子上,随手拿起一根银筷子,筷子尖朝着自己的眼窝二话不说就要捅进去。
“啊!”
我惨无人道地尖叫了一声,根本不受控制,几乎是本能,一把抱住了她的手臂,用两只手死死护在怀里。由于应激突然爆发的力量而浑身脱力,腿软着跪在地上,跪在段亦然脚边,我彻底败给她了,我不仅自己不会杀她,我连放任她伤害自己都做不到,多可笑多讽刺——程尚恩曾经竟然是带着索命的“任务”接近段亦然的。
“你别逼我了。”我蠕动着失血而干燥的嘴唇,“无论你怎么对待我都没关系,真的,我怎么都会原谅你,我只是,从来不希望你这么对我,却不是说不爱你。”我枕在怀里的臂膀上,它好像脱离了原主成为了我唯一的依靠似的,“可是你为什么要伤害尚艺?为什么要伤害李知源?她们是无辜的啊,你这样做,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我抬起头望着她,很客观,很清明,没有一点感情用事,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已经不是我和她爱与不爱或是情情爱爱的纠葛了,而是别人的人生,别人的生命。
“事到如今我实话告诉你,段亦然我还爱你,以后也会爱,所以当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根本没人在乎你爱你的时候,你都要记得,有一个人无论你做什么都在仰慕你贪恋你,至死都爱,怎么都爱,那个人就是我。”
说着颤抖地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我还是捡回来了。
“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我们还没有离婚不是吗?”
怀里的手臂突然震了一下。
“亦然。”我闭了下眼睛,“我不恨你了,但这不是原谅,只是我爱你。”
“你去自首吧,真正的去赎罪,忏悔。”
我捧起那只骨骼鲜明的手,将戒指缓缓地推进无名指,在苍白的手背上落下最深沉的一吻。
“我等你回来。”
第79章·以爱之名
“不要再拿爱来耍我了。”
段亦然垂眸看向我,在灯光下,眼睫投下的阴影使她的目光那样专注而深情。
“上次你说爱我,我确认了一遍又一遍,结果到头来还不是假的,何况我又不在乎。”
然后她用力又滞缓地抽出落在我怀里的手臂,笑了一下。
“别装了,我和你之间哪有那些东西。”
说完捏住无名指上的戒指硬生生拽了下来,放在旁边的流理台上,发出细微的“叮”的一声。
“你不就是想让我自首好放你自由吗?话说的那么好听,就跟放屁一样。”
她随着我站起来的动作缓缓抬眸,终于露出清明的眼底。
“什么你等我回来?恐怕我前脚刚到警察局,你后脚就跟别人跑了吧?你当我傻?我人都撞了!我会放你走?!”
“段亦然,我爱你。”我盯着她的眼睛,喉咙涩得直颤,“我爱你。”
“闭嘴。”
她不耐烦地别了下脸不去看我,手捏成了拳。
“我爱你。”
“闭嘴。”她突然神经质地回过头,瞪大眼睛盯着我,眼底浮现出一根根红血丝,“我不想打你,你闭嘴。”
“我爱你,我不想离开你。”
“啪!”眼泪被打得甩飞了出去,耳边嗡嗡直响,我顶着手指印重新望向她,用尽我此生的柔情和爱意,“我真的,很爱你。”
她一下掐住我的脖子,相比以前的力道来说,她根本没想下死手,这样顶多算是威胁,甚至虎口微微离开了我的喉咙,她是想让我继续说的吧,她是在鼓励我暗示我继续往下说的吧。
“尚恩你别逼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你为什么非要像那个女人一样玷污'爱’这个字?!我不需要!我不想听!”
“你需要,你想听。”我攀上她的小臂,脸贴上去磨蹭着,安抚着,轻声地像是喃喃自语,“我爱你亦然,我爱你,不爱你才是骗你的,我真的爱你。”
我也真的不想离开你,尤其当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时,尤其是一切都无法挽回时。
“好。”这时段亦然语气突然垮了下来,那么失落,甚至是绝望,绝望得令人心碎,就像毫无预计就被扎破的气球那样,不过一瞬间的时距,一颗眼泪从她的左眼滑落,浸湿眼角那颗只有我看的见的泪痣,“那你就一直说,我要和你做,做的时候也说,如果你能保证说一晚上,我就去自首,你能保证吗?”
我笑了一下,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也锥心,也祥和,锥心的祥和是什么样的感觉,可能这辈子也没几个人能体会一遍了。
所以我说,“我爱你,亦然,段亦然”。
◇ ◇ ◇ ◇ ◇
天鹅绒的床单,重量一压上去就要陷得好深好深,深到试图把人溺毙在里面。作为一场谋杀的舞台,它亲吻我哭湿的脸颊,磨蹭我汗湿的脊背,反反复复,却掩不住我最深情,也最执着的告白。
段亦然不断地拿她的嘴巴堵住我,她不想听。
我猜,她可能从来都没有这样讨厌过“爱”这个字,不是求而不得的闹别扭,而是彻头彻尾地厌恶。
她却不知道,此刻我说的这个字,比任何时候都真。
“别说了。”
段亦然再一次顺着我的下巴将唇用力地按捺住我的呼吸,厮磨了一阵后折磨似的捏住了我的鼻子,上身微微抬起,舌头插的更深了,她做了一个选择——宁愿让我死掉。
窒息是一种过于紧致的氛围,好像偌大的世界、纷杂的众生瞬间集中到你一个人的身上,这个时候你不再觉得自己渺小,因为整个空间都因你而压缩,压缩到了极致,带来一波又一波分外鲜明的战栗感,我好像站在了顶峰,那高处不胜寒的顶峰。
“彭!”得一声,眼前绽放了这个世界为我庆祝而点燃的烟火,你看,多么炫目,置之死地的快感。
“尚恩?”
段亦然急促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手和唇一齐离开了我,氧气挤压过来,全世界都离开了,丢弃我的残骸——这才是死亡,冰凉一片。
“不要!”我惊恐地尖叫了一声,救命稻草一般扑向段亦然,紧紧抱住她的身体,“我爱你,我爱你,段亦然我爱你。”
“你还要说吗?”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喘息,不过已经变成就像死前力不从心的微喘,了无生机。
我要她的热度,我要她的疯狂,我要她!
我不想死,不想让任何人死,更不想让段亦然死,即使她那么应该死,即使我现在正以爱之名求着她去死。
“我,爱,你。”
我一个一个字地说出来就和秒针转动的频率一致——它快带着分钟转向12这个数字全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对某些人来说却是结束彻彻底底的结束。
突然一双冰凉的手臂环上了我的腰身,交叠着,手掌托住了我的脊背,明明很轻的一个动作,我却感受到了无限的温柔和爱意,于是我更用力地回抱住了她。
“我生病了尚恩。”段亦然说,“我只是生病了,你明白什么是病吗?”
就是让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你从来,都不问我生的是什么病吗?”
抑郁,倒错,躁狂,还是毒瘾?我不知道。
我只是一度认为段亦然从不会同情他人的苦痛和灾难,现在看来,不全怪她,她自己的死活都鲜少有人过问。
就连我也不问。
即使我早就目睹过她癫痫般地吞药。
段亦然还会将我的药片倒进马桶,她还勉强明白这样无休止地吃药最终会走向毁灭,可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她吃,带着凌虐她的快意。
她有错,我亦不可饶恕。
“我们是一体的。”
“什么?”
段亦然不明白我的词不达意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毁灭式的宽宥yòu
我将手从她的背挪到她的肩,再从她的肩攀上她的脸颊,珍重地吻了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子,她的嘴巴,我们赤身裸体,原始的就像伊甸园中的亚当和夏娃——本能的爱与冲动,即使我和她分别都装在夏娃的身体里,拥有同样的构造,却是不同的灵魂。如果可以,我想亲口告诉段亦然,她可以作为一个女人拥有我的,这并不伟大,也并不肮脏,这不过是造物主的另一个旨意。我们只是遵循了,也算错吗?
“亦然,当你从赎罪场出来的那一天,我们重新开始吧。”
而不是将那个充满着欲望和年幼无知的公交车站作为起点。
“我将用我的余生为你向所有因你而受到伤害的人忏悔,所以你,自首吧。”
黑暗中,一声“嗒”羞怯地响在这个静谧时刻。
那是分钟撞上了时针,发出的惊呼。
第80章·自述
段亦然站在床边,一件一件套上自己的衣服,将长发拢成一束从蓝色的衬衫领口抽出来,长发甩出的弧度那么利落,和带腕表扣袖口的姿势一样,利落的令人痴迷。
爱一个人,官方的说辞是没有任何理由的,但其实应该有,只不过怎么可能将这些细节通通拿出来说给别人听呢?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不过说实在,我的爱也的确算不上“大家闺秀”。
她穿完拿起床柜上压着香烟的打火机和被压扁的烟盒,一下陷进旁边的软沙发上,故意离我很远,用手移开了窗,五指隔着玻璃映衬在黑夜里,那么苍白又那么纤细,连上面每一根连接心脏的血管都清晰可见。香烟被迎风点燃了,一缕烟逆风且多情地绕着那双扑朔迷离的眼睛跳起华尔兹,旋转,落幕,旋转再落幕,段亦然烦了,可能烦它多情的碍眼,皱眉将夹着烟的手悬出窗外,烟头忽明忽暗像一只哭红的眼。
“你爱李知源吗?”
我一怔,不明白这种时候突然问这话还有什么意义,只是从心地摇了摇头,段亦然应该是用余光瞥见了,将香烟递到嘴边的时候扯出一个自嘲的笑,“那她还不算太该死。”
暮光惨淡地顺着下颌骨凌厉的线条迷醉地勾勒出一整个侧脸的轮廓,临摹如工笔,朦胧似写意,亦真亦假,亦虚亦实,一如其人。
“真想回到那个时候。”
段亦然的声音以前对我来说凛冽的和冰一样,然而此刻我却清晰地感受到冰层下汩汩流水的生机与柔情。
一夕之间,她哪里变了,但我说不清楚,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尽欢后慵懒的抒怀。
“尚恩站在天台上说爱我的时候她才19岁她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像个第三方一样坐在一旁,默默听她自述。
“爱是奢侈品,我真恨她那么草率地就说出来了,小孩子心性,前一秒还那么厌恶我想要离开我,下一秒就说爱我了,爱这个字对她来说真的什么都不算。”
“这一点你跟她不一样。”段亦然转脸看向我,深邃的眉眼,要将人吸进去一样贪婪,“爱对你来说是筹码,是和我周旋的口头代价,你很聪明,也很入戏,连我都当真了,真的,我当真了,直到此刻,我都觉得你是真爱我,你爱我吗?”
我一下哭出了声,眼泪因为嘴唇的颤抖喷溅在被单上,我一下捂住自己的喉咙将头抵上揪着床单的手背,撕心裂肺变成了呜呜咽咽。
原来我和段亦然都已经认识了这么多年了啊原来我们当时才只有19岁啊。
那么稚嫩,那么鲁莽,却又那么纯粹。
纯粹的爱,纯粹的欲。
纯粹的东西真的很好,就像此刻,如果还纯粹,如果没有掺杂他人的苦痛,我一定要过去紧紧地拥抱着我的爱人,对她说,都过去了。
“你太令我上瘾,这就是病,所以尚恩你不要怪我,我只不过觉得,你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可能会爱上我的人了,我不得不拼一把,否则活着多没意思。”
“段亦然!”我一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她,声嘶力竭道,“不要再说让我同情你的话了!你真的好残忍!明明做错了事情为什么总要拿感情来摆弄我?!我受够了!我不想再被你骗了!去自首,别的话不要再说。”
求你不要再说,我心都碎了。
“那你抱抱我好吗?”
“不要!”
我几乎尖叫起来,就像有只手正在穿膛破肚一把揪住我的心脏,再猛地往段亦然的方向拉扯,或许,这就叫心之所向,骗不了人。
“抱抱我,我就去。”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我不会去,你个傻子。”
可我还是飞蛾扑火一般可笑地扑向段亦然,以孩童的姿势坐在她腿上,双腿夹住她窄平的腰,隔着衬衫冰凉的布料感受着她腹部的脉动,犹如心跳。
身体被紧紧搂住,段亦然舒畅地在我肩窝里用力吸气再用力吐气,语焉不详道:“尚恩,赎罪的话,死在你身上就好了。”
话音刚落,床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段亦然一直要对尚恩重复“我病了”,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一下“黑山羊”那章,段亦然母亲对段亦然格外强调的话。
她在潜意识层面其实是认同、理解以至于原谅她母亲所有童年暴行的,甚至觉得她母亲的爱从未缺席过,(因为暴行之后是无限的愧疚和温柔),只是因为疾病,全是疾病的错——一个可以原谅暴行充分“正当”的理由。
所以为了软性拘禁,为了洗脱身体暴力而进行精神桎梏,段亦然用寥寥几语就将程尚恩摆到了童年的自己那个位置上,这一章我要讲的是——段亦然得逞了。
但她是个有病的罪人,而不是有罪的病人,这很重要。
第81章·狂欢
“喂?伯母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段亦然一手接过电话,一手捧住我的半张脸,手指轻轻地磨蹭着上面的眼泪,显得漫不经心的,语气却很沉稳关切。
“疗养院怎么说?伯父今晚就要开刀吗?”
我有些茫然地坐在段亦然腿上等着她,由于哭泣过度吸氧而不停抽气,就在此时段亦然突然眼皮往下一搭,猛然望进我的眼睛,暴露出来的是一种从刚慵懒中拔出来,紧接着瞬间沉浮进爱欲里的专注眼神,直勾勾的,望得人心头一麻。
“嗯,我知道,小源什么时候醒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段亦然意味深长道:“这样啊……好,我马上过去。”
对方听了继续嗡嗡交代着,段亦然却捧住我的脸,冰凉的鼻尖凑过来不停闻我,从耳廓到脖子,来来回回磨蹭着,呼吸带过来的热度和麻痒令我下意识夹紧她的腰,手一下拽住她的衬衫领口。
“不用客气伯母,这都是我们晚辈该做的,父亲已经交代的很清楚了,您就放心去照看伯父吧,知源那边我去守。”
最后挂断时段亦然一把将手机丢了出去,捏住我的后颈压向她,炙热而疯狂地吻着,然后微微退出我的口腔,嘴唇彼此黏靠在一起。她呼吸急促着将手伸到底下想要拉开自己的裤子拉链,却被我一把握住手制止了。
“亦,亦然,李知源怎么了?她醒了吗?”
“尚恩我想和你做,我们再做一次。”
她语气很仓促,脸上渐渐爬满红晕。
“你怎么了?你答应过我你会去自首。”
“会啊,我当然会了。”
段亦然说着一下凑上来亲住我的眼睛,用力舔舐着眼泪,眼睛被嘬的有些痛,我不禁推搡起段亦然,她却更兴奋似地不停往前压。
“尚恩你刚才那个样子勾死我了,以后如果我真的坐牢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到你。”
她这句话就像狠狠捏了一把我的心脏,我不再推她。
“亦然我会去看你,我一定会等你,你信我一次,就像我现在这么信任你一样好吗?”
段亦然没回答,只是继续她自己的话题,而且两只手一齐握住我的手,眼睛水淋淋地盯过来,盯到我无路可退的地步,语气非常真挚地恳求道:“我和你做从来都是看着你高潮,尚恩我怕你恶心,所以我很少提这个要求,但是,看在我那么听你话的份上,你能不能,能不能再让我满足一次,让我今后有个念想好不好?”
“你说什么?”
“我不想强迫你,你不愿意的话也没什么意思,就像上次,根本没尽兴,但我希望你愿意,怎么样尚恩?你不是爱我吗?”
我垂下眼望着我们相握的手,是啊,我爱她。
爱的一分仓促,九分不堪,就像一不小心踏进一片沼泽,我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接着便越挣扎沦陷的就越深,直到淤泥淹没头顶,再无生还的可能。
夜风透过窗户吹进来,段亦然解开两颗纽扣,头仰起来靠在沙发上,将脖子拉伸的更加紧致欣长,从染上红晕的白皮下浮出两根青筋,那是最脆弱的动脉,令她呼吸不畅似的张开嫣红的嘴巴不停喘息着,时不时微微抬起头垂眼看着我认真亲吻她的样子,然后重重躺了回去,拿手撑住两边眼眶开始低吟起来,那声音克制隐忍又带了女人的娇柔,就像小猫的爪子一下一点一点磨着人的心尖嫩肉,危险又性感。
“尚恩你杀了我,我要死在你嘴里。”
她开始神志不清地说那些极端的话。
而我也被她感染地有些神志不清,撩起她的衬衫伸进去不停亲吻她的滚烫平滑的小腹,从侧面可以整个握住她的腰。我不禁用力捏了捏,只见她浑身颤栗了一下,笑出来道:“别摸那里,我怕痒。”
我听后便将头钻进她的衬衫里,一点一点嗫吸着她的腰际,果然她浑身哆嗦起来,难挨地扭动着,带着些微恐惧警告道:“尚恩出来,太痒了。”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了医院里奄奄一息的李知源,快速升腾起来的负罪感紧紧缠婴着我,我越是打压自己不去想,段亦然挡电筒时那截带血的手臂就越是清晰无比——白底的皮肤衬托的那血液殷红无比,妖冶无比,也刺眼无比,刺得我快疯了!于是我从衬衫里爬出来,腿狠狠抵住段亦然,与此同时手向下一下捅进她的身体。
段亦然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都没承受住,不禁惨叫了一声,一下握住我撑在她脸边的手臂,眼神瞬间蒙上水雾迷茫地望向我,她没生气,她喜欢这样,我知道。于是我来回抽插着手指,低下头近距离审视着这张脸。
这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段亦然。
迷茫,无措,脆弱以及依赖,可以让我短暂地忘却那血腥的一幕。
她渐渐被欲望灭顶的快感折磨地咬住我的袖子,然后因为呻吟而不得不张开嘴,将热气尽数喷在我手臂上,又因为我突如其来的一个加深动作而再度咬住了我的衣袖,隐忍着叫声,眼眶渐渐泛起红来,夹带着星星点点的泪光。
“尚恩……尚恩。”
她泄气一样松开嘴开始像条小狗一样舔舐我的手臂,讨好我似的,越舔舐越煽情,越舔舐越勾人。我被这样一面的她刺激的有些疯狂,不禁学着以前的她捏住那光滑紧绷的下巴,刚俯下身,她就猛地往上一冲想要迎接这个吻。我被这下意识爆发出来的掠夺性惊得刹住了车,变得有点不敢放开她,很难想象如果此时此刻将主动权交还给段亦然,她会对我做什么,估计撕碎我狂欢都有可能。
“亲我啊,你在想什么?”
“不可以,我刚刚亲过你那里。”
我解释道,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飞快地撞击着。
“管那么多,亲我,我要你亲我!”
话音刚落我一下堵住了她的嘴,然而下一秒我就后悔了——痛!痛到撕心裂肺!血液迅速在口腔里充盈起来,我呜咽着,出于求生的本能一下掐住段亦然的脖子,结果她咬的更重了,而我也没有放手,越掐越用力。到最后几乎是往死里掐的,这时,在下面的那只手被整个握住了,段亦然带着我猛烈地冲刺起来,与此同时她两条腿都弓了起来,那明明是她自己的身体,而她的力度却是一贯对待我那般的不管不顾,几近癫狂,痛与欲的舞曲。
终于段亦然痉挛着松开了我,仰靠在沙发上咧开满嘴的鲜血笑着,笑到整个胸腔都在颤动。
舌尖有块肉被扯了下去,我捂住还在不断流血的嘴巴,像看着鬼一样惊恐地看着她,突然彻底明白,什么爱,段亦然她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爱,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臣服在欲海里的病人。
欲应该是爱的调情剂,而在她那里,彻底反过来了。
我越爱她,她就越是兴奋,然而只有更兴奋和最兴奋,其余什么都不会有。
在法兰克福,段亦然拿暴力做铁链就不会在拿爱来大费周折,而在这,她则不断勉强自己,勉强自己在快要失去我时一定要深情,因为那个“情”字,就是一条天然锁住我的链条。
从她第一次尝试用眼泪伪装时,从我第一次因为她的眼泪而动摇时,她就摸到了我的软肋,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狙击手,在试探中百发百中。
就像曾经的公车上,在第一次鼓足勇气抱住我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我最致命的地方——软弱。
而当我不再软弱时,当我叫嚣着祈求她的爱时,她也是到了不得已的地步才说出那个字,说完了,就不说了,所以这个字该多令她恶心和违心啊。
暴力不能解决的问题,感情却可以。
说几句深情的话我就彻底缴械投降了,说几句深情的、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话,哪怕是继续随心所欲做着和所说的完全不一样的事,我也觉得她爱我……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面临着为自己而死的人都不为所动,我竟然只是,听到她说她爱我而已。
段亦然伸出舌头舔掉了溢出嘴角的鲜血,道:“好甜。”
然后她拾起散落在一边的裤子套上了,拉上拉链,又将褶皱的衣服顺直,除了满嘴的鲜血,她又是那个段亦然,而不是一个魔鬼,一个疯子,一个变态。
“怎么了?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把我弄疼了不应该付出点代价吗?”
说着她站起来道:“尚恩你这人就是容易想太多,纠结来纠结去的,搞得我们两个都不舒服,有时候我真想你就是个什么都不懂、没有任何思想的白痴,就会傻傻地冲着我笑,不对,那样还不够刺激,最好。”
她拿外套的手停住了,仰起头闭上眼睛陶醉般陷入了什么想像里,喃喃道:“最好露出那种快要哭了的表情,求我放你回家,那时你才多大?高一?那么小眼神就那么能勾引人了,还好是我,如果是别人,估计你现在已经被上的生了好几个孩子了吧……然后那些小孩通通涌向你一起喊你妈妈,妈妈……”
说道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段亦然脸上露出了一种古怪的向往。
“如果尚恩成为别人妈妈的话,该多温柔啊,无论孩子提什么要求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的样子,好美。”
第82章·交差
就在段亦然陷入她自己的遐想时,矮沙发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段亦然走过去捡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后皱皱眉,随便坐在床边接通了冷硬道:“这大半夜的您有什么事吗?”
我趁她打电话的空隙一个人去卫生间清理自己的伤口,自来水混着鲜血流入下水管道的场景我目睹了无数遍,这一次,我的心却没那么痛了。
“段董您一会儿让我去管李家的闲事一会儿又大半夜让我不睡觉去跟项目我又不是铁打的再说我已经从公司辞职了M.G的那些破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走过去伸手抚摸着段亦然额角结痂的伤口,她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不让我乱碰,语气不耐烦道:“是啊,我的心思就只在女人身上,这点还不是遗传您?”
电话那头的音量猛地拔高,嗡嗡得连我也听到了,段亦然突然很用力地捏起我的腕骨。
“那你就让段语嫣顶我的位置好了,反正迟早有一天您也会把整个段家拱手送给她。”
说着不由分说地挂断电话,眼神看向别处,阴气森森地自言自语道:“段语嫣,段语嫣!从小到大哪都有她,那个贱人迟早有一天我要弄死她。”
“亦然?”我捧住她的脸望向我,“你在说什么啊。”
突然被从仇恨中拉出来的段亦然,眼神涣散了一会儿后才重新聚焦到我脸上。
“没什么。”
“亦然。”我咽了咽,不太确定接下去的话会不会触怒她,舌尖都痛到麻木了,“去,去自首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笑了笑拉下我捧着她脸的手道:“去吧,都答应你了。”
我的心突然宽慰起来,她爱不爱我有什么关系,爱也好,欲也罢,她至少愿意为了我去赎罪,她还是……在乎我的吧。
我蹲下来努力想要望进她的眼睛。
“亦然你知道我会等你的对吧?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段亦然又是笑,“我知道了,我坐牢你很开心吗?”
这句话像是当头一棒,“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知道啊。”段亦然放开了我的手,“总觉得你已经迫不及待了,我好害怕你失望。”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失望?”
段亦然却站起来道:“我要先去医院看一眼李知源,你跟我去吗?”
我有些晕头转向,根本摸不透段亦然究竟在想什么,只道:“我跟你去。”
段亦然看了我一眼,“你就那么想见她?”
“段亦然。”我皱眉喊她的全名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了好了。”段亦然突然转变态度,竟对我陪起笑来,伸手揽住我的腰贴在她身上,“你可千万别再生气了,我们两个好好过,嗯?”
“我一直都想和你好好在一起,只是你……”
段亦然弯下腰侧过头吻住我,吻了一会儿松开道:“舌头还疼吗?要不要我再帮你舔舔。”
说着又往前一凑,我推着她下巴,“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尚恩你可真难哄。”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酸,立马闭上眼睛自己凑了上去重重吻住她。
以前都是段亦然主动,带着掠夺性质只会让我觉得痛,然而此刻我却能好好感受她嘴唇的薄和软,吻得人浑身发烫。
吻着吻着我突然很想看一眼段亦然的表情,于是我微微睁开眼,却看到段亦然正垂着睫毛深深凝视着我,那个眼神什么也没掺杂,干干净净的,就好像正在用力记住眼前这一幕似的简单。
一阵心酸再次泛了上来,我知道自己舍不得她。
我说我会等她,但我真的还有时间等她吗?
如果她知道我又再骗她,她会怎么样我连想都不敢想。
终于我难受地踮起脚尖环住段亦然的脖子,用脸不停地在上面磨蹭着,好像这样自己就能沾上她的气息。
“亦然,亦然你说你爱我好不好。”
这个要求我从来也没有正面提过,段亦然一下抱紧我,倒很干脆,“我爱你”。
“不是像对待宠物那样的爱,也不是一直想跟我做爱的爱,而是,即使你手上沾满了我的血,我还是依然愿意放下仇恨拥抱你的那种爱,你能明白这种牺牲吗?”
“什么意思?”段亦然小心翼翼地问我道,“我还不够爱你吗?”她轻笑道,“我还总觉得我爱你超过你爱我呢,只不过一直把爱挂在嘴边真的很肉麻,你能明白吗尚恩。”
我有什么不明白的,不明白的一直是你啊。
第84章·破晓
车窗外的世界一点一点破晓了。
天光穿透厚重的黑青色云层,乘着树荫潜入玻璃窗,将段亦然的五官映衬的清晰无比,她这样渐渐沐浴在阳光里的样子,忽明忽暗的样子,树荫剪影时而遮住她深邃眉眼的样子,衬衫的纽扣,衣服的褶皱,以及晨光下手臂上细细的绒毛,每一处细节都美得刚刚好,刚刚好能让我忘记她所做过的一切。
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拥有掠夺性力量的女人,待在她身边每多一秒,我都能更深刻地感觉自己正被她侵略身体,殖民灵魂,奴役自尊。
可我只能觉得,只能觉得。
“啪”,也许是嫌晨光突然从黑夜中穿刺进来太碍眼影响她开车,段亦然不耐烦地拉下挡板,又顺手点开了电台,音乐里的女人哀伤地唱着英文歌,声音压抑低沉缓缓爬满整个车厢,在这样的音乐中段亦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我看到她从后视镜很快扫了我一眼,于是道:“我以前不是很愿意看你,但其实你真的,很耐看。”
我好想认真记住你现在这个样子,好想你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医院是个没有尽头的目的地,死亡也是没有期限的。
段亦然笑了一下,“只是耐看吗?”
“其实我还有很多词可以夸你,只是会肉麻。”
段亦然拿食指蹭了下鼻尖后仍是笑,“不用了,我真的不喜欢肉麻的东西。”
“那你喜欢什么呢?”
“上……”她略显兴奋地扭头看了我一眼,想要说上我,但不知道她看到什么了,突然很含蓄地说了一句,“我喜欢你可以吗?”
我愣了一下,突然笑出声“可以”,然后接着笑,越笑越想笑,笑到前仰后翻,笑到捂住肚子,笑到眼泪跌出眼眶,而电台里的的女声还在痛苦地一遍遍叫喊着:
“loneliness,loneliness,loneliness,loneliness……”
喊的人心都要碎了,可我仍是笑。
“你在笑什么?”
段亦然伸出一只手抹了把我的脸,上面浸满了泪,她有些怔愣旋即拢起嘴角不说话了。
“Something with delay
把事情抛诸脑后
I take my book in bed
我带着我的书躺在床上
The story of a man
书里讲了一个人
Who says,in tears,“deathbut not
loneliness”
他哭喊着说,“我宁可死亡,也不愿再一个人。”
唱到这里的时候段亦然突然掐断了,她专心地开起车,我也将脸扭向窗外,突然手背一热,是段亦然的掌心——她将我的手掌展开然后拿十指紧紧扣住。
“我以后都会改,你不要恨我了,我真的离不开你。”
我闭上了眼睛抬起来手将她的手背靠在滚烫的唇边。
她错了——她不会改,我不会恨她,我终将会离开,她也终将会习惯。
◇ ◇ ◇ ◇ ◇
“李知源?”值班护士捧着记录板翻了几页,“哦,昨晚刚转进来那个车祸蛮严重的小姑娘是吧?她刚刚做完手术转普通病房了,麻药还没过呢,你们来太早了吧。”
“她,她怎么样了?”
“转普通病房了呀,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左眼球被摘除了,她妈妈听到后直接晕倒在走廊上。哦哟真个作孽的,那天晚上来了好多穿西装的人,我印象蛮深的,你们是她什么人啦?”
“朋友。”
然后我和段亦然坐在走廊冰凉的长椅上,等着护士通知我们李知源醒过来,这个过程相当煎熬,段亦然脚下放着一堆可笑的慰问品,她还是老样子坐得笔挺,没什么表情地等着。
我伸手抚了下她的背感到她颤了一下,“这样坐着不累吗?”
她反手握住我的手攥在掌心里,淡淡的,“习惯了。”
“一会儿见到李知源你会说什么?”
段亦然看了我一眼,然后别过头目视着前方生硬道:“告诉她我有神经病,太冲动没吃药,不好意思害她残疾,这样行吗?”
我突然想到李知源和我说的话,于是靠她更近了些低声道:“亦然,生病了不是你的错,但我知道你的错绝不是因为你的病,你当时其实很清醒对吗?”
段亦然皱起眉,“你想说什么?”
“你真的对她没有一点愧疚吗,你回答我,有吗?”
突然我看到段亦然腮帮处鼓起一条筋,那是用力咬住后槽牙才会有的,就在我愣神的片刻,她转过头对我满含歉意的一笑,“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我一下将手从她的掌心抽了出去,浑身开始发冷。
“怎么了?”段亦然不解地收起笑容,重新握住我的手,“我又说错什么了吗?”
“去,去自首,答应我去自首。”
段亦然用力地捏住我的肩膀,不耐烦道:“能不能别总把‘自首’两个字挂嘴边?我说了我会去,我就会去。”
我抗拒她愤怒的气息喷在我脸上,于是偏过头,段亦然却猛地捏住我的下巴强制性地让我转过去对着她,眼中是藏都藏不住的阴鸷。
“好端端你又怎么了?我答应你的事我都在做了,你还不满意?”
这时走廊上有人走过,我一下掰开她的手,眼神躲避着。
“没有,只是你刚才凑我太近了。”
段亦然沉默地盯了我一阵,然后轻笑出声,“你害羞?”
她把住我的肩膀暧昧地□□着,低下头凑到我耳边。
“你刚才捅我的时候倒挺带劲,这会儿害什么羞?嗯?我到现在下边还疼着呢?你不给我揉揉?”说着就拉我的手往她那带。
“段亦然。”
我一抬眼睛看向她,段亦然眼中的戏谑瞬间荡然无存,她阴森地狠狠瞪着我,却突然松开手叹了口气靠回去,妥协道:“好了好了你别露出那个表情招我了,我不碰你行吗。”
我胃里突然一阵翻搅,“我去趟洗手间。”
说着不由分说地胡乱朝一个方向逃去,逃进隔间对着蹲厕吐了昏天黑地,最后浑身汗湿地靠在门板上不停喘着,好像这个世界的空气都被抽干殆尽,我救赎一般地自言自语道:“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
我爱她,我爱她!
所以我不可以害怕,不可以再一次招惹她,之后离开她。
不过是地狱而已,她要拉着我下就下吧,其他人总比我一个死人重要。
一个死人有什么重要的。
第84章·拆穿
我拧开水龙头,将嘴边的污秽和冷汗一齐冲掉,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有多久没像这样审视自己,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能深刻地记住段亦然的五官,却对自己的长相记忆模糊了,此刻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镜子里有些狼狈的女人,她亦看着我,几缕汗湿的头发遮住眼睛,绝望到去勾引人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吗?段亦然的画——她的幻想,原来真的,成真了。
回到走廊的时候,椅子上已经没人了,连带着慰问品也不见了。
我尽量悄无声息地来到走廊尽头李知源的病房,借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果真见到段亦然正端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我刚想推门进去,却听见段亦然开口了,“疼吗?”
伸出去握门把的手瞬间僵住,段亦然的语气像把刀子一样一下插穿我的心脏,稳准狠。
“你碰尚恩的时候她一定也很疼,那个傻丫头还说和你做她很舒服,想想都知道不可能,除了和我,谁都不能让她舒服。”
段亦然好像在闷笑,背颤动了两下。
“你看过她高潮的样子吗?估计看一次就忘不了了吧?一直哭一直哭,那么恨我却还是会紧紧抱住我,我好喜欢和她做,好喜欢她最后抱住我的样子。”
“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跟你交流和程尚恩上床的经验,你不开心吗?你不是最喜欢跟在我后面和我抢女人吗?那样很刺激对不对?‘征服了她们就等于征服了我’,你是这么跟别人说的吧?”
“不好意思啊小源,在德国你喊我学姐的时候那么乖那么天真,我当时是真的很喜欢你。”段亦然突然伸出手温柔地、一遍遍抚摸李知源的额头,凑近面色蜡黄毫无生气的她道,“可我这个人有点洁癖,恋人怎么能公用呢?太重口了不是吗?”
说着手缓缓滑向绿色的氧气罩,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带着彻骨的杀意。
“别怕,等你死了之后我会去自首向你赎罪,但你知道的,你家和我家到最后肯定会选择牺牲你,死了的比不过活着的,利益高于一切,强者生存,最大止损,记得吗?你父亲教过你吧?”
她一点点抬起手,“你当初是不是就是这样拔掉尚恩的氧气罩的?嗯?说话,是不是?”
“段亦然!!”
我再也受不了地一下撞开门,声音尽数哽在喉咙里,浑身打着哆嗦看到段亦然一下放开李知源惊慌失措地撑着凳子站起来,半天才憋出一个讪笑。
“尚恩你不是去上厕所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走路都没声儿?你听到什么了?”她不停的发问,冲着我一步步走过来,企图制服我的预谋甚至不加掩饰地写在脸上,“你来的正好,我刚准备要跟小源道歉呢,你就来了。”
“你别过来。”
我不停后退着,心里焦灼地默念着“我爱她,我爱她”一刻也不敢松懈,可我还是在不断地往后退,我真的,还爱她吗?
她的脸她那张令人找不到任何瑕疵的脸突然在我眼前整个的扭曲360°的扭曲扭曲到甚至不能称作人的脸那么丑陋那么病态。
“我去自首!尚恩!我去自首!现在就去!你别躲,你说你会陪着我的,你别躲我!”说着伸手就是一抓。
“不要!!!不要,不!”
段亦然一下堵住我声嘶力竭、濒临死亡的尖叫,这尖叫那么用力,用力到声音都是闷在喉咙里的,用力到灵魂都在颤抖!
“尚恩!尚恩你听话不要这样,我求你不要这样。”
段亦然急促地说着,搂着我跌坐在地上,就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拼尽全力,她不知道这个力度会令我死亡,她不知道我真的快要死了。
第85章
高楼落地的窗户外隔着一整个流光溢彩的世界。
站在这,就好像又回到了年少时一次次爬上天台边缘的场景,只要一个俯身,我就自杀了。
不然呢?家里是因为离婚而偷偷酗酒的懦弱父亲,是带着耳机将自己隔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姐姐。
冷不冷?今天过得怎么样?有谁问过我这些吗?我好像不记得了。
我一直被推挤着活进夹缝里,落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渐渐地、渐渐地就成了那个毕业聚会都会一不小心漏掉的存在。
是尚艺对我说:“你们那个副班长请我参加你们班的同学聚会结果你不在?搞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搞什么。
可我才15岁那个本该张扬自我觉得全世界都在围着自己转的青春期却早早的让我明白——谁需要你啊你是个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的废物。
“你叫什么啊?”
落地窗前的我一下捂住自己耳朵。
从段亦然第一次抱住我,从她第一次伸手进我的衣服,我是真的很怕,怕到不敢回答,怕到这件事成为我高中三年的阴影。
可真的只是怕吗?或者说,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骗自己要继续去害怕这个人的。
我怕她,我每天准时准点地坐上那辆公车让她遇见我?
我怕她在18岁最后一次下车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会绝望的想倒回15岁爬上天台想要自杀
我怕她,在知道自己残疾之后可能再也得不到她的喜欢,而不顾一切地去挽留,像条狗一样地去挽留。
我怕的只是她吗?还是只是怕自己,怕自己轻而易举地就沦陷到被人需要的囹圄里,怕自己再度不被人需要了,虽然这份“需要”那么劣质,那么病态。
当全世界都看不见我的时候,哪怕有人愿意狠狠捅我一刀,我都把这个在茫茫人海中能精准、费尽心机谋杀我的人当作是光,是希望。
笔记本,牛奶盒,小心翼翼的吻,就这么简单,我却在脑子中翻来覆去的咀嚼回忆,越是回忆就越是舍不得,舍不得误以为被人爱着的喜悦,舍不得跟着段亦然回到别墅前的那段时光。
可是现在我突然就舍得了。
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加工修饰都是假的。
有没有人需要真的很重要吗?我慢慢放下捂住自己耳朵的手,睁开眼睛重新看着玻璃上的倒影——我曾经渴望到几乎愿意抛弃一切,原宥一切的爱,如今不过是一个笑话,我笑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而在此时玻璃窗上由远即近映出了另一张苍白的脸。
段亦然光着脚走过来垂眼盯了我一会,确认我不会再歇斯底里地尖叫后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想要放在我肩膀上,然而隔了一段距离她还是收住了,声音低哑道:“尚恩?冷静点了吗?”
见我没回话,她试探性地将指尖搭到我脖子上,又看过来好像在重复确认我的态度,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她就松了好大一口气,双手用力握住我的肩膀往后一拽按进她怀里,靠在我耳边道:“尚恩你听我说,不是我不去自首,而是李家最近几个投资项目都在跟我们合作,如果这个时候段家风评出现差错导致股票下滑,你知道李家要损失多少吗?如果你真的为李知源考虑,你就不应该执着地让我去自首,你会害她们家破产你明白吗?”
“我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我记得她这么说过。
既然答应不了,既然有那么“光明正大”、“合情合理”的理由可以不答应,又为什么还要答应呢?
我没问,我心里面过了一遍就过了,跟段亦然多说一句话我都觉得恶心,我才不介意她自不自首,也不介意她是不是个会愧疚负责的人,现在她怎么样我都不在意,我害怕她遭报应才让她去赎罪,她还以为我欠她的呢。
“尚恩?”段亦然没听到我的回答,不禁疑惑地喊了一声,“尚恩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还在生我的气?”
等了一会儿,段亦然双手交缠着突然加大力度绞住我的肋骨,陡然冷下声阴阳怪气道:“为了个李知源你至于跟我这样?我看你魂都丢了,怎么,你是不是计划好了等我一进去你就和她再续前缘?那不好意思,真的害你失望了。”
寂静了一两秒,她见我还不回答,突然按住我的头“磅”得一声抵在窗玻璃上,瞬间熬红了眼咬牙切齿道:“李知源到底有什么好!陆梓晴!你!一个两个地都上赶着往她怀里钻?!”
“你一次又一次地骗我,都是因为她对不对?那还真是委屈你了,真是委屈你了!”
我的脸被挤压在窗玻璃上,玻璃那么冷,跟冰块一样,冷的我骨头里一阵阵恶寒。
“程尚恩我劝你开口说句话,跟我说话!”
段亦然一下拽住我的头发拎到她眼前,“你是死人吗?我让你说话你就说啊,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不行吗?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为什么我都朝你跪下了你都不听我的?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她一边说着,一边愤怒地揉搓着我的脸我的脖子,“你说不说?”
她阴笑了一下,“你这个女人是不是非要教训了才求饶的?”
说完她拎着我来到独立厨房,拔出架子上的刀一下将我摁倒在地板上,二话不说对着我就是一刀划过去。
鲜血瞬间顺着衣服的豁口流出来,段亦然愣了一下,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了,“哐啷”一声掉了刀,惊慌失措地双手合掌捂住我的肚子。
“尚……尚恩,不要,不要死,对不起,不要死。”
她茫然失措地站起来去卫生间拿来一条冰冷的湿毛巾,按住那个豁口,又扯开我的上衣拿纱布一圈一圈裹住那一长条的触目惊心,越缠鲜血越往外透,她整个人木愣又机械地直到半卷纱布用完不见血了,她才停手。其实伤口不深,只是流出的鲜血的确猩红的刺眼,灼热的烫手。
忙完了这一切,段亦然喘了口气瞬间失力地躺倒在一边,弓起一条腿压在我身上,手掌从后脖颈穿过抱住我的肩膀,食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我的下巴,干涸的鲜血染得她手背纹路清晰无比,她说:“我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控制住自己,但你不要怕,我会改。”
说完往前一凑努力地想要埋进我的脖子里,另一只手还安慰似的轻轻抚拍着。
“尚恩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你从昨天回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和我说过,你到底在想什么?”
还是等不到我的回答,她手指哆嗦起来,最后为了忍住了什么愤怒地呜咽了一声箍紧我。
“你说话啊,我求你说句话,你哪怕叫一声?尚恩,程尚恩!”
手掌握成拳“咚”得一声砸在我脸边的地板上。
而我只是望着头顶,感受一些东西在我身体里一点一点流逝的滋味,不加惋惜,不加留恋。
第86章·倒计时
“阿澄?阿澄你怎么了?为什么不理我?阿澄。”
顾澄穿了件飚了一道血痕的白衬衣正背对着我站在那,无论我怎么喊她她都肯不回头。
我着急了,跑上去握住她的肩膀一下将她转了过来,“阿……”
“尚恩。”
她对着我怔愣的表情充满歉意的一笑,空洞的眼睛里盛满鲜血,正顺着苍白的颊边一道道滑落下来,拖曳成行。
“你愿意下来陪我和小希吗?我们都很想你,我们都是一样的。”
“我愿意,带我走阿澄,带我走,阿澄?顾澄!”
我伸手往前用力一抓,她却渐渐隐匿如一阵白雾散去了。
睁开眼如同救命稻草一样被拽紧的是段亦然的领子,她的视线从我嘴唇挪开往上一抬,定定地望着我,另一只抚摸我汗湿的额头的手也渐渐停了,我就跟溺水之人刚刚被拖上岸似的浑身湿透,喘息着缓缓转动手腕将手里的布料攥出皱褶。
“顾澄是谁?”
段亦然低声开口道,我一下松了手重新闭上眼睛。
“那个把你拐跑的杀人犯吗?是吗?”
段亦然问得很消沉,甚至有些平静,她得不到我的回答就不问了,只是床单被抓到皱成一团,她故作释然地笑了一下,“尚恩你”,她顿了一下然后词穷一般又是笑,坐在床边很久都没动静。就在我即将再度陷入昏睡的时候,被子却被掀开了,段亦然身上那股凛冽的药味混杂着烟味直往我鼻子里钻,而我以前竟从不觉得刺鼻。
她躺在我身边,只是躺着甚至都没触碰到我,沉寂的黑夜里她开口道:“原来在你心里可以爱这么多人的吗?那你对我说的话是不是也已经跟她们说过无数遍了?”
“……”
段亦然在被子里一下握住我的手。
“尚恩你再不回答抵触我的话,我会忍不住想杀了你,所以你能不能,跟我说话。”
……
“要怎么样。”她扣住我,每个字都咬得特别重,重到哽咽,“怎么样你才能和我说话。”
还能怎么样?
走到这一步了,还能怎么样。
“所以,你们,都不要我了吗?”
许久段亦然默默放开我这么淡淡地说着,有什么东西滴在枕头上,夜晚是这么的漫长,漫长到只有排风扇暗暗运转的动静,当然这里不是法兰克福,不过那间地下室却永永远远扎根在我的伤口里,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里。
从这以后,段亦然开始酗酒。
或者说烟药酒混合,我伤口好的时候不愿意待在昏暗的房间里,而是坐在沙发上靠着落地窗晒太阳,地底下太黑了,我怕我这一去就再也晒不到了。
段亦然一般就坐在客厅的另一端,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即使背对着也能感受到那视线的炙热焦灼。每隔几分钟就是点燃打火机的动静,整个空间里弥漫着烟雾和沉默,散都散不去。
她有时候在家里酗酒,酒喝光了就跑到外面去,每次喝得酩酊大醉被不同的女孩子搂回来,压着她们倒在我背后的长沙发上,衣衫不整地摸着她们的脸,深情款款道:“尚恩,尚恩你说你爱我好不好?”
那些女孩一般回应得都十分爽快,声音甜甜的说:“亦然我爱你啊,我当然爱你了。”
好像段亦然叫了谁根本不重要,这个时候的段亦然就会眼睛一亮,开心地笑着对她们说:“尚恩你肯跟我说话了,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这些女孩谁回答的越爽快,抽钱走人的姿势就越潇洒。
不怎么愿意回答的,就会趁着段亦然酒醉不省人事自己留下来过夜,她们痴迷地亲段亦然,脱她的衣服,一墙之隔后高亢着。
我不是不知道段亦然的圈子有多混乱,只是当这些在我眼前正式上演的时候,我的心还是会空空的没着落,好像最后一点都被抽走了,真的什么也没给我剩下了。
第87章·无题
窗外阳光一点一点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天地间瞬息昏暗,没一会儿豆大的雨珠被狂风卷袭着拍打在窗面上,楼层下奔跑的黑点变成了一张张奔跑的雨伞,五颜六色,纷纭众生。
这样忙乱的人生才是真正的安逸吧。
不像我在这安逸地坐着,内心不是平静,却是死寂。
沙发上一重,手就被握过去了,段亦然下巴枕在我肩上把玩着手指,掌心合在一起比着太小又放在唇边亲了又亲,揉着揉着她道:“尚恩你指甲长了,我帮你剪剪。”
说着挑拣出茶几篮子里的指甲刀,刀口直接夹住我的指尖肉利落地剪下去,十指连心,我登时疼的一抽转过脸看着她,却见段亦然拿腔作调故意装出很心疼地样子蹙眉道:“流血了,我帮你含着。”
说着就要来拽我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到了那个已经死去的护工剪尚艺指甲的样子,脑子一胀甩手就是一巴掌,段亦然的脸直接被打偏过去,长发遮住她半张脸,我却听出了笑意。
“很疼吗?你还知道疼啊?”
她说着转过脸看着我,“我还以为你不吃不喝不动的都不知道疼呢。”
我看了眼流血的指尖,站起身想要回房间去睡觉。睡觉,时间会过得比较快。
“程尚恩!”段亦然一下站起来,“啪“得将一个烟灰缸砸在我旁边的墙面上,“你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差不多够了,我说够了!”
受够了你就再拿刀捅我好了。
我径直往前走着,手刚搭上把手,段亦然几步冲过来拽着我转过身压在门板上,捧住我的脸,不敢置信到有些癫狂道:“你不要我了吗?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看着她白皙的皮肤上映衬出来的三道手指印,突然觉得很可笑,于是从鼻腔里笑了一声,段亦然突然整个怔住,我便拽掉她的手扭开门再关上落锁。如果不锁门,一会儿段亦然又不知道跑哪里喝醉酒,然后半夜在我睡的正熟的时候冲进来歇斯底里地折磨我,掰我的嘴巴让我说话。
而以前说的太多,真心已经说尽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果然半夜两三点的时候段亦然就开始来撞门,拿凳子将实木门板砸得“哐哐”作响,一边砸一边喊我的名字。
我就坐在床上楞楞地看着门口一直流眼泪,不敢相信如果是五六年前那个懦弱的程尚恩她会怎么样?是不是也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或者说不敢睡,害怕一闭眼就在睡梦里被掐死了。
她那么爱段亦然却不敢给一个疯子开门,用仅剩的一条手臂怎么抱,都抱不全自己。
第88章·释然
隔天早晨,段亦然酒醒之后直接找人将锁给拆了。
每一扇门的锁都拆,我逃到哪她都能畅通无阻地追过来,而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段亦然有几天一直在厕所里吐,吐完了拖着步子走过来颤巍巍地从后面穿过我的腰紧紧抱住,头抵在我背后低低喘着,浑身冷汗说了句,“你别以为只有你想死,如果这次你还敢背着我自杀,我就和你一起,到底下也不放过你,我死都不放过你。”
这句话就像根毒针一样刺了过来,我一下瞪大了眼睛空茫茫地望向晦涩的天空。
我才不要和段亦然死在一起!死了魂魄都不得安宁的日子我才不要过!
我开始挣脱拽她的束缚,段亦然却越收越紧,手背上鼓出一条条青筋连着指关节被骨头顶得通红,两个人扭打着歪倒在沙发上,她先是一条腿压过来,然后渐渐整个人翻到我身上,愤恨地将两只手猛地拉扯着按在头顶,上下看了我一眼突然凑过来就要吻。我咬紧牙齿偏头躲过,她就一如既往强制性地扳过我的脸,捏开嘴将舌头伸了进去翻搅着,腾出一只手驾轻就熟地顺着我的腰际一路滑到下衣摆,然后将整个短袖衫推上去盖住我的眼睛。那只冰凉的手整个包住我的胸,不停揉捏着,然后往下顺着胯骨线直往裤子里钻。
我再也受不了地不停左右翻动挣扎着想要摆脱她的桎梏,我想到她上了那么多女人就直犯恶心,她亲了那么多人还一直含着我的舌头往她嘴里带,舌根处发酸,眼圈跟着一热,我一巴掌一巴掌地打她的脸,她却并了两指往前用力一捅,与此同时松开了我,听着我低吟了一声满意地笑了。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是感受到她摩挲着我的嘴角的唾津,开始前后动作起来。
“尚恩,高潮给我看好不好。”
我一把扯下蒙在眼睛上的衣服,瞪着她剧烈喘息着,扬手要扇她却被她一下握住手腕,她满眼的笑。
“你今天怎么了?这段时间不是我怎么搞你,你都像个死人一样默默任我摆弄吗?我是哪句话戳中你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盯着盯着呼吸渐渐开始急促起来。
“尚恩你这个表情看我,我会受不了。”
她将我蜷缩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了含进嘴里,吞吐的水光一片后就往自己身下带。
“你是不是心疼我了?你是不是就要原谅我了,就像以前一样。”
“你能不能不死。”我冷冰冰地开口道。
段亦然一愣,随即露出那种自作多情的深情。
“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尚恩你还是舍不得我的对不对?”
我凝视了她一会儿,终于还是闭上眼睛仰起下巴自暴自弃一般道:“段亦然,我原谅你了。”
“亦然我不恨你了,但这不是原谅。”
我记得我跪在地上这么说过,然而此刻我彻底原谅她了,因为我对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恨都没有了。
第89章·亦然
从此以后我和段亦然的关系就陷进了很荒诞的模式里。
她以为我原谅她了就是要重新开始的意思,而我的原谅却是彻底不会开头的结束。
不过她好像真的下决心在改什么空置的酒柜积了灰烟盒也空了她每天6点坚持和心理医师通话见面在这之前她嫌弃自己同性恋的身份和我的事难以启齿一直有所隐瞒只是将自己称作一个吸毒者但没有告诉对方毒品究竟是怎么惊世骇俗的罪恶然而这次她决定一一坦白。
“何医师我真的没有暴力倾向?可我一直会忍不住打她,到底要怎么控制?”
“这个方法我试过了,不行,真的不行,离开一会儿都不行,她只要离开我就忍不住去打电话,如果她不接我就会想,想和她……立即发生关系,因为那样才能被她主动抱住,被她关注,被她需要。”
“我以前是很希望她能在乎我甚至喜欢上我,可我知道不可能,就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不会爱上我,这样不抱希望我就不会生气发火,不会像在法兰克福那样重蹈覆辙,可是,她一直说一直说,我真的受不了。”
“……”
“我现在没办法工作甚至正常生活,我辞职了,我想好好陪着她。”
“……”
“那怎么办?我只要她,工作的时候也会想她,完全投入不进去任何事情,吃饭睡觉,做什么都会想,我快疯了,你给的药只会让我更加神志不清,我现在和你说实话,我拜托你救救我。”
那天段亦然待在隔壁阳台说了很多,旁边就是我的房间,风卷着她的声音飘进耳朵里,如果是以前它们会留下来,留在我的心尖上,可这一次不会了,过了耳朵就什么都不剩了,我轻轻地将窗户拉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是阳光明媚的一天,离死亡更近的一天。
“尚恩。”
段亦然穿着一身黑色敞领衬衫走过来,露出愈发凸出的锁骨上有她自己呕吐时的抓痕,看上去触目惊心。鼻梁上架着一副办公才用的银框眼镜,镜片后的深邃眼睛看着我道:“我今天要去工作,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她听从了医生的建议,准备再试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将精力投入到别的地方去,另一方面她好像不是很希望那个堂姐真的顶替自己的位置。
“能。”
我也在正面地回复她,已经没必要再因为说不说话来招惹她发疯了,大家能平静过就平静过吧,说完我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我预约了钟点工,到时候她会做饭,你想吃什么就跟她说,记得准时吃。”
“嗯。”
“尚恩,你,”她顿了下继续说道,“你要想出去走走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要回来。”
“嗯。”
“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只觉得段亦然变啰嗦了,过了一会儿还以为她走了却没听到关门声,下意识回头却是近在咫尺因阳光而苍白到反光的脸,段亦然往前一凑,嘴唇颤抖地吻住我,好一会儿才松开,目光真挚到有些咄咄逼人,“我在改了,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只要你点个头,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了,打发走兴高采烈的段亦然后突然有些感慨,她那么聪明敏感的一个人也会有如此天真愚钝的一天。
点头就能重新开始?过去就过去了?
她不知道过去是道鞭子,所到之处皮开肉绽、寸草不生吗?
她不知道伤口被一次次的撕裂是会溃烂留疤的吗?
她不知道对于爱来说,哀莫大于心死,比恨比怨还要致命吗?
算了,我终于变成她喜欢的温驯模样了,希望她能开心。
第90章·陨落
一段梅雨过去以后没几个月年关将至12月底开始飘起小雪来我好像透过层层叠叠的雪帘看到欣姐家咕嘟咕嘟冒泡的大汤锅和隔壁几个小娃娃在雪地里转仙女棒玩时的银光。
我突然想回去了。
很想很想,很想小路挥着手对我说,“小白你一定要回来啊。”
很想何姑将酿酒塞进我的背包拍了拍时的那份重量,很想欣姐将一床被子搂过来盖在我身上掖紧了边角对我说,“这样不冷了吧,一会坑头烧起来更热乎。”
眼前朦胧起来,听到开门的动静伸手蹭了下眼角。
段亦然换了鞋走进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道:“外面雪下的挺厚,停车场那快到脚踝了。”
说着拉开羽绒服脱下来道:“你站在那冷不冷?要不要温度再调高一点?”
“哦对了”段亦然见我没转头理她自说自话道:“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公司放年假,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们去度假怎么样?”
也许是嫌空间太静谧,段亦然每次回来都会打开电视或复古式留声机制造点声音出来,然后她又去主客厅往装饰壁炉里生火,抱了垫子和一张暗红色的厚重格子毛毯铺在一旁,往上面摆她打包带回来的热菜和甜品点心就招呼我过去。
“你觉得去德国怎么样?我那边有熟人刚好可以见见,然后我们坐火车去楚格锋滑雪,你滑过雪吗?我可以教你。”她一边说一边扶着我的肩膀按在座位上,“先吃饭吧,阿姨跟我说你一直不吃饭,是她们做的饭菜不合你胃口吗?你和说,我可以换人。”
说着她叉了一块还在往下滴着黏稠黑胡椒汁状的肉块凑到我嘴边。
“这是我专门跑到市中心又站在雪地里排了几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他们家鸭肉很嫩,你尝尝。”
我张开嘴没怎么嚼硬忍着恶心吞下去了,鸭肉确实香,可越香我越恶心。
“好吃吗?”
我点头。
段亦然将一侧头发挽在耳后,无名指上的戒指狠狠扎进我的眼睛。
忍不住看向自己手上款式相同的戒指,很想拔下来,恨不得连根拔起,所有的官感都集中缩小,只有无名指那处被无限放大,挣脱不得的束缚化为实形,火辣辣地箍住我的手。
段亦然叉了块鸭肉到嘴里,抽了抽冻红的鼻尖道:“确实不错。”
她穿着宝蓝色的圆领毛衣露出一长段雪白的脖子,泛着光泽的头发柔顺地卷曲在上面,脸上五官被火光映衬得一派柔和,敏锐地一抬眸略带惊喜地望向我道:“尚恩怎么了?为什么那么看着我。”
“你是要去法兰克福吗?”
她转着叉子道:“对,怎么了?”
“没怎么。”我看着她道,“去了还回来吗?”
“当然。”
段亦然语焉不详道,也没说清楚当然回来,还是当然不回来。
我不确定这一走是不是与这儿的一切成为永别,于是深深吸了口气垂下眼握紧拳头道:“走之前我要去见一眼李知源。”
说完久久没听见动静,一抬头看见段亦然支着手肘,另一只正在百无聊赖地叉蛋糕,狠狠捅进去又咬着牙拔出来,搅得一团稀烂。
“段亦然。”
“她有什么好见的,我和你这样还不是因为她。”
“段亦然。”
“怎么,你还对人家余情未了?尚恩你别傻了,你对她念念不忘,她却早又和别人好上了。”段亦然阴阳怪气道,“你别给自己找难堪。”
“这个不用你管,她能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段亦然一下将塑料叉子从指尖弹飞出去,她皮笑肉不笑道:“对啊,谁说不是呢。”
“我要见她。”
最后一面,和她道个谢再顺便道歉,道别。
段亦然扭脸看着壁炉,面无表情道:“我不想,别去。”
我站起身就走,段亦然一惊,慌忙握住我的小腿道:“饭还没吃呢,你去哪?”
我往后倒抽段亦然就握得更紧,一字一顿威胁道:“我说,饭还没吃呢,你去哪?”
我往后用力地一扯,段亦然差点没握住一下爬起来从背后急匆匆地撞过来抱住我道:“好了好了尚恩,为了这么点小事不值得我和你生气,明天我请假陪你去行不行。”
“我自己去。”
我不想让李知源看到她,那种冲击会致命。
“好。”半天段亦然才憋出这么句话来,“那你今天晚上是不是要好好奖励我,嗯?”说着脸开始往下暧昧而贪婪地蹭我的脖子。
我闭了闭眼睛才忍住胃里那股翻腾,壁炉还在噼里啪啦地作响,段亦然压着我缓缓倒在了毛毯上。
漆黑的夜,雪花飞落在窗玻璃上如精灵似的朝里面窥探,最后一一流着泪沿道道斜线陨落了。
◇ ◇ ◇ ◇ ◇
李知源的病情在这几个月里复发了几次,她前不久刚接受了二次开颅手术,现在转到私人疗养院调养。
段亦然的秘书送我过去交代了一声,保安立马打开了两侧黑色镂花的铁门,沿着铺满积雪的石子小道走了一段才看到几幢复古式的白色建筑,这里绿化多,空气清新又幽静,冬日的阳光洒进来也是暖洋洋的。乘了电梯直达李知源的病房,我抱紧了怀中雪白的狐尾百合,攥起拳头刚想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
“李知源!”花瓶碎裂在地上,“我像条狗一样起早贪黑地伺候你就换不回你一眼吗?!当初说什么你喜欢我你爱我!就跟放屁一样!”
“我当初不要命地从那个疯子身边逃出来找你,你有想过对我负一点责吗?!”
“你别拿我当你以前那些女人,李知源你有今天都是命中注定的!你注定是我的!你是我一个人的!”
那种带着哭腔的歇斯底里听得人胆战心惊,我一下拧开了门,只见陆梓晴正坐在李知源身上,手中拎住她的领子摇晃着,哭花了妆的脸一下转过来看着我,而李知源上半身被硬拽起来摇摇欲坠得如风中残烛,头因为手术被剃去了长发正向后仰着,紧紧皱住淡棕色的眉毛,显得那么难受脆弱。
我一下走过去,“你在干什么!她还是个病人!你给我下来!”
陆梓晴果真将李知源缓缓地放在了枕头上,盖上她的被子,下床走过来不由分说对着我甩手就是一巴掌。
“你还有脸来?”
说着掐住我的肩膀推着我连连倒退了好几步按在墙上,拖着两道黑色的泪痕瞪着我,状若癫狂道:“你到底怎么做到的?啊?你怎么做到让她们一个两个对你神魂颠倒,念念不忘连命都不要的?你告诉我好不好?我求你告诉你好不好!”
我被她逼得脑子一热,“啪”得将那捧花摔她脸上,花瓣四溅。
“你有空照照镜子吧!像你这种上赶着的送给李知源她都嫌掉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以为自己很痴情?其实不过就是犯贱!”
陆梓晴怔怔地看着我道:“对啊,我就是贱,她走哪我跟哪,她搞成这副样子我也不嫌弃,我就是贱,我就要她!”
病床上的李知源一只眼睛蒙着纱布,另一只听到声音缓缓朝这边转了过来,在对上我目光的瞬间却突然迅速避开了,一颗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她嘴角通红地颤抖着。
我愣在那里,那个眼神,那个眼神……是在怨恨我吗?
眼眶突然酸胀起来,我感觉喉咙像被什么紧紧扼住了一样,小拇指又开始颤抖起来,“如果你,你真的喜欢她,就应该好好照顾她,她喜欢不喜欢是她的选择,你不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去折磨她,你,你难道忘记了段亦然是怎么对待你的了吗?”
陆梓晴像是突然被扎到似的瞪大了眼睛,随即偏过头呼吸有些沉重,缓了好半天才冷静下来放开我道:“我知道了,但我和小源是注定要在一起的,我会一直陪着她等着她,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了,因为你她什么都没有了,你应该有这个自觉。”
我双眼朦胧地看向李知源,她正偏着头看向窗外,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衬托地那么瘦弱,瘦弱得像一个孩子,我哽咽地冲着她道:“知源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你以后好好活着,把这一切都忘了吧,对不起。”
说完我朝她深深鞠了一躬,我欠她的真的太多。
太多了。
那个一脸孩子气有些玩世不恭的少女,那个一身淡淡橙子味在阳光底下冲我微笑的李知源,她再也不见了。
再也没有了。
如果别人的起死回生是为了挽回什么,那么我的,就是在毁灭一切。
第91章·生离
我刚坐进副驾,助理摘掉蓝牙耳机,将手机从架子上拔下来递给我道:“程小姐,段总说你结束之后务必要打个电话给她。”
我皱着眉偏过头。
“程小姐?程小姐这是我的工作,麻烦你体谅一下。”
我望着硬凑到我眼前的手机,直接夺过来反手扔到后座,就在助理绕到后面去捡的当口,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一行人,那个穿着香槟色丝绸无袖衫的女人好像是李知源的母亲。
我一下推开车门走过去道:“伯母您等一下。”
几个撑伞的保镖突然伸出手警告我不准靠近,被围在中间的女人转过头摘掉墨镜上下扫了我一眼道,“是你?”她口吻极度尖刻厌恶道,“你怎么知道小源在这儿的?”
“但你知道的,你家和我家到最后肯定会选择牺牲你,死了的比不过活着的,利益高于一切,强者生存,最大止损,记得吗?你父亲教过你吧。”
望着李知源的亲生母亲,段亦然的这些话突然蹦出来将我的质问尽数打消了,有些事情如果想知道其实早就可以知道了,段亦然再怎么只手遮天她也是一个人,在那背后站着的却是两个利益勾连密切的家族,所有人,就连受害者及其家人都在纵容她包庇她,甚至比她本人还急于掩饰真相,难道对于他们来说,利益真的高于一切吗?
“你知道段亦然最近有意要吞并你们家在南山的矿企吗?”
我不是很清楚商场上的那一套,所以在回忆段亦然电话内容的时候多少有些吃力。
她布的局走的棋都太密太杂我难以尽述只知道她这人表面上虚以委蛇背地里却是一等一的手段狠辣丝毫不留余地在李家最困难的阶段一边若有似无地走场面伸援手一边却在有预谋一步步蚕食他们家的基业企图垄断整个S城的市场曾经的M.G就是最好的例子那些高层的下场我不希望就是李家的结局。
“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们最近在那开发的几个项目至关重要,两家处在风口浪尖上,为了经济利益你们选择牺牲知源,但有些道理我相信你比我清楚,段亦然她不姓李,你们一时的委屈求全只会害了自己。”
“程小姐!”背后助理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对着女人略微思考怔愣的脸坚定道,“请您务必小心。”
说完转身朝助理走去,他回头看了眼那群人道“你跟李家的夫人认识?”
“我过去打声招呼而已,这个你没必要和你们段总汇报。”
助理替我拉开车门不置可否,只是又把手机递给我,“请你还是打个电话,段总临行前特地吩咐的,程小姐你体谅一下我们的工作好吗?”
电话拨通后是段亦然身边的陈秘书接的,说是段亦然正在开会。
“陈秘书。”
“怎么了吗程小姐。”
“一会儿段亦然结束了你和她说我要去墓园给我的父亲扫墓,有她的助理送我,希望她,”我整理了下措辞道,“不要多加干涉。”
“……好,我会及时转告的。”
放下手机一阵困乏袭来,我按了按额角,不知道怎么了,最近一旦松弛下来,就连喘息都会变得异常耗力,闭上眼睛几乎立刻就会入睡,然而醒来的时间却是一次比一次漫长,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干枯衰竭。
怀中的狐尾百合变成了白色的雏菊,那死亡的颜色就像段亦然逼我穿上的婚纱一样,我望着这一排排墓碑,于青空下,微风摇曳中。
一个身影却突然扎入眼中,推着轮椅就要从父亲墓前离开了,好像这一走就要永别了。
“程尚艺!”
我几乎不可遏制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呼唤,推轮椅的手僵了僵却迟迟没有转过来。
我只好自己走到她面前,看到的却是一张毫无光彩的脸,那么暗淡,就像生命里所有的光芒都已弃她而去了一样,那个骄傲地高谈阔论的女孩现在却垂着头,抿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的憔悴。
“这段时间你去哪了?为什么要私自离开,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我有多……”
“是你,把我爸葬这儿的吗?”
其余话一下子全噎在喉咙口,哽得我胸口闷痛,我得用力咽才咽得下去。
“是妈她在S城就把爸带这儿来了。”
“她也配。”程尚艺嘴角扯出一个极度讽刺又苦涩的笑,“以后你不用来了,我要把爸爸带回家落叶归根。”
“尚艺你的口吃好了吗?”
她一抬眼看向我道:“你是尚恩吗?你是我妹妹吗?”
我愣了一下,嘴唇哆嗦道:“尚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有些事情,它……”
“无论是不是都希望你幸福。”程尚艺打断道,给了一个只要我摇头她就可以不管不顾豁出一切带我走的眼神,字字沉重道,“所以你现在幸福吗?”
浑身颤抖起来,不知道要费多大劲才能把眼泪憋回去,可我向来没用,眼泪还是喷在了雏菊上,我向两边扯开僵硬的嘴角。
“尚艺,我只希望把所有的幸福都给你。”
因为你看起来是如此的不幸福,好像蒙受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那样喘不过气,却还在逼着自己选择勇敢,孤注一掷的勇敢,拼尽性命的勇敢。
风吹了起来,带动草窸窸窣窣的动静,墓碑上父亲正一脸慈祥地看着我们两个,好像所有苦痛都与他的孩子无关,一切都还停留在他膝盖上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这时一个高大的男人突然闯进这片沉默里,三四十岁左右,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气质过于冷漠内敛,甚至有些阴鸷,看向别人的眼神有一股浓烈的审讯意味,宽大的手掌搭在尚艺的后脖颈上,显得尚艺那样羸弱不堪。
“小艺,手续办好了,我们走吧。”
尚艺在被他触碰的一刹那眼底渐渐聚拢的光彩突然整个消散了,她垂下眼睫露出那种认命的呆滞表情,我就像预感到什么一样,一下拦住他们的去路。
“尚艺!?”
程尚艺听到后像被什么扎中了一样,一下回过头冲着那个男人道:“老师,我想单独和她聊聊,你去车里等我好吗。”
男人露出诧异的表情,“你们认识?”
尚艺没回话,好半天他才看了下腕表道:“好,但不要聊太久。”
说完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后走了,边走还边不放心地回过头看尚艺。
“尚艺,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她望向我的无名指,“别管我了,我有今天多亏了他,我欠他很多,我要还。”
“拿什么还?拿你的未来吗?!”
“我还有未来吗?”
“怎么没有了?总有一天你会站起来的,程尚艺你振作点好不好?看在爸爸的面子上,你振作点好不好?!”
“他是我的恩师是S城最顶尖的外科医生连他都说我没希望了那就没希望了。”
“他在骗你!那个人在骗你!不会的,你会站起来的,尚艺!”
“你怎么还不明白。”程尚艺抬头望向我,眼底猩红,一字一顿道,“他说我没希望,就是没希望了。”说完在僵持中率先低下头道,“他不希望我在嫁给他之前站起来,这是我欠他的,是我的人生,你不要管了。”
说着推着轮椅绕过我,就这样和我擦身而过,宛若陌路。
她不知道这一别,对我来说就真的是下辈子了,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尚恩!”
我有些惊惶地转过身,在泪水中看着尚艺脊背颤抖着,握住轮椅的手用力到青白,她好像也感受到了生死离别的氛围,那么用力地喊我,却不敢真正回头看我。
“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爱的就是你了。”
“我知道。”
她突然笑了,仰头看着青天,又好像是在隐忍着什么,声音轻的好像可以随时随风飘逝。
“你不知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第92章·撕裂
助理送我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车里的暖气吹的我头痛欲裂。
当我在小区门口将车门打开的时候,背后响起一声尖锐的鸣笛,我不管不顾地踏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轻飘飘的就像踩在棉花上,踩得我左摇右摆连站都站不稳。
“程尚恩!”
手臂上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过去,我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倒在那人怀里,垂着头发现自己的呼吸竟然如此急促、沉重,呼出的白气断断续续地直发抖。
“尚恩怎么了?为什么哭成这样?”段亦然一把捧起我的脸不断摩挲擦拭着水渍,蹙眉道,“谁让你穿这么少的?你看看自己冻成什么样了。”
她狠狠捏了下我的手臂,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我身上,那分量重到令我喘不过气。
“没有了,彻底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什么?”她撑住我的肩膀弯下腰盯着我的嘴唇认真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推开她转身就走。
“尚恩。”她慌忙追上来从背后抱住我,“等我一起走。”
“放开。”
段亦然愣了一下,“为什么?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我抬起手臂隔挡着她不断凑过来的脸,她却不依不饶的。
“你到底怎么了?我什么都按照你说的做了,你又跟我发哪门子脾气?你好歹告诉一声让我改,尚恩,你听到了吗,我可以改,尚恩。”
“滚开!!”
我拿手肘撞开她甩手就是一巴掌,这一次比以往所有时候都来的狠绝,段亦然的嘴角直接被戒指勾开了道口子,她退了几步,指关节蹭掉鲜血,拿拇指捻了捻,额头一根青筋顿时浮了出来。
两个人沉默着一前一后进了屋子,我刚进去就感觉到密闭空间里那种前所未有的紧窒感,逼得我更加喘不过气。
天色瞬间昏暗下去,空间竟开始扭曲变形,越缩越小,耳边断断续续响起排风扇“隆隆”有节奏的噪声。
我单手掐住脖子返身就去拧门把手,段亦然却上前拽住我就使劲往里扯,“你又发什么神经?给我进来。”
“不要。”我不断地喘息挣扎,门一拧开就被段亦然“嘭”得按上了,“求求你”我受不了地回过身紧紧抱住她的一条手臂滑跪了下去祈求道,“求求你。”
段亦然也跟着蹲下来,揉捏着我汗湿的脖颈道:“你今天去见谁了吗尚恩。”
“我不要在地下室,这里好黑,求求你开灯,段亦然我错了,求求你开灯。”
“尚恩?”
“我可以学狗叫,你想听吗?”我一下抬起头讨好地冲她笑,“你给我口吃的好不好?我已经五天没有吃东西了。”
“程尚恩。”
“段亦然我爱你!!”
我听见她叫我全名顿时惊惶地弹开手,抱住自己的头埋在膝盖里,蜷缩成一团紧张地等待着暴风骤雨般的虐打,如同舞台剧的演员富有感情地高喊,越喊声音越低,最后当护身咒语般虔诚地默念着,“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段亦然一下伸出手,上面还有血渍,我尖叫着捂住自己的耳朵,闭上眼睛哭到声嘶力竭。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段亦然救救我!段亦然!段亦然!!”
“对不起我错了,你不要这样。”她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慌张地跪下来搂住歇斯底里的我,将我的头按在怀里不断地亲吻抚摸着,“我错了,我再也不会那样了,尚恩对不起,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我爱你,我只是太爱你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不是也很爱我吗?我们重新开始,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好不好?尚恩,你最后信我一次。”
脑海中的排风扇却越转越快,震耳欲聋般地折磨着每一根敏感脆弱的神经,好像又躺在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僵硬地抱住自己,一切都还在昨天。​​​
段亦然的拥抱永远都这样紧密,要把我狠狠嵌进她的身体里一样强制,连呼吸体温都在行凶,炙热到燎伤我每一寸皮肤。
“我只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陪着我,我,”段亦然吞咽的声音在耳边异常清晰,“我要你。”
“而你不用有什么,有我就够了,我真的不喜欢你心里还有别人,尚恩。”
段亦然一下凑到我嘴边粘腻地靠在上面,将气息尽数喷吐在我鼻间。
“我一直都在注视着你,你看我一眼好吗?那些人根本不重要,只有我,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真正需要你。”
“我要回家。”我一下偏过头胡乱地摸索着支撑物站起来,拿胳膊推拒着段亦然“家,我要回家。”
“尚恩你冷静点。”段亦然不停往下拽我的胳膊要来抱我,“这里就是你的家,是我们的家。”
“我爸爸在家等我吃饭,尚艺还等着我一起洗澡睡觉。”我看了眼墙上的钟,“这么晚他们会担心的,放开我,放开我!”
段亦然突然拦腰抱住我往房间里拖,推搡中用力地撞在了门上后挤过来急促地喊我的名字,“尚恩,尚恩不要闹了。”
而我只是不断尖叫着扭打着,把她的衣服扯得凌乱不堪,她太恐惧我把这扇门拧开了,拘束我腰的手几乎要把我的肋骨压断,我低下头对着她的鼓出青筋的小臂下死劲咬了过去,尝到血腥味的那一刻却感到了一丝快意,有什么激流攀着脊髓极速冲击着头皮。在段亦然吃痛挣开的时候,我扭过头杀红了眼似的盯上她露出的脖子,那样光洁不经染指的样子,如果咬断它就结束了。
什么都结束了。
眼前渐渐弥漫起一片血红,段亦然就沐浴在这片红色里有些失措地看着我。
“尚恩!”
她惊呼了一声突然提起我的腰紧紧抱住我,任我在颈间呜咽喘息着,当血气冲到嘴里的时候,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一点一点地汇进这血水里,一切都变得酸涩起来。
第93章·终结篇
在这之后我大病了一场,这一病却是好久了。
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却拖拖拉拉好几年怎么都不肯痊愈,渐渐的这间房间就成了我的病房,在床上不停地打点滴,吃药,然后倒头就睡。
生病的间隔如果感觉没那么昏沉,就会去阳台躺一会儿晒晒太阳,风一吹却又病了,段亦然发了几次火,上手就把阳台给锁了。
她近些年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回到家什么都不干就一直坐在床边盯着我,苍白着张脸上上下下地端详,然后嘴里时常默念那句,“你是又要离开我了吗。”
露出的脖子上好大一块狰狞的咬创,也不涂药就显眼地留在那。
有时我睡糊涂了也会和段亦然对视,看着她日渐成熟的眉眼和棱角分明的轮廓,看着她身上越来越有她父亲当年那股狠厉却又脆弱的矛盾气质,看着她目光里流淌出的挣扎与无奈,配合着眼底的霾衬得她更加的阴郁和悲伤。
看着看着突然有一天就看见了长发里一根若隐若现的白,就一根,却意外的扎眼。
年复一年的,每天起早贪黑地经营着那个处处刀光剑影的段家。
一个人的战争往往力不从心,腹背受敌孑然一身的孤独和痛苦更是令她备受煎熬,可她在外人面前永远都表现的自信笃定、刀枪不入,只有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卸掉伪装,变成一个被人丢弃的孤儿蜷缩在我身边,狼狈不堪地祈求我能给她一丁点的温暖和在乎,虽然我给不了。
生疏冷漠的父亲,疯狂极端的母亲,冷嘲热讽背后捅刀企图争夺资产的亲戚,渐渐敌视作梗的李家,所有人都在把她往一座孤岛上推,推到段亦然仅剩一口气在那吊着——她不要被一个夺走她母亲的人取代。
可这口气能吊多久连段亦然自己都不确定,她的心思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转移到我身上,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好像已经无暇顾及那片战场。
“等你的病好一点我就带你去看海。”
这天段亦然照常把我放在流理台上陪她做菜,一边切着红番茄一边自言自语,很多年前她说要带我去楚格锋滑雪终究也没去成,那年发生的很多事情令我的情绪全面坍塌崩溃,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在歇斯底里中度过的,后来由于病痛和平淡也就慢慢释然了,或者说,已经无力于此了。
“等忙完这一段我们就动身,在芝华塔尼欧找一个没人的小岛,如果可以,”刀落砧板利落而坚定,“这一走我们就不回来了。”
“尚恩。”段亦然突然把目光钉进我眼里,“去到那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了。”她的嘴角不由自主扬起一个笑,“晚上在海边玩野的都可以,你不是在梦里一直念叨着篝火吗,我点给你。”
她也不介意我回不回答,权当我是个哑巴,等做完饭照常不嫌恶心半嚼半喂地逗我吃饭,吃完了抱进浴室洗澡,把沐浴乳糊图我一身,发出滑腻的“吱吱”声,一双手不停地在我身上揉搓游走,口里哼着曲子,洗着洗着就开始拿胯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撞我,如果没赶上我生病就会带上床尽兴两次然后克制性地停手,擦干净了缩在一边。
在刚开始的几个晚上她也本想直接睡觉的,结果抱的太紧,抱着抱着却又来了感觉,如此反复了一整夜,结果我当晚直接高烧昏迷。
从这之后她每次觉得差不多了就会缩在床脚尽量不碰我,有时候欲望大了就把自己关进书房在里面燎得满床打滚,捶墙能锤一夜。显然今晚她因为自己那个幻想又开始失控了,虽然也是缩在床边却捧着我脚在脚背上亲了又亲,然后一点一点地爬过来,撑在我身上磨我和她接吻。
“尚恩你把嘴张开好不好。”她拿鼻子狠狠蹭我的脸,下身焦灼地贴着我的小腹磨来磨去,“这么久了你还不能原谅我吗?就算是石头也捂热了,尚恩?”
“芝华塔尼欧是那片没有回忆的海吗?”
段亦然动作滞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似的,好半天才确定刚才那一句是我问的。
“应该是。”
“那它一定很美。”
“对,以后我们就在那里生活,你开心吗?”
段亦然突然止住了欲望,变得温情脉脉起来,摩挲着我的鬓发在额头上爱惜地亲了一下。
“开心吗尚恩。”
“还剩几天,我想回学校看一眼,我……想去那里再看一眼。”
“不是还剩几天,我得过段时间才能走,你怎么突然想回学校了?”
窗外月色如洗,惨淡地在地板上留下一道光影,捕捉着窗帘浮动。
我没回答段亦然的这个问题。
因为只是遗憾。
遗憾在别人20岁过着多彩朝阳大学生活的时候自己却早早地告别了那里的一头扎进深渊。
在别人因青春而挣扎,为梦想而奋斗的岁月里,左边十步把阁楼走完了,右边十步又把地下室走完了,把自己人生就这样走完了。​​​​
规定时限到的那天,是阳光明媚、鲜花烂漫的春日,告别了连日的阴雨,阳光总算透进这间房间,透进一个孤寂多年终蒙灰尘的躯壳。
段亦然坐在床边,双手交叉支着下巴望向镜子里的我,梳好头发后拿起一个米白色的珍珠发夹将一侧头发挽起,深陷囹圄一般惨淡的脸色太不符合一个即将远行的人了,于是我拿起梳妆柜上的一根口红回头冲段亦然露出一个只有向陌生人借东西时才会有的,带了点歉意和询问的微笑。
“我可以涂这个吗?”
段亦然怔愣了一下,随即手足无措地站起身走过来道:“我给你涂。”
她接过口红抬起我的脸弯腰凑过来,眼神对上时却闪躲了数下,随后咽了咽才屏息专注地向下凝视着我的嘴唇,手有些颤地一点一点上色。
阳光下她眉眼泛着浅棕色的光泽,时不时微蹙起来更显得那其中深邃幽静,往下还是那颗要凑得极度亲密才可以细看到的泪痣——象征命运多舛的泪痣。我抬手摸上衬衫领子下的咬创,段亦然跟着一抖停了手,眼神忽明忽暗的直恍惚。
“这个疤痕不要再留了。”
有关我的一切都不要再留了。
“还是留着吧。”她反应过来握住我的手攥进掌心里,攥得紧紧的,“让它提醒我这辈子都要好好对你。”
这辈子,我笑了一下,这辈子不是早在这块伤疤钉下来的那一刻就结束了?不是更早在法兰克福就结束了?
你为什么不能早点呢?我和你为什么就不能再早点呢?
从你把我推进那座别墅之前,你有好好对我的你还记得吗?我就是要去那里,再看一眼那时的你,告诉你,谢谢你。
◇ ◇ ◇ ◇ ◇
坐快车从S城赶到T城不过半天的时间。
一下车段亦然伸手就要招计程车,被我按住了。
“怎么了?”
“坐公交车。”
她一皱眉,“这个时间段是节假日,出去玩的人多会挤。”
“我想坐。”
她纠结了一会儿后轻轻叹口气,点点头道:“听你的。”说着长臂一揽把我抱进怀里。
等上了车,人挤人虽然谈不上,却也是满满一车厢的男女老少,出门踏春游玩的、结伴来参观大学城校园风景的,整个车厢充溢着欢声笑语的交谈。现在三四月份,有些脱了外套搭在手臂上带出静电的“劈啪”声,浮尘溶在光之隧道里上下游动穿梭,而在一侧玻璃照过来的热度之中,在这一切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之中,我却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幸福——再也不是死亡,离别和撕裂,而是人世间悲痛的另一面,是我鲜少触碰到的那一面。
段亦然一手握住横杆,另一只手捧住我的背正面抱在怀里,这一幕像当初又不似当初,当初的她想方设法的要伤害我,现在不一样了,可我到底不愿意再去深究那不一样的地方。
就在我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一点刮蹭段亦然的衣服,蹭得有些困倦刚要枕进她怀里睡一会儿时却猛地一阵心悸,段亦然在我脊背上滑动着摸了把安抚道:“怎么了?”
我四处一张望,便明白过来这潜意识的刺痛感来自于哪里——旁边背靠扶手聚在一起的几个年轻女孩瞄着我们不停地窃窃私语,兴奋地在那笑;几个拿着手机的人也不看屏幕,而是上上下下完整地打量着段亦然,那些眼光只是带着好奇和惊异,却令我如芒在背。
车开进地下隧道时,一切短暂地陷入漆黑之中,像极了无数个放学回家的傍晚,我透过反光的玻璃看着段亦然压低棒球帽走到我身后,那时候为什么从没有一个人看过来?
等穿过隧道,段亦然顺着我的目光往旁边看去,离得近的那人一惊,慌忙低下头滑手机。段亦然似乎这才感受到了,整个人开始紧绷,显得那样拘束煎熬和不适应,我以为她快要受不了周围的视线把我放开了,然而下一秒她却更加用力地把我按在她身上,手横住我的肩膀箍得死死的,声音低沉道:“你想睡就睡,不用管。”
结尾
站在马路的另一面,隔着一整个川流不息的世界——灰白色的空间,地上跪着紧紧相拥的两人却是满身的红。
是那种被鲜血浸到湿透的红,那种永远都描述不清的红。
红的灼热,红的刺目。
汗从耳后落入颈窝时烫的我一抖,就像有人埋在我身上哭泣的那股热度,哽咽声恰在耳边“尚恩……”一回头,却只见那人五官模糊一团。
迎着橙红的暮光我眯了眯眼睛,下意识想要去辨认她的脸,可怎么看,怎么陌生。
就像有什么原本多年铭记于心的东西一瞬间被连根拔起,一条可以找到记忆的线索,一点可以让我脱口而出的印记都不留下。
人群潮来潮去。
她对我终于没了意义。
“逛了一天累不累?”段亦然说着拿袖子擦我耳后额头的汗。
是啊,逛了一天了,这一天我几乎找遍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可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人,怎么都找不到。
只有等闭上眼睛她才会出现,好像她只存在于我过分放大的回忆里,在我努力编织的幻境里,在自欺欺人的谎言里。
一个虚象,一个影子。
“段亦然,对不起。”
袖子顿了顿,“什么?”
“一直撒谎说爱你,对不起。”
我找不到那个你,所以我没办法再骗自己——我爱的其实是当年被过度需要的错觉,是年少无知被幼稚追求的悸动,我明明知道你早不是那个她了,却还是抓住救命稻草那样地纠缠你,骗你我爱你,对你抱有莫名其妙强加而来的期望,是我不好,是我不对。
“尚恩你又开始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段亦然有些无奈又生气地收回手,“我不知道你整天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反正终有一天你要原谅我,我等你。”
◇ ◇ ◇ ◇ ◇
夜幕彻底降临,车窗外霓虹的光影快速略过,快的像我这一生的走马灯。
时间一点一点地挤过来,氧气逐渐剥离,我一下揪住衣角硬忍着喘息的痛苦,维持镇定到指尖蜷缩颤抖。
段亦然奔波了一天,只是疲惫地将头一下坠在我肩上,神智半清醒半模糊,五指扣住我的右手,戒指撞在一起时她道:“你知道你这副一点都不想看到我的样子,和那个女人有多像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立马被刮进来的夜风扯得支零破碎。
“好像无论我怎么渴望,你们都当我是垃圾一样。”段亦然一下收紧手掌,“就像我当时只是想让她抱抱我而已,我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只是想让她抱抱我。”额角渐渐横出一条青筋,“可她却像踩死一条臭虫一样踩我,那么用力,咬牙切齿地要把我踩穿为止。”
我一下按住车座底,有什么东西快要在我身体里四分五裂了。
“但就算这样你们也是我一个人的,再怎么恶心厌恨也都是我的。”段亦然像在自虐一般道,“我一定要等到你们真正说出爱我的那一天,谁都不可以和我抢。”段亦然一字一顿道,“谁都不可以。”
肩上那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在我眼中开始再度清晰起来,白雾散去露出的却是我的脸。
那个被全世界拒绝抛弃,被当成垃圾一样按在地上踩,边踩边哭着求踩我的人能爱我的程尚恩的脸。
眉毛皱一下,眼泪自己就能痛苦地坠出烧红的眼眶。
我扭过脸将手搭在窗边,段亦然也重新阖上眼皮沉沉地睡去了,睡前她轻声道:“等天一亮我们就重新开始吧,尚恩。”
细雨飘洒在这个城市的上空,灯光朦胧,谁也不会注意到一条从窗口偷偷流逝出去的生命,如尘土般游荡,下水道,车轮底,纷乱的脚步下,都是它的归宿。
隧道即将穿过,这是没有曙光的明天。​​​​
番外篇——圣经
“语涵小姐来了”听到管家开门招呼的动静,长期给段家做饭的阿姨赶忙将饭菜摆上托盘端出来道“刚好要去给太太送饭您就来了”
段语涵脱下外套递给管家,走过去驾轻就熟地接过餐盘闻了一下,在热气氤氲中笑弯了眼睛“做这么多好吃的,辛苦冯姨了”
任谁见了这双满含深情笑意的桃花眼都会忍不住在心里泛起阵阵温暖的涟漪冯姨也跟着慈祥地笑了一脸道“哪儿啊都是分内的事”望着眼前这个日渐成熟的段家大女儿不禁想起她14、5岁上这儿吃饭时自己还是第一天上班看见她和小段亦然端坐在同张沙发上活像两个一大一小的白瓷娃娃那时候她还感叹需是这种有钱人家才能把孩子养的那么精致水灵不过段语涵要比段家那个小女儿爱笑许多也更讨人喜欢一些。
“哦,还有果盘没拿”冯姨突然想起来一边回身去厨房一边唠家常般道“今天怎么有空来看你婶婶了?不是前几天还在公司帮忙吗?”
“说起这个,我确实不是做生意的料不过硬抓过去凑数的,去了也添乱还不如抽空多陪陪婶婶”
“语涵小姐你就是太谦虚了,我前些天还听到段先生一个劲儿地夸你聪明会做事儿呢,你是个孝顺孩子知道忙也来看看自家婶婶,想她亲生女儿八百年也不见得回来一次”
段语涵端着餐盘乖乖地站在那等着,听到这句话不禁腼腆地一笑。
只是如果有谁能细细审视这个笑容就会发现,那其中有多虚伪僵硬,看上去明明是羞涩温暖的,却与阳光如此格格不入。
肘间夹了本精装圣经跟着上了二楼,冯阿姨在开门前先冲里面知会道“段太太,是语涵小姐来看你了”加上这句是防止里面一听到钥匙转锁的声音就发了疯地闯出来。
朝冯姨略点了头微笑她才安心地掏出钥匙开门然后忙不迭地下楼就像里面关的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段语涵回身默默看着她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才推门进去将餐盘放在地上,反锁门的最后一瞬,整张脸顷刻陷入黑暗之中。
应付世人的那层面具一旦摘下,露出将是一张因隐藏太久而扭曲到变质的笑脸,那个笑如此真挚生动,是只有向内心最污潦的部分俯首时才会有的弧度,黑暗中只剩一双眼睛亮如炬火,焦灼地一寸寸巡视着房间,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排脚趾上。明明知道沈挽歌就在床的另一面却还是狠狠地拍了两下手
道“婶婶藏到哪里去了?是要我过来找你吗?自己不出来让我找到的话可是要挨打的哦”说完果见脚趾蜷缩着收了回去。
“傻瓜”她不禁低头嗤笑一声,负手一步步走到床前“这儿这么小,你想藏到哪里去呢”说完鞋尖刚好抵住脚趾,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女人道“不出来迎接我吗”
沈挽歌一下闭上眼睛,更加用力地搂住怀里被撕得七零八落的圣经,脖子病理性的抽搐着,将唇贴在封面上自言自语道“神哪,救救我,神哪…”
“这么久没来看你,你想我了吗?”自顾自地蹲下来将厚重的一本放在膝盖上有条不紊地拆开包装拿出里面的《圣经·旧约》递给她道“送给你”
对面没接而是依旧古怪地在那念念有词,
“主,请您听我的祷告,请你听我的……”
段语涵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打断道“怎么,因为这么久没来你生我气了吗?送的礼物也不要了?”
“我的祷告,我第四千六百六十六遍地祈求你”
“婶婶你这套拿来骗我叔叔还差不多,在我面前最好不要试图装病来敷衍我,我知道你什么时候…”
“我是你最虔诚的信徒,我是你最虔诚的……”
“沈挽歌”段语嫣陡然沉下声,收起笑容一把捞过对方的脖子提到眼前逼视着那双过分晦涩的眼眸“你给我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谁,我才是你的主,你的神”
眼睛左右晃动着好像在努力辨认来人,当影像逐渐在眼中清晰的一刹那里面却突然迸发出了一种渴生的光,那是极度渴望自由的人才会有的,可以穿透一切生命灵魂的光,在光的背后沈挽歌迟钝道“带我,出去”
又来了。
段语涵几乎不受控制地仰天顶了下腮这句话她已经听了将近20多年此时连谎话都懒得再过多加以修饰好半天才硬扯开嘴角俯下身逼近那张脸笑的咬牙切齿道“我当然会带你出去只要等叔叔一死我就带你走”
“他…他什么时候死”
“快了”
“那我等”沈挽歌拼命地点头似乎永远都会这样深信不疑,几缕银发散落在脸旁“我会赎清过错,主会原谅我的罪孽,我等”说完一下扑过去紧紧勒住段语涵的腰,依赖地将脸深深埋进去,贪婪道“主啊,我的主”
望着她的头顶段语涵突然闭上眼睛一笑——从你为了自由不惜与我乱lun之时你的罪名就已经定死了这儿就是你永远的地狱锁困你一生的牢笼你将在里面啃食自己罪恶咀嚼自己的灵魂我要带着你一步步沉沦进深渊让你在渊底陪着我一起拥向禁忌之巅。
我太爱你了婶婶,从你回过头望向我、垂怜我的第一眼。
合掌捧起那张脸如同捧着一汪不经染指的圣水一般虔诚,那水中映出一张感化世间态度的笑脸“婶婶,是时候侍奉你的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