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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11 00:02:46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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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in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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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鹰野佑希 
插画/和泉つばす
译者/吴松谚
扫图/O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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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章
二 封闭的情感
三 永梦的尽头
四 被封闭的世界中
五 洞开的回忆
六 紧闭的门扉
尾声
后记
序章
吹抚在脸颊上的风是那么地冷冽。她反射性地往脸上一摸,身子却因为掌心的冰冷温度而颤抖。
冬天的脚步更加逼近了。
在终于如愿跨过两个世界的界线那天,围绕着神社的林木枝桠上,绿叶依然繁盛。在这个被包覆在晚春柔日下的世界里,尽管满是疮痍的身躯发出哀号,胸中却洋溢着幸福。
那天,一心为了保护那个人,而抱紧那娇弱的身躯纵身一跳后,迎接自己的竟是熟悉的故乡。但那时自己的胸中除了安心之外,似乎还有其它的情感。
至于那是什么,她也不曾多想,而这念头也随着日复一日的忙碌生活,被渐渐地冲淡了。
不过短短一个月——但那浓情蜜意的每一天都深深地刻划在心底。只要能怀抱着这些回忆就足够了,她自己也是如此相信着。
『就算那不是妳自己的手也好?』
一 敞开的门扉
冬天的气息渐浓,虽然清晨及夜间寒冷难耐,白天时从窗户透进的日光却能让人裹在阵阵暖意之中。
从门厅到佐仓家东翼的走廊上,有扇正对着前院的窗子。透过它,不仅是中心的喷水池,就连大门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市川吉香伸了个懒腰并望向窗外,见到渺无人烟的前院,纳闷地说道:
「也差不多该到了吧……」
「还没到的样子呢。」
在吉香身边瞇起镜片后的大眼睛往窗外瞧的,是女仆柏春生。在吉香点头之后,春生往门厅里的大时钟看去。
「只剩五分钟吗……头一天就这样,还真让人担心呢。」
「还有五分钟嘛,应该没问题的。」
「至少要在十五分钟前到达大门口,才赶得上与真琴少爷会面吧?」
听春生这么说,吉香再次看向大门的方向,并点了点头。从大门走到玄关,少说也得花上五分钟。
「吉香小姐,咖啡冲好啰!」
「啊、好的!」
从厨房定来的松户谅子呼唤吉香,并将托盘交给她。谅子也和两人一样看着窗外说道:
「让我去看一下门口那边的情况吧?」
「谅子不是还要帮八千代阿姨的忙吗?还是我来——」
「说什么傻话!吉香妳自己还不是要去服侍真琴少爷?快,趁咖啡凉掉之前快去吧!谅子妳也赶快回厨房去,客人我来找就好了。」
轻轻笑着的谅子被春生推回了厨房,吉香目送她们离去后也快步前往书房。
由于谅子曾经在咖啡厅服务过,所以她冲的咖啡特别地香,吉香想在这温暖的香气消散之前赶快送给真琴品尝。
真琴为工让公司步上正轨,不惜牺牲睡眠卖命工作。然而在营运状况上轨道后,工作却变得更加繁重,在府邸里办公时几乎不踏出书房半步。尽管吉香身为他的随侍女仆,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全力让真琴放心工作而已。
才刚敲门,房里就立刻有了响应,吉香随即进入书房。她原以为书房里只有真琴一人,不过身穿漆黑连身裙的女仆长馆山千寻也在里面。
「我端咖啡来了。」
「谢了,吉香。那么千寻,那边就照我刚说的继续处理吧。」
「是的,我立刻去办。」
千寻一鞠躬后走出书房。
真琴起身闻了闻咖啡的香气,表情有些放松。吉香最爱的就是真琴在这瞬间所流露出的轻松笑容。
「那么,雅成他人呢?」
「很抱歉,他还没到……」
「这样啊……我听说他是个很守时的人呢。」
「我记得,真琴少爷之前有跟他见过面?」
「是啊。虽然只见过一次,不过他看起来是个诚实的好青年。和他通电话的时候,也觉得他像东金那样庄重、礼仪端正,而且东金也对他的为人赞誉有加,只不过……」
「现在春生正在找他。都那么久不见了,也许他在途中迷了路。」
「总而言之,在他到达以前,我们也没办法继续宴会的准备工作。」
真琴看着桌上的行程表,轻声叹了口气。
* * *
让我们将故事倒回三天前。
到了一年之中的最后一个月,无论何种阶级的家庭都会变得相当忙碌。然而对于贵族来说,在新旧年头替换之际更是加倍繁忙。
按照惯例,贵族们会在这岁末迎新的时节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来庆祝过去一年的平安,并预祝来年的顺遂。
不过佐仓公爵家前代夫妇在早春时意外身亡,前前代还躲进别墅隐居,让真琴老早就决定今年不在佐仓家本邸举办宴会。
可是到头来,又临时决定要让这场宴会如期举行。
这是因为一直保持休学的真琴,终于决意退学的缘故。
「千寻——!要圆的好呢,还是方的比较好啊?」
「用圆桌,要放客厅的话,大小要优先考虑。」
「那么,是要跟紫色房间的茶几差不多大的吗?」
「比那个大,比黄金房问的小一点。」
「是——!」
「春生,回答时不要拖那么长。」
「是!」
吉香耳里听着两人的活泼对话,两臂使劲抱着花瓶,摇摇晃晃地走近楼梯。与吉香所猜想的一样,春生也没对楼梯上多看几眼,就舞弄着深绿色的裙襬往二楼跑来。就在两人即将擦身而过时,春生突然看见吉香的脚,吓得她抬头一看,不过又立刻笑笑地指着楼上说:
「我先走啦。」
「请慢走。」
目送那两条黑色发辫东摇西晃地离开后,吉香一边注意着脚步一边下楼。刚对春生下过令的千寻正在楼下候着,并从吉香的手中接过青瓷花瓶。
「这个可以吗?我想白瓷的还是太小了点。」
「这样啊,那就把白瓷花瓶拿到黄金房间去好了,那问的窗帘太鲜艳了点。」
吉香回想起她前天才刚换过的窗帘,轻轻地点头。冬季用的厚窗帘,比夏季用的图案更大,色彩也艳丽许多。
「我知道了。还有——」
「千寻小姐!」
咚!吉香的肩头被轻轻一推,身子跟着摇晃了一下,原来是谅子从吉香身后靠了过来。她跟吉香一样,胸前抱着一个大篮子,看不太清楚前方路况的样子。
谅子将篮子放下后才注意到身边的吉香,不禁吓得全身一颤。
「吉香小姐,妳一直都在这里呀!?哎呀、真的很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撞到妳了!?」
「不要紧的。不过那个是——」
直直注视着千寻的谅子,赶在看着大篮子的吉香发问前开口:
「那、这种的可以吗?千寻小姐刚刚要我拿来的那个。」
对照起笑容满面的谅子,千寻则是微微地皱起了眉头,这对平常没什么表情的千寻来说,还真有点难得。
「……不是这种,我是说那种装了很多布面篮子的箱子。我是要妳拿那个箱子过来。」
「啊——!!这、这么说来……」
谅子虽然变得垂头丧气,但依旧立刻提起篮子,低头道歉之后就往楼上跑去。在四名女仆中,资历最浅的谅子在负责接待客人及厨房助理方面虽然颇受好评,不过也时常像这样露出她迷糊的一面。
「她拿来的也的确是那问房里的篮子没错啦……」
「正因如此,我才特别仔细的说明哪……」
千寻看着谅子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那有些晦暗的表情,让吉香偷偷地抬头盯着她瞧。
「千寻?」
「……什么事?」
「妳看起来好像有心事的样子,如果是工作方面可以找我帮忙哦。」
听吉香这么说,千寻只是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正如同谅子负责接待以及帮忙厨房,春生负责的是洒扫及洗衣,吉香是佐仓家当家真琴的随侍女仆,千寻则是整合这三人的女仆长。预先安排、指挥一切工作的进行,是她最主要的工作项目。
不过,要是扣除管家及厨师后,佐仓家仅有的四名女仆只专注于各自的领域,是无法维持这个家正常运作的。因此,每个人都常分担本分以外的工作,就算清晨五点开始做事,也常得熬到午夜过后才能就寝。
虽然只要雇用新人手就能改善现况,然而佐仓家纵使名声响亮,实际的经济状况却不怎么宽裕,就连补足符合这个家需要的佣人数量都有困难。所以女仆们只好靠着精确的时间分配以及分工合作,来度过目前的困境。
纵使负责指挥的千寻并不会因为工作过多而导致混乱,然而在半年前被任命为女仆长的她,实际担任女仆长的工作经验却只有短短两周,对这个家的现况仍不甚明了。
明白千寻状况的只有真琴和吉香两个人,而他们也不愿意让其它人知道内情。因此吉香在与千寻两人独处时,常希望能够为她分担一点工作,只可惜千寻从来没有答应过吉香的要求。
「反正不管是工作——还是这个身体,我早就都习惯了。」
鲜少将情感表现出来的千寻,在这瞬间流露出一丝哀愁,让吉香只能轻轻地点头。千寻的嘴角微微上扬,瞇起眼睛说道:
「不过要是工作突然增加,那我就全都交给吉香妳啰。」
「全部就太狠了啦!最多三样,我最多只能帮妳挡三样而已哟。」
「好啦。在那之前……」
「推车是吧?我去推过来。」
吉香轻轻挥手,跑上了阶梯。
真琴亲口表示要举办这场宴会是一个礼拜前的事。
而在同一天,他也向学校申请退学。在双亲过世后,真琴将佐仓公爵家以及双亲所创立的佐仓贸易一并接下,还办理休学来重整家计,为工让公司步上轨道而日夜打拚,并且期盼着自己还有复学的一天。
而他的努力终于开花结果,总算还清了紧逼着他的庞大债务。佐仓贸易声名大噪,真琴也不负期望加倍地卖力,让公司业绩大幅成长。
然而,这正是该站稳脚步的时候。
真琴为了让自己更能专心致力于事业,毅然地选择退学。
举办这场宴会的用意,正是为了公开表明自己将以企业家的身分继续奋斗,同时也打算藉这个机会感谢所有支撑公司运作的员工与客户。
真琴也明白自己的决定有些唐突,所以不打算邀请太多客人,只想办一场既袖珍、又不失公爵家颜面的宴会。
于是佐仓家仅有的四名女仆、管家东金善一,还有厨师山武八千代,正为了点缀主人告别过去、踏上新旅程的这一天,全心全力地张罗宴会的种种事宜。
「春生,圆桌找到了吗?」
三楼以前是仆人们的房间,如今成了储藏室,堆放平时用不到的家具及用品。吉香刚踏进春生所在的东边数来第二间房,就被春生的模样吓了一跳。她站在椅子上,左手搭在一旁堆高的椅子脚上,让右脚悬空的身体保持平衡,同时往房间的深处看去。
「不、不好吧,春生,这样很危险耶!」
「放心放心……呜啊!」
春生扶着的椅子突然晃了一下,吉香连忙赶上前去替她稳住椅子。
「真是的……不要那么懒嘛,把前面的东西搬开不就好了?」
「要是不在里面的话,还要把东西搬回去很浪费时——找到了!」
春生轻轻地「嘿呀!」一声,鼓足了力气,灵巧地摆动抬高的右脚,让身子回到椅子上。接着再做了个缓冲动作,跳回地板。
「看吧,有事先确认就省事多了。」
「是是是。在这里面没错吧?」
吉香和春生合力将堆放在眼前的椅子搬到一边,一步步深入房间内侧。在前头等着她们的,就是春生发现的那张小圆桌。
「谢啦,就是这个。对了,吉香妳是来找什么啊?」
「上菜用的推车,应该是在隔壁房间。」
「我来帮妳吧。」
「不用了啦,我记得它放在最前面,应该不难找。」
「这样啊……嘿咻。哦!不重嘛,那我先走一步啰。」
春生抬起桌子,往东翼的楼梯走去。目送步伐稳健的春生下楼后,吉香这才走到隔壁房间,她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这里。
「应该是在这里……啊!」
在为了防尘而盖上的白布海之下,并列着三台推车。有木制的也有金属制的,大小与设计皆不相同,毫无统一感可言。原本每一种都准备了好几台,但不是被前前代当家带到他隐居的地方去,就是被他随意废弃,最后弄得各只剩下一台。
吉香掀开白布仔细检查之后,选了中间这台金属制的推车。虽然与其它两台相比装饰较少,却能同时运送最多道菜。
「嘿咻……」
伴随着叽嘎声,吉香将它推出房间,并小心翼翼地搬下楼梯。即便吉香拥有平时处理各种女仆事务锻炼出的臂力,然而这台三层金属推车对她来说毕竟还是有些吃力。她边提防着别让车轮打滑,边一阶一阶地定下楼梯。
(还是该上点油……稍微抛点光较好吧,得跟春生借工具才行。)
考虑着推车状况的吉香下到了二楼,正巧碰见东金。东金看了推车一眼,轻轻点头说道:
「嗯,果然是用这台啊。」
「是的,只不过看起来有点普通。」
「可是用这个进出厨房是最方便的吧?」
「是啊。」
在吉香跟东金打过招呼,准备下到一楼时,东金走上前来,将手摆在推车上。
「我来帮忙吧。」
「不用啦,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而且也没多远。」
「两个人搬比较快嘛。」
东金说完,对吉香微微一笑,将手栘到推车边上,用力抬起。
就在这时——
「嗯……呃……呜……」
「东金先生……?」
东金身体僵直,保持着手搭在推车上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不、是已经动不了了。
只见他脸上冷汗直流,表情渐渐地因为痛苦而扭曲。
「东金先生,您还好吧!?东金先生!!」
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东金在喘息的间隔之中挤出了一点声音:
「咿……我、我……我的腰……」
「腰?您的腰在痛吗!?东金先生!」
然而那几个字似乎已经是东金的极限,他不但说不出话来,连头也点不了一下。
吉香见大事不妙,立刻叫来千寻,接下来更是让她们折腾了大半天。
* * *
「闪到腰。」
这是佐仓家主治大夫松尾医师的诊断。东金一听完全康复要花上一整个月,便立刻向医师追问缩短疗程的办法。然而由于连日筹备宴会,使得东金的腰部已经累积了过度的疲劳,无法轻易地康复。最后还是在松尾医师哄东金说「一个月还算短的」之后,他才肯罢休。
尽管不至于住院,但是如此一来别说是开车,就连管家职务都无法胜任。在二楼闪到腰的东金连楼梯都下不了,只好移居到最近的小客房,开始他的疗养生活。
而这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如果说在底下指挥女仆们的是女仆长,那么在台面上分配勤务的就是管家。纵然宴会规模不大,但为了让公爵家的宴会顺利开幕,管家是绝对不可或缺的角色。当然真琴也考虑过要中止宴会,但邀请函早已送出,实在是骑虎难下。
而这时所采用的替代方案,就是征调临时管家。
管家与女仆不同,必须经过特殊的专业教育,因此也有专门的教育机构。要成为受封贵族的管家,就必需备有该机构所颁发的结业证明,而他们同时也有办理登录结业者数据,以及派遣到各家府上的业务。
真琴立刻与其取得联络,只可惜时机实在是太糟糕了。在这除旧布新的时期,各家都忙着举办宴会,会带着管家出外休假的贵族也不在少数,所以临时雇用一个以上的管家是常有的事。因此,对方以目前没有足够人手可供派遣为由,婉拒了真琴的要求。
就在这时候,病榻上的东金表示他心里有个不错的人选。
那个人选,就是他的侄儿东金雅成。
「他们学校是昨天开始放假的吗?」
「没错,而且的确是约在今天。」
真琴一面确认着行程表一面点头,表上正清楚地记录着雅成的名字与会面时间。
「该不会真的迷路了吧?」
「他上一次来是……对了,是在进教育机构之前,所以至少是三年前的事了。不过,他当时的确是一个人来找东金的。」
东金一族是经营医院的医生世家,但是东金在中学毕业后就选择进入管家职校,毕业之后从事管家工作二十五年如一日,在整个家族中算是个特例。
听说他的侄儿雅成最初也是照着父母的意思走医师的路,然而却突然离开学校,转到管家职校就读。
他退学之前曾经来佐仓家拜访过东金,也与当时正好在家的真琴说过几句话。
尽管仍在职校进修的雅成还是个新人,不过再过几个月就能正式结业,成为独当一面的管家,自然比起一个外行人要来得可靠多了。
「我也去外面看看状况。」
真琴简短地回答吉香「麻烦妳了」,就将手伸向咖啡杯,小啜一口之后,轻轻举杯。
「谢了,吉香。」
「……不会。我这就去。」
吉香轻轻关上书房的门,并尽量压低自己在走廊上的脚步声。而到了大厅后,她却看到被任命接待雅成的谅子正站在一旁发愣。谅子注意到吉香回来时,也只是默默地摇头。
「春生呢?」
「还没回——啊、刚好回来了!」
厚重的玄关门打开了,首先露脸的是探头进来看看情况的春生。见到她依然开朗的表情,吉香才终于松了口气。
「欢迎大驾光临!」
在用身体推开门板的春生背后,站着一名清瘦的男性。在春生的催促之下,他这才慌忙地踏进门里。
吉香仔细打量着雅成后,却让她不禁皱眉。
简素的黑西装上到处都是脏污,宛如刚在泥土里打过滚似的。再仔细一看,袖扣也掉了,长裤也皱得一场胡涂,脸颊上还带有点像是擦伤的痕迹,也许真的在哪里跌倒过。
虽然他的外观十分怪异,不过雅成本身的行径更是古怪。
对于那头和服装同样凌乱的抹茶色绿发,他丝毫没有整理的动作,只是皱着眉在门厅里四处张望。
(他不是来过这里吗……)
雅成仿佛来到厂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所,看起来很紧张的样子。
「那个,吉香小姐?」
「咦?啊、怎么啦?」
「我应该带他到书房去吗?」
谅子不安地小声问道。对于一个必须接替东金职务的人而言,雅成这副德行看起来实在不怎么可靠。
在吉香点头之后,谅子才怯怯地走近雅成,缓缓低下头。
「东金先生,欢迎您的来访。让我带您到书房去吧。」
雅成被谅子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回过头来微微颔首后,就跟着谅子往东翼的走廊走去。而目送他们离去的吉香,似乎联想到了些什么。
「吉香啊,他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咦?啊、嗯……奇怪?春生,他的行李呢?」
看雅成两手空空,吉香还以为他把行李先交给春生了,不过春生也是空手而回。春生摊开双手,轻轻地耸了耸肩。
「他没带行李来啊。」
「是要再送过来吗?」
「就算这样也会多少带一些贴身的吧?而且他还是两手空空地站在大门外发呆呢。」
「……他一直都在大门边吗?」
「我是不知道他待了多久啦,看他被我问到『是不是姓东金』时吓了一大跳的样子,大概发呆很久了吧。」
(这个感觉,到底是……)
这难丛言喻的感觉,让吉香歪头苦思。
「怎么啦,吉香?」
「那个人,是东金先生的侄儿……没错吧?」
听吉香这么问,春生忍不住噗哧一笑,拍着吉香的肩膀说:
「妳在说什么啊,吉香!当然是啊。他的叔叔在这里,还跟真琴少爷见过面不是吗?如果他是个骗子,一定会立刻露出马脚的。」
「那倒是。」
三年前,雅成来到佐仓家拜访东金,当时吉香奉命出门办事,千寻也不是现在的这个千寻,春生跟谅子也还没在这里工作,终日窝在厨房的八千代也没见过他。见过他的只有其亲戚东金,还有正巧到东金房里去的真琴而已。
这就是让吉香如此不安的原因吗?
话说回来,若真的有人蓄意假扮,也会像春生说的那样立刻被拆穿才对。
吉香在准备好茶点之后便前往书房。谅子似乎为雅成引路到书房后就先行离开,里头只剩依然不安地东张西望的雅成,以及脸上写着「伤脑筋」的真琴。
「雅成,既然茶都端来了,就先坐下吧?」
「…………」
「客人,您请坐吧。」
看着雅成对真琴的话无动于衷,吉香忍不住再提醒他一次。雅成则是惊讶地看着吉香,腼腆地坐上沙发一端。
(真的有点怪怪的呢。)
这并不是在臂一疑雅成这个人的性格,而是觉得他在整体的举手投足之间,有着难以形容的不协调感。
到这里,吉香终于发觉这股不协调感的真相。
(该不会……是那样吧?)
尽管吉香不觉得这种事会如此轻易发生,但是雅成不自然的举动,以及手足无措的样子,吉香自己也曾经体验过。
吉香来到真琴背后,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真琴少爷,雅成先生他该不会是……」
吉香虽语带保留,但真琴也轻轻回过头看着吉香,微微睁大眼睛点了两、三下头。看来真琴见到雅成的模样,心里也有个底了。
「东金……先生?」
一叫出他的姓,雅成立刻眨起眼看着真琴,只不过先前叫他的名都没反应的样子。
「你是姓东金没错吧?」
「是的,我……!?」
雅成刚要回答,又立刻捣住了嘴,接连咳了好几声。在小声地回答了「对」之后,又似乎很在意地继续咳了几下。
「东金你……不是东金雅成吧?」
真琴逐字清楚地问道,而雅成也毫不犹豫地点头回应。
* * *
他——哦不,应该说是「她」,表示上一次来到那所神社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这位自称东金雅音的女性,正疑惑地看着真琴与吉香。
「雅成……雅音小姐,妳怎么会到那里去呢?」
「……我以前跟哥哥到那里去做过新年参拜……因为事隔多年,所以我才会想到那里去走定的。就在我一边回忆着往事一边散步的时候,脚下一不小心……」
「摔下去了吗?」
真琴如此问道,雅音稍稍歪着头轻轻摇了摇。
「与其说是摔,还比较像是滑下去的,大概有二十阶左右吧。我那时候还吓到贫血发作,
没多久就昏了过去。」
回过神来的时候,雅音发现自己全身酸痛,又想逃离这个在无人处跌倒的窘况,就赶紧往阶梯下跑去。也没注意到自己走错了路,走着走着,就来到佐仓家的大门前。
「我才在想『好大的房子哦』,此时一个女孩子走出来,还问我是不是姓东金,实在是吓了我一大跳呢。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每个人都好像认识我一样。请问,我以前有来过这里吗……?」
雅音再度咳了几声,并且纳闷地看着真琴与吉香他们。
东金雅成曾经来过这里一次,然而东金雅音这号人物倒是完全没来过。
佐仓家的人正引颈期盼着的,其实是即将代理管家一职的东金雅成。
吉香与真琴对看了一会儿,各自叹了口气。
看来雅音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到底起了怎样的变化。
她一定以为自己是喉咙痛才故意咳了那么多声的吧。吉香也曾对自己喉咙发出的男性嗓音感到难以适应。
「真琴少爷,我可以说吗?」
正在考虑该如何向她说明的真琴,在几番思量之后点头答应,并说了句「拜托妳了」。
「雅音……小姐。」
「怎么了?」
「可以请您说说看现在自己的装扮吗?」
「装扮……?就是有小花图案的衬衫还有茶色长裙,因为天气有点冷所以还加了件砖红色的外套——」
一边说着一边往下看去的雅音顿时哑口无言。
上衣换成了素面白衬衫,上下全黑的西服套装略显脏一行,从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表也让她不自在地左翻右转。
「我、怎么会……到底是什么时候换的呢……?」
「其实您并没有换过衣服……请看看您的胸部。」
「胸部……?胸部怎——不会吧!!怎么会这样!?胸垫掉了吗!?」
雅音猛然站起身,伸手从胸部一路啪哒啪哒地拍打到腹部。当她的手再次回到胸部上时,表情不禁扭曲起来。
「就算再怎么……我应该也没有那么平吧……」
雅音一面嘟哝着一面将手移向脖子,而这回她又好像在追着什么似的,开始不停地左右转头向后看去。
「我今天头发明明是都是放下来的……为什么!?为什么会变短!?我是跟哥哥约好才一直留到现在的耶……天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恐怕没有人可以立刻欣然接受自己身体上的剧变吧,而且这也超出了一般人的理解范围。
就连预先得知会有此变化才到另一个世界去的吉香,一旦真的调换了身体,也陷入一片慌乱。虽然手脚能够随心所欲地动作,却都不是自己所熟悉的肢体,在初次照镜子时产生的不适应感也是言语所无法比拟的。
「雅音小姐,不好意思,请您先冷静下来。」
「这样要我怎么冷静啊……这简直是……简直是变成了一个男人嘛……」
「事实上,正是如此。」
「……咦?」
「雅音小姐,您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男性了。正确来说,是被换到了男人的身体里面。」
「身体?变成男的?那个……你们到底在开什么玩笑啊……!?」
又开始咳个不停的雅音将手掐在喉咙上,这一掐,更是让她脸色发青。她将手轻轻抽离脖子,用指尖抚摸着喉头上的突起物。
「喉结……」
她再度摸了摸那喉头上的明显突起,突然间,有如断了线的傀儡般跌坐在沙发上。
「这么说我的声音……也不是因为感冒什么的……」
「没错……」
雅音不停地在膝上翻转着刚刚还在抚摸喉咙的手,并仔细地看着它们,接着用右手几只手指贴在左手手腕上。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呢喃了几声,叹了口气。
「如果是梦,脉搏不会跳得那么清楚吧……」
「什么?」
「没什么……那个、我刚才慌成那样真是不好意思。虽然我还是有点搞不懂,总而言之,我现在知道我已经变成了一个男性。」
雅音再次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后如此说道。虽然还没有完全冷静下来,不过看她不再惊慌,总算让吉香松了口气。
因为接下来还有更要紧的事要问她呢。
真琴见到雅音现在的状况后,瞄了吉香一眼,在她点头回应后,真琴两手抱胸,吸了口气之后出声:
「雅音小姐。」
真琴的声音让雅音肩头微微一颤。
「请问……有什么事吗?」
「妳的身体其实不是转换成男性,而是像刚才吉香所解释的,是妳的灵魂进到一名男性的身体里去了。」
「进到……?这该不会是说我已经……」
「不,妳还没有死,也不是变成了幽灵之类的。我想现在妳原本身体里面的,就是这个身体主人的灵魂。」
「这个身体……?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指东金雅成这名男性,跟妳的名字很像吧。」
雅音不断地在口中覆诵着雅成这个名字,并低声说了「的确」两字。
「像雅音与雅成之间的关系,我们称之为化身。在某个地方,有个与这里十分接近的另一个世界,而我们的化身就住在那里。」
「化身……另一个世界……咦也就是说、也就是说这里不是日本——甚至根本不是地球而是异世界或是异次元之类的有狮子国王还有穿溜冰鞋的马住的地方我也没有钻进什么衣橱里过啊……上述皆为奇幻小说的剧情狮子国王出自《狮子、女巫、魔衣橱》穿溜冰鞋的马则出自《5月35日》两书进入异世界的管道都是衣橱
「那个,雅音小——」
「难道说还要去找一些看都没看过的宝物,完成打倒坏人之类的条件以后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去,或是为了类似的严苛条件,要去接受什么试炼之类的……不会吧,这太夸张了!」
雅音再次陷入慌乱,有如连珠炮似地不停自言自语,让人找不到插话的空隙。与满脸无奈的真琴面面相觑的吉香,注意到桌上那杯还没用过的红茶,便连着碟子一同递给雅音。
雅音看到杯子显得有些吃惊,往吉香望去,接着她接过对方递来的杯子暍了一口。之后,雅音惊讶地睁圆了眼,又喝了第二口,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将杯子放回桌上。
「不好意思……我又慌了……」
「茶都冷掉了吧,我再重新冲一壶来。」
「不用不用,这样就已经很好喝了……不过,这里真的是另一个世界吗?这茶喝起来也是一般——虽然真的很好喝,不过也是一般红茶的味道,这房间虽然很豪华,不过也是正常的房间,还有神社,感觉就像是日本一样呢。」
「就算如此,这里也不是妳原来的世界。而且也没有穿着溜冰鞋的马或是寻宝大冒险哦。」
雅音听真琴这么说,轻轻一笑。
「不好意思,我小时候受到哥哥的影响,读了很多那方面的书,所以……不过,像这种事情……这种另一个世界什么的,也只有在那种故事里面才看得到……那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回去的办法是有的。我们虽然现在处在自己的世界,不过之前也在雅音妳原本的世界里待过。」
「咦……?」
「否则的话,就连我们也会觉得这种事很荒诞无稽吧。其实我跟吉香都曾经在妳的世界,以不同的性别度过一段日子呢。」
「真的吗……!?」
就在雅音猛然起身时,她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但雅音似乎还没察觉到那是自己腹部发出来的声音,只是愣在一旁,直到肚子又小声作响之后,才讶异地将手放在肚子上。
「我明明有吃午餐啊……」
「这是雅成的身体哪。吉香,帮她准备中餐还有一壶新茶,还有——」
「咖啡是吧,我立刻去。」
吉香刚踏出书房,便听见真琴正讲述他在那个世界时的点点滴滴。
虽然吉香在那时候只顾着真琴的安危,并没有闲情逸致去观察两个世界的异同,不过好奇心及求知欲旺盛的真琴,肯定替两个世界仔细做了一番比较。
真琴会怎么跟她聊呢?在真琴眼里,那个世界又呈现了怎样的风貌呢?
不以一个贵族,而是以一个平凡学生的身分所度过的时光,还有吉香成为男性的事——
(我的事……)
「吉香!」
吉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喊吓得抬起头来。千寻站在与吉香隔了一条东翼走廊的门厅里,谅子也在她身边。
「找我有事吗?」
「听说雅成先生已经来了?」
虽然吉香觉得雅成也被调换过了这件事应该要通知千寻,不过这话可不能在谅子面前说。
「是的,他现在正在跟真琴少爷会面。对了,雅成先生好像还没用过午餐的样子,麻烦尽快准备一份过来。」
「咦、真的吗!?」
谅子看着门厅的时钟,惊讶地捣着嘴。现在的时刻早已过了中午,就连女仆们都已经用过餐了呢。
「我马上去准备。」
「还有,也麻烦准备一下茶跟咖啡。」
「我知道了。千寻小姐,待会儿见啰。」
在确定挥着小手的谅子进入厨房之后,吉香又看了看四周的状况,接着转向千寻。只不过这时千寻先发制人,开口问道:
「好啦,妳有什么秘密要说的吗?」
「咦!?」
「因为我看妳好像别有用心的样子嘛。」
「其实是关于雅成先生的事……」
「他怎么啦?听谅子说他好像有点怪怪的。」
「其实不是他,而是『她』……」
千寻一听见吉香这么说,宛如陷入沉思似地把头低了下来。
「其实他是东金先生的侄女——应该不会是这样子吧?」
千寻的表情虽没什么变化,不过她应该是在开玩笑。但事情真有这玩笑那么单纯就好了。
「她的名字叫做雅音。」
「……原来如此。衣服会弄脏也是因为那样吧。」
「应该是……啊!」
「怎么了?」
「雅音小姐她没有带行李过来,不过准备要来这里的雅成先生没带行李来就说不过去了。行李会不会被忘在神社那里了呢?」
「这样啊,那我去找,刚好顺便。」
「顺便?」
「是真琴少爷交代的,要我把行李搬到东金先生的房间里去。」
「麻烦妳了。」
吉香在一鞠躬之后,正打算直往厨房去时,见到千寻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又停下了脚步。
「千寻?」
「我只是在想,这频率会不会太高了点?」
「频率……?那是指什么呢?」
「三年来已经三个人,我回来也算进去的话就四个了不是吗?」
「啊……」
虽然吉香未曾多想,不过在这一年问的确已有四个人穿梭于两个世界之间。假设这种事如此频繁地发生,那么对有关身体交换的事也应该多少有些耳闻——好比说那座神社不太干净之类的传说,不过却从来没有听说过。
(今有太夫是几百年前的人了……而且要不是有千广在,可能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从那条石阶上摔下去不一定会被调换这点,吉香比谁都清楚。她当时为了要赶到真琴身边去,不知从那条石阶上滚落了多少次,而且也只有一次成功。在两人对换的同时,吉香的化身也已经躺在石阶底下。
要让两人同时、同地、同样的方式滚落,就算是行动及思考模式几乎雷同,依然难上加难。因此,实在不太可能如此频繁地发生。
「这么说来……好像真的是这样。」
「看来动作得快一点才行——」
「要做什么呢?」
「没、没什么。」
「吉香小姐,我弄好了哟。」
谅子从厨房喊了吉香一声,这时千寻也正好将脸抬起,仿佛被那声音震到似的。
「那我先失陪啦,千寻。行李就拜托妳了。」
「没问题。」
千寻说完,就与前往厨房的吉香一起踏上西翼的走廊,然后通过厨房前面往边门走去。
「咦?千寻小姐人呢?」
谅子手持托盘探出门外,不解地左右张望。吉香接过托盘后将视线转向右侧。
「她往边门去了哦……有事找她吗?」
「也不是有什么事啦……」
谅子嘴巴上这么说着,一边往边门的方向看去,脸上似乎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阴霾。吉香这才想起,这阵子好像常常看谅子与千寻如影随形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很抱歉,突然叫住妳……」
「不会啦,我先走啰。」
吉香踏人大厅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没想到谅子还站在厨房门口,直望着边门的方向。
(看来她真的有什么事的样子呢。)
在心里提醒自己与千寻见面时要记得转告她之后,吉香又回到了书房。
雅成的肚子被填饱之后,雅音的情绪也跟着大幅安定下来,表情和缓许多。虽然吉香在离开书房后,不甚清楚真琴是如何跟她说明的,不过雅音除了对自己被调换的事之外,就连这个世界、这个家的背景,以及找雅成来的原因,都有了初步的认识。
雅音喝完了第二杯红茶,温顺地说:
「……那么,我之后应该……」
「只要妳不嫌弃,大可先住在这里。我想这样一来,等待回去的机会也比较方便。」
「可是……」
雅音轻轻摸起她弄脏了的西装袖口。
「这个人是因为有目的才会来这里的吧?」
「是这样没错……」
「那么,可不可以让我代替他呢?」
「代替他——」
雅成是为了接替东金才会来到佐仓家。尽管是逼不得已,佐仓家还是期待即将从职校毕业的雅成能够帮助佐仓家度过难关。
若是雅音在另一个世界也曾接受过管家训练,那就正好顺了真琴的意,只是就吉香自己的经验来判断,这可能性实在不高。
听麻琴与千广说,那个世界没有贵族制度存在,像吉香这样中学毕业后就以女仆为业的人也是寥寥可数。
无论两个化身多么相似,不过就像吉香与吉朗一个是女仆一个是学生这样,不太可能会拥有相同的职业和际遇。
「不好意思,请问妳有当过管家的经验吗?」
「没有……不过我有接待客人的经验。虽然我想那应该跟管家的工作完全不同,也可能会给你们添麻烦,但是要我待在这里却什么都不做,实在……」
「可是……」
「能让我试试看吗?我一定会尽全力去做的!真的不行的话,到时候我会乖乖照着你的意思去做,所以——」
『请……请让我保护真琴少爷!虽然我可能派不上用场,不过,至少让我……在您身边保护您吧!』
吉香的耳边响起了自己在半年前所说过的话。这是在她绞尽脑汁回想起麻琴所说过的一字一句、终于到达麻琴就读的学校,并见到那与真琴极为神似的身影时,所说的第一句话。
纵使雅音与吉香当时的情况全然不同,吉香还是觉得此情此景仿佛再度上演。
虽然全心全意的努力不一定会换来美好的成果,但吉香依然不愿枉费雅音的一片直丫心。
「真、真琴少爷……!」
「什么事?」
「请容我多嘴,就拜托您让雅音小姐试试看吧,我会尽量帮她的。」
「吉香……」
真琴微微低头,抱胸苦思了一阵子,最后终于长叹一声,转头看着吉香与雅音。
「从现在起,我们将不再使用雅音这个名字,而会称呼妳雅成,把妳当作雅成先生看待。当然妳也不会住在客房,而必须直接住进东金所使用的管家房。妳能接受这些条件吗?」
自己的名字遭到禁用,还要住在一个素未谋面的中年男子房里,这对一个二十一岁的女性来说应该相当难耐。不过,要是这么一点条件都无法接受,岂能扛下管家的重担?
这一刻雅音虽因为不安,肢体显得有些僵硬,但还是深深地点了个头说:
「没问题,房间照原来的样子也没有关系。」
「待会儿我还要让妳去跟东金见个面。」
「那也没问题,我会加油的!」
真琴眼里打量着雅音,见她心意坚决的样子,才慢慢地点头。
「我懂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这里也很缺乏人手。因此在东金等其它佣人面前,请容我将妳当作雅成先生一样差遣,也许我还得谢谢妳肯让我这么做呢。」
「那么——」
「吉香,雅音——哦不,雅成先生就交给妳照顾了。关于工作方面,也要先知会千寻,并要她配合。」
「是。」
「……非常谢谢你!还有,吉香……小姐,真的也很谢谢妳!」
「有什么不了解的地方,只要是我帮得上忙的,请随时开口不要客气,我会尽量帮忙的。」
吉香话刚说完,就看到雅音突然慌乱了起来。只见她偷偷瞄着真琴,面有难色地低下头去,双手紧紧抓着膝盖,手足无措地扭动着。吉香见状不禁嘴巴张成「啊」字型,又连忙伸手将嘴捣住。
(该不会是想……「那个」吧?)
「真琴少爷,接下来就让我尽快把雅音……雅成先生带到房间里去吧?除了要赶快整顿仪容之外,还有很多事要在其它人起疑之前准备好呢。」
「我了解,那就快去吧。」
在吉香催促之下,雅音缓缓站起身来,向真琴别扭地鞠躬后,就与吉香一起离开书房。
雅音不发一语地在走廊上走着走着,才刚到了门厅,就小声地呼唤吉香。
「那个……」
「房间马上就要到了,再忍耐一下下吧。」
「啊……」
听到吉香的回答,雅音又沉默了下来。
管家东金的房间就在这府邸西翼的最前端,与正对大厅的休息室相连,要是在深夜或是凌晨有任何不速之客突然来访,也能够实时应付。只不过房间的主人东金善一正在二楼疗养,无法让这间房发挥百分之百的功用。
「这就是东金先生的房间……」
这间房比女仆们所用的还大上了几分,整体的装潢以沉稳的米色为主。只可惜雅音现在没有细细品味的闲情逸致,她进到了房间并未先看看环境,只是红着一张脸,两脚蹭啊蹭地扭个不停。
「浴室在这里,请慢用。」
「…………!」
里头的小门一开,雅音就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吉香替她关上门,在外边等着她结束,同时回想起自己在那个世界第一次上厕所的情景。
那时几乎都忘了自己已经换了个身体,等到一屁股坐下来才发现大事不妙。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吉香,在狭小的厕所里焦急地憋到都快受不了了,才肯坐上马桶,但是接下来的更是另一份苦差事。
「……啊!!」
这时果然从浴室里传出一道微弱的惨叫声。雅音简直像是陷入了轻微的歇斯底里一样,在里头念念有词,只不过太小声了听不清楚。
声音渐渐变得断断续续,最后慢慢消失不见。过了约莫十分钟左右,吉香敲门问道:
「妳还好吧?」
「……我、我还好……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
一段沉默之后,雅音的声音贴着门板传出了门外。
「……吉香小姐,妳也有变成男生过,对吧……?」
「是的。」
「……那『这个』到底要怎么收回去呀!?」
听到雅音那快哭出来的语气,让吉香由衷地同情她。
二 封闭的情感
吉香习惯吉朗的身体并没有花掉太多时问,因为她必须尽早习惯这个身体,才有办法保护真琴的安全。日常生活上无可避免的如厕及入浴等等,她也都强忍住尴尬及羞耻一一克服。
然而,雅音却怎么样都跨不过那最后一道防线。
由于身体各部位可以随心所欲地动作,所以雅音一开始还挺能将这身体当作是自己的,只不过周遭的人都将她当作雅成,让她的想法开始有了转变。正如真琴所宣称的,为了让雅音习惯她目前的处境,知情的真琴、吉香,还有千寻都不使用雅音这个名字,而雅音也随着每一次的「雅成」,日渐感受到这身体并不属于自己。
尽管两人在精神上颇为相似,但是她实在没勇气去触碰陌生异性的身体,况且她还是个年方二十的妙龄女子。
如厕自然不在话下,不过洗澡还是最大的问题。不管她怎么洗,总是会忍不住闭上眼睛,害得她无法好好清洁自己的身体。
吉香当然也是过来人,所以这三天里她也进到浴室里帮雅音洗澡。
不过,撇开有关身体的问题不说,其实雅音已十分习惯于雅成这个新身分了。
她现在是东金雅成——在知情的吉香等人面前之外,她将雅成这个角色扮演得十分出色,不带一点犹疑。
这也许是天赋吧,就连与东金初次会面这最大的难关,她也将其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是拿我哥当作范本的啦。如果是我哥大概会用这种口气说话、会这样子走路、这样子动作吧。」
「妳的哥哥?」
吉香拿着堆满泡泡的海绵刷着雅音的背,顺道回应雅音的话。
「感觉雅成跟我哥满像的。当然我哥没有抹茶色的头发或是金茶色的眼睛,不过要是雅成也是黑发黑眼睛,应该会跟他很像吧。」
雅音第一次照镜子时,还以为自己会对像吉香那样的特异发色及瞳色而诧异,不过事情却并非如此。
「大概是他们长得像,让妳自然而然地有了那个架式吧。」
「啊!难怪东金先生他会相信我就是雅成。」
吉香想起雅音与东金初次见面时的景象,露出一抹微笑。
与雅成本尊见过面的只有真琴一人,然而那只不过是三年前的短短几分钟,对于雅成应有的仪态实在无法提供太多信息。所以保持端正礼仪以及认真不马虎的态度,是真琴唯一能给的建言。
可是东金身为他的亲戚,光靠这些也许还瞒不过他,然而,所幸三年间的空白在这时发挥了效用。
东金在从事管家之后,因工作繁忙而渐渐与老家疏远,三年前与雅成的会面也与前次相隔了数年。尽管雅音没将自己与东金的距离感抓得很好,以亲戚之间的对话来说礼仪似乎有些过剩,但东金却丝毫不受影响,不疑有他。
当然,只要外观看起来是雅成本人,会觉得内容有异的人也应该不多。
况且目前的东金也没有空闲去想东想西。要是他急着想在宴会开幕前康复而乱动病体,反而会延长治疗的时间,只好将雅成当作他唯一的寄托。
东金还为了雅成在病床上特地制作了一份「佐仓家管家要项」,并紧紧握住雅成的手,将佐仓家托付给他。
「我要冲水啰。」
吉香一手抓着莲蓬头、一手往水龙头把手伸去。这时雅音闭着眼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伸手乱摸,不小心往把手用力一扳,让水量一口气开到最大。
「呀啊……!」
「咦……?」
莲蓬头有如生物般从吉香手中跳了出来,直泄而出的热水往她身上无情地喷去。虽然吉香连忙将水关上,但她的上半身早已被淋成落汤鸡。
「对、对不起!没事吧!?」
雅音从吉香的叫声中发现自己作错了事,急忙从浴缸中站起,往吉香的方向靠了过去。但没想到这一站让浴缸中的水溅出,害得吉香下半身也湿透了。
「呜哇……我真是的!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我还好啦……那个……妳这样,没关系吗?」
「咦……?啊!」
雅音睁大了眼看着吉香。雅音一向在开始入浴后直到穿上浴袍为止,总是紧闭着眼,如今她却睁开了眼睛,而且全裸的身体自膝盖以上还全都暴露在浴缸外!
雅音从吉香的视线注意到了目前的情况,慢慢低头看着雅成的身体,口中吐出「奇怪?」
两个字。
「好像……现在看起来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真的吗?」
「是啊……其实我一直都很害羞,一次也没有仔细看过呢。这该怎么说呢……」
「未审先判?」
「对对、好像有点那种感觉……我、那个……其实我没有看过男人裸体的经验。」
雅音双颊微晕,腼腆一笑。
「这样会感冒的,先把身体冲干净吧?」
「啊——!吉香妳看起来比我更容易感冒呢!先擦干身体再说吧。」
「可是——」
「之后就让我自己来吧……好吗?」
「真的没关系吗……?」
「真的啦,赶快拿这个去擦一擦吧。」
雅音伸手从篮子里拿了条毛巾出来,递给吉香。
「不过,看起来好像直接换衣服会比较快呢。」
吉香听雅音这么说,往自己的身体一看,那湿漉漉的模样让她不禁苦笑,头饰上的水珠还随着笑声滴了下来,让她慌张地用毛巾擦拭。
「说得也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换好衣服再过来吧。」
吉香打开毛巾盖在头上,并定出浴室。
(看来雅音小姐已经没问题了呢。)
虽然「未审先判」听来好像很奇怪,但吉香一开始也因为平时鲜少有机会看到男人的裸体,光是「看」这个动作就会让她自觉失礼及害羞,连瞄都不敢瞄一下。
只不过,要是真看到了那么一次,过去的排斥就会成为既成的现实,就连雅音也似乎能够克服心理障碍了。
水滴随着吉香的笑容滑下脸颊。她将毛巾压在头上来吸收头发上的水分,并将手伸往门把,这时却传来了几下敲门声。
「请问是哪位呀?」
「……奇怪?雅成、先生……?」
从门后传来的是春生语带疑惑的声音。春生将门微微推开,探进半张脸来,在看到吉香之后更是满脸问号。
「妳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头发还弄得这么湿……雅成先生人呢?」
「他正在浴——」
吉香手伸过肩膀指着背后的浴室,没想到这时浴室门轻轻打开,换上浴袍的雅音从里头走了出来。
「吉香小姐,不好意思害妳衣服湿掉——」
雅音一看到春生,话都还没说完,嘴就停在「凹」字形停止了动作。
而这时春生也听见雅音的声音,将上半身钻进房间里一看,镜片后的双眼立刻瞠得斗大,还不停地交替看着雅音与吉香。
吉香感觉到春生在两人之间高速来回的目光深处,有某种诡异的想象正在产生。就在吉香将手伸往春生的肩膀时——
没想到,春生却突然惊讶地大声叫喊:
「不会吧——!?吉、吉香妳竟然会跟雅成先生……!」
「春生啊、妳在想——」
「而且还是吉香主动!?不对不对,吉香应该没那么行,所以说主动的是雅成先生啰!?」
「就跟妳说——」
「一、二——只来三天而已,动作超快——」
吉香从春生兴奋的尖叫声中,得知这瞬间春生脑中到底蹦出些什么之后,不禁叹了口气。在平时标榜着恋爱至上主义的春生面前,就算是一对素昧乎生的男女擦肩而过,她也能立即为这两人编出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我还以为雅成先生喜欢的是谅子这类的女生,没想到竟然会是吉香……对巨乳比较有感觉啊,真教人意外……」
「春生,这个哦……」
在春生有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的攻势之下,雅音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不知所措地站在浴室门口。吉香从头上拿起湿毛巾并折好,递到春生面前说道:
「我说妳呀,再仔细看一下就能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吧?」
「你们两个刚刚不是在浴室里吗?所以说——」
「我是有进浴室没错,不过我是去拿浴巾给他的。结果不小心拉到水龙头把手,水就从我头上浇下来了。妳看我衣服不是也湿了吗?」
「连衣服也不脱就……!?」
春生双颊泛红,兴致高昂地往吉香靠了过来。
「就跟妳说不是那样嘛!话说回来,妳跑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的呀?」
「啊!」
春生这才想起她来的目的,于是往躲在浴室门后露出半截身体的雅音挥挥手说道:
「真琴少爷请您到书房一趟,是有关宴会——」
「邀请客人的事情。」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句话将春生语尾补足,吓得她回头一看,眉头微沉的真琴果然就站在她背后。
「呜哇!」
「看你们这儿还挺热闹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因为啊,因为吉香从浴室里湿答答地跑出来——」
「春生——」
虽然吉香慌张地大叫,不过真琴还是为了确认春生的话而转头看着吉香,而吉香彷佛从那眼神中感觉到微微的不满,忍不住低下头去。
曾经一起待在浴室里的确是事实,但对方是雅音,没有什么好自责的。不过在春生面前不能说出事实,就连帮雅音洗澡,也是吉香和雅音之间的小秘密,还没对真琴说过。
「不是的,那个、我是拿毛巾——」
事到如今,吉香只好把刚才怎么对春生说的再向真琴解释一遍,却遭到真琴举手制止。接着真琴不发一语地从吉香手中拿起毛巾,覆在吉香的脖子上。吉香被这意想不到的举动吓得肩头一缩,让真琴也跟着抽手,毛巾啪沙一声掉到了地板上。
「……快去换衣服吧。」
「是……真的、很抱歉。」
「还有,雅成。」
「是、是的!」
一直站在浴室门口的雅音拉紧浴袍衣襟大声地回答。
「换好之后到书房找我。」
真琴话一说完就往东翼走去。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对话的春生这时才「噗哈!」地一声吐了口大气。
「他生气了吧?」
「咦……?」
吉香还弄不太清楚方才真琴的眼神所指为何,一颗心噗通噗通地跳着。
「结果真琴少爷还自己来找人啊,都要我来了说……啊——真是的,怎么办啦!」
「我想……应该还好吧?况且那原本就是我的工作。」
「说得也是。啊、大概是我们太吵了吧。」
「那个……」
从浴室方向传来雅音委婉的声音。春生一看到她的样子,又扯开嗓门说道:
「对了!我是来找雅成先生的嘛。不好意思,书你没办法换衣服,我们马上出去——喂,吉香,我们快走吧!」
吉香被春生一把拉走,才刚到走廊上就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哇、现在仔细一看还真的是全身都湿透了耶!不赶快换衣服的话会感冒哦。」
「还好啦,我不要紧——」
吉香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喷嚏打断。夜已深,没有暖气通过的走廊,空气更是冰冷。真琴来这里时一定也感觉到寒意了吧。
(要赶快换好衣服,拿点温的过去——)
这时吉香的脑中又浮现方才真琴的眼神。
(刚刚那个,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吉香头一垂,水珠也跟着滴落。她连忙将手贴在头上,才发现湿透了的头饰已经在头发上躺平,原本梳理整齐的发丝也好像在盖上毛巾时变得凌乱。
「讨厌……!」
「怎么啦?」
「……刚刚真琴少爷可能是因为这个才会不高兴吧。」
吉香从后颈拎起一把散落的发丝,叹了口气。
虽然真琴不是个要求严厉的主人,可是对佣人们的仪容跟礼节特别注重。现在用人精简,女仆们没什么时间来对自己的外表下工夫,但尽管如此,女仆问还是会相互叮嘱,以免失态。
「竟然还在想少爷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我真是个笨蛋……)
对自己的愚昧再次叹息之后,吉香眼带埋怨地轻瞪着春生。
「……都这么乱了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可是像刚才那样我根本没机会说——啊,对了。」
春生不怀好意地笑着,指着雅成的房间说:
「刚才雅成先生做了什么,等一下要仔细跟我说哦。」
「就跟妳说——」
「好啦好啦,赶快去换衣服换衣服。我绝——对不准妳用感冒来逃离战场哦!」
「我知道啦——哈啾!」
如春生所言,要是这时缺了任何一人,整个佐仓家的运作就会停摆。吉香快步回到自己房里,希望能赶快甩开病魔的攻击。
* * *
说到这个月的大事,毋庸置疑地就是这场宴会了,但也不能花太多心力,而怠慢到日常的业务。女仆们个个压缩着寥寥无几的时间,从日常业务中挪出时间来准备宴会。基本上,雅音只需要负责专心打理宴会各项事宜,除此之外千寻与吉香也会尽量在她身边给予协助。
「吉香小姐,我昨晚拿到预订留宿的客人名单……」
「那个交给千寻就——」
「不是的,其实我试着做了一份房间分配表想请妳看一下。」
吉香才对雅音递来的图表轻轻一瞥,就不禁在心里咋舌惊叹。
在宴会当天到往后数日的期间里,会有几批远道而来的客人在佐仓家借宿。佐仓家当然也为此备妥了客房,但分房可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那么单纯,还必须考虑到是否有贵族身分、与公司的关系、人数与留宿日数、个人喜好等等,必须考虑的因素实在不少。
通常是身为女仆长的千寻来担任分配客房的工作,管家东金只需要负责审查并许可,但今年的宴会消息发布得稍嫌仓促,客人们对是否该留宿也一时拿不定主意,列表天天在变。
昨天半夜真琴会找雅音过去,也是因为在这紧迫的时期,还有些远亲强要佐仓家发送邀请函过去。在这之前也曾有些贵族注意到了佐仓家的发展,想藉这个机会再度跟佐仓家有所交流而希望能受邀,不过这些人原本就三心三意,害得急忙送去的邀请函只换来抱歉缺席的答复。
因此,房间分配一直拖到昨天。在晨会上,千寻也说过只要让东金作最后的确认就好。
可是雅音还提出了一份考虑到客人流动性的分配表。她在府邸的略图上以不同颜色来区分不同类型的客人,简化了房间的分配程序。
「——不管流动性再怎么高,能用的客房还是有限,所以房间分配的组合方式也不是无限的,对吧?考虑到可能在当天临时才决定住宿的客人,我把预备的房间排在这里。蓝色跟红色的排法可能会有点多……吉香小姐?」
「啊、抱歉,我只是有点惊讶。」
「啊……不好意思我自作主张……」
雅音刚才还流畅明快地介绍着自己的构想,这下突然泄了气,让吉香赶紧摇头解释:
「不是那个意思啦。这张表做得很棒呢!因为雅成先生您还没见过任何客人吧?而且对整个房子可能还不是很熟悉,竟然能够在一个晚上就……」
「房子有请妳们带我绕过一遍了嘛,之后我也有自己走过几次,至于客人的资料嘛——因为我有这个。」
雅音拿起了桌上的「佐仓家管家要项」。
「预定会来访的所有客人特征、喜好以及人际关系等等,在这里面都有详细的纪录呢……妳看。」
雅音随手翻了几页,在吉香面前摊开。
吉香接过笔记后,立刻被那黑鸦鸦的页面给震慑住。每一页都满是东金工整的字迹。
雅音见到吉香忍不住查看封面封底的样子,显得有些意外。
「啊……我以为这本笔记是以前就写好的,可是看起来好像是新的呢。」
「是啊,确定要请代理管家来的时候才开始写的,这应该很让他伤脑筋吧?人都躺在床上了,还要在短时间内写那么多出来。」
「就是啊……该不会您又去见东金先生了吧?自己一个人去的?」
「没错。再怎么说,我们都是侄儿跟叔叔的关系嘛,不偶尔去露个脸也说不过去,而且我也想把这本补充得更完整一点。」
「真厉害……」
吉香虽然知道雅音会努力地做好自己亲口扛下的工作,但想不到她的行动会如此地积极。纵然真琴曾交代吉香要给雅音适时的帮助,不过也总是挤不出时间:就算希望雅音在有需要的时候尽量出声,不过在这豪宅之中,就连吉香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在哪里,所以这要求也就不了了之。
这段期间里,雅音将这本饱尝墨水的「佐仓家管家要项」拚命地往脑袋里塞,还走遍了佐仓家各个角落。对于成为东金雅成而地下化的自己,雅音选择用更积极的态度来面对。
「其实啊,吉香小姐,对病人来说,一天是很漫长的呢。而且东金先生是个很认真踏实的人吧?所以一旦躺下来,情绪更容易低落,还可能想勉强自己而导致病情恶化。其实只要让他知道就算不下床也能帮上一点忙,就会专心接受治疗了——啊、当然是在不造成他负担的范围之内啦。」
「这么说来,自从您来了以后东金先生就变得安分多了呢。肯乖乖在床上吃饭,就连问宴会准备进度的次数也明显减少,这应该都是雅音的功劳吧。」
「报告与询问都是我份内该做的嘛。」
雅音爽朗地笑了笑。
吉香见到她的笑容,便想起了自己过去的样子。自己在变成吉朗时,曾经像雅音那样为了成为吉朗而如此努力过吗?那时吉香将自己与吉朗父母的接触机会降到最低,在学校友人方面,就算自己知道对方是春生的化身,也刻意保持距离,从没想过自己应该要更积极地做点什么来扮演吉朗的角色。
由于吉香是为了保护真琴而刻意到另一个世界去的,所以除了赶快找出真琴的住处并保护他的安全之外,什么也不曾多想。那些所谓「其它的事」,在一心护主的吉香面前,也几乎等同于没有。
「把这房间分配表拿给千寻看看吧,她的工作比我们还多很多,应该会很高兴的。」
「希望如此……嗯?」
「刚刚,有人敲门吗?」
「好像真的有耶?」
吉香与雅音在确定自己真的听到敲门声之后,一同往门口看去。目前两人是位在管家必须终日待命的休息室内,而这道门后面就是门厅,若是有人敲击玄关门锤,管家就能立刻应门。
「可是,今天预定来访的客人应该……」
吉香回想起晨会的内容,感到有些疑惑。从东金倒卧病床以来,千寻就代替他在晨会上说明真琴的行程表。而千寻也宣布今天真琴一整天都会待在公司里,不会有客人来访。
「不是说没有客人吗……不过还是得出去看看才行……」
雅音说完就走出了休息室,吉香紧跟在后,却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穿过东金的房间到西翼走廊,接着躲在走廊与大厅邻接处暗中观察情况。这样一来,就能装作是偶然经过,顺道帮忙雅音接待客人。
在检查过领子及袖口是否整洁之后,雅音将门打开,一名男子随即从门缝问半强推着门踏进玄关。当吉香看清这男人的脸时,讶异地睁大了眼。
(竟然是莲沼男爵……!)
这真是让吉香欲哭无泪。
雅音来到这个家的四天之中,以代理管家的身分服务了三天,但是这期间也不是没有宾客来访。雅音会将客人们一个个不失礼地接进门来,再交由谅子接待,或者是自己带客人到真琴面前去。
不过那全都是有事先预约的访客,而且雅音也是在晨会之后,才从千寻或吉香那得知访客的信息,并学习该如何应对。
这是雅音头一回接待未经预约的访客,若是成功过关,未来客人上门时,也许吉香就不需要再跟着雅音了吧。
然而,这块试金石竟是莲沼男爵,那问题可就大了。
莲沼男爵所经营的公司与佐仓贸易互有往来,比起贵族间的交际,两人以社长身分的交谊更为深厚。对于平时常常亲自到佐仓家谈公事的莲沼男爵来说,实在不适合由女仆出面接应。
然而如果他只是顶着贵族的气焰,处理起来也许还轻松一点,可惜他却是个顽固且难以捉摸的人。
莲沼不仅对女仆的仪态要求严格,就连茶的温度及种类都非常讲究。即使仪态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然而在举手投足都被严格检视的情况下,反而会过于紧张,甚至还会犯一些平时不可能犯的错误。
就最近这阵子来说,接待莲沼次数最多的当然就是谅子。以谅子的技术而言,虽然在茶的方面成功地没受到多少怨言,可是她常会紧张到走路同手同脚,还曾经将托盘匹哩啪啦地摔在地上。
连谅子都会如此失态,那么雅音这名新手管家是否能够好好接待莲沼呢?吉香紧握的手心也渐渐被汗水浸湿。
莲沼一踏进门来就慢条斯理地将佐仓家整个门厅扫视过一遍,最后眼光落在雅音身上。
「你是哪位?」
「在下是佐仓家管家,敝姓东金。」
「这里的管家年纪不是要再大一点吗?」
「是的,如您所言,他的确比在下年长许多。不过他目前奉了我家主人的命必须暂时离开一段时日,这期间就由在下来代理他的职务。」
「那么公爵他人呢?在书房吗?」
莲沼话一说完便打算前往东翼的书房,但这时雅音神态自若地进入了他的视野内,并缓缓一鞠躬说:
「请将大衣暂时交给在下安放吧。」
「唔……嗯。」
雅音从莲沼手中接过大衣并挂在手臂上时,双眼微微睁圆。莲沼似乎是注意到了雅音表情的变化,皱着眉对雅音问道:
「怎么了吗?」
「看来外头相当地冷呢,在下立刻吩咐人为您送热饮过来,可否请您稍候片刻?」
雅音将手略微指向会客室。吉香见状,赶紧冲向厨房。正在工作台对面料理中餐的八千代看到吉香突然跑了进来,惊讶地抬起头问:
「什么事这么赶啊?」
「刚刚莲沼男爵突然来访……」
「什么!?他怎么会突然跑过来呀?」
八千代话还没说完,手就已经伸向茶具柜,眼珠子转呀转地,彷佛正在脑海中搜寻记忆一样,最后挑出了一罐茶叶。
「这个应该可以吧?」
「那个,不好意思,可以帮我——啊。」
雅音也和吉香一样到了厨房里来,看到八千代正在泡茶的样子感到有些讶异。
「我正在泡啦。」
「吉香小姐,麻烦妳帮我送到会客室一趟。」
「好……可是要怎么——喂、雅成先生!」
雅音还没等吉香说完就一溜烟跑走了。虽然听得出来她是跑向客厅,不过现在也不该追上去,只好乖乖按照吩咐送茶到会客室。
「打扰了。」
「哼,是要让我等多久?」
「非常抱歉。」
吉香道歉之后为莲沼倒了杯茶。只见莲沼抖了抖身子,端起茶杯。
「好烫!这茶也太烫了吧!」
「非常抱歉……」
「哼……真是的,这个家的女仆竟然连最适合茶叶的温度都不清楚。」
接下来吉香只是低着头,听着莲沼讲解怎样的温度才最能引出茶的色、香、味。像这样的茶叶讲座先前也有过一次,不过那时是茶温不够,而莲沼也同样地针对温度讲解了一逼。然而当时的茶叶跟现在用的不同,莲沼的讲解中所说明的温度与冲茶的时机都不同,应该不是单纯找碴。
莲沼有办法随时开堂授课,是因为他对茶的知识非常渊博。不禁佩服地听得入迷的吉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抬起头来,在莲沼准许之后,雅音走进会客室。
「打扰了。莲沼男爵。」
「怎么啦?」
「其实……我家主人为了拿工作资料,早一步到公司去了。」
「你说什么?他不是跟我约好了吗!约十一点的可是公爵他自己呀!」
「非常抱歉。由于有货品刚从原产地送到,我家主人想先请莲沼男爵过个目。」
这时莲沼的表情有了微妙的扭曲,原本张开的嘴突然揪了起来,脸上的红潮也与暍到热茶时有些不同,眼神还紧张地不停游栘着。
不过雅音就像是没注意到这一切,满怀歉意似地低下头说:
「实在很抱歉,我家主人绝对没有要爽约的意思,不过让莲沼男爵您继续枯坐下去也不是办法……」
「唔……嗯,好吧。既然这样也没办法,我就到公司去一趟吧。」
「可是这样——」
「没关系!对了,你也不用帮我联络了,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莲沼把他讲经时搁凉的茶一饮而尽后,离开了会客室,雅音也跟在后头帮他穿上大衣。莲沼脸上的朱红已经退去,也不见他对雅音有任何责难,便头也不回地踏出了玄关。
(真的假的……莲沼男爵对雅音小姐一句抱怨都没有耶……)
要是谅子看到这一幕,一定会羡慕得不得了,真是一大奇景呢。吉香收拾好会客室的茶具后来到大厅,看到刚送莲沼离开的雅音回来,对着吉香伸出了右手,还立起了食指与中指。
吉香过了几秒才发觉那在另一个世界代表胜利或善意,眼睛眨呀眨地问道:
「那个、刚才他是……」
「好像是男爵自己记错了的样子。」
「……咦!?」
「时间是没错,可是地点是在公司,不是这里。」
莲沼在听见「货品送到」的时候脸色大变,肯定是想起了这件事,况且真琴也不可能把货送到家里再找人谈生意。
不过曾保有学生身分的真琴,至今几乎都在家里办公,不常在公司露脸,莲沼也是为此才常来拜访,大概是因为这样才会搞错的吧。
「……刚才妳到客厅去,是为了打电话给真琴少爷吗……?」
「是的,是为了先跟真琴少爷确认。不过男爵也是难伺候的人,如果照实说出来的话恐伯会更难收拾,所以……只好将计就计啦。」
「将计就计……?」
「真琴少爷也吩咐说:『就当作是我们自己搞错吧』,所以就往那方向演了出戏。」
「那刚才都是您在演戏啰?」
雅音又笑着比出了那个手势。
「真厉害……刚刚的对话非常自然呢。」
「是吗?」
「是啊。而且像莲沼男爵那么难伺候的人,竟然一次都没有对您发过脾气呢。」
吉香跟着雅音一起回到了休息室,拿起摊在桌上的房问分配表,向雅音问道:
「看妳在拿大衣跟接待的时候都很自然,原本是从事哪种类型的工作呢?之前也听妳说有过接待客人的经验吧?」
「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工作,只是在餐厅、医院服务台等人多的地方做过事而已。我很喜欢跟人接触,所以我对饭店柜台或者是地勤小姐之类的也很憧憬——」
看到吉香被听不惯的词弄得一愣一愣,雅音话才说到一半就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抱歉,我都忘了两边世界不太一样。柜台是指在饭店大厅里,应客人要求介绍合意的店家、需要的物品等,让客人宾至如归的职务:地勤小姐就是跟机场的柜台差不多意思。」
「那……其实跟管家还蛮接近的呢。」
「我也这么想……老实说我真的很想做这份工作。虽然我知道这样心血来潮的要求可能会为你们添麻烦,不过我真的很想试试看……」
「那么……妳觉得当管家怎么样?」
对于吉香的问题,雅音笑咪咪地回答:
「非常有趣!虽然很忙,但是这样做起来才有意义……像是刚才的场面或者是分配房间等。虽然就像是在餐厅里带位时也要特意将带小孩的客人跟情侣档分开那样,不过规模差很多,负担的责任也不同……可是外行人就是外行人,如果可以的话,我还真想到雅成先生上课的教育机构见识一下呢。」
「该不会您也想到那种学校……?」
面对吉香佩服的语气,雅音却有些落寞地笑了笑,摇摇头说:
「其实我还是学生,念医大二年级。」
「就是像医生的蛋那样子吗?」
「不知道耶……可能这颗蛋没机会孵化吧。」
雅音一改她在谈论管家工作时的模样,骤然罩上一层浓浓的愁云。吉香发觉到这巨大落差之后赶紧把话打住,眼光再次落在房间分配表上。
「这个,我先拿去给千寻啰。」
「好,麻烦妳了。」
那双看向分配表的眼神又取回了光彩。吉香微笑响应之后,离开了休息室。
(看来雅音小姐她已经很习惯了呢……)
不仅是身体,就连管家的部分也只有在刚开始时有些不顺,很快地就展现出十足的管家架势。曾经在咖啡厅与其它贵族家里服务过的谅子,待客技巧相当令吉香钦佩,但就某方面来说,雅音的应对能力也令人十分折服。
因为这是她憧憬的工作——与其这么讲,倒不如说,就算化身之间思考模式有所相近,有可能以相同的目标期许自己,但雅音的表现实在是太符合她现在的身分了。如此一来,就不会对雅成的评价造成不良影响。
但吉香每每见到雅音精采的表现,在赞叹之余反而会想起自己扮演吉朗时的种种,而稍稍陷入自我嫌恶的低潮。吉朗回去后,一定会对自己周遭目光的改变而震惊吧。与朋友的来往明显不足,在家里以及学校之外的场所都黏在真琴身边,在旁人的眼里俨然是个被恋爱冲昏头的傻子。
「恋爱……」
吉香喃喃自语之际,又左右甩甩头。
(我只是想保护真琴少爷而已。保护真琴——)
『就算那不是妳自己的手也好?』
那句话再次不经意地在吉香耳边响起,让她猛然抬起头来。接着,她将拿着房间分配表的左手贴在胸口上。
(没关系的,因为我还记得。)
仿佛是不想让那天的温暖溜走似地,吉香将右手覆盖在左手之上。
* * *
东金受伤之后,有关宴会筹备的指挥权,表面上是委任女仆长千寻负责。可是对千寻来说,她回到这世界不过半个月,最后一次参与佐仓家的宴会准备工作,是在她被调换到另一个世界前——也就是三年前的事。而且她当时还只是前前代当家秀麿老爷众多随侍女仆的其中一员而已,对女仆长该如何指挥大局可说是毫无头绪。
到头来只好让熟知换身内幕、女仆资历够长、换身空窗期也少的吉香暗中辅助千寻。
「吉香,接下来是要摆在餐厅墙边的椅子。」
「还要多少?」
「十张。」
「要配合餐厅椅子的话嘛……」
在三楼的某问房里,吉香钻进防尘布底下,清点家具的数量。尽管平时有作基本的打扫,但她们对存放于此的家具正确数量却不甚清楚。若是还按照买入时那样整套整套地留存,也许还能拿捏出各家具的数量,不过这些家具也沦为与推车一样的下场,不是被前前代带走,就是被随意丢弃,样式大多参差不齐。
「这个布料的用色好像太浓了一点……」
千寻看着椅面上的绿色摇摇头说:
「跟餐厅的椅子也不是很合。」
千寻在色彩与形状的搭配上拥有杰出的品味,无论是客房的窗帘、花瓶或床组等等,几乎都是交由千寻决策。只不过这三年来的空白,也对此造成了影响。
她对这三年来所补进的家具一无所知,再加上前代当家过世前一年还曾经大规模的重新装潢,对千寻来说,在哪里有些什么,根本毫无概念。就连长住于此、无处不扫的吉香都无法立刻找出想要的东西,更别说是有过三年空白的千寻了。
由于吉香在成为女仆之前就住在佐仓家里,对日常用具的状态心里都有个底,就算不在现在的位置,也都大概知道该上哪儿去找,而这点帮了千寻不少。虽然说是辅助千寻的工作,但是吉香目前所能帮上的也只有这些了。
「再来……啊!我奸像在哪里有看过一种椅背像是黑色梯子的椅子呢!」
「梯子……?」
「那种椅背问隔很短,就像梯子一样,而且很高,颜色也不会黑得太沉,我想应该会跟餐厅的椅子与墙壁很搭吧。」
「椅背很高的?」
千寻说着说着也潜入白布海中找起椅子来,可是就算多了一双眼,还是找不到那种椅背像梯子般的椅子。
「奇怪……那种应该没有被秀历老爷带走才对呀……」
「会不会在别的房间?」
「我去隔壁看一下。」
吉香留千寻一个人在房里,来到三楼的走廊上。最近才为了找别的家具进去过东边两间房而已,所以几乎可以肯定没有看到那种椅子,而且刚刚那间最西侧的房间也没有。
「应该在三楼吧……」
吉香一面嘟哝着,一面进到隔壁房里。比起其它房间,这里摆放着的都是更为朴素的橱柜、木制床架等等,没有椅子的踪迹。
「好怀念啊,以前都是睡这种的呢。」
吉香抚摸着床架微笑。这里的床架是女仆们所用的床组件,可以组成两层,一间房放置两组,人多的时候还会放到三组。
佐仓家三楼过去曾住有众多佣人。由于吉香与父母同住,所以三人配在一间,空间比起其它人要宽了一些。当然,这也只到吉香中学毕业为止。之后她不再只是在父母身边帮忙,而正式成为一名女仆,所以也得跟其它人一样四、五个人用一间房,并睡在双层床上。
直到一年前,吉香还住在三楼。至于搬到一楼,是在前代过世、前前代隐居后的那个早春时期的事。
现在西翼附有卫浴的那几间房,是负责各领域的女仆长所用的房间,本来不是吉香这种年轻女仆能够使用的。只不过现在佐仓家担纲各领域的女仆皆仅有一人,就算没有其它部下,也等同于女仆长般的存在,自然也该有使用的资格。
「吉香,妳这里有吗?」
「这里好像没有耶,妳那边呢?」
千寻伸出两手食指摆成X字形。
「嗯……啊、可能会在那边的储藏室里。」
三楼除了佣人房之外,东西最两侧还各有一问房,那是在佣人房成为储藏室之前,就已经是储藏室的元祖储藏室,其它楼层用不到的家具都会塞到里头去。
吉香探头看了看东西两侧。由于西边刚才已经找过了,所以吉香与千寻一起往东储藏室前进。那里原本就不是住所,在没有窗户的情况下,家具上也没盖防尘布。吉香战战兢兢地开门,在打开电灯的瞬间,她们苦寻已久的黑色梯子椅立刻映入眼帘,让吉香高兴地两手一拍。
「就是这个!」
「……原来长这样,还真的很像梯子。」
椅子被两两交迭捆起,看来至少还有六组,数量非常充足。
「要直接搬下去吗?」
「应该是比两个人各来回五趟还要省事……很重吗?」
「……有点重。」
「那就乖乖爬楼梯吧。」
千寻话刚说完,就已经开始动手拆解着椅子上的捆绳。吉香也打消念头,开始动手解绳,却在刚解开的同时「啊」地小小叫了一声。
「怎么了?」
「这个,是布耶。」
「大概是因为用麻绳会伤到椅子吧。」
「应该吧……不过这好像缎带哦,还滑滑的……以前我也常常绑缎带呢。」
吉香露出微笑,将指尖滑过那柔细的布面。
「妳以前头发也像现在这么长啊?」
「比现在还长哦,两边会打个辫子或是盘到头上来,家母手很巧,会编很多种发型,而且最后都会帮我系上这种缎带呢。」
「这样啊……」
看着千寻打量着眼前的布绳,吉香苦笑道:
「当然没有那么脏也没那么宽啦,颜色也不会选这种白色,通常是亮粉红、鲜红色,还有就是——」
「就是?」
「天蓝色的……很漂亮的天蓝色缎带,那是我最喜欢的……不过,那个缎带不知道在哪里弄丢了,只剩下一边。」
「只剩一边也能用吧?」
「是能用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凑齐两条就完全不会想去用,大概是小孩子的怪脾气作祟吧。不过我还是舍不得丢,想一直保留下来……但是到最后另外一条也在不知不觉中不见了……」
大概是在吉香还小、还以为这里真的就是她的家……也就是与真琴玩耍时还不知道该有所顾忌的时候吧,他们在这宽阔的楼房里玩捉迷藏、鬼抓人等等,两个人跑遍了佐仓家每个角落,而缎带可能就是在游戏过程中在哪儿弄丢的吧。
从那以后,吉香的头发上就不常系上缎带了。现在的她,则是将发丝编成一束,再以发夹固定在后脑。唯一的装饰大概就属头饰两侧那不怎么可爱还褪了色的小缎带。
「先一次搬到二楼吧,再来——」
「再搬到一楼对吧?我懂了,那我先搬下去。」
千寻嘿咻一声抬起一张椅子,早一步走出了储藏室。较慢解开捆布的吉香将倒置的椅子举起时,突然身子一倾,有点失去平衡。
「奥……」
一张椅子绝不会重到搬不动,但是吉香没千寻那么高,像这种重心不居中、椅背又高的椅子,一旦倒过来实在是不怎么好搬。
吉香在心中暗恨自己的矮小、将椅子转正,慎重地踩下阶梯。
(一张一张来果然是对的……)
椅子的长度让吉香在拐弯时也得分外小心。特别用布捆起的椅子,可能很容易受损吧。吉香一边注意不要碰伤椅子,一边前进,才搬一张椅子下了一个楼层,就感到有些疲劳。
「奇怪?怎么没看到千寻的椅子……」
被先搬下来的椅子不在走廊上,会是千寻直接搬到一楼去了吗?吉香带着疑惑回到楼梯边时,正好见到千寻搬着第二张椅子下来。
「奇怪……?千寻,妳刚才是去拿椅子吗?」
「是啊。刚刚从吉香后面——妳先搬下去了?」
「不是妳搬的?」
就在两人面面相觑时,犯人从楼下现了身。
「该不会是……雅成先生?」
「咦?那个,不是要那样吗?我想说一定是餐厅要用的才搬下去的呢……」
吉香连忙对一脸不安的雅音摇摇头说:
「不是的,很谢谢您的帮忙。可是,雅成先生怎么会……?」
「反正今天也没有客人要来,像搬椅子这种小事就让我来帮个忙吧。」
说着,雅音便从千寻手中接过第二张椅子,走回一楼。这差事要是有雅音助阵,应该会轻松不少。
「不好意思,千寻,这里就让我跟雅成先生来就好了,妳就先去准备客房的画吧,前前代的房间还有剩一些。」
「……我知道了。」
「等我这里忙完就去帮——」
「不用了,那边我一个人就够了。」
吉香与千寻交换位置来到三楼,望着林立的椅子兴叹……但毕竟不是永远搬不完。吉香将椅子一张张地搬到二楼,在搬下一张椅子前先交由雅音搬到一楼。就这样,剩余的八张椅子里,有七张平安无事地排进了餐厅的角落。
一想到是最后一张,吉香的脚步也跟着轻快了起来。就在她直接把最后一张椅子搬到一楼时,雅音也正好从餐厅回来。
「我都来帮忙了,就放着让我搬嘛。」
「可是我自己空手下来的话感觉也怪怪的吧?」
「话是这么说……啊、还是让我来搬吧。」
「没关系,接下来我自己搬就好了,雅成先生您就先回休息室吧,可能还会像昨天那样突然有客人跑过来哦。」
吉香用力抬起准备搬到餐厅的椅子,却一时没抓好重心,身体大幅摆动。她急着想重新站稳而伸脚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却反而让身体重心变得更加不稳。
(呜哇……)
「危险……!」
雅音立刻绕到吉香背后接住她的身体,让吉香松了口气。要是就这样摔倒,不仅压在椅子下的吉香可能挂彩,更重要的是,还可能会摔伤椅子。
「……非常感谢妳,要是摔伤就惨了。」
「嫁人以前要是身上有什么疤就糟糕了呢,幸好有赶上。」
「……不是啦!我是说是这个,椅子啦!我受伤要花的钱比这张椅子还便宜得多了呢!」
被一把抱着的吉香抬头对着雅音的脸笑了笑,把吉香连同椅子抱住的雅音也在苦笑中重新站好,并将浮在半空中的椅脚放回地面。几乎被椅子拉走的吉香也把终于把腰杆打直,一边笑着一边作势钻出雅音的双臂,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吉香……?妳在做什么?」
「真琴、少爷……?」
正好踏出东翼书房的真琴,神色凝重地看着吉香两人的样子。吉香连忙身子一缩,从雅音手中钻了出来,回到椅子前面。
「那个……我是要搬椅子到餐厅里……」
「这种事……需要两个人吗?」
真琴交互看着两人说道。吉香从那视线里感到某种浮躁,怯怯地把头低了下去。这简直与几天前在东金房间里惹真琴生气的情况如出一辙。
「……只有这样的话我一个人搬就可以了……」
「那一开始就应该自己来才对呀。还有,雅成。」
「是的。」
「我们邀请的客人又增加了,先来书房一趟,我把新的名单给你。」
真琴快速交代完后,看都不看吉香一眼,就回到才刚踏出不久的书房里。雅音一脸困扰地交互看着吉香和书房,在看到吉香笑着抬起椅子之后,才安心地跟上真琴的脚步。
吉香见雅音进了书房之后,抱稳椅子,在东翼走廊上踏着沉重的步伐。
(又被……那种眼神瞪了……)
明明不想让事务繁重的真琴多操心,却又被自己亲手搞砸。在书房旁边还敢肆无忌惮地嬉笑,正是自己散漫的证据,会惹真琴生气也算是活该。
(我还要再振作一点才行……)
不知怎地椅子突然间变得好重好重,长长的东翌一走廊上只留下吉香不断调整姿势的身影。
三 永梦的尽头
吉香来到这个世界后,已经像这样在这里等了好多次,虽然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今天依然内心小鹿乱撞。
这心跳声该不会大到连周围的人都听得见吧?想到这里,吉香就赶紧将手遮在心口上。
总是被春生笑说大过了头的胸部,如今却是整片飞机场,没穿内衣、也摇不起来。
每天一早细心编整并戴上头饰的秀发,也成了普普通通的短发。
奸不容易才将睡乱的头发压平的吉香,不停地注意它们是否再度翘起,并不时往剪票口方向看去。
离两人相约的时间只剩十分钟。
只不过因为时间并非早晨,身上穿的也不是制服,吉香便紧张不已,甚至无法想象昨天还站在同一个地点过。然而,这并不是那种令人讨厌的紧张感。
再十分钟……就连这十分钟,也必将成为珍贵的回忆。
吉香闭上眼,大大地吸了口气。这时——
「果然不行啊。」
「咦……」
本该从前方传来的声音却突然在耳边响起。吉香惊讶之余回头一看,一名少女正带着既端庄又有些淘气的表情站在自己背后。
「真琴少爷……!您一直都在吗?」
「在吉香来以前就一——直在这里了哦。虽然还想多看一点妳等人的样子,不过果然还是不行。」
「不行是说……?」
「只是看的话太可惜了嘛。」
一瞬间,淘气的笑容从真琴脸上消失。吉香被那澄澈的目光注视着,心跳速度更是飙高。
「真琴、少爷……」
「来、我们走吧。」
真琴优雅地转了半圈。那未经编结的直顺黑色长发也随之起舞。这时真琴回过头来,向吉香伸出右手。
任谁都明白这动作所代表的意味。小时候,在他们真——的还很小、真琴口口声声喊着小吉时,吉香的手也总是被包覆在他的右手中。
然而曾几何时,他的手却不再向她伸来了。
此时此刻,那只手就在吉香面前。
吉香在真琴的邀请之下也缓缓抬起了手,却在途中因犹豫而停下动作。但真琴只是微微一笑,便抓住了那只手,轻轻一拉。
「…………!」
吉香在这突如其来的一拉之下失去了平衡,往前倒去,同时也为了不让自己跌倒而下意识地抓紧真琴的手。
「啊……」
「……我们走吧,吉香。」
回握着的手是如此温暖。吉香打从心里希望胸中这份鼓动永不消散,站到了真琴身边,一起踏出脚步。
平时吉香总是跟在真琴背后数步之遥,来到这里后为了保护真琴,却往前多站了一个身体宽的距离。
不管是在上学还是回家的途中,吉香都为了让真琴免于那龌龊男子的侵扰而稍微走在真琴前头。
但是现在不在前也不在后,而是走在身边。吉香配合着真琴的步调在对方身边走着,深怕一个差错就会让两只手分开。
「要小心不要被挤散了哦。」
「咦?啊、好的。这里真的好多人呢。」
吉香看看周围说道,真琴露出微笑。
「难得假日天气那么好,不到户外活动活动不是很可惜吗?」
「就是呀。大家都……很开心的样子。」
尽管是假日,但吉香周围还是像在学校里似地,挤满了同年纪的年轻人,差别只是制服的有无罢了,而且大部分都像现在的吉香他们一样,手牵着手。
「难道,吉香妳不开心吗?」
「没、没有啊,怎么会呢?」
「那么,妳现在心情怎么样啊?」
「怎么样啊……」
真琴直盯着吉香的脸看,让她不禁害羞地低下头来,小声地说「很开心」。
「那就好。吉香?」
「是?」
「……今天就让我们开心地玩个一整天吧。」
「……是!」
对真琴——正确来说,对真琴所寄宿的少女麻琴虎视眈眈的男子贵史,正有如毒蛇一般不厌其烦地在真琴四周打转。
虽然吉香已经从被调换过来的麻琴那听过部分情况,不过贵史过分的执着实在让吉香思心。相比起来,不时以债务要挟而稳坐未婚妻宝座的贵子还可爱得多了。
尽管吉香现在是以吉朗的身分过活,但还是以保护真琴的人身安全为最高行动准则。相对的,贵史也以抢夺麻琴为第一要务,无论何时何地都可能出现在他们面前,真令人不禁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个大学生。
据真琴推测,麻琴的行动模式已经被贵史完全掌握住了,因此吉香便建议真琴作出模式外的行动。吉香从真琴模样的麻琴那儿也听过不少有关这世界的事,从那些描述来推敲,真琴只要到麻琴平时不会涉足的场所,就有机会躲过贵史的埋伏。
从一如往常的见面地点出发,到搭上电车之后,真琴盯上了电车里的一对情侣,还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看来他打算跟着这对情侣移动。
那对情侣转了一次电车后,来到了一条繁华的大街。这里的人潮,比起麻琴放学后会跟同学们顺道逛逛的当地车站附近,更是无法想象地汹涌。万一贵史真的追到这儿来,这里的人潮能让他不易跟踪,要甩开他也相对更容易。
踏上陌生城市的紧张感一闪而逝。吉香已经好久没如此放松地在街上漫步了。
「那是什么啊?」
哪里有人群众集,真琴就马上跟到哪里。这个世界对原本好奇心就十分旺盛的他而言,有太多不一样、不曾听闻的事物,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充满兴趣。
真琴拨开人群来到最前面,只见一名化妆奇特、服装五彩缤纷的小丑正在表演精采的特技。他将五、六个红色的小球抛向空中,还不时来个三百六十度大转身、或者是将他的红球鼻子混入球阵里一起抛要、故意等球就要坠落地面时再飞快地将之捞起等等,动作诙谐逗趣,让人打从心里自然地发笑。
「真琴少爷,他好厉害哦!」
「吉香。」
「是,有什么吩咐吗?」
「少爷就免了吧。」
真琴看着小丑,口气明确地说道。只不过,对于吉香这名服侍真琴的女仆而言,实在无法轻易省掉称谓,她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让真琴看了不禁噗哧一笑:
「我没有要勉强妳的意思啦,只是没有情侣会那样称呼对方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
「说起来,妳现在这个样子,叫吉香也有点怪怪的……对了!我今天就叫妳小吉吧!」
「咦……」
「既然我都叫妳小吉了,那妳就叫我小真吧。」
那是他们年幼时,只有真琴一人对吉香用的小名,以及真琴只让吉香称呼的小名。在吉香开始懂事,知道自己所处的阶级立场之后,这小名就被吉香深锁在心里。
佣人是不准如此亲昵地称呼主人的,所以这小名对吉香来说也只能留在回忆里了。
「…………」
真的该如此称呼他吗?就像是对这份踌躇有所响应似地,真琴将吉香的手握得更紧。
「只有今天……就只有今天而已哦,小吉。」
这温柔的声音,让吉香的心「噗通」地用力跳了一下。她就像要挥去眼角泪水般用力眨眼,口里吐出这珍藏已久的言语:
「……小真。」
这回轮到吉香将手握紧。握得太紧反而弄痛了手,这让他们不禁相视而笑。两只手在笑声中放松了力量,但依然相系。两人的手紧密又柔和地牵在一起,一同观赏着小丑鲜活的表演。
(……小真。)
吉香又在心里咀嚼了这小名一次,而真琴也彷佛是听见了她的心声,转过来对吉香说:
「有一种东西,我很想让小吉妳吃吃看耶。」
「想让我……吃吃看?」
「在那边。」
尽管真琴说这条街他是第一次来,但脚步却一点也不迟疑。
「那边是……」
「我刚刚来的路上有看到哦,虽然不是我之前去过的那家店,不过我想味道应该不会差太多吧。」
还以为真琴戚兴趣的地方都一一探访过了,没想到他还注意到了其它的场所,这让吉香相当讶异。吉香光是为了跟紧真琴就耗掉不少精神,根本没空闲左顾右盼。
最后终于来到目的地的真琴,停下脚步指着立在店门口的大型广告牌说:
「妳看,就是那个。」
「……可丽饼……?」
吉香念出广告牌上的文字,不解地歪头。
吉香他们的世界也有可丽饼,八千代也偶尔会拿它作为正餐或是点心。可是吉香所知的可丽饼并没有这样折起,也没有满满的馅料。
「有很多种口味哦,可以加入巧克力或是香蕉,还有鲜奶油、卡士达酱或是冰淇淋的哦。」
吉香的视线跟着真琴的指尖在广告牌上游走。虽然都是折起来的饼皮,不过广告牌上的十多张照片里,每一种口味的内容都不太一样。
「真的有好多种哦……」
「可是啊……」
「可是?」
「可丽饼就是要加草莓嘛!」
吉香听他这么说,微笑了一下。真琴最喜欢吃的水果就是草莓。
「妳要选哪个?」
「真……小真帮我选好了,这么多种有点难决定。」
「还真像妳呢。那……这个怎么样?」
真琴所选的,是在鲜奶油上加了草莓切片,再淋上草莓果酱及彩色巧克力颗粒的口味,在整个选单里是属于内容较单纯的类别。这么一来,就能更确实地品尝草莓的滋味。
「奸像很好吃耶,那我就选这个吧。小真呢?」
「我也跟妳吃一样的。」
将点餐工作交给真琴之后,吉香四处看看是否有个地方能坐下来好好享用,可惜店就设在路边,并没有准备桌椅。就在她还在为此伤脑筋的时候,被折成锥筒状的可丽饼已经来到了她眼前。
「给妳。」
「谢、谢谢您。」
「来、我们走吧。」
「……?要去哪里呢?」
「哪里都好哇。说到这可丽饼啊,在这里是要这样吃的。」
真琴大步迈开,并将手中的可丽饼咬了一大口。
「咦……!?」
「就是要边走边吃的东西啦。妳看,他们也是。」
跟在吉香他们后头点餐的情侣,在接过可丽饼之后,两人一边走着,一边交互吃着同一个可丽饼,往刚才有小丑表演的那个广场走去。
真琴又咬了一口给吉香看,吉香也学真琴的样子,边走边咬了一口。
「呜哇……」
才想说不管是鲜奶油还是饼皮都应该比不上八千代做的好吃,没想到还真是香甜可口。是因为第一次边走边吃呢,还是因为——
没拿着可丽饼的手中,有着同样大口咬着可丽饼的真琴的手。注意到吉香看着自己,真琴瞇起眼笑了笑:
「好吃吗?」
「……真的很好吃呢。」
「要是我们这样子被东金看到,一定会吓死他老人家吧。」
管家被这严重违反礼仪的行为吓得脸色发青头晕目眩的场景,似乎还不难想象。即使不是东金,而是被八千代看到,她一定也会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真的……很谢谢您。」
「咦?」
「没什么。那个,我们等一下要去哪里呢?」
「这个嘛……啊!那里聚了好多人喔!」
拿可丽饼在街上边走边吃——在神经紧绷的日子里,也许只有今天能够如此放松吧。也只有今天,才能够这样手牵手,跟真琴一块儿散步。
这一天,要永远记住。这一天的点点滴滴,一定要永远刻在心头。
能够在真琴身边,用手心独占着这份温暖的时光,一定要很珍重、很珍重地烙印在心里。
如此一来,无论是怎样的人来到真琴身边,自己都能够笑容满面地悉心服务吧。
「小吉?」
「怎么啦,小直亨」
「……没什么。」
真琴笑咪咪地,挥动起两人牵着的手。
这张笑脸,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 * *
眨了一两下眼后,吉香缓缓地睁开眼睛。在惺忪的视野里,渐渐浮现出乎日熟悉的房间。
吉香将左手拾至面前,轻轻地握起。那份温暖,似乎还留在掌心里。
「好久……没作过这个梦了呢。」
刚回来这里时,吉香还时常梦见那天的种种。她在那里的期问,也把这段记忆在心里回味了无数次,早已将各个细节深深地刻划在脑海里。
那并不是像几点到哪里做了什么这般死板的记录,而是像一起享用的可丽饼的香甜、人们在路上歌舞的声音,更重要的是,总是跟真琴紧紧握在一块儿的手所感受到的温暖及感触,到如今依然能够鲜明地唤起。
不过在那同时,自己没勇气去握住真琴伸来的手,以及握住后就再也不敢放开的那份不安,也一一浮现眼前。
然而一旦回想起那份温暖,就能够感觉到幸福在身边。即便那段时光日渐远去,不再回头,只要自己还拥有那段回忆就心满意足了。只要那闪耀的一天随着夜晚梦境再现,吉香就能够微笑着、想起那天自己心跳加速的感觉。
倘若能够怀抱着这幸福梦境的余韵来迎接每一个早晨,就能无怨无悔地在这里服务一辈子。不管真琴跟谁结婚,自己都会当个能全心服侍真琴及其妻子的女仆。
只不过——
『妳必须用自己的手好好地抓住才行啊!』
千广留下的最后一段话,如今正沉甸甸地悬在吉香心里。吉香坦诚自己只要有这份回忆就能够感到幸福时,千广留下了这番话,就回到他原来的世界去了。
吉香曾确实地握着真琴的手,也曾确实地感受到那股温暖,但是千广却认为这是不对的。
也许自己也稍稍感受到千广想表达的意思,却不肯弄个明白。吉香还想让自己在真琴那天所伸出的手中,安稳地沉眠。
从床上坐起身后,吉香凝视着左手,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床上溜下,接着走近门边的桌子,拉动台灯的细绳。被朦胧柔光包覆着的小时钟里,指针才刚跨过两点。看来在睡着之后,才过了区区一个钟头。
虽然身体还有些沉重,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睡意。
吉香在肩头披了件手织毛线外套,悄悄来到走廊上。冬夜一旦深沉,就算身上多加了几件衣服,寒气还是会从脚底直窜而上。尽管如此,吉香仍小心地压低脚步声,往门厅走去。
深夜里,空荡荡的门厅之中弥漫着一股寂静。
再过三个小时,佐仓家所有佣人都会聚集于此,并开始一天的工作。然而,现在却一点迹象也没有。
『小真…………你在哪里呀……?』
突然问,耳边响起一道稚嫩的声音,让吉香不禁回头一望。当时她和小真——真琴在玩躲猫猫,而地点就是佐仓家府邸。不管吉香怎么找就是找不到真琴,她的心里越来越害怕,深怕要是真的找不到就再也见不到真琴似地,恐惧感让她的胸口紧紧纠结着。
那时候真的有找到真琴吗?真琴又究竟是躲在哪里呢?
还以为自己对所有关于真琴的记忆都还十分鲜明呢。那时候两个人年纪都还太小,殊不知能够和眼前的人长久相伴,是多么幸福的事。
吉香继续悄悄地来到玄关门口,将手搭上门把,可是大门已从内侧稳稳地上了锁,没有真琴或是千寻手上的钥匙是打不开的。
对自己明知故犯,吉香小小地苦笑一下,回到走廊,从边门走出室外。
还以为屋内已经够冷了,想不到外头寒意更甚,简直像是连风声都冻住了一样,静到耳里有些刺痛。
多亏雇用了三天的临时园丁,让内庭看起来十分气派。尽管春生已经非常努力整理,不过光靠一名女仆还是无法完美地打理整个庭院吧。
树上的叶片已被除下,准备过冬。吉香看着被草席包覆的树干,也拉起了毛外套的领襟。
口中呵出的气息又白又浊。
「今年……冬天来得还真早啊。」
吉香细声低语,轻轻地笑着。
从这里到另一个世界前还是盛夏时节,一到那里之后季节就像是倒流了一般,又将晚春到盛夏的日子过了一遍。正因为如此,虽然自己充分享受了夏日时光,但是一回到这里便一口气跳过了秋季,冬天马上就来临了。
吉香穿过映照着月光的小路,来到佐仓家前院。前院的正中央、玄关车棚的正前方有座喷水池,在如此深夜里水已经止住,安静无声。水面安稳宁静,几乎静到不仔细近看,还看不出池中有水的程度。
大约在她五岁的时候,那年夏天异常闷热。有一次,她和真琴在这里将手泡在水中贪凉,真琴用手汲起水来泼向吉香,最后两人忘情地相互泼水,泼到跳进喷水池弄湿了全身,完全沉浸在戏水的乐趣之中。
想当然耳,事后吉香被父母臭骂了一顿,还被禁止跟真琴玩耍一段时间。
虽然当时还小的她不太记得到底被禁止了多久,但是见不到真琴让她十分难过,常常背着父母偷哭。对吉香来讲,和真琴一起玩就是这么自然、理所当然的事。
现在吉香当然已不会跳到池里泡水,顶多只是帮忙春生打扫时才会踏进去。当时觉得很深的喷水池,如今水深不及膝盖,以一个成人的身高要在这里泼水,腰骨搞不好会断成好几节。
那时候无论做什么都好开心啊!只要真琴在身边,不管是泼水、捉青蛙,甚至只是在广大的庭园里来回追逐,都能让人乐此不疲。
只可惜,那份纯真早已不知流落何方,随着那时候吉香最喜欢的,天蓝色缎带一起——
吉香从水池边探出身子,轻轻将手没入水中。超乎想象的冰冷让吉香不禁赶紧将手抽回,在水面激起一层涟漪。就在吉香对着赤红的指尖呵了几口热气,再次凝视着池子直到水面趋静时,在水面上乍然看见自己思慕对象的身影,使她大吃一惊。
「真琴……少爷。」
在自己都听不清楚的低声呢喃之后,吉香的手再次伸往水面,这时,吉香感觉到身后有一丝空气的流动。
「妳又……弄丢东西了吗?」
「咦……!?」
除了倒影外,还传来了不该出现在这儿的真琴声音,吉香慌忙地扭转上半身向后一看。
然而,她已经有半截身子采进池里,在那样不自然的姿势下,身体也跟着失去重心。
「啊……」
「吉香!」
在真琴伸出的手抓住吉香前一刻,吉香的身体宛如被喷水池拉进去一样掉进池里。这猛然一落将池水高高溅起,泼得吉香全身都湿透了。
尽管池水温度冰寒刺骨,但是在如此深夜被不该出现的人物这么一惊,反而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妳没事吧,吉香!」
吉香一屁股坐在池里,抬头望着真琴,说不出话来。真琴见吉香毫无反应觉得有些奇怪,便二话不说地踏进池子里,接着屈膝蹲下。
「吉香,有哪里会痛吗?」
「没有。我……」
「不赶快出来会感冒的。」
真琴将手伸进水中,穿过吉香的膝下及背后。在转眼间,吉香被真琴抱出喷水池,而真琴也就这样抱着吉香直往府邸走去。
「真、真琴少爷,这样您会弄湿的……」
「妳才是呢,在这么寒冷的时候……非得赶快弄干不可。」
真琴继续走着定着,发现到臂弯中的吉香正在发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温柔地放下吉香,并扶她站稳。
「那个……」
「把这个穿上。」
真琴将罩在身上的外衣给湿透了的吉香披上,并轻轻摩擦着她的背。真琴残留在外衣上的体温,让吉香原本湿冷的身子如火烧般发烫。
「真琴少爷您还是穿上吧,会感冒——」
「我没事。」
「可是……」
吉香将手伸往外衣的扣缝想将它脱下,但真琴却压住她的领口制止了她。在一阵你推我拉之后,吉香取得最后的胜利,外衣缠着吉香的毛线外套,啪嚓一声一起落到地上。
这时身上只剩一件睡衣的吉香,突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妳在做什么啊?我就说会感冒——」
话还没说完,真琴也跟着打了个喷嚏。就在他们对望时,两人又同时打了个喷嚏,让吉香嗤嗤笑道:
「真琴少爷您才别感冒了呢。快把衣服……」
吉香一边说,一边拎起真琴的外衣,里头的毛线外套顺势滑下。当吉香急忙伸手往外衣内侧探去时,才发现里头已经湿透,让她的表情为之一沉。
「非常抱歉……都被我弄湿了。」
「但还是比没有好吧。」
真琴从吉香手中取走外衣,在她背后轻柔地摊开。被夹在外衣与真琴中间的吉香还是觉得相当自责,两手往前一伸:
「我真的不要紧的……!」
「可是妳——」
真琴的话突然打住,让吉香不解地抬头看着真琴的脸。
真琴的视线略过了吉香的头,落在她两臂之间。吉香跟着往真琴的视线看去,却瞬间羞得满脸通红。
吉香前伸的手臂挟着丰满的胸部,挤出一条深邃的乳沟,湿透的睡衣还贴附其间,隐约透出她胸前的肌肤。
「啊、这个、那个、我……对不起!」
吉香当场蹲了下去,想遮住胸部而紧抱着自己,羞得抬不起头来。
(怎么办……讨厌啦,我真是个大笨蛋……!)
不仅是脸,吉香全身都火热地发烫。就算继续蹲下去,真琴也不会放下自己不管,最后只会害真琴感冒。但是被真琴看见自己的丑态,实在是害羞得抓不住抬头的时机。
「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咦……?」
声音来源是那么地近,让吉香不禁抬头一看,发现真琴也为了跟吉香面对面而蹲了下来。真琴将外衣披在吉香肩上,把领口往脖子拉紧。在他微微错开视线的眼里,还布着几条因熬夜而浮出的血丝。
「真琴少爷……」
「来、快进屋子里吧。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感冒的。」
真琴低头笑着站起,将手伸向吉香。他的皮肤看来尚是滑顺,但指节有些宽大。
(男人的……手。)
吉香即刻将手伸往真琴的指尖,却在即将碰触之际停了下来,紧握住拳头。
「……吉香?」
「真琴少爷,请您先进屋里去吧,会着凉的。」
「没关系啦,来。」
真琴轻轻挑动指尖,作势想抓住吉香的手,不过吉香却是想避开似地,打算用力站起,就在这个当下!!
「我一个人没关…………」
还在半蹲状态的吉香突然身子一倾,向前倒去。一道从颈后拉扯的力量,让她发现原来自己踩住了睡衣的衣襬,但为时已晚。
(……!!)
吉香做好觉悟,准备承受滚下石阶时那种痛楚,紧紧闭上双眼。
「……咦……?」
吉香没感觉到一丝预想的痛,反而有一种没石头坚硬,却相当扎实的感触接住了她。吉香下意识地抓住手中的物体,而那物体也将一股熟悉的温暖传人她的手心。
吉香怯懦懦地睁开双眼,抬头往上一看,却不见天上的月亮。此刻近在她眼前的,竟是真琴的脸庞。
「真、琴、少爷……」
真琴的脸正有如方才池中的倒影一般静止不动,只是在眼底多了一抹小小的红晕,而红晕上的那双眼正坚定不栘地凝视着她。
尽管真琴低着头,看不见他那双被阴影覆盖的天蓝色眼睛里正映着些什么,但真琴一定能从吉香深褐色的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吉香……」
就像是想看清那倒影似地,真琴将脸更加贴近吉香,环绕在吉香腰上的手也更加使劲,让吉香全身往真琴贴近。
在如此近距离的凝视下,不仅是双眼,仿佛吉香整颗心都会被真琴看透。一想到这里,吉香就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
(……这样子,就什么都不会被真琴少爷看到了……)
尽管吉香哄着自己别怕,但她的身体仍在微微颤抖。感觉到这份颤抖的手臂,反而将她抱得更紧。
冰冷的脸颊卜,有着温暖的鼻息。在惊觉到那气息来自真琴时,吉香更抓紧了外衣,深怕一个不留神就将它掉在地上。
温暖的鼻息从脸颊上移到了鼻尖,并在几许犹疑后缓缓往下移动。
在这无风的深夜里,四周静到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到最后,那股热气终于降到了吉香唇边,就在此时——
「吉香?」
一道有点睡呆了的声音呼唤着吉香。这瞬间,吉香用力将手推开,而真琴也似乎被这声音吓到而松开了手,让吉香就像是从他双臂问跌落似地,向后退了两、三步。
「怎——么了啊……?」
春生将手指伸到眼镜下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定了过来,接着那双脚却突然僵在地上。
「……真琴少爷……!?」
春生吓得眼镜往上一弹并且滑到脸上。赶紧扶好眼镜之后,她呆望着身穿睡衣的真琴,接着将目光栘到吉香身上,顿个一拍之后,嘴巴松开成「啊」字形。
对春生心里会想些什么了如指掌的吉香,稍稍大动作地拾起掉在地上的毛线外套,递给春生。春生反射性地接过外套,发现它又冰又重,吓得她「呜哇!」地叫了一声。
「这是怎样!?泡过水的吗?」
「是啊……我不小心摔下去……」
「摔下去——吉香啊,妳怎么湿成这样啊!妳说摔下去,该不会刚刚那个水声……是妳掉下去的声音……!?」
春生将惺忪的睡眼睁得老开,靠到吉香旁边,将贴在她脸颊上的发丝一一拨开。
「妳听到了啊?」
「我还以为是我在作梦呢。不过,那个——」
「真琴少爷也是听到水声才过来的。」
当然这并不是事实,要是在如此深夜里说他们两人独处,一定会像雅音那时一样被春生胡乱想象,如此一来就太对不起真琴了。
虽然这只是个称不上骗的小谎,但吉香还是感到有些心虚,不敢看向真琴,只是直盯着春生这么说道。不知现在真琴究竟作何表情,只听得见他僵硬地用「是啊」二字作了回应。
「春生,妳先照顾一下吉香吧,她全身都湿了。」
「遵命。也请真琴少爷快进房里休息吧,我马上准备热饮过去。」
「不用了,我要睡了。」
真琴话说完,就一个人先回到屋内了。
吉香恍惚地看着真琴离开的身影,突然间手被钩了一下。
「喂、快点啦,吉香!要赶快泡个澡暖暖身子。」
「对、对哦。」
「妳也真是的,干嘛三更半夜跑来喷水池泡水啊?现在是冬天耶,冬天!」
「……对、对哦……」
方才还毫无感觉的寒冷,现在正从头顶直灌脚底,让牙齿不停打颤。吉香脸颊仍残留着真琴鼻息的触戚,她用手指摸了摸,却被发梢滴下的水珠浸湿,冰凉人心。
「之前才在浴室被莲蓬头喷到,现在又掉进喷水池里,妳最近有点怪怪的哦。」
「嗯……」
「妳果然对那时候的事……还是很在意吗?」
「那时候的……?」
突然问春生停下了脚步,但一想起吉香还湿着身子,她又再度移动双脚。两人安静地进入府邸内,直往吉香房间里去。一进到房里,春生理所当然地打开了浴室门。
「我来放热水,妳先脱掉衣服,穿这个吧。」
春生从架上的篮子里拿出一件浴袍,丢给吉香。
湿透的睡衣并不怎么好脱。吉香蜕皮似地褪下睡衣,用浴袍包住裸身的自己,不过光是这样就足以令她感到暖和。
「我去泡一点喝的过来,妳等水放好就进去洗吧。」
「不用了啦。」
「不管!这是我的命令!」
春生板起一张脸,说完后就离开了房间。
吉香完全忘了春生刚刚的命令,只是坐在床上发呆,直到她发觉浴室门内的蒸气开始滚滚流出时,才赶紧冲进去。
浴室被水蒸气烘得暖呼呼地。吉香伸进浴缸的脚有如火烧般刺痛,不过还是慢慢地将整个身体泡了进去。
当水浸到肩头,吉香才确实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多么冰冷。与真琴在一起时所感觉不到的寒意,却在真琴离开之后挥之不去。
「吉香,这个给妳。」
春生依乔纳了个马克杯回来,吉香一接到手里就感觉到一股柠檬香扑鼻而来。她小啜了一口那杯清澄的茶,柠檬的酸味以及蜂蜜的甜味便顺着喉咙滑溜而下,温暖传遍五脏。
「……好好喝哦。」
「好喝吧?这可是春生牌特调柠檬汁哦。」
「这不是用八千代阿姨的蜜渍柠檬做的吗?」
「哎哟,不要那样说嘛。」
春生拿起马克杯暍了几口,还一副「感谢我吧」的样子得意地挺起胸脯,却被柠檬汁以及浴缸的蒸气弄得眼镜白茫茫一片雾气,吉香见状不禁一笑。
「讨厌啦!眼镜真是麻烦死了。」
春生粗鲁地将马克杯还给吉香,用睡衣袖口擦起眼镜。突然静下来的浴室,让吉香想起了春生先前还没说完的话。
「春生啊,妳刚刚是想说什么呢?」
「刚刚?我说过什么啊?」
「妳说,我对那时候的事还是很在意。」
「那个啊……」
眼镜擦好之后,春生将它重新戴上。她静默了片刻,开口说道:
「就是,真琴少爷的……新娘预备军团找上门来那次。」
看着春生嘟哝的样子,吉香也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春生对那些娘子军可是相当愤慨呢。
「笑什么笑啊!」
「因为妳的表情实在太严肃了嘛。」
「那当然啦!妳看妳,前一阵子笑起来还那么好看,从神社石阶摔下去、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是一样笑咪咪地工作。只要跟在真琴少爷身边,妳就笑得像花开一样灿烂,灿烂到就连我都会被妳感染呢!」
「春生……」
「其实我也了解,妳跟她们身分差太多了。可是、可是我也是个女孩子啊,还是能够体会妳的心情。」
大约三个礼拜前,五位新娘候选人来到佐仓家,而且各个都是豪门千金,不管是谁成为真琴的妻子都不足为奇。
然而,她们全都没被佐仓家代代相传的娶嫁仪式选上,所以到最后也没有与真琴缔结任何盟约,就各自打道回府。
「虽然妳只是去凑人数的,可是选到妳的时候我直一的好高兴哦,那时候我还想说老天爷真的有眼,确实知道什么才是对的呢。可是现在看起来,我觉得老天爷好像还是有点少根筋的样子。」
「……为什么呢?」
「因为从那之后就再也看不到吉香妳以前那种笑容了嘛,就好像回到真琴少爷跟那个女的订婚时一样,所以……」
春生说得没错。自从吉香回来以后一直到现在,那作梦都能梦到的美好时光,还依然存在于她的心中。只要回想起那一天,她全身都会温暖起来,笑容也会自然地绽放。吉香甚至觉得自己脑袋里大概有两、三根螺丝掉在那个世界,才会害自己笑个不停呢。
事到如今,那天的回忆依然不失光彩,若有幸在梦境里重演,隔天醒来时都会让自己沐浴在幸福之中。
但是,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自然地笑,也是不争的事实。
『就算那不是妳自己的手也好?』
千广留下的话,像块楔木似地打进了吉香的心坎里。
(这么说来……)
千广回去他自己的世界时,正好是娶嫁仪式后一天,所以春生才会误解吉香不笑的原因。
「……不是那样的,春生。」
「可是——」
「真的.……不是那样。」
吉香将暖呼呼的马克杯微微倾斜。虽然温度已有些褪去,但是对现在的吉香来说还是极为温暖。
实在是太温暖了,让吉香眼里也跟着发烫,睁也睁不开。
「吉香……?」
「……还是春生特制的好喝。实在是……好温暖啊。」
柠檬汁的水面,在水滴的激荡下起了几道涟漪。
下一口一定会有点咸咸的吧。
四 被封闭的世界中
从吉香掉进喷水池那个宁静的夜晚后,已经过了两天。吉香依然以真琴随侍女仆的身分执行自己的工作,真琴也理所当然地接受她的照顾。尽管两人在书房里独处的机会相当多,但关于那天夜里是什么让两人如此靠近,谁都没提起。
在吉香心里,那天夜里的事并未就此消逝。在接触到真琴的温暖之后,千广的话反而在耳边更加强烈地响起。
『妳必须用自己的手好好地抓住才行啊!』
到头来,吉香还是没办法鼓起勇气,握住真琴向她伸来的手。
明明在另一个世界,两人的手是那样地紧紧相系着——
一想起那天的事,吉香就立刻甩了甩头。
(就连春生……也觉得我有点不对劲……)
是往事回忆过度,还是被千广的话所扰?或许只是自己无法好好隐藏感情吧。
吉香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左手,边在走廊上走着。此时边门方向传来一点声音,让她不经意停下了脚步。
「请等一下呀,千寻小姐。先听我说——」
「……我现在没空。」
「妳怎么老是说这种话嘛——」
「妳也知道在宴会结束之前我没时间想别的事吧?工作不会自己不见,手也闲不下来,所以——」
「那妳什么时候才肯听我说呢!?不会占去妳多少时间的。我只是想跟妳谈一下那天……那天早上的事而已……」
吉香在走廊转角露出半截身子偷看,发现谅子与千寻正各自站在边门内外,高声地——虽然这么说,不过高声的也只有谅子而已,看起来是有点小争执。从吉香的方向完全看不见谅子的表情,不过在门外低着头看着谅子的千寻,表情却有点扭曲。
(千寻她……最近常露出那种表情呢……)
千寻原本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是最近却似乎常看到她一脸困扰的样子。也许是她挥别居住了三年的世界回到这里还不满一个月,不甚习惯之下才会有那种表情吧。虽然吉香一直都放在心上,但因为雅音的事以及忙着准备宴会,所以实在是忙到没什么机会找千寻聊聊。
(不过,这么说来……)
自从千寻回来后,就时常能看到谅子尾随着千寻。虽然有时也能看到她们分开的样子,但谅子总是很快地出现在千寻身旁,还不知道对她说了些什么。而千寻每次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用「我还有事要忙」之类的借口搪塞谅子。
谅子刚来佐仓家时千广还在,照理说要关心、照顾谅子的是千广才对,但现在这种关系却颠倒了过来。
比谁都还快融人工作环境的谅子到现在还需要依赖千寻,似乎不太合理。再说谅子所负责的工作也不是只有千寻一个人懂,向吉香或春生讨教都可以,可是在这宴会的筹备期间,吉香却不记得谅子有问过她任何事。
(只找千寻……?)
「谅子,妳也该去帮八千代阿姨的忙了吧?」
「没关系的,那只是五分钟左右的小事而已,倒是千寻小姐应该能空出这一点时间给我吧?在我们这样推拖的时候就已经超过五分钟了。」
「…………」
千寻手扶着额头,重重叹了口气。吉香抓住这个时机,往那两人走去。
「太好了,千寻。我在找妳呢。」
「吉香?」
千寻的眼神放松了下来。
「找我有什么事?」
「刚刚雅成先生他——」
就在吉香准备端出个适当的借口时,谅子转过身来,轻轻横跨半步,遮住吉香的视线。
「吉香小姐,不好意思,我跟千寻小姐还有话没说完……如果工作方面有需要,我等一下就去帮忙。」
谅子笑归笑,目光却带着点锐气。那道目光与总是温柔微笑的谅子落差甚巨,让吉香微微一怔,但她也立刻不服输地微笑,走近千寻。
「不好意思,这是只有女仆长才帮得上忙的……还有雅成先生那边也还有事要问千寻,否则没办法继续下去。谅子,妳现在是有什么事要问吗?」
「我、我……」
见谅子说不出话,吉香继续说道:
「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工作,就别客气尽管开口吧。千寻妳有空吗?」
吉香后半句话的对象转为千寻,千寻也把视线从谅子别开,轻轻点头。这时谅子斜眼瞪着千寻,心有不甘地咬着嘴唇,但马上又恢复笑容,钻过千寻身边,跑出边门。
千寻手紧抓着与谅子擦身时碰撞到的部位。但过了一会儿她便抬起头来,表情一如往常地平淡。
「我还是觉得把紫色房间的窗帘换掉比较好,妳来帮我一下吧?」
「好。」
千寻心里也明白,吉香刚才所说的只不过是个幌子。
吉香跟在千寻后头,进到了一楼东翌一的某间客房里。
这间位在一楼,与佐仓家当家真琴的房问十分接近的客房,平时没怎么在使用,而能用的人也十分有限,最近则是被当作佐仓家顾问律师四街道聪的长男。熏所专用的房间。可是熏在年底时被其它的贵族先邀去作客,不克接受真琴的招待。也就是说,这间房现在是空着的。
千寻一进到房里,就走到窗边的椅子旁,安静地站了上去,二话不说地开始拆卸窗帘。吉香也拿了张椅子到另一侧的窗帘前,将手伸往窗帘的挂勾。
「吉香。」
「什么事?」
「千广他是个怎么样的男生啊?」
「妳是说……千广吗?」
吉香开始回想起过去寄宿在千寻身体里的男性的一切。千广意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不过他当时还是前前代的随侍女仆,而吉香隶属真琴,两人几乎没有交流。直到几乎所有的女仆都被带到前前代的隐居地点,佐仓家只剩四名女仆时,两人才比较有亲近的机会。
不过千广一直相当完美地扮演着女性的角色,让吉香从未怀疑过。至于他的真实身分,也是等到吉香与真琴一同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才晓得的,因此她与千广认识其实还不满两个月。
「他啊……头脑很好、爱开玩笑,也很会照顾人,感觉上很值得信赖。不过,跟千寻妳比起来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呢。」
「没什么不一样……?妳是说我跟千广很像吗?」
「问我像不像嘛……好像还是有一点不同——啊!」
「怎么啦?」
「之前千广他有跟我聊『我不是我』那时候的事。他大概是说,虽然我跟吉朗看起来几乎完全不像,却常常让他会有相呼应的感觉。」
他平常怎么看都是个完美无缺的女仆长,可是在聊吉朗的事时,却能令人感受到他男性的一面,十分男性化地聊着自己的好朋友。
「相呼应……」
「千寻妳没看过吗?我有看过吉朗一下下哦,就是在从神社石阶上滚下来的时候。」
「……其实我也有看到,而且……」
「而且?」
「我们视线对上……然后我对他笑了。」
「妳笑了……?」
卸下窗帘后,千寻走下椅子,将窗帘钩一个个仔细拆下。吉香也跟着站到她身边,开始拆起钩子,这时千寻小声地笑了笑。
「千广他学的是这个世界所没有的学问,那深深吸引了我。虽然我并不会讨厌女仆这份工作,不过那样一个可以埋首于学问的世界实在是太有魅力了,让我几乎都忘了这里的事。」
这还是千寻第一次说起自己在那世界的事。当时吉香在确认过她真的是千寻之后,也不敢追问她在那个世界的种种。
在那个没有贵族制度的世界里,像吉香或千寻这种年纪的年轻人们,大部分都为了求学而进到更高层的学校。对吉香来说,以吉朗身分上高中十分新鲜,就连困难的物理或是从未接触过的球类运动也都有趣得不得了。
看着父母服侍佐仓家而成长的吉香,认为中学毕业后就要开始为真琴工作是天经地义的事,因此她从未有过升学的念头,但是她对各种新体验依然感到兴奋。
对于聪明伶俐、原本决定升学,却因为家庭变故而来到佐仓家服务的千寻来说,那份喜悦恐怕是吉香望尘莫及的。
「就算如此,在我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没有自信以千广的样子来度过这三年。虽然他和我一样与双亲无缘,不过总是有个好友在身旁帮助他,都是因为有那个人在,我才能——」
吉香只在那里住了两个月,而且保护真琴还占了她生活之中的八成,不过剩下的两成还是有用吉朗的身分所建立起来的部分。好比说双亲或者是学校的朋友等等,那既是吉朗的人际关系,也同时是吉香的人际关系。
千寻则是在那里度过了三年,这段时间绝不算短,与千广的男性友人之间所建立起的信赖及友情,也是千寻自己的财产。
(啊……)
那真的只是信赖及友情这么单纯吗?这样一个三年来一直在陌生的世界里支撑着她的男性,会不会让原本是女性的千寻对他倾心呢?
千寻的脸上有着前所未见的柔和与安详,甚至还带着一丝平时完全见不到的女人味。
她现在,应该是想起了那个男性吧。
除了埋首于学问之外,千寻她一定还对某个男性十分在意。在对于学问的热情激昂而上时,身为一名女性的心理一定还留在千寻心中。
「千寻,那个人他……」
「那个人就是谅悟,松户谅悟。」
「咦…………」
「如果被调换的两个人之问有所呼应,那么他周遭的人应该也会有所呼应吧。」
千寻细心地折好窗帘,放在桌子上,接着从完全停下了手的吉香手中拿起窗帘,将剩下的钩子取下。
正如同吉朗的身边有麻琴,还有好朋友晴生一样,谅子的化身也围绕在千寻的身边。而千广之中的千寻,想必是爱上了那个化身谅悟了。
吉香想起了刚才谅子那强烈的眼神。化身之间的思考与行为都会有所雷同,也许千广对于谅子的关心与照顾并不只是出自于女仆长的义务,而是像吉香会不自觉地将视线钉在真琴身上那样,千广也时常将谅子放在自己眼里。
『……绝对不要放开那个人的手。』
那时千广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说这句话的呢?千广他最后放开了谅子的手,回到另一个世界去。
倘若被放开的谅子也爱上了千广……
只要了解谅子行为的原动力,那么她会出现在千寻身边,会缠着千寻、想把自己心中的话一吐为快等等行为,也都能获得解释。
(只不过她现在是千寻,已经不是千广了……)
要是向对调换现象一无所知的谅子说出真相,也未免太过残酷。
(……那么,千寻又是怎么想的呢?)
千寻并不是千广,也很清楚自己的心上人是谅悟、不是谅子,那么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眼前的是自己心上人的化身,但是又不能告诉她两人调换的事,真令人左右为难。
「千寻。」
「……什么事?」
「妳会想……回那个世界去吗……?」
没有一个女孩子会不想追到自己所爱的人所在的世界去吧。在知道真琴流落到另一个世界之后,吉香为了追寻真琴而前往神社无数次。一想到真琴离开了这个世界,吉香就十分不安,只想尽快到他身边去,保护他的安全。
千寻拆卸窗帘钩的手突然顿了一下,她用唇语重复了一次吉香的话,接着低声说出:「回去……?」后,轻轻地笑了出来。
「即使谅子是谅悟的化身,我也不会爱上她的。」
「……咦?」
「嘲笑他的我,其实才是该被笑的那个人吧。」
面对语焉不详的千寻,吉香不禁显得有些纳闷。这时千寻将折好的窗帘交到她手上说:
「我该回的就是这个世界,这里才是我该生活的地方。」
「千寻……?」
「而且,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到那里去了。」
「……那是什么意思?」
吉香紧握住手上的窗帘。不会有人到那里去——也就是再也不能到另一个世界去,这句话指的是什么呢?
「就跟我说的一样。」
「但是——」
「以后那条石阶会被封起来。」
「封起来……?」
「老实说,就算是曾经往来于两个世界的我们,也不是很清楚触发的缘故。不过可以确定的,就是那段石阶是通往两个世界的开关,所以只要将它封住,以后应该就不会再发生调换的现象了。」
正如千寻所言,该怎么到那个世界去的核心关键仍不甚明朗,就连从那石阶滚落过数次的吉香,也想不透那石阶究竟起的是怎样的作用。
唯一能确定的事实就只有会造成调换而已。只要条件符合,那段石阶就能将灵魂换到自己的化身里头去。
所以只要不再让人踏上那段石阶,就不会有调换的问题产生。
「也就是说……要把那段石阶破坏掉吗?」
「这还太早了点,总之会先把那里围起来之类的,不让人到那里去。」
「那是……千寻妳的想法……?是妳打算那么做的吗?是妳自己不想回到那里去了,所以才——」
「提案的人是真琴少爷,我只是附议而已。看来真琴少爷在我回来之后,就有了这个打算的样子。」
「真琴少爷他……?」
「本来是因为要筹备宴会的关系所以暂缓,结果又出现雅音这名新的受害者,所以这件事只好在她回去之前无限期延后。」
「石阶会被……」
「吉香?」
「千寻,我……还有其它的事……」
「——我知道了。之后就让我来吧——」
吉香没听千寻说完,就飞也似地冲出了紫色房间。
『即使谅子是谅悟的化身,我也不会爱上她的。』
千寻的话不断在吉香脑中打转。
(千寻她……到底想说什么呢?)
如果角色换成真琴,吉香或许还能懂一些。当真琴身体里还是麻琴时,吉香总是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不协调。尽管她是真琴的化身,吉香还是不会爱上麻琴。
就字面上来看,不管谅子想怎么解释,千寻依旧不是千广,所以也就不会去接受谅子的心意,也许她是这个意思吧?
「可是……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太对。」
这时吉香来到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也就是那所神社。
像现在一样从这个石阶往下望去,究竟是第几次了呢?
为了寻找真琴、到真琴的身边去,她已经从这石阶跳下好多好多次了。
如今真琴就在那栋府邸里,已经没有必要去找寻他,所以自己也已经没必要再从这段石阶滚落。
话虽如此——
吉香注意到自己正准备踏出的左脚,便立刻将它向后一拉,还退了两大步。
(真琴少爷明明就在这里,为什么我还忘不了那个世界的事呢……?)
吉香回想起与千寻在紫色房间里的那番对话,将手抵在胸前。
吉香还参不透千寻话中的真意,只能了解她没有想回到那里的意思。能在那里能专心向学,还有自己喜欢的人在,那为什么千寻会不想回去呢?
左手所感受到的温暖,是那天牵着真琴的手所留下的。只要像这样将手贴在心口上,当时那股温暖、可丽饼的味道,还有喊着「小吉」的可爱声音,都会一一苏醒。虽然仅仅数小时,那段在街上漫步,旁人眼中平淡无奇的光景,却在吉香心中不断闪耀着——哦不,应该说曾经闪耀着。
可是那段时光现在却似乎有点朦胧,就像是透过一层擦拭前的窗格玻璃看过去那样,有着某种距离感。
也许是因为自己想再回到那段时光里,左脚才会不自觉地伸向石阶前端吧。
不过,要是石阶被真琴破坏了,这心愿就不可能有实现的一天。
「真琴少爷——小……真……」
这不经意的一语为吉香带来了阵阵苦涩,让她不禁咬起了下唇。想不到幼时理所当然的称呼,现在却那么地令人难受。
真琴会像吉香这样,如此看重那个世界的那一天的回忆吗?为什么,真琴会打算不再让人踏进那个曾给了我们一段美好时光的世界呢?
「我……又该怎么做呢?」
向千广说自己不要紧才不过三个礼拜前的事,但如今自己还有办法说出一样的话吗?
「吉香小姐——!」
「……雅成先生?」
「千寻小姐她要我来找你呢。」
「是她……说我在这里的吗?」
「是的,不过她没说妳到这里来的原因就是了。」
「为什么……」
吉香连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不知道,只是一听到这里即将被拆除就突然忐忑不安了起来,而且自己也明明没有特别想到那个世界去的意思……
吉香看着雅音,道出自己心中的念头:
「那个,雅成——雅音小姐,能让妳回去的必要条件会是什么呢……到现在都已经过了十天了吧?妳那么能干,害我们一不小心就依赖过头了,完全没有考虑到更重要的问题呢。」
「回去的条件……」
雅音来到吉香的旁边,往神社的长石阶看了下去。
「……我想,我那一天是为了来这里,才会到神社去的吧。」
「为了来这里?」
「我之前不是有说吗?我和我哥曾经到那所神社作新年参拜的事。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我当时是十七岁,我哥是二十一岁,跟我现在一样。」
「你们兄妹俩感情还真好呢。」
「我哥念医大之后变得很忙,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两个人一起出去玩了,所以参拜的前一天晚上我还期待得睡不着觉呢。」
这时雅音说了声「可是」,转过身来抬头望向神社的正殿。
「我哥的人生,就在回家的路上结束了。」
「……咦?」
雅音常会将「我哥」两字挂在嘴边,老是我哥这个,我哥那个的——雅音口中的哥哥总是被她描述得活灵活现,而且几乎都是用现在式的说法,所以吉香从未想过她哥哥其实早就不在人世了。
雅成那张与她哥哥神似的脸,变得有些扭曲。
「他被车子撞上……就在……我的面前。在救护车到达之前,我一直拚命喊着我哥的名字,可是他的眼睛却再也没有睁开过,就这样……」
雅音将几颗滴落的物体轻轻擦拭干净后,对着吉香露出笑容。
「因为我是个很黏哥哥的人,所以短时间内还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不过人这种动物说起来还蛮悲哀的,在每天吃饭洗澡睡觉之中,那段无法接受的日子也成了过去,深埋在心底,因此我也必须面对现实。而其中一项现实,就是念医大的事……我哥不在之后,我就必须当上医生,继承家业。」
正如东金家代代都是医师一样,雅音家里也是个医生世家。之前曾说过自己梦想着一份类似管家工作的她,最后竟然会跑去念医大,想必是为了继承她哥哥的遗志。
「原本我就没有我哥那么优秀,所以我很努力很努力,在重考之后终于考进医大,才想说终于可以成为我哥所期望的那种医生……可是解剖却……」
「『姊颇』?」
「就是拿已经死亡的人体来实际切割分解的意思。」
「……!?」
「不这样做就没办法了解人体内的构造,等到真的当上医生之后一定会出问题对吧?所以在医大才要学这门课程。我之前有过解刦动物的经验,还以为自己没问题,可是当我一看到躺在那里的遗体,那天……哥哥不停流血的样子……让我怎么都……」
雅音当场捂着嘴蹲了下来,双肩还微微地颤抖着。
「不管遗体是男女老幼,对我来说看起来都像是我哥。简直就像是在说因为我当时救不了他,所以现在他才会在这里一样,所以我……变得没办法去学校了。」
刚开始只是避开解剖实习,接着开始请全天假,到最后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去学校了。
虽然心里想完成哥哥的梦想,却怎么样都无法踏进学校。不管怎么想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这时浮上心头的,就是和哥哥最后一起来到的神社。
『……可能这颗蛋没机会孵化吧。』
吉香想起了雅音说这句话时那张寂寥的侧脸。
「我想找一个地方……一个有我的梦想的地方,结果我就跑到这里来了。这里没有解剖,也没有要我继承哥哥学业的父母,还能有一个接近我曾经放弃过的饭店柜台的工作,让我觉得我的梦想好像就在这里一样。」
「所以您才会说那一天是为了来到这里才会去神社的……」
「……我想,也许是我哥故意带我来这里的也说不定。有关柜台的事也是他告诉我的,还说很适合我呢。」
雅音就这样抱着膝盖陷入沉默,不一会儿之后她奋力站起身,俯瞰着那条长长的石阶。
「既然我的梦想就在这里,那我可能就没必要回去了吧?这条石阶这么陡,虽然来的时候只受了一点擦伤,但也不能保证回去时也只会受那么一点儿伤吧?」
「雅音小姐……」
「谢谢妳这么替我着想,不过我觉得这里才是我应该来的地方。还有一件事。」
「……?」
「妳应该要叫我雅成哦,因为我现在不是雅音,而是以雅成的身分在生活的嘛。」
雅音回过头来,脸上已不再有泪水,金茶色的眼里闪耀着意志坚定的光芒。
『我该回的就是这个世界,这里才是我该生活的地方。』
千寻的话和雅音所说的还挺相近的。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应该待在这里,不打算回到另一个世界去。
只不过同时放下恋爱及学问回到佐仓家当女仆的千寻,与自己最亲爱的哥哥过世之后,连哥哥的梦想都几乎快失去而来到这里的雅音,两者在意义上有着很大的不同。
(雅音小姐她……感觉上很乐观进取,可是……)
靠雅成的身体完成雅音的梦想,这真的能算是乐观进取吗?
『我心中这段回忆,随时都能把我带回那段幸福的时光里。所以,真的别为我担心。』
对千广这么说的时候,吉香相信着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就算到现在也依然深信着。所以真琴不管娶谁为妻,自己这辈子都能够抬头挺胸地当一名真琴的贴身女仆。
然而那一天让她笑得合不拢嘴的那种幸福感,如今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吉香将目光从石阶移向空中,冬季的天空是那么地蔚蓝澄澈,就像……真琴的眼睛一样。
一起吃着可丽饼、牵着手叫她小吉的,虽然是双黑色的眼,但是在吉香的心中呈现出来的,还是像这天空一般清澄的眼睛。就是在两天前的夜晚,凝视着吉香的那双眼睛。
「吉香小姐,我们也该回去啰,千寻小姐她已经等很久了呢。」
雅音说完便毫不做作地笑了笑。那开朗的笑容与她在叙述另一个世界时的表情相较,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我……又该怎么做呢?)
吉香在心中又重复了一次那无解的问题,瞇着眼望向那耀眼的天空。
五 洞开的回忆
前院的停车场里停放着好几辆漆黑的轿车,会客室与客厅也都人声鼎沸。虽然距离宴会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不过受邀的宾客从下午开始就陆续到来,使得女仆们在府邸中东奔西跑地忙碌着。
吉香一早先打点好真琴身边一切后,时间便几乎都花在准备宴会与招待宾客上头。
(雅音小姐她……还好吧……)
想当然耳,东金还没办法回到战场上,今天还是得让雅音一个人掌理管家的职务。纵使吉香想尽量帮雅音的忙,可是当客人们大驾光临之后,便忙得超乎想象,她就连跟雅音完整地讲上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吉香从会客室里收走空茶壶茶杯等器具之后,拿着托盘往门厅的方向看去。雅音正在和刚到访的客人对话,脸上挂着笑容,没有一点紧张的样子。
曾确切地表示梦想在此的雅音,也漂亮地扮演了管家的角色。就算她有过招待客人的经验,也已经习惯了这种工作,但在贵族宅邸里举办的宴会对雅音来说应该是头一回,却依然不显慌乱。那有条不紊的英姿,实在让人想象不到她只接受过两个礼拜的管家速成训练。
吉香松了口气后准备回厨房去,但突然间围裙裙襬被用力一扯,让她赶紧停下脚步,托盘上的茶具锵锒作响。
「喂喂。」
抓住她裙襬的是个小男孩,他也是其中一位被招待的客人。男孩的父亲栗源伯爵是佐仓家的贵族远亲,有经营公司,过去跟佐仓贸易也有过合作关系,不过一听到真琴解除婚约的消息就立刻断绝了来往,之后不闻不问。
但在得知佐仓家要举办宴会后,却不知怎地突然要求佐仓家邀请他们,就这样栗源一家的名字也被临时添上受邀名单。
(我记得……他是荣司少爷。)
荣司穿着用上等布料制成的西装,皮鞋也擦得晶亮。看来他已经等不到宴会开始,便在府邸里探险了起来。
「请问有什么事吗?」
「这个,掉下来了。」
荣司伸出藏在背后的左手,在地板上洒下彩色的花办,并睁大眼看着吉香,咧嘴一笑。
吉香在心里叹厂口气,笑着回答他说:
「谢谢您特地告诉我,我马上去收拾。」
荣司一听这话,突然皱起眉头「啧」了一声,还向吉香吐了吐舌头,然后便往大厅的楼梯上跑去。
那些花办,应该是荣司从今天早上大家分工装饰的某一把花束里拔下来的吧。大厅和走廊上的花瓶很高,他应该构不到,恐怕是来自伯爵一家人所住的蓝色房间。
(待会儿要赶快去重插才行。)
在脑中不断追加新项目的备忘录上又新增一笔之后,吉香进到了厨房。
那里仿佛是个活生生的战场。
「八千代阿姨,前菜准备好了!」
「烤箱呢……」
「再等一下!还有蛋黄在那边的蓝色大碗里。」
「好了!帮我把蛋白打一打。」
「好的……啊、刚烫的东西还没——」
「先把蛋白弄好!」
「是!」
八千代与谅子简直都被当作四、五个人在用,两人在宽广的厨房中你来我往,动作利落地将一道道餐点确实完成。由于整场宴会是采立食自助式,虽不像套餐那样做菜时问有所限制,但也不能在客人吃前菜时才开始烤肉之类的,所以除了咖啡饮品及一部分甜点之外,几乎所有的餐点都要在宴会开始前备妥。
要准备可供将近五十名宾客享用的餐点,光靠两个人实在过于吃力,不过却依然能够顺畅的进行,这全都得归功于八千代以及她优秀的助手——谅子的功劳。
「要送前菜过去了吗?」
吉香一说话,厨房里的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
「妳在这儿多久啦?」
「刚到而已,看来也差不多要准备上菜了吧?」
「是啊,餐厅准备得怎么样啦?」
「春生跟千寻在那边准备,她们一有空也会过来帮忙。」
一听到千寻的名字,谅子肩头也跟着抖了一下。
在吉香注意到谅子的心意之后,她现在心里想些什么也就跟着明朗了许多。
(谅子她……总有一天会发现吧?)
发现到千寻之中的千广已经离开了的事实。
「喂,发什么呆呀!先从那些金边绿盘子开始送!」
「是!」
吉香将放在厨房边待命的手推车推到作业台边。那天给东金的腰最后一击的手推车,已经抛光得漂漂亮亮,准备迎接出征时刻。
吉香变换心情,按照八千代的指示,将盘子一一放上推车。
现在没时间去想多余的事,不管是千寻也好谅子也好雅音也好——甚至是自己的事也好,全都得等到这场宴会结束再说。
门厅又变得更加热闹了。
吉香以一声「好!」为自己轻轻打气之后,跟着推车一起出了厨房。
* * *
宴会过程并没有预想中那么混乱,进行地十分顺利。八千代使出浑身解数所完成的餐点也广受好评,虽然特地增加了份量,但大部分的盘子还是被一扫而空。
最后留在餐桌上的,几乎都是被分装成小碟的点心及起司类食品,女仆们则是不停往来于餐厅及客厅之间,将那些小碟子、咖啡或酒等等应客人们的要求送上前去。
人们酒足饭饱之后所需要的就是对话了。在美味甜点和香醇美酒的帮助之下,舌头变得更加滑润,使每个人说起话来口齿更是伶俐。
让佐仓贸易业绩一飞冲天的关键人物神崎先生也在其中。若是没有神崎生产的家具,恐怕今天佐仓家也开不了这场宴会。
看真琴、神崎还有其它职员有说有笑的样子,吉香也跟着微笑了起来。
休学对真琴来讲绝不是个轻率的决定,也有些干部觉得不用那么牺牲、劝他复学,不过真琴还是决定要将全部的心力摆在佐仓贸易上。在宴会开始之际听过真琴表明决心的宾客们,也都大大地赞同他的抉择。
公司的部属们自然不在话下,在那个事件之后依然不受动摇的客户们,还有像神崎那样签下新合约的人们——真琴所招待的宾客,全都是一路走来支撑着真琴与公司、未来也将携手向前的重要伙伴。
「好久没看到真琴少爷那么开心了呢。」
春生在吉香耳边小声说道。她与吉香一样,手上的托盘装有空酒杯与积满烟灰的烟灰缸。吉香往那带着笑意的声音看去,却见到镜片后那双大眼瞇了起来。
打从今年开始,真琴的身边就不断围绕着重大的变故。首先是他的双亲,也就是前代当家夫妇不幸意外身亡:接着欠下大笔债务的前前代把烂摊子都丢给自己的孙儿,还将绝大多数的仆人一起带去隐居。
因为有了债务这个弱点,真琴也被强逼着订下不甘愿的婚约,这时竟然还跟异世界的化身对换,以异性的身体过活,风波不断。
没想到刚回来没多久又被一群女士找上门来逼婚,让真琴这一年来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在这一年颠沛下来,真琴终于能和他信赖的人们相视而笑。对此,吉香还真想找个人来好好感谢一番。
「就是啊。」
「不过那边也自己玩得很开心的样子……」
春生眼里的,是盘据在客厅深处的栗源伯爵。他抽着雪茄、大口喝酒,一副舒舒坦坦的样子。他身旁的茶几上摆着一个大理石烟灰缸,明明才刚换过,但现在光从餐厅这儿都能看到里头堆起的灰烬,连酒杯都从他那儿收走了不少。
虽然从这里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不过他一定是在炫耀左手上的戒指。之前还在用餐时,也有看到他向其它宾客炫耀着戒指上那颗大到有点弄错场合的红宝石。伯爵夫人脖子上也挂着镶有类似的红宝石项链,在栗源向其它人炫耀时也会凑过去替他强调那颗大宝石。不过在吉香眼里,其它贵族对栗源的炫耀实在不感兴趣,不是贵族的则只是没好趣地干笑着。
「他刚才还特地把戒指拔下来给人拿拿看呢。还说什么『怎么样,很重吧?』之类的,要从他粗肥的手指上拔下来明明就很麻烦的耶,没错吧?」
春生音量虽低,却表现出十足的嫌恶感。她轻轻举起托盘之后,快步往厨房走去。
(我也要赶快把这些拿去放才对。)
吉香才想离开餐厅,就感觉到脚上传来一阵冲击。低头一看,原来是未来的伯爵正笑嘻嘻地抱着吉香的脚。
「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事——」
荣司说完便突然放开了手。虽然吉香好像有感觉到一点点刺痛,但想说应该是他刚才用力扑上造成的,所以也就没放在心上,只是带着疑惑敬了个礼之后就回到厨房去。早一步进了厨房、正在帮八千代洗着酒杯等物的春生一看到吉香,竞突然「啊——!」地一声大叫。
「吉香,妳的丝袜啦!」
「咦……?」
吉香放下托盘后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赫然发现右脚丝袜垂到了膝盖上。她走到厨房底边卷起裙襬一看,原来右边的吊袜带已经一分为二。
「怎么会——啊!」
刚刚被抱住时感觉到的那种像是被橡皮筋弹到的感觉,应该就是吊袜带被弄断时弹到大腿造成的吧。
「断掉了吗?」
「……我想,应该是被人割断的。」
「被割断的!?被谁割的啊!?」
「哎呀,话可不能乱说啊。真的不是被勾到的吗?」
吉香提起丝袜的上端给八千代还有春生看。原本吊袜带固定的地方,现在却连着丝袜一起被割断了。
「呜哇、还真的耶!一般裂开的话不可能会这样吧。」
「我刚才被荣司少爷抱了一下,应该就是那个时候——」
「啊——妳说那个孩子啊!他刚才也把巧克力蛋糕抹在我的围裙上呢,他是不是越玩越过火了啊?」
「不知道他拿的是刀子还是剪刀,他爸妈都不管吗?」
「不可能管的啦,伯爵大人他还在忙着炫耀自己的戒指咧。」
「我马上去换掉。」
吉香将她拿来的托盘交给春生处理后就离开厨房,准备直接前往位在西翼深处的房间时,被一阵谈话声吸引而停下了脚步。
「今日各位大驾光临,在下实在感激不尽。」
「哪儿的话,这宴会办得还真是不错啊。从今天之后再也没有学生的枷锁能束缚你,以后应该能够飞得更高了吧。」
「……这都是托各位的福啊。」
从玄关门口传来的是真琴的声音,对象应该是合作厂商的人吧。他们没有要留宿,所以真琴正要送他们回去。
接着又有新的声音加入了。
「真巧啊,横芝兄。你也要回去了吗?」
「哎呀,莲沼老太爷您也是吗?」
「麻烦你啦,把我的车送来。」
「是,在下这就去。」
回答莲沼的正是雅音。从那天以来莲沼似乎就对雅音十分中意,在宴会里看到雅音时还上前聊了几句。
(这里人也会开始多起来吧……)
吉香将手按在右腿上,急忙回到自己房里去。
门一关上,整个房间就静了下来,一点都感觉不到外头还在举行宴会,这让吉香不禁松了口气。
她用台灯的光再检查了一次,看来那个刺痛真的只是被松紧带弹到的样子,除了皮肤上有点红晕之外,并没有被剪断吊袜带的刀刃划伤的痕迹。
吉香从衣橱中取出丝袜及吊袜带,并快速将它们换上。不赶快回去帮忙,会给其它三人添麻烦的。
在镜子前把头发梳理整齐之后,吉香再度回到了战况平稳的战场上。
这中间,只过了约莫十分钟。
但就在这短短的十分钟里,客厅的状况却有了极大的转变。
直到刚刚都还和颜欢谈着的客人们竟都闭上了嘴,望向客厅的深处,而从那儿所聚集的人群之中,还传出了几道怒骂似的声音。
看了看周围,也没有其它佣人在,吉香只好一个人跑到人群之中,却发现千寻与栗源伯爵正在人群中心面对面站着。
刚才栗源那得意洋洋的红脸现在因愤怒而更加赤红,脚边还倒着一只碎裂的酒杯。
「就是我的戒指!妳也有看过吧,那个镶着红宝石的大戒指!」
「您是说戒指吗?」
一听千寻重复他的话,栗源脸色更是涨红,眼睛瞪得铜钤般大。
吉香对栗源左手上那颗大到有点弄错场合的红宝石戒指也是印象深刻。
注意到这场骚动而赶到丈夫身旁的伯爵夫人,脖子上也还挂着先前的项链。栗源见状,便拎起夫人的项链,在千寻面前晃了晃,说道:
「就是这种啦,跟这个用的宝石一样!之前明明还放在这里啊!」
栗源用另一只手指着茶几,而桌上除了一只烟灰缸之外什么都没有。
烟灰缸上摆着两条吸剩的雪茄,应该是在吉香清扫之后才丢的吧。
(可是那时候除了杯子跟烟灰之外什么都没有啊?)
吉香从咖啡桌上收回那些东西之后,都擦拭干净过,也换上了新的烟灰缸。吉香还记得栗源曾把还没喝完的酒杯粗鲁地摆在桌上呢。
「千寻,请问一下……」
吉香从人群后方发出声音,不过栗源却比千寻更早注意到了吉香的存在。
「妳来做什么!该不会是知道些什么吧!?」
「是这样吗,吉香?」
「刚才,我有整理过这张桌子,不过那时候没有看到戒指。」
此话一出,栗源突然推开千寻,捉住吉香的手,将她拖进人群。这猛然一拉让吉香几乎跌倒,但又被栗源扯着双手让她站稳。肩膀在他如此拉扯之下,痛得吉香眼里都渗出了泪来。
「这位客人,请不要——」
春生虽想冲进人群救出吉香,却被夫人伸手挡下。
「没看到戒指!?这怎么可能!那么大的东西妳怎么可能没看——」
伯爵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在吉香的耳边低声说了句「原来是这样啊」,就再度将吉香的手拉开,用另一只手在吉香的腹侧上下摸索,一阵不成声的惨叫从人墙之间钻了出来。
「……!」
「我看就是妳偷的吧!藏到哪里去啦,这里吗!?还是这里!?」
栗源一面说,一面粗暴地在吉香的身体上到处乱抓。吉香的肩膀、手腕跟大腿都被他弄得十分疼痛,但是在客人面前又不能放声大叫,只能咬紧牙关忍耐。
(该怎么办呢……怎样才能……!)
尽管吉香很想将场面控制下来,不过她光是要忍住痛苦就已经尽了全力。眼角还能看到千寻一直想找机会制止伯爵,只不过佣人绝不能做出任何可能伤害到客人的行为,让千寻也无法轻举妄动。
最后,栗源的手终于往吉香的胸部探去。可怜的吉香被这醉汉不知轻重地使劲一抓,让她痛得忍不住发出细小的惨叫声。
就在这瞬间——
「您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啊,伯爵!!」
(真琴少爷……!)
这声怒吼止住了栗源伯爵的手,而千寻也抓紧这个机会拉开吉香,将她带到真琴身后。
「妳还好吧,吉香?」
吉香对抱着自己的千寻点了点头之后,看着真琴的背影。真琴伸手挡住想追到吉香身边的栗源,环顾四周后说道:
「伯爵,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真琴的声音从未如此愤怒又冰冷,让吉香也感到不寒而栗。
跟真琴面对面的栗源脸上,红潮已消退了几分,还似乎因心生畏惧而眼神飘移不定。不过一想起自己紧握住的手轻了许多,就有一股怒气从他的肚子里不断涌上。
「我、我的戒指不见了!」
「戒指……?那个红宝石的?」
「没错,就是这个女仆偷的!我刚才只是在搜她身,看她是不是还藏在身上而已。」
真琴慢慢回头凝视着吉香,那带着怒气的蓝色眼眸让吉香浑身僵硬,可是真琴一句话也没说,再次面向栗源伯爵。
「我家的佣人里不会有那种卑劣的人在。」
(真琴少爷……)
比起身为宾客的栗源伯爵,真琴却断言他更相信自己的佣人,这番话让周围一片哗然,不过真琴却没有反悔的意思。
「你说什么……!?喂,妳!妳刚刚才进来的吧!?也就是说妳早就已经把戒指藏到其它地方了吧!」
「……这么说来,她刚才都不在这儿呢。」
夫人也为她丈夫帮腔,周围还传来几道表示同意的声音,让吉香不禁低下头去。
刚才都不在客厅的确是事实。不过这当然不是为了去藏戒指,而是要去换被割破的丝袜,然而又不能说是被栗源的儿子割的,这种话在如此场合毫无帮助。
「快交出来!现在交出来的话也许我还能原谅妳——」
栗源大大地深呼吸之后,一屁股往身旁的椅子坐了下去,接着又急促吸了两三口气后,双眼怒瞪着吉香。
「现在交出来我就原谅妳。来,快点还给我!」
「伯爵,您没听清楚我说的话吗?这间房子里,绝对没有那种小人。」
「你这个小鬼——」
「要是您怀疑!」
赫然一声,真琴的话响彻了整个客厅。
「那我马上就替您找出来,请伯爵在那里稍坐一会儿。千寻!」
「是。」
「替伯爵准备一些饮料过来。各位贵宾!不管是茶还是酒,请不要客气尽量吩咐。我家的佣人,本来就是要服务各位的。」
真琴瞪了栗源一眼,就这样离开了客厅。宴会余韵荡然无存而静下来的客厅,也在春生机灵地从餐厅拿出餐盘并穿梭于客人之问后,冻结的空气渐渐和缓下来,再次充满了人声。
栗源见真琴离开后,又想往吉香靠近,不过却被特意绕过的春生挡住,再加上千寻捧着茶具回来,让栗源心不甘情不愿地深坐回沙发上。
千寻见状,立刻用眼神向吉香示意。吉香微微点头响应之后,悄悄钻出客厅,来到门厅。
「吉香小姐,宴会还好吧?」
雅音吐着白气穿过玄关大门进来。她刚才好像都在外头,完全没注意到刚才屋里发生的那阵骚动。
「外面星星好漂亮哦,不过也很冷就是了。」
「有没有看到真琴少爷!?」
「……真琴少爷?」
「他刚才从客厅跑出去——」
远方传来啪铛一声巨响,盖住了吉香的声音。
「什么声音啊——啊、吉香小姐!到底是怎么了嘛!?」
「妳先问其它人!」
吉香别开雅音,往东翼的走廊跑去。这时,真琴粗暴地甩开房门,伴随着响亮的脚步声冲到走廊,接着将房门大力甩上,巨响再次响彻整条走廊。
「真琴少爷……!!」
吉香的声音让真琴停步。从窗外射进的月光,正好照在真琴的脸上。
在柔亮的月光之下,他那澄澈的蓝色眼眸看起来却有如寒冰一般。
在宴会里真琴还保持着那样愉悦的笑容,但现在却完全感觉不到当时的气息。
自幼与他一块儿长大的吉香,也是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
真琴看着因紧张而僵住了身子的吉香好一会儿,接着又别过头去继续往走廊深处移动。
(真琴少爷……您到底是……)
吉香觉得自己应该明白问题的答案,不过现在还说不出口,只好继续追着真琴的脚步。
真琴踏上东翌一尾端的阶梯时停下了脚步,改往地下室走去。跟着他下了楼梯的吉香,在黑
暗之中听见了门打开的声音。
「真琴少爷……?」
发出声音的,似乎是锅炉室隔壁储藏室的门。这问储藏室不像楼上那样摆放一些用不到的家具,而是专门放置一些整修用的器具,平时也只有会使用这些工具的东金会到这里来。
在好几年不曾来过的情况下,吉香小心翼翼地踏进储藏室。
凭着记忆,吉香将手探向墙壁上的电灯开关,不过只听见喀嚓一声,房间里一点儿也没有变亮的感觉,也许是供电有问题吧。唯一的光源只有从靠近天花板的一扇小照明窗所射进的月光,但完全照不进房间深处。
「真琴少爷……请问您在里面吗……?」
「……吉香吗?」
声音里似乎还留有一些棘刺,不过吉香在听见真琴的回答后安心了不少,并往声音的来源前进。这时,某样东西掉下来发出了一点声响,让吉香忍不住小声尖叫起来。
「真琴少爷,您没事吧……」
这次真琴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东西落下所发出的声音。吉香发觉那是真琴翻转棚架上的箱子将内容物撒落一地的声音时,更是加紧脚步往房间深处靠近。
「真琴少爷,不要再倒了,很危险的!」
箱子里应该有很多尖锐、附有刀刃的器具,若是随便伸手进去,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割伤。
喀锵!又是一大声响。
吉香用她渐渐习惯黑暗的双眼用力凝视,慢慢地看清了真琴的身形,于是她立刻冲到真琴身边说道:
「请快住手!」
「……放开我!!」
「啊……!」
真琴甩开了抓住他手腕的吉香,使得吉香往墙上撞去。不过吉香却感觉到自己仿佛没入了墙里,接着被某种物体包住身体、跌进黑暗之中。
「……唔。」
背部被轻轻一撞,让吉香泄了口气。这时,她还感觉到身上有种东西在扭动着。
「……什么东西啊!?」
「是我。」
吉香耳边传来真琴的低语声。
「妳先、等我一下……有点挤……」
真琴慢慢将身子拉离吉香,而吉香在压在身上的重量消失时想坐起身,但额头却撞到了某种硬物,不禁叫出声来。
「好痛哦……」
「……所以要妳等一下的嘛……」
吉香听见真琴好像在忍着些什么的声音,才发觉自己撞到的是什么物体,赶紧回复原来的姿势。
「对不起,真琴少爷!」
「……我没怎样。妳可以起来了。」
吉香小心地站起身来,缓缓退了一步,背部因此靠上了墙壁。
是钻到棚架间的空隙里来了吗?但是这里比刚才还暗,通风好像也很差,有股尘埃味。
(……这个味道……我好像在哪里闻过……?)
在各处都细心清扫过的佐仓家里,吉香应该不曾闻过这股气味,不过充斥在这狭窄空间里的尘埃味却刺激着她记忆的片段。
『小真,你在哪儿……?』
吉香脑海里响起自己不安的声音。没错,那时候两个人在玩躲猫猫,当鬼的吉香正拚命地寻找躲起来的真琴。
不过却怎么找也找不到,最后终于踏进了总是被大人被告诫禁止进入的地下室。她战战兢兢地将手放上门把,不过锅炉室的门相当沉重,光凭吉香的小手是打不开的。
『小真……』
吉香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将手伸往下一道门。原先就开着一丝缝隙的门轻得惊人,于是吉香很快地进到房间里头。
「就是这里……就是这个房间……」
「吉香……?」
「这里是我们在玩躲猫猫时发现的那个房间没错吧……?」
「妳还……记得啊?」
「是这里的气味让我想起来的。」
当时真琴躲在棚架与棚架之间,准备跳出来吓吓吉香。然而吓了一大跳的吉香往墙壁倒去,当时真琴也像刚刚那样伸出手想拉住吉香,想不到这时应该会挡住吉香的墙壁竟然转了半圈,把两人都甩进了这空间里。
就这样,真琴与吉香偶然在储藏室墙后发现了这间不知道是谁建造的秘室。
「我们那时候也是像这样滚进来的吧?」
听吉香这么说,真琴也似乎染上了一点笑意。虽然看不见真琴现在的表情,不过既然还笑得出来,应该就不必太担心了。
「……刚才很抱歉。」
「咦……?」
「刚刚我甩开妳的手。」
「怎么会呢,那是我自己随便把手——」
「不是的。其实我只是——不想被人碰而已。」
不想被人碰这样拒绝性的言词,让吉香一时语塞。那天夜里在喷水池前拒绝了真琴伸出的手的是吉香自己,这时还因为真琴所说的而受到打击,也未免太自私了点。
「……吉香?妳在生气吗?」
「……我没有那种资格。」
「资格?妳在说什么啊?」
「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以随便碰真琴少爷——」
真琴的声音盖过了吉香越来越小的音量。
「不是那样!!啊啊,真是的……抱歉,我刚才没把话说清楚。其实,我只是觉得很惭愧而已,吉香。」
「惭愧……?」
「没错。我对自己的处事不成熟,没办法压抑住愤怒感到非常惭愧,要是吉香碰到那样的我……吉香妳……」
「我……?」
真琴为了自己话没说清楚而道歉,但又不再继续说下去,而吉香也说不出话好让真琴开口,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沉默。
吉香再次习惯了黑暗的眼里,映照着真琴的轮廓,真琴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那时候大到让自己以为有办法待上一辈子的秘密基地,如今对两个大人来说却非常狭窄。
由于这里是地下室深处的深处,所以完全听不见房外的声音,只听得见对方的呼吸,以及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您还在生气吗?」
「……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吉香注意到真琴在移动,同时膝盖也碰到了点东西。发现到这里有多么狭窄之后,吉香赶紧向后一退,但真琴的膝盖却与吉香一同前进。
「……真琴少爷?」
「我不是故意的。因为这里实在是……太窄了嘛。」
吉香发现真琴话中带笑,自己也跟着笑了出来。先前那陌生冰冷的真琴已经不在,吉香最亲爱的主人又回到了平时温柔稳重的模样。
「妳再靠过去一点好不好?」
「……是。」
吉香又退后了几步,并将右手缓缓伸出。
「……奇怪……?」
「怎么了?」
「这里,好像有东西。」
指尖上坚硬的触感,与墙壁明显不同。吉香抚摸着它的轮廓,发现那是个扁扁的圆形物体,小到可以让吉香握在掌心里。
「糖果罐子?」
拿到耳边摇了摇,里头传出沙沙声。
「好像有装东西耶,会是什么呢?」
「糖果罐……?里面——啊——」
真琴突然大叫一声,从黑暗中伸出手来。吉香反射性地躲开了真琴的手,将罐子抱在胸前,惶恐地问道:
「……怎、怎么了吗?」
「吉香,把那个给我。」
「这个吗?」
罐子表面粗粗的,应该是生锈了。既然会被放到生锈,那么就算里面还装有糖果,大概也早已碎成粉尘。
「快给我!」
「呃,可是……」
「给我就对了啦!」
真琴又伸出了手,不过抓到的却是吉香的胸部。没错,他抓到的不是一旁的罐子,而是吉香丰满的胸部。
「呀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
被女仆使劲推飞的主人撞上了回转墙,退到密室外头去。吉香在突然射入密室的月光之下回过神来,她跟在真琴后头离开,并抓住了真琴的手,散落在两人周围的各种器具也在踩踏之下发出阵阵声响。
「真的很对不起……!那个,您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才、那个…………………………对不起。」
「别这么说,如果我一开始就把罐子给您的话就——咦?」
不知何时罐子已不在吉香手中。吉香赶紧扫视散落了一地的器具,终于发现了那个扁扁的圆罐子,并将它捧在手上递给真琴。
「找到了!真的是糖果的罐子呢。」
「…………」
真琴不发一语地伸手用力抓起罐子,但这时盖子忽然脱落,罐子掉在吉香手上,露出了装在里头的东西。
「……那个是……」
那是被一小段一小段折起的细长布条——两端虽因为长期放置而有些污损,但是在这阴暗的房里还是能看得出那是条明亮的天蓝色缎带。
真琴马上把罐子抢了回去,并且盖上盖子。不过那条缎带的影像早巳深深烙在吉香眼里,唤醒她遥远的记忆。
吉香小时候,非常喜爱这条与真琴眼睛相同颜色的缎带,常常要母亲为她系上,但总是一左一右美美地扎在发上的缎带曾几何时突然少了一边,吉香也就不再系缎带了。
「那是我的……缎带……?」
「……我想妳大概不记得了,这是妳掉在喷水池里面的。就是我们两个在喷水池里玩到被大人痛骂一顿那时候。」
「那时候……啊、这样说起来,难怪真琴少爷您之前在喷水池前会问我是不是又弄丢东西了……」
真琴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是知道吉香曾在那喷水池里弄丢东西,所以真琴才会那样问她。吉香也完全没想过自己是在喷水池里弄丢缎带,所以听不懂真琴当时言下之意。
「其实我是想尽快还给妳的,可是妳的父母不让我见妳,后来又更没有机会还妳,所以,
我就想……要是藏在这里……一定不会被别人发现——这大概算是小孩子的小聪明吧。」
在青白的月光下,看得出别过头去的真琴脸颊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他膝上的罐子虽锈得厉害,但还是能看出上头的彩色洋伞图案。真琴小时候最爱吃这种彩色水果糖,总是将它放在口袋里。两人在庭院里追逐嬉戏后靠在树旁休息时,真琴就会拿出糖果罐,把红色的草莓口味、他最喜欢的草莓口味分给吉香——
「真琴少爷,那个——」
「妳该不会是要我还给妳吧?那个……都那么旧了,还有点脏脏的……」
「如果您要丢掉,就请把它留给我吧。」
「丢?怎么可能,这对我来说是最——」
「最……?」
「……没什么……哎呀,我明明才在反省自己话都不说完的……」
真琴再次面对吉香,并将罐子放在两人中间。吉香不解地将手伸向糖果罐,但这时真琴却将手迭在吉香的手上。
「真、真琴少爷……!?」
「这对我来说,是最珍贵的宝物,所以我绝对不会舍弃,也不会让给任何人。」
吉香心里明白真琴所说的「这」字指的是糖果罐,但是自己的手却正被真琴握在手里。明知道自己会错了意,但脸颊还是不争气地涨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朵上去。
(明明就不是那样!我在想些什么啊,真是的!)
吉香低下头,不想让真琴看到自己满脸通红的样子,但真琴反而凑近了脸,盯着吉香看。
「妳有在听吗……?」
「……有。」
就像是在响应吉香从喉头挤出的声音似地,真琴紧握住吉香的手,让吉香不禁用力闭上了眼睛。
(好丢脸哦……竟然会这样子会错意……)
「吉香……」
要是让真琴靠这么近继续说下去,就会被他发现自己的耳朵已经羞得通红。吉香微微开口,准备请真琴后退一点,但就在这个时候——
「真——」
「真琴少爷?您在下面吗?」
并非来自真琴或是吉香的第三者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起来。
「千寻……?」
吉香一念出这个名字,便惊觉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啊!」地大叫了一声。同时真琴也站起身来,飞奔出地下室。
(怎么办!现在明明就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栗源所遗失的戒指到现在都还没找着,吉香也无法洗清自己的嫌疑。
「真琴少爷?哎呀,吉香也在啊?」
「对不起,我还没找到——」
「雅成找到戒指了。」
「雅成……在哪里找到的啊?」
「这个管家眼睛还真利呢。」
听千寻这么说,让真琴与吉香面面相觑,不知道楼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原以为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实际上只经过了二十分钟左右而已。这段时间里,千寻等人在以周到的服务来安抚客人情绪之余,还寻遍了餐厅与客厅等栗源伯爵的活动范围内各个角落,却仍然找不到戒指。
原本一直待在门厅里的雅音也来到了现场。吉香神色惊惶的样子让雅音担心地不停往餐厅里张望,在听春生说明了原委之后,便加入了搜寻戒指的行列。
但是雅音不像千寻等人一样在客厅及餐厅里头找,反而将走廊以及门厅整个绕过一遍,偶尔还蹲下来将手探进花台或是花瓶的内侧。
到最后,将手伸入门厅时钟背面的雅音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时钟的……后面?」
「是的。我看他很早就受不了这个只有大人的宴会会场,一直在一楼走廊跟门厅跑来跑去的样子,所以才会觉得他一定会把东西藏在那附近。」
雅音说完,便将上衣衣襬拉给众人看,上面似乎有沾上了什么的痕迹。
「他不是一直在捣蛋吗?这也是他的杰作。翻倒花瓶啦,把草拔下来丢进厨房里之类的,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精力动个不停,所以我有特别注意他。」
当戒指不见的时候,虽然雅音碰巧外出没看到犯人的踪影,不过当雅音将戒指物归原主时,犯人却自己报上名来。
「你干嘛找出来呀!人家好不容易才藏好的耶!」
一道尖锐的童声,让活络起来的客厅又在剎那间鸦雀无声。
吉香等人回到客厅里,就看到栗源伯爵摆着一副臭脸坐在椅子上。他儿子跟他一样脸色难看,牵着妈妈的手站在一旁。
「栗源伯爵,看来您的戒指已经找到了呢?」
真琴开口问道,让栗源伯爵的脸又涨个通红,说道:
「……照顾小孩子也是你们家仆人的义务吧?」
「您说什么……?」
一听真琴反问,栗源立刻跳了起来指着真琴大骂:
「要是你们能让小孩子玩得高兴,我们家荣司才不会做出这种恶作剧!就是因为你们家办的宴会太无聊了,他才会故意炒热气氛啊!」
「就、就是说嘛!你们干嘛搞破坏呀!」
「要让这么小的孩子为你们操这种心,你这个主持人也未免太失职了吧?」
栗源的强辩让真琴哑口无言,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
吉香也对栗源伯爵父子的态度感到非常讶异,不过想到他是因为自己惹出了这么大的骚动而恼羞成怒之后,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生气的地方。
然而真琴却不这么想。他将手搭在吉香肩上,把她推向栗源面前。
「能请您向她赔罪吗?」
「……你说什么?」
「您让她蒙受不白之冤,还在大庭广众前羞辱她。还有当我说这个家没有那种人的时候,您也完全不相信,我没说错吧?」
「真琴少爷,我没关系的——」
「妳错了。而且他当众辱骂身为主持人的我,也等同于侮辱了整个佐仓公爵家。」
真琴天蓝色的眼里闪着冰刀般的寒光,就连栗源也感受到他潜藏在眼里的怒气,不禁身子一缩,却又不安地看了看周围,满脸通红。
「……气死我了!亏我还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竟然受到这种……这、种……」
栗源脖子以上不自然地涨红起来,又突然发青,双眼还不停打转,引来旁人侧目。
「……栗源伯爵……?」
「这……这这……这、这……」
栗源在真琴面前缓缓地跪了下去,右手掐着胸口,左手像是在求救似地在空中挥动着。
口吐白沫的栗源突然将手高举起来,接着咚地一声倒下,滚成仰姿之后就一动也不动。
「老公!?老公你怎么啦!?」
一阵歇斯底里的惨叫震碎了客厅里冻结的空气。从伯爵夫人惊慌失措的样子,可以想见这绝不是一般的酒醉倒地。
「千寻!」
「我马上去。」
千寻简短地响应真琴的呼叫之后,立刻采取了行动,应该是去打电话给松尾医师吧。真琴也没多看千寻一眼,在栗源身旁蹲下,屏息凝神地将手放在栗源鼻前。
「……夫人,伯爵他有什么痼疾吗?」
「没有,他才没有……那样的……啊!」
没想到夫人话没说完竟跟着瘫倒在她丈夫身旁,众人也因为夫人倒下而一片哗然,但是她在真琴几声叫唤之后便回复了意识。真琴在其它宾客的协助下将夫人扶上长椅,只见她软趴趴地躺靠在椅背上。
「春生,快给夫人倒水。」
「是!」
「……一旦发作,可能就来不及了……」
「发作」这个词,让吉香立刻在人群里找寻雅音的踪影。身为医大学生的雅音应该懂得一些急救措施才对。
「雅成先——」
雅音就在吉香身旁,与她一开始站的位置并无改变。不一样的是,她正坐在地板上,让想叫她过来的吉香也顿时语塞。
雅音的脸直对着瘫倒在地的栗源,但是视线却不在栗源身上,不知她究竟是看向何方,双眼好像完全失焦了似的。
「啊……啊……」
她双手抱头,口中呢喃着一些听不懂的呓语。吉香看着雅音静静啜泣的样子,想起了她在神社说过的话。
『——当我一看到躺在那里的遗体,那天……哥哥不停流血的样子……让我怎么都……』
『不管遗体是男女老幼,对我来说看起来都像是我哥一样。』
亲哥哥在自己眼前死亡的创伤不仅无法愈合,还化了脓。雅音看到眼前的遗体,就会想起哥哥那天的车祸,接着情绪崩溃,最后让她无法再踏进学校一步。
雅音现在完全不像刚才那位精明的管家,反倒像个少女般地缩在地上发抖。一动也不动的栗源,在雅音眼里也许跟她哥哥一模一样。
(虽然现在也只有雅音能帮得上忙……可是这样……)
「妈妈?爸爸怎么了啊?」
「啊……孩子……」
「……该不会,死掉了吗……!?」
雅音对荣司的声音有了些反应,原本不知看向何方的双眼聚焦在荣司身上。
「爸爸,你为什么都不动嘛!?不要再装死了啦?我、我已经发现你在装死了啦!你、你已经输了啦!」
荣司强忍着泪水蹲下,用力摇晃起栗源伯爵的身体,但依然不见伯爵有任何动作。在荣司大力摇晃之下,栗源身上的手自腹侧滑落地面,吓得荣司倒抽了一口气,跌坐在父亲身旁。
「爸……爸爸!快点起来!快点起来嘛!再不动的话你真的会死掉啦!快点、快点动一动啦——」
无论荣司如何高声哭叫,栗源的眼睛始终没有张开。雅音看着荣司,口中缓缓念出「哥哥」两字。
「哥哥,对不起……我、没办法救你……对不起、对不起……」
(雅音她果然……)
雅音眼里的景象不是佐仓家,而是参拜神社时的车祸现场,栗源宛如是她的哥哥,哭叫着的荣司身上也许有着她的身影。
千寻人不在客厅角落的电话旁,说不定是直接到医院去接松尾医师了。
(怎么办……我到底要怎么救他呢……)
吉香对自己毫无急救知识感到十分自责,不过周围的宾客也颇有同感,全都愁眉苦脸地看着栗源与荣司,低声嘟哝。
「谁来帮帮忙嘛,叫我爸起来嘛!对了,就是你!刚才就是你把戒指找出来的,赶快想点办法嘛!!」
荣司注意到他身旁的雅音,用力朝她肩头撞了一下。照理来说,光凭一个孩子的力气是不会有什么影响,不过心已处在另一个世界、意识脱离现实的雅音竟然在这一撞之下顺势向后倒去,在铺上一层地毯的客厅地上敲出一记闷响。
「……!」
吉香一急之下差点叫出雅音的名字,连忙闭紧双唇。吉香也不愿只是袖手旁观,如果能用她本名叫她,也许雅音就会回神过来。
从声音来判断,刚才倒地那一下肯定非常痛。吉香担心地接近雅音查看,但这时雅音忽然如梦初醒似地站了起来,让吉香停下了脚步。雅音好像记忆有些混乱,她皱着眉看了看四周,在视线栘到倒在地上的栗源时,又再度冻结了起来。
这次荣司抓起雅音的手,又打又拉又扯地,硬是将雅音拖到父亲身旁。毫无抵抗的雅音脸上渐渐回复了血色,让吉香眼睛为之一亮。
「快点救他嘛!快点啦!」
「快点……?对了……要在三分钟以内、开始,心脏按摩……」
雅音彷佛在背课文似地口中念念有词,爬到栗源身边去。眼神虽然还有些飘邈,但雅音已将手撑住栗源的脖子,检查着他的呼吸。
接着雅音毫不犹豫地将大口空气口对口送进他的肺里。重复几次之后,将两手抵在栗源胸口,使劲按压。原本嘈杂的人们也都静了下来,默默看着雅音的行动。
不知道重复了几个循环之后,渐渐地能听见一点细微的呜咽。雅音也将压胸的手移开,轻拍起栗源的脸颊。
「听得见吗?您还好吗?」
「……咽……噗……」
栗源口中吐出气息,眼皮缓缓地睁了开来。
「爸爸!!」
雅音制止了冲上前来的荣司,伸出手指向栗源的颈子采去。一阵阵缓慢却明确的脉搏,让雅音重重地呼出一口又深又长的气。
「已经……没问题了。」
雅音满身大汗地瘫坐在地,接着慢慢倒下。吉香连忙上前撑住了她,只见气若游丝的她脸上浮出了一抹微笑。
「我……终于做到了……」
「没错……」
「我也……有办法、救人呢……」
雅音在吉香的怀抱中瘫倒了下来。她的头虽靠在吉香胸口上,但吉香的手实在负荷不了雅音的重量,不禁向后倒去。这时有双手稳稳地撑住了她。
「真琴少爷……」
真琴帮吉香站稳后,本想扶起雅音,却临时改变主意,让雅音的头枕在吉香膝上。
「看在今天她帮了大忙的份上,我就装做没看到吧。」
「没看到……?什么事啊?」
「……雅成的事。妳的腿就借她躺一下吧。」
「是。」
同时拯救了失去哥哥的自己,以及一位差点命丧黄泉的父亲,让雅音一脸满足地熟睡着。
这时,她的梦想之地又是在何处呢?
吉香擦拭着雅音脸上的汗,同时也重新思考了这个问题。
六 紧闭的门扉
真琴为了庆贺新年而举办的这场宴会,无论是对所有宾客、忙上忙下的仆人们,或是主持人真琴本身而言,都是场印象深刻,永难忘怀的宴会。
管家闪到了腰、代理人还是新手上路、厨师一个人要做五十人份餐点,而且还只有四名可供差遣的女仆。原本还深怕光凭这些无法提供一场不辱公爵名号的宴会,幸好今天每位宾客都盛兴而归。
对真琴与仆人们口出恶言的栗源伯爵一家,也在伯爵被雅音救回一条命之后态度柔顺了许多,最后还含糊了几句像是对吉香赔罪的话。
「睡饱了吗?」
「嗯……好像一口气把四年份的睡眠都补回来了一样,好清爽哦。」
雅音与她哥哥天人永隔,已经是四年前的事。如今从这段诅咒中解脱的她,看起来活力充沛,脸上充满光彩。
「我……还以为自己永远当不成医生了呢。虽然我必须为了代替哥哥继承家业不断努力,但是只要一遇到解剖……我就认为自己是绝对办不到的。」
雅音一面与吉香合作拆下客房床上的床单,一面说道:
「原本我就没打算当医生,所以也没关系。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但又觉得无法再进医大的自己好难过、好痛苦、好悲哀……其实我真的很不甘心。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也一直刻意不去想它,但是昨天我终于理解了。」
「那是为什么呢……?」
「其实我一直都想把我哥救回来。那时候我虽然什么忙都帮不上,但是我还是希望总有一天能亲手救他回来——当然我指的是其它人,因为我哥已经不在了。而我也是为了拯救更多的『哥哥』,才会想要当医生的。」
当栗源睁开眼睛的时候,雅音开心地笑了。看不出她前一刻还因为哥哥死亡时的幻影而吓得发抖呢。
「雅成先生——哦不,雅音小姐,我觉得妳一定可以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医生的。」
「了不起?不是杰出或是优秀之类的?」
「没错,一位了不起的医生。能够让每个人都露出笑容的那种医生。」
「……了不起的医生、是吗?」
雅音又在嘴里重复念了几次,接着笑了起来。
「那我就把那个当作我的目标吧。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回到医大去才行。」
「妳想回去了吗?」
「如果不回去,我就永远只是一颗孵不出来的蛋了。再怎么了不起,要是拿不到执照也无法继承家业啊!」
雅音一边嗤嗤笑着,一边把床单拉到手里。
「虽然在这里当管家也不错,不过我的梦想在有我哥的那个世界里。我想我哥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才会带我到这里来的吧。」
在提到医大时,雅音的表情还带着点悲凄,不过她现在则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有着一副爽朗的笑容。这笑容是如此地光明灿烂,在值管家勤务或是聊过去想当的柜台人员时那种样子完全无法相比。
「不过……我只恨我哥一件事。」
「什么啊?」
「昨晚的那个……其实是我的初吻……」
吉香一想起栗源伯爵那张油脂过剩又装上了各种富含个人特色零件的脸,就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来。而雅音则是瞪了吉香一眼,将刚拆下的枕头套往吉香扔去。
「我就知道。妳也觉得很惨吧?怎么不帮我挑个好一点的对象啊!」
雅音虽边说边笑,但眼里还是挺认真的。对女孩子来说,初吻对象是一辈子刻骨铭心的,然而那宝物竞被栗源伯爵夺去,雅音也真是太可怜了。
「雅音小姐,那没关系的啦。」
「咦?为什么?」
「因为那其实算是雅成先生的初吻啊,所以这次应该不算吧?」
「啊……也对。」
雅音用手指抚摸着嘴唇,安心地笑了出来。
「不过,那还是一样糟糕吧。」
「咦?」
吉香一面笑着,一面将雅音扔过来的枕头套拉到身边。
「要是那真的是雅成先生的初吻,那就太对不起他了吧?」
吉香跳下床来,打算将枕头套塞进摆在床头的篮子里。
「……是这样啊。」
原本让人捉摸不清的几句话,如今在吉香心里明确地层现出了它们真正的意涵。
『妳必须用自己的手,在这个世界好好地抓住真琴少爷的手才行。』
这是千广所留下的话。指的是,吉香所抓住的那份幸福的温暖,既不是来自于吉香自己,也不属于真琴。
『即使谅子是谅悟的化身,我也不会爱上她的。』
千寻所爱的谅悟,是活在千广的世界,并不是这里。就算能一辈子待在谅悟身边,但是谅悟眼中所见的仍是千广,绝不会是千寻。而千寻的手,也永远抓不住谅悟。
那天,麻琴模样的真琴与吉朗模样的吉香,确实足一起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一名女仆所无法成就的愿望,竟然在那里轻易地实现,并且让自己的手托付在真琴的温暖里,这一切确实是一段幸福的回忆。
然而,现在思慕着真琴的不是吉朗,而是吉香自己的情感。那是两人在这个世界瞭望同样的天空、呼吸同样的空气、一同在喷水池里嬉戏等,用尽了吉香十八年人生中的每分每秒所织成的情感。
因真琴而激荡的胸口是吉香自己的,绝不属于吉朗。同样地,那天所感受到的也不是真琴的温暖,而是来自麻琴。
也许只有在那个没有主仆关系,单纯同为高中生兼青梅竹马的世界里,两个人的手才有机会相系。所以吉香才会将那天的回忆视为珍宝,想回到那世界的念头也久久无法消散。
但是,现在吉香已不再抱有那种期望了。
『妳所珍爱的……想保护的人是谁呢?』
那不是麻琴,而是——
「吉香小姐?」
「啊……抱歉。什么事?」
「我打算明天就回去。」
「……咦。」
「我知道要是时机不对就没办法回去,但既然我哥带我来这里,那么我哥也会把我带回去的。因为明天是我哥的……忌日。」
现在的雅音已经能够自然地说出哥哥已经去世,或是诸如此类的言词。她花了三年的时间,才终于了解就算不刻意让哥哥活在自己的回忆里,哥哥的意念仍会永存于自己心中。
「我相信雅成先生一定也会到神社去的。」
「所以这副身体我要先好好保养一下才能还给他啰。」
「好好保养啊?妳一个人洗澡没问题吗?」
「讨厌啦!」
这回,被逗红了脸颊的雅音将整团床单朝吉香扔去。而吉香在稳稳接住之余,也开始担心起即将回来的雅成。
雅成会抱着怎样的心态回到这里来呢?
吉香看向窗外,希望所有回忆都能有如回忆儿时般,能令人触景生情并侃侃而谈,同时也都能够回到自己的心底。
这个世界的天空是这么地蔚蓝澄澈,吉香回来那天也是如此。
「啊……」
「怎么了吗,吉香小姐?」
「……没有,没什么事。」
那天吉香全身痛到几乎放声哀嚎,但是她手中紧抱住的重量却让她欣喜不已。而且看到这片天空,还会让她想起那天所仰望着的天空,有如真琴的眼眸般蓝得如此温柔,让自己不禁流下泪来。
『我回来了……!』
当时吉香心中就只有这么一句话。而在那时候,其实吉香自己也已经注意到了。
这里,才是自己该继续走下去的世界。
只有这里,才是与自己携手同行的人所存在的世界——
这天夜里,吉香与雅音一起来到真琴的书房,偶尔会被真琴叫进书房来的千寻也在房里。
「我准备明天回去。」
「明天?这种事有办法自己决定吗?」
面对真琴不解地反问,雅音将她跟吉香说过的话再向真琴解释了一遍。真琴虽在听到「忌日」两字时显得有些诧异,又立刻理解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他应该也会到那里去吧.」
「咦……?雅成先生他明天也有事吗?」
「——他的姊姊也过世了。」
真琴的话让吉香与雅音两人惊讶地对看。虽说雅音想在哥哥的引导之下抓住回去的时机,但是自己却完全没有雅成也一定会到神社来的确实依据。
「那是在你哥发生不幸之前还要更早以前的事了。互为表里的两个人……在这方面也会有所对应呢。」
虽然时间不同,但是麻琴的父母也都早已离开人世。而孤单无依的千寻,她的化身也失去了养父母。
不仅是自己珍爱的人及亲友会围绕在自己身边,就连已经不在身边的,也会相互呼应。
在一段沉默之后,千寻似乎想起了什么似地微微睁大眼睛。
「这样说来……我以前好像也有听八千代阿姨说过『在一月里有一天要帮东金先生另备饭菜』,那应该就是——」
「——没错,东金先生在他侄女忌日那天会避开鱼、肉等荤食,戒口吃斋,而那就是明天。我想无论如何,雅成他明天一定会为了回来这里,而到他第一个接触的地方,也就是那所神社。」
「也就是说,我是真的能回去了吧?我也得赶快把现在这个身体还给雅成先生,回到原来的身体才行。」
「要是妳不回去,真琴少爷也没办法安心呢。」
千寻的话让雅音满怀歉意地说:
「啊……妳说得也对。再装下去的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东金先生发现,而且像我这样半路出家的管家也一定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才不会呢!真琴少爷,您也看到雅音小姐的努力了吧?就连莲沼先生也很喜欢雅音,想请我们把雅音小姐让给他呢!」
「吉香,妳知道我们是怎么回答的吗?」
「不知道……千寻,那时候妳也在场吗?」
「是啊。」
这时真琴突然慌了起来,连忙制止了笑咪咪地准备开口的千寻。
「等一下啦,千寻。这种事不需要拿出来说吧?」
「真琴少爷说『喜欢的话就请尽管带走』呢!」
「看来我真的……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的样子……」
原本雅音的情绪在「回家」这样一个明亮的话题上逐渐高涨,现在却不断地向下沉。纵使有一直就近看着雅音的努力与才能的吉香为她打气,但雅音的心情已经完全坠落谷底。
「……真的很对不起。」
「没有啦、那其实……不是那样——」
尽管真琴紧张地想向雅音解释,不过雅音还是低着头喃喃地说了声「不用安慰我……」而吉香则是在雅音身边蹲了下来抱着她的肩膀,轻轻瞪了真琴一眼。
「真琴少爷,您这样说太过分了!雅音小姐她真的是非常努力的……」
「所以我不是那个意思嘛——」
「的确,真琴少爷怎么会那样想呢?」
「千寻……!」
「还是好好把事情说清楚比较妥当吧,真琴少爷?」
「真琴少爷!!」
真琴在两名女仆夹攻之下露出满脸苦色,但最后还足下定了决心点头说道:
「要是,原来在这身体里的男性不赶快回来……那个,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不方便……?」
「反正就是——」
真琴两眼瞄向吉香,但吉香仍不明就里地皱眉回看着真琴,整问书房就这样包覆在沉默里。这时,一道奇特的笑声打破了这难熬的气氛。
「千寻……?」
千寻像是在死命忍耐似地不断咕咕怪笑,在瞥了真琴一眼之后更是噗哧笑了出来。最后千寻终于在尖锐的瞪视之下停住了笑,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走近了沙发,将吉香搭在雅音肩上的手放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呢?」
「妳是把雅音当作女性,对吧?」
「咦?是啊……」
「雅音也认为自己是女的吧?」
雅音虽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向千寻点了点头。
「虽然妳们两个现在可能觉得自己只是两个女生在互相打气,但是由第三者看来,只会觉得是一对男女朋友在亲热的样子。」
「……咦咦咦——————!?」
吉香大吃一惊,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直盯着雅音看。不用多说,那当然是副二十一岁男性的身体,既没有柔软的胸部,也没有圆嘟嘟的脸颊。
不过,就如同千寻所说的,吉香心里的确是以灵魂的性别,而不是以身体的性别作为评断基准。
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进浴室帮雅音洗澡,也不会巨细靡遗地向她说明如厕后该怎么处理自己的身体。
要是对象换成真琴——一想到这里,吉香的脸就羞得又红又烫。
(……浴、浴室可能还好,上厕所的部分我绝对办不到——!)
雅音抬头看着一脸有如川烫章鱼的吉香,自己的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说、说的也是。我从来没那样子想过呢。」
「真琴少爷,看来她们自己好像真的完全没意识到的样子呢。」
「……的确是。」
不知怎地连真琴也红起脸来,别过了头。茫然地看着真琴与吉香的雅音这时突然「啊」地一声叫出来,对千寻说道:
「啊——我终于听懂了!那个,总之呢,就是说我做代理管家的时候,其实没有一直给各位帮倒忙的意思吗?」
「对我这个才上任一个月的女仆长来说,妳算是一个很值得信赖的管家哦。」
「太好了~~不好意思,真琴少爷,我真的完全没别的意思——」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真对不起,都怪我都没注意到——」
「不用道歉,那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希望妳不要太在意。」
尽管雅音已经豁然开朗地一扫心中的阴霾,让吉香松了口气,不过还是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真琴少爷是因为我把雅音当女孩子,却忘了考虑到旁人怎么想才生气的……没错吧?那为什么雅音还要那样子向真琴道歉呢……?)
看到只有吉香一人还听不懂的样子,千寻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千寻?」
「真希望之后回到这世界来的雅成先生是个正人君子呢。您说是不是啊,真琴少爷?」
「——妳越来越像千广了哦。」
看似不断单方面逗弄着真琴痛处的千寻,也被真琴趁隙攻击,嘴巴闭了起来。但又在轻笑一声之后,向吉香问道:
「那边的麻琴大小姐也会像真琴少爷一样嫉妒——」
磅!真琴用力往桌子上一敲,站起身来,其它三人也因为这举动而噤声。真琴满脸通红地看了看所有人之后,用手指着门说:
「好了别再说了!总之这件事就到这里为止,妳们都先下去吧。」
「可是……」
「吉香去帮雅音整理东金的房间,千寻,妳去把黄金房间准备好。都最后一天了,妳就在我们家最好的房间里好好休息一晚吧。」
「不用了,不必为我——」
「这两个礼拜下来,妳的确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要是没有妳,那场宴会也不会如此成功,还多亏妳救了伯爵一命,我在此由衷地感谢妳。」
真琴在雅音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让原本满脸笑容的雅音眼里顿时渗出了泪水。
「我才应该好好谢谢您呢。这样子,我就能更坚定地完成我当医生的梦了。」
三人在被真琴请出门后,一起离开了书房。吉香看了看一脸爽朗的雅音,以及奸像还有些话藏在喉咙里的千寻,又开始觉得不太自在。
「千寻,妳刚才是想问我什么啊?」
听吉香这么问,千寻与雅音妳看我、我看妳,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们该不会是在要我吧……?)
「吉香小姐,我会替妳加油的。」
「是哦……」
见吉香随口回应的样子,雅音又笑得更厉害了。雅音开朗的笑容也让吉香不禁笑了出来,就这样一男两女、却又像是一群同年女孩间的谈笑声,回荡在佐仓家的走廊上。
* * *
新年里头一次起床就冷得令人直打哆嗦。原来打从一大清早,外头便已成了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从深夜开始降下的雪渐渐堆高,仿佛想将整个佐仓宅邸埋起来一样,连喷水池里的水都结了冰。
邻接着佐仓家的神社也在皑皑白雪的笼罩之下,半埋在雪堆里。
在这种日子,要是不小心踏上石阶,应该很容易滑倒吧。不过,现在就连俯瞰石阶下方都没办法了。
在石阶上端新打上的两根木桩之间所架的木门依然紧闭。这正式动工前的临时处置虽然还不甚坚固,但仍高过吉香,将她的视线遮住,一般人乍看之下不会晓得后面其实还藏着一条长长的石阶。
吉香轻轻碰触着木门的表面,门板沾上了雪,湿成一片。在她手下不远处,有条粗锁链围绕在两片门板的门把之间。
「我打算等雪融光了以后就马上动工。」
真琴说着,站到吉香身边来,手上还拿着一个样式普通的大南京锁。他蹲了下来,将锁钩挂上链子两端之后,抬头看着吉香。
「我锁啰。」
「……好的。」
吉香也蹲在真琴身边,用手托着南京锁。刚刚被真琴握在手里的锁还留有些余温,但是那热度很快地就消逝在空气之中。只见真琴将链子上的锁钩微微转动,往锁头上的洞一口气压了下去。
与其粗大的外观不同,南京锁轻轻地喀喳一声,在锁链上微微翻动。这样一来,应该在短时间之内都不会有人从这里进出吧。
两人都站了起来,凝视着紧闭的木门,就好像能透视到门后的石阶一般。
雪融化之后,这段长石阶也会跟着拆得一点儿都不剩,覆上土壤,成为与其它山坡一样的斜坡。从此之后,就只能从佐仓家后院进入神社,也因为这样,一般人也没办法发现这里曾经有过那么一段石阶的痕迹。
到开工为止,这道门只会被锁上一小段时间,但是对吉香来说,却是有如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永远封闭的锁。
「未来这问神社可能也会搬迁吧。虽然里面有千寻在整理,不过依然不太适合公开。」
供奉在神社里的,是过去一名叫今有太夫的女性所留、一种名为解题的文化遗迹。也许历史学者之中会有人戚兴趣,不过,就算那是史实的一部分,却仍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文化,不太适合公诸于世。
既然不再有人献上供口叩、没有需要特别保管的东西、不再有人来此参拜,那么这所神社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到最后过去曾是石阶的地方,以及神社的建地都会被盎然绿意包围——吉香脑海里不禁浮现了如此光景。
如此一来,这一切都将结束,但吉香还是有个问题想听听真琴的回答。
「真琴少爷,我有点问题想问您,不知道方不方便?」
「什么事?」
「……您会不会想要,再回到那个世界去一次呢……?」
从那里回来之后,吉香好几次都想再往石阶底下滚去。在这里做不到的事,却能在那里实现。那短短的回忆,在吉香心底留下了深长的余韵。
『妳所珍爱的……想保护的人是谁呢?乙』
正因为了解了这点,就算自己有个实现不了的愿望,也不会再度离开他的身旁。
面对吉香的问题,真琴凝视着那道锁好长一段时间,最后淡淡地笑了一声。从口中飘落的气息又白又浊。
「说老实话,从那之后我也来过这里好几次。」
「真琴少爷也……?」
真琴没打算反问吉香的样子,只是微微睁开眼睛,轻轻点点头说:
「……是啊。虽然这个公爵家是我的骄傲,不过这份骄傲,有时候也会束缚我的身体——甚王我的心。到那个世界之前,这种感觉对我来说还是理所当然,但是之后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还一直在围绕这里。」
真琴往自己的胸口拍了一下,微笑着说道:
「纵然我告诉自己这只能当作是一段回忆,哦不,还是干脆忘掉比较好,但我还是会……
希望那一天能够重来一遍。」
「……那一天……?」
「……没错,就是那一天,吉香。」
吉香与真琴在另一个世界待了大约两个月之久,而这期间几乎都耗费在与男爵千金化身的攻防上。
对吉香来说,希望能够重来的也只有那唯一的一天。就吉香所知,真琴也只有在那天没板着一张脸过日子。
他们俩都曾经将那一天拥在心里,往石阶底下望去。
真琴也像吉香一样,将手贴在门板上。
「可是我对这个抉择并不后悔。如果我的愿望只有在那个世界才能够实现,那么就只不过是场梦罢了。就像晚上在棉被里作的梦一样,只不过是一种幻想。所以我已经不会想再回到那里了。」
「……其实……我也已经不会想再到那里去了。」
「这样……啊。」
「是的。」
吉香明快地点点头,再次将手放到门板上。
在这扇门的另一侧,有个人与自己十分相似,但是那依旧不是自己。
门上的手在积雪的刺激下渐渐转红。那微微的刺痛戚,证明了这双手是自己所有。
「吉香。」
这声音让吉香抬头往站在她身边的真琴看去。在雪的另一端,一双天蓝色的眼睛正闪烁着。这时,某种温热的物体盖上了吉香的手。
「……咦……?」
吉香惊讶地一看,自己贴着门板的手上,还盖着真琴的手。接着真琴的手将吉香的手整个包了起来,从门上移开,拉到两人中间去。冷透了的指尖在这温暖渗入时有些刺痛,不过那股热度让吉香冰冷的手逐渐融化,松缓了下来。
那只手并不像女性般滑顺,也不怎么柔软,但掌面宽大、骨相明显,足以将吉香的手整个包住,就连传来的体温,也和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不过,正因为如此,现在吉香的心里才会感到如此地幸福。与那一天的回忆相比,还要高上千百倍的幸福感从心底深处不断涌上,从眼眶中满溢出来。
「吉香。」
围绕着两人的雪花正斜斜地飘落,寒风在耳边不断呼啸着,听不清楚真琴还说了些什么。但是吉香仍从真琴的唇读出了他想说的话。
狂风止得像它来时一样匆忙,雪花又开始一片片地在地上轻轻堆栈起来。
「……回家吧。」
「……是。」
最后二润泪随着笑容滑落脸庞。吉香被真琴牵着,踏上回家的路。
『……绝对不要放开那个人的手。』
千广临别相赠的话仍在吉香心里低响,促使她将那牵着她的手,也紧紧地握在掌心里。
尾声
佐仓家的早晨,从上午五点开始。
佣人们分秒必争地将自己穿戴整齐,在五点准时集会之后就分散到宅邸的各个角落去。
不过这景象只会再持续一个星期。今天下午,将有一名实习厨师,以及三名新女仆来到佐仓家。大伙儿花了两天的时间,将她们即将使用的三楼房间整理干净,厨师用的制服、两套深绿色、一套深红色的女仆装也都已经备妥在各自房里。
尽管光靠七名女仆要维护整个佐仓家还是不太充足,不过就目前情况来看也足以省下不少力气。她们将在这一周之内,以研习的形式来学习佐仓家的运作方式,等她们习惯以后,晨间会议的时间也会挪回往日的早上六点举行。
「究竟会来些怎么样的人呢?」
春生将工具柜关上,轻快地转了一圈,裙襬也跟着飞扬起来。
虽然之前在谅子刚来时,春生也因为有新人要加入而像现在这样兴奋,不过谅子做事干净利落,也比她年长,让春生实在没办法在谅子面前摆出一副前辈的样子。但这回进到春生门下的是两名国中刚毕业的十五岁女孩,而且都还是头一次接触女仆的工作,让春生好几天前就开始迫不急待地想在她们面前大显身手。
「没关系,怎样的人都好,只要胸部比吉香小就可以了。」
「唔……这跟胸部没关系吧!」
吉香遮着胸口并瞪了春生一眼,但春生镜片后的眼睛却瞇成一线,直盯着吉香胸部看。
「也对。吉香的胸部还在成长期,所以不管谁来都不用怕啰。」
「明明就没在成长!」
「才怪。罩杯是没变,不过容量还是在微微地不断攀升哦。」
「就跟妳说——」
就在吉香还想继续辩解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按在吉香的头上,吓得她赶紧回头一看。原来那位连小孩看了都会停止哭闹的女仆长就站在她的身后。
千寻回来后已经三个月,她的工作表现丝毫不比前任女仆长逊色。她的另一只手也摆在春生头上,吓得春生肩膀缩成一团。
「走廊上禁止吵闹。妳们这样不能给新人做好榜样吧?」
「……对不起。」
「妳们在聊什么啊?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呢。」
谅子走出厨房,瞇眼一笑。春生从千寻的手底下钻了出来,指着吉香的胸部说:
「谅子妳也看得出来吧?吉香的胸部一天比一天大呢。」
「咦!?胸部一天比一天大?要、要怎样才会变大呢?是有作什么特别的体操吗?」
见谅子直盯着自己胸部看,吉香更使劲地遮住胸部。
「哪有那种事啊!而且才没有每天呢。」
「可是……妳胸部真的好大哦……」
「……不过我觉得谅子也没小到哪里去就是了。」
千寻平淡的语调,让谅子害羞地笑着往千寻的肩头拍了一下。就吉香所见,这就如同女孩子之间的对话那么自然,完全看不出过去曾有过的那种尴尬气氛。
不知道千寻是怎么跟谅子沟通,也可能什么都还没说过,但谅子或许已经了解到千寻想表达的意思。谅子想找的那个人,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吉香,差不多啰。」
千寻指着门厅的时钟。吉香在确认过钟上的指针后不禁睁大了眼。
「糟糕,竟然这么晚了!?」
吉香钻过女仆圈圈,往客厅跑去。这个家的主人,就站在客厅中央的沙发前。见到他已经穿上外套的样子,吉香赶紧低头赔罪道:
「对不起我来晚了,真琴少爷。」
「我不是说这种事我自己来就行了吗?公文包就麻烦妳了。」
「是……!」
真琴一边拙上外套扣子,一边跟着吉香往玄关走去。为他们开门的,是比新女仆们还要早一步成为佐仓家新佣人的雅成。
未来出入佐仓家的人将会不断增加,光靠东金一个人兼任司机,人手相当吃紧,所以还加雇了雅成来帮东金的忙。他受过专门的教育,应该能发挥比雅音更高的才干,就连出入佐仓家的贵族客户,也曾出现希望将他请过去的声音。总有一天,他也能够成为东金的左右手,作为佐仓家的招牌管家吧。
「请慢走。」
那副看似单薄、却又让女仆们不禁怀疑里头是否有副钢铁般骨架的身体,今天也完美地弓成一条美丽的弧线。真琴轻轻挥手向他回礼。
伤愈归队的东金正在候车棚内的轿车旁,打开了车门等候真琴的到来。刚才还在走廊上吱吱喳喳地聊着天的三名女仆,也与车子平行地整齐排成一列。
吉香一见真琴的手轻轻抬起,就马上递上公文包;真琴伸出的手,也正好抓住了公文包的提把。只有随侍直一琴的女仆所培养出的经验,才能抓住这绝妙时机。
尽管真琴没碰到吉香拿着公文包的手,不过吉香心里还是能感受到那份温暖。对也许不会再见面的遥远友人,以及对自己承诺绝不放开的手所感受的热度,也依然温暖着吉香的手。
「我走了。」
真琴对佐仓家仅有的四名女仆们如此道别后,就坐进了车里。目送着车子离开的女仆们的送别声,也在蔚蓝的天空下朝气十足地响起。
「请慢走!」
调皮的风儿吹乱了女仆们的裙襬,撩过樱树的枝桠后直上天际。在此时仍然生涩的花苞,也总有一天会悄悄吐蕊,绽放出美丽的花朵。
春天的脚步已经近了。
后记
虽然前一回没扯出什么东西来,不过第三集还是照样诞生了。这个世界上到处都充满了奇妙的事呢。
事实上,写这部作品花了我不少时间。在生第一集的途中,还有过一连好几天都从电视里听到女仆啊主人啊之类的话题,害我没来由地就索性把稿子晾了好几天。
所以当第一集平安诞生的时候我跟责编K氏都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原本这故事我打算是一集完结可是在跟K氏讨论下一本要写什么题材的时候就如同各位读者所猜的一样K氏提出了「下一本就写《我的亲爱主人》的续集吧」的看法。
结果在第二集完成之后K氏又跟我将「下一本——」的话题重演了一遍所以我现在才能写这篇第三集的后记。
这个世界上还真的到处部充满了奇妙的事呢。
回想起来,《我的亲爱主人!?》对我来说,在各方面都有着新的体验。
第一次逛秋叶原、第一次进女仆咖啡厅、第一次的F罩杯还有第一次的硬盘损毁——其实在写第三集的时候我的笔电整台坏掉了而且截稿日迫在眉睫。
要是有点前兆,倒还能让我准备一点应变措施,不过它是突然发出怪声后就整个死当,重开机之后竟然还出现了残酷的「找不到操作系统」讯息。
由于我平日疏于备份那句话让我的脑袋在瞬间变得跟硬盘一样空白。虽然我每个月都会把一部分的档案备份到U S B随身碟里不过我的资料都是在写完原稿时才备份的所以也跟着消失的原稿一起出局了……
《我的亲爱主人!?》用的资料跟大纲完全泡汤,还损失了整整一天份的原稿。尽管我不爽到了极点,但截稿日还是等在那里。
所幸大纲有被我印出来过,佐仓家的设计图跟时间表也都有试印过一次,随身碟里也还留伺一天前的原稿,所以我还能勉强继续动笔。
但是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笔电送修之后没有个七天、十天是回不来的。只剩下我的桌上型计算机不过它是个还在用Windows95的老古董。
没错——它读不到USB应该说连USB插槽都没有。
尽管原稿安然无恙,读不出来也是枉然。
我还记得这时候我曾发了一封简讯给责编K氏。要是我是编辑在截稿日前夕听到作家说自己的计算机坏掉不能写稿一定会用「说谎也要打个草稿吧」之类的话把对方轰回去。不过之后K氏表示看我的简讯内容比计算机还凄惨的样子有种非同小可的感觉也就不知道该从哪里念起。
总之我的硬盘是救不回来了,所以我立刻驱车前往老妹家里,借她的笔电一用——但这时又有了新的问题。
我平常写小说是用一种叫做一太郎的软件。在这十五年间我换了四台计算机都没装过Word对一太郎情有独锺。不过我妹是Word派的……这东西对一太郎爱用者来说可是难用到爆啊
话虽如此我还是得硬着头皮打开Word一个字一个字地继续赶稿。但是我的速度一落千丈还无法随心所欲的变换汉字让我陷入了一场错字漏字的风暴之中。这时候浮现在我眼前的就是我前一代的桌上计算机。虽然版本比较旧不过还是有装一太郎的。
我妹的笔电不只能插USB还有装软盘机。所以我土法炼钢将读出来的原稿复制到磁
片里,再拿到我的旧计算机去读取。想说终于能重新开始动笔了——结果又冒出了新的问题。
旧计算机不只是平常没什么在用,就连摆设的位置都是随便清出来塞进去的,根本没想过用起来方不方便的问题。键盘还放在屏幕顶上。偶尔用一下的时候也是直接在屏幕顶上打字,没有其它可以放键盘的地方。
但是打小说的时候可就不能那样了。几次碰壁之后,我迭起四个纸箱,在上面摆一块木板,搭起一张简易的打字台。可是这台子是用纸箱堆成的,所以不像茶几或书桌那样有放脚的空间。脚一弯起来,膝盖就挡在身体前面,根本碰不到键盘。
不管身体再怎么僵硬,狗被逼急了还是会跳墙的。这让我想起了以前练西洋剑的时候……
不过那实在是太刻苦了,害我全身都起了荨麻疹。为了不刺激到皮肤,逼得我必须换上领口大开、布料不容易碰到手脚的衣服。
最后我穿上了汗衫和短裤。一开始还只是吐嘈自己说「我在躲秋老虎哟、一人迈阿密海滩哟~~」之类的,不过后来才发现——
这简直跟某个知名流浪画家没两样嘛……
无论是服装还是姿势,要是被人看到,我一定会追他到天涯海角,永远封住他的口。
在截稿曰当天早上,我的笔电终于回来了。不过它就像从某个神社石阶上摔下来般,内容整个改变。接下来我花了半天的时间把它准备妥当,用这台新生笔电来完成最后的稿子。
在三台计算机问奔波的故事,于小说平安出版后终于告一段落,而这篇后记也是用我的笔电打出来的。
这次的意外,让我体会到备份以及准备一台数据能共享的备用计算机的重要性。所谓有备无患,没准备真的会很头大,要是计算机是吃饭的家伙,后果将更加凄惨。
虽然我周围的人接二连三地发生当机问题,让我也跟着提高警戒,不过进入今年之后家里的冷气、电视、录放机一个接一个地坏掉,我的荷包在置换家电之下变得空空如也,备用计算机的事就被我延后了。到现在我还为了自己太爱看电视,不按照买东西的优先级而后悔不已呢。
希望各位读者也能够记取我的教训,时常备份自己的资料,当机总是会瞄准自己最不想遇到的时候偷偷攻击的。
——说是这么说,不过我的笔电从重生到现在,都还没有备份过耶。第三集出版之后我会立刻去买一颗外接式硬盘回来试试。
在心惊胆战中《我的亲爱主人》总算步入了第三集这一切也都是拜各位读者们的支持还有连后记上一些琐碎的记事都不轻易放过的责编K氏所赐。表演舞台意外地扩张相信女仆们也都很高兴吧。
最后我要感谢一路把女仆们拉拔大的责编K氏。在截稿前还收到我那封绝对零度般的简讯真的很对不起。相信那时候K氏的心一定比我还凉吧。
也感谢帮我命题的前总编T氏。因为有您《我的亲爱主人》才有今天的第三集。
接下來還要感謝又是在百忙之中抽空為此書作畫的和泉つばす老師。這次也幫我畫了那麼多可愛度滿點的女僕,真是太謝謝您了!由於您替我畫的封面實在是太可愛了,害我差點認真地想把故事根據封面重新改過呢(笑)。
最后,我将写到这里的部分重新看过了三次,应该是没有乱扯出什么新的东西来,而我也快分不清楚到底什么才算乱扯了。但是在这个到处都充满了怪事的世界上,也许还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哟。
若各位读者肯继续阅读我的作品,那便是我最大的荣幸。
鹰野佑希